老 屋 情 思

张广才

 

说不清我家的老屋建于何年,只知道自己生于此长于此,听母亲说她嫁过来时就有老屋了,父亲说老屋的上房是他爷爷也就是我的太爷爷与长兄分家时从老院子里拆迁过来的。依照父亲的说法,大致推算,老屋已经有百年左右的历史了。我不禁惊叹,不过是一栋土木结构的普通民宅,缘何能耐这么多年而不倒?这栋老屋该承载了多少陈年往事,见证了几多悲欢离合呢?

老屋实际是组合建筑:五间上房坐北朝南,是一家人的生活起居之所;四间厢房位居院东,用于放置粮食和安置来客;南面还有几间简易房,主要是磨坊、放农具和喂养牲口。老屋因其老,对于我是那样的神秘与敬畏。它为我们几代人遮风挡雨,庇护我们繁衍生息,让我觉得无比亲切与温暖。打小我就从母亲的唠叨里捡拾着关于老屋的点点滴滴。老屋的上房也就是年代最为久远的五间房里,除了住我们一家,还曾经腾出两间来给村里的一位老奶奶借住。据说老奶奶跟我家沾点拐了几道弯的亲戚,她的儿子都已经去世了,只有三个孙子在村里。我清晰地记得,老奶奶裹着一双小脚,慈眉善目的,平日里特别讲究。她那两间屋子虽然简陋却一尘不染,啥有啥地方。身上穿的不管新旧,始终有棱有角、干干净净。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老奶奶心肠可好了,做的一手好茶饭,经常会给我家端一碗。也常常抚摸着我的小脑袋,满心疼爱地塞这塞那,都是些好吃的、好玩的。看到我调皮捣蛋时,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轻声嘟囊一两句。院子里有这样一位老奶奶,总是让人感觉很温馨、很快乐,连空气都是甜甜的,风儿都是轻轻的、暖暖的。后来她年纪越来越大,父亲怕住在我家有个啥闪失,就让她的孙子接她回去住了。再后来我回家探亲时,母亲说她走了,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生活不能自理,神志模糊不清,与先前判若两人。听到此处,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不得不哀叹岁月无情、生命有期!但一个慈祥的、和蔼可亲的老奶奶形象依然深深地定格在了我的童年记忆里。

东厢房有好几年一直作为生产大队的办公室用。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和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这两张地图在当时的农村可是稀罕物。我就是通过这两张地图认识中国与世界的。那时我常常十分新奇在地图前瞅来瞅去,先找到家乡所在的省和县,搞清楚在全国的位置。由近及远,慢慢地我能把各省的名字说一遍,而且能说清大概的位置,以及省会城市叫啥,听得我的小伙伴们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由衷地佩服我咋知道那么多。更令人吃惊的是,办公室里有一个挂着铁锁的大木柜,猜猜里面放的啥?说出来吓你一跳!对,是五六支半自动步枪,外加一支轻机枪和一把德国造冲锋枪。在那个全民皆兵、高度戒备的年代。每隔个把月,生产大队的民兵连长就带着几个民兵,取出枪在我家院子里拆开零件,擦拭、上油、保养。我就凑在跟前一会摸摸这,一会瞧瞧那。有时也得到民兵大叔的允许端着枪把玩一会,学着电影上演的解放军打仗,在院子里做各种瞄准、掩护、冲锋状,一阵“突突”之后,“敌人”应声倒地。哈哈,好不痛快呀!

东厢房的主要功能是大队办公室,住着县上和公社派来抓革命、促生产的干部,这些“公家人”有时在办公室审讯所谓的农村走资派,常常把桌子拍的震天响,把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吓得不知所措。有一次台上审讯的干部大声呵斥下面战战兢兢的老大爷:“老实交代,你到底对社会主义满不满?”旁边背枪的民兵也厉声喝道“说” !老大爷那见过这阵势,惊吓之余语无伦次地赶紧说道:“满、满、满,满的都流呢!”弄得在场的人们哭笑不得。时至今日,老大爷早已不在了,可他这句话却成了村里人谝闲传常说的口头禅。

东厢房住的“公家人”里头,有一位姓关的干部为人和蔼,常和父亲拉话话。我知道他会画画,常黏在关叔身边让他画给我看,他也从不拒绝,尤其喜欢画马,只见寥寥几笔下去,一匹活灵活现、健壮如飞的驰骋骏马就跃然纸上,使我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对画画的兴趣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还有一位叫淑珍的女干部,在我的印象里稳重而娴静、善良而友好。那时我们都很穷,她对我们不仅没有丝毫嫌弃,还曾经给过我家一些接济。其实住队干部大多数都是好人,之所以有时有些凶,大概是那段特殊年代情势所迫之下的不得已罢。

东厢房除了做大队办公室和住“公家人”外,南侧的小单间曾经给村里一个娶不到媳妇的老大难后生做过婚房。这个后生家里穷得叮当响,自身又不学好,整日游手好闲,常干鸡鸣狗盗、打架斗殴之事,乡亲们提到他都直摇头,唯恐避之不及。父亲不忍看其堕落下去,与他多次面对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其改邪归正,并四处张罗为其说得一门亲事,把自家的房子借给他娶亲做新房,终于使这个后生走上正道。父亲用真诚和善念成就了一个人,成全了一个家庭,当时在附近十里八乡传为美谈。

南房的磨坊,是全村仅有的两家雨雪天可用的干磨坊之一。那时要把粮食加工成面粉,必须用石磨套上牲口磨上一整天。那个年代家家人口多,面缸里的面一天下去一大截,隔不了几日就得磨新面。尤其是遇上连阴雨,人可以不下地,但不能不吃饭。这时我家的磨坊就派上了大用场,给大家无偿服务,张家来李家去,你方磨罢我登场,人歇磨不停,马换骡子接着干。院子里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景象。用现在的话说,这是我家提供给乡亲们最普惠的公共产品。

时光到了新时代,当我再次伫立院中,深情地注视这几栋饱经沧桑、久不住人的老屋时,看上去它们就像极其孱弱的老人,不再挺拔伟岸,整体弯曲局部变形,瓦缝里长满了荒草,墙皮多处脱落,俨然已成危房。院墙多处坍塌出现缺口,院内的残破景象一展无疑。门楼已经不在,只有门板上方的“耕读传家”四个大字依稀可辨,诉说着主人曾经的光景。在四周新盖的一圈钢筋水泥平房院落的包围与对比下显得是那样的落伍、那样的寒碜。不禁让人心生凄凉,好不心疼。此时街道上新农村建设的隆隆机器轰鸣声萦绕耳畔。试想,如果老屋不在了,老家还回得去吗?自己岂不成了断线的风筝、无根的浮萍!我们这些进城打拼者心将何所依、情将何所寄?我不敢往下想,赶紧拿出手机在老屋前留下珍贵的视频,并反复确认录制保存,生怕有一日老屋离我而去,永难再见,生生煎熬我一颗空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