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四题

王福安

 

 

 

一、感悟秦腔

                        

 

 我对秦腔的感悟刻骨铭心。每当耳边响起那秦声秦韵,心头总泛起少年的苦涩,人生的苍凉。

 第一次深切的感悟,在我少年时的一个冬日黄昏。那天,我在白鹿原上荒凉的麦田里牧羊,因为下午的大意贪玩,向晚时节不见我的羔羊归来。我满心焦虑地奔走在偌大的苍茫荒原上,能感受到的只有那凄厉的西北风和迷蒙的暮霭;我身上冷,腹中饥,心里恐惧,一边怅惘地在荒原上奔走,一边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唤着我迷途的羔羊。当我心力交瘁地茫然站住时,远处枯寂的山村里高音喇叭传来隐隐约约的秦腔声;听不清唱词,只能感悟到那韵味,凄苦愁绝。而我的羔羊还没有回来。我的羔羊,你在哪里?

 另一次,秋收时节,我和小妹随了母亲,沿南原坡上蜿蜒的土路下到南川里,在沙土路上用笤子扫那川里人收获时洒落的稻粒。在我的记忆里,幼年总是挨饿。那天回家时,我和小妹跟在母亲身后,无声地艰难地爬向那高原。尽管多年以后,我再走那条路时觉得要不了多长时间,可在当时,我觉得那窄窄的羊肠路太长太长,那巍巍的白鹿原好高好高。当我们攀上原塄时,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坐在原塄上歇缓,晚风轻拂母亲的白发,暮霭弥漫了南川。这时,在那氤氲的雾霭里,飘飘悠悠的,又是那销人魂魄的秦腔声,哀婉苍凉。回想起来,两个小孩托着腮依在无言的母亲身旁,在那荒原上构成了一幅怎样悲哀的图画呀!

 参加工作后,我很少回家。而忙里偷闲回到家时,最感惬意的就是和年老的父母亲围坐在火炕上,看炕头电视里的秦腔了;秦腔总给我这游子以温暖。

 我常听秦腔,有时独居一室也会吼秦腔。我对秦腔有深切的感悟。在秦声秦韵里,我会牢记我少年的苦涩,激我在人生道上奋进;在秦声秦韵里,我会感悟家园的温暖,激起我对人生的挚爱。

二、秋风秦韵盲艺人

“后帐里转来了诸葛孔明。有山人在茅庵苦苦修炼,修就了卧龙岗一洞神仙。恨师兄报君恩曾把亮荐,深感动刘皇爷三请茅庵。下山来我凭的神枪火箭,直烧得夏侯惇叫苦连天……为江山我也曾南征北战,为江山我也曾六出岐山;为江山买荆州立下了文卷,为江山气死了周瑜少年;为江山我也曾草船借箭,为江山把亮的心血劳干……

那个秋日的清晨,小县城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落叶在阵阵秋风中瑟瑟飘动。我裹衣行路,忽然,一阵弦板伴着秦腔的唱腔从街头传来。弦声悠悠,唱腔苍苍。

我寻声上前,见县门街口围着半圈人,圈内是几位唱戏的盲人。三四位年老的男人散乱的坐在街头的台阶上,拉着板胡二胡,中间一中年女人半跪地上,一边缓缓地敲着梆子,一边悠悠的唱着。他们一个个神情落寞。

那时,他们正在唱秦腔名剧《葫芦峪》中的《祭灯》。诸葛亮的出师未捷身将死的悲苦与绝望,最适合于秦腔的风格——深沉苍凉。而这几位流浪的盲艺人,在这样一个清冷的秋日清晨,更传达出了戏内的哀苦,也传达出了戏外的沧桑。

这个小县城,往南去,是巍巍的秦岭深山;往北去,是广袤的渭河平原。这些灰头土脸的盲艺人,他们从何而来?不知他们是来自南山还是来自平原;他们从何时开始流浪?不知他们在这人间尝到了什么样的人生滋味。秦腔,给了他们甘甜还是给了他们苦涩?

也不记得那天我有什么事,只记得我匆匆离开,想着办完事再回来给他们捧场。可当我返回时,街口空空荡荡的,不见了观众,也不见了盲艺人。为数不多的观众可能被冷风赶回了温暖的家,而那几位盲人呢?他们如秋风中的落叶般,又飘向何处?是飘向了遥远的平原还是飘入了茫茫的大山?

好些年过去了,那个秋日清晨秋风中的秦韵还时时飘上我的心头,那是我多年来听到的最有味道的戏了。流浪的盲艺人,是用心在唱。他们的唱里,别有滋味,那是生命的味道。

 

 

            三、父亲的秦腔情缘

 

  

父亲一辈子都生活在白鹿原上,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与和他同时代的所有农民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在土地上劳作,犁地,撒种,割麦,碾场,养猪,养羊,家乡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父亲的足迹,他把生命的每一寸光阴都交付给了故乡的土地。如果仅仅是这样,他的生活与其他人的生活将别无二致。父亲不同于我乡村的其他的父辈的,是他对秦腔的嗜好。   

父亲少年时,曾经在西安城德懋恭做学徒,从而与秦腔戏结缘,并且是一辈子的缘。   

记得父亲经常讲他当年在西安看戏的经历。西安的秦腔班社看遍了,西安的秦腔名角儿也看遍了。父亲对于那时西安的秦腔名家说起来如数家珍,我也从父亲的诉说中早早知道一些秦腔名家的名字,也约略知道一些名家的拿手戏。比如,王文鹏的《葫芦峪》、刘易平《辕门斩子》、刘毓中的《祭灵》、张建民的《斩单童》《草坡面理》、李正敏的《五典坡》、宋上华的《杀狗劝妻》、苏育民的《打柴劝弟》、王天民的《洞房》、赵集兴雒秉华的《周仁回府》等等。后来,随着我对秦腔的了解,我知道父亲当年欣赏到的,可都是秦腔界泰斗级的名流的绝后的经典。父亲还常常讲当年演员演戏的逸事,比如苏育民的哥哥苏哲民戏唱的比苏育民还好,只是苏哲民有病,每当苏哲民演戏时,苏育民就扮好妆,一旦苏哲民的病犯了,苏育民就立即替换;父亲多年后,每当听广播里放《打柴劝弟》时,总以赞叹的口吻说,嘿,苏育民唱这戏时,哪怕是大冬天,也是赤着身的;过去的戏园子里没有扩音器,演员唱戏都是真本事,哪怕坐在最后一排,都能够听到演员的每一个字,一些好演员唱得挣死了(好像说到过赵集兴雒秉华)。父亲还讲过,刘易平不属于哪个固定的班社,是搭炮的(我不知是不是这俩字,意思是哪个剧社请就在哪个剧社临时搭班)。有关这方面的轶闻父亲讲了好多,惜乎以前无心做记。父亲还说,当年对戏熟悉的程度,完全知道到哪一会儿是戏的高潮,哪一会儿是把式的绝活,往往是赶在那节骨眼儿时,他才进戏园子。   

父亲不仅看戏,还自己学着唱戏。父亲的戏唱的怎么样,我只能从一些闲聊中有所耳闻。我村一位长我好多的兄长,有时给人们说:二叔的《斩单童》唱的真美。去年,我在咸阳陪母亲过年,看《秦之声》时,正好有唱《别窑》中“窑门外拴战马”一段的,母亲说:你爸过去就唱这戏,比这人唱的好。据说,当年在西安,有时晚场戏立了后,出了戏园子,父亲一段敏腔的“老娘不必泪纷纷”能惊动周围的人。后有某剧社的老板,动员父亲入社唱戏,只因家庭的坚决反对,未能成功,这也是父亲的一件憾事   

解放后,父亲回到了白鹿原,此后再也没有在西安看过戏。在乡村,七十年代演样板戏的时候,父亲也很少看戏。广播里放样板戏时,父亲会说:啥戏啊!跟鬼嚎叫一样。但说是说,他还会听,因为在没有什么可听的。文革结束后,老戏解禁,附近有秦腔演出的,父亲会赶着看。我幼年曾随父亲在一个夜晚下白鹿原,到长安县魏寨公社的白庙村看过《大报仇》,是眉县剧团的,依我长大后的了解,主演可能是王集荣。八十年代初,白鹿原上的前卫四月八忙农会,最后一晚演出《闯宫抱斗》,父亲领着我去看,那是耀县剧团的演出,主演有张惠霞。台上演得酣畅淋漓,台下看的情绪高涨。离奇的故事,火爆的演出,动人心魂。按习俗,最后一场戏,要给主演披红。披红,正在戏的高潮时。梅伯抱柱时,悲愤至极,霎时一阵鞭炮声乍起,前卫街的人上台,将一条红绸子斜披在男演员的身上;冤屈的姜娘娘被挖了眼,跪在地上,又被迫抱红红的火斗时,又一阵鞭炮声起,一条红绸子披在了女演员的身上,那正是姜娘娘抱住火斗之时,演员一句唱,声震云霄,满场红光,满场掌声,场上场下,火一样的爆裂!这些,都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更重要的是,父亲在我幼小的心里,埋下了喜爱秦腔的种子,让我的人生,也有了别样的色彩。   

晚年,父亲对秦腔的挚爱,在于听广播看电视。犹记得八十年代西凤杯大赛时,父亲收听的喜悦。那次大赛,是秦腔盛宴,丁良生、赵改琴、李发牢、乔慷慨等等一批演员脱颖而出,父亲边听边夸:唱的就是美!陕西电视台的《秦之声》,父亲在世时是每期必看的,父亲一边看,一边评论,渐渐地,父亲摇头的时候多了。某次,电视上播放西安的一位著名的女演员的《辕门斩子》,我问父亲:XXX唱的《辕门》跟焦晓春比怎么样?父亲说:唉,她给焦晓春拾鞋带都跟不上。接着,父亲就会再一次的回想当年在西安看戏的情形,回想着,诉说着。   

父亲此生,因为有了对秦腔的挚爱,而有别于其他的一样勤勤恳恳内心却只顾衣食的人。今天,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一朵山花开放在山崖上,她所依赖的是土壤、水分、空气和阳光。如果土壤、水分是物质,空气和阳光就是精神。”依此说来,秦腔,就是父亲生命的空气和阳光。

 

四、戏里戏外

入乎戏,即为戏内;出乎戏,即为戏外。演戏与看戏,妙在戏内戏外间。

演员演戏,当入乎戏,居于戏内,有人称之为深入角色。此不错,然不能过头,过犹不及。过去听说过一则戏曲逸闻,某演员演出《祥林嫂》,在婚礼一场,祥林嫂拼死相抗,一头撞向香案。因为演员入戏过深,结果一头撞去,真的将头碰了个血窟窿。演员表演时,过于专注,戏易板滞。演戏时,若时时意识到这是在演戏,就会多一些灵动。人们在评论某为演员时,常常会说他浑身都是戏,这浑身都是戏,就是演出来的。听李正敏的唱腔,于严谨规整中亦时不时地能听出点调皮;赏肖若兰的表演,那一努嘴、一扬眉、一摆手、一投足,都充满情趣;王辅生之《看女》,那种既在戏内又在戏外的表演几成绝品。既入乎戏,又出乎戏,表演便举重若轻虚实相生,会仪态万千。

常言道,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意即唱戏能入戏,看戏亦能入戏。有的人看戏,台上哭,他也哭;台上笑,他也笑。这岂不是“傻子”?

然看戏听戏,亦可介乎内外之间。如好多人喜欢听商芳会的《朱春登哭坟》,我想人们是听朱春登哭母亲,更是在听人之常情,由戏内到了戏外。(有人指责商芳会唱戏无论什么人物都是一个腔,我的理解是,商芳会的唱腔就是出于戏内与戏外间的。她唱的是人物,又不全是人物,她唱出了人间长存的悲情。这也是商的唱腔能打动人心的原因吧。)人们也爱听陈仁义的《下河东》中的三十六哭,而普通戏迷们谁又会去细究那戏内的“某某哭的是某某”是怎么一回事呢?人们是在涵泳唱腔中的那股悠远苍凉的味道,已经处于内外之间的妙境了。

演员在演戏时,有可能入戏出戏后又入到别一种情境中去。见过一民间女艺人,她年轻时因包办婚姻而遇到一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丈夫,丈夫对她打骂是家常便饭,后来离婚,被丈夫从家里撵了出来,她偷着领了大儿子远走他乡,靠唱戏维持生活。后来儿子长大了,她才回到家乡,盖房子,为儿子娶亲。然儿子也不成器,令她伤心。她还唱戏顾事,每当她在别人的葬礼上唱《三娘教子》,都是声泪俱下。她唱的是三娘的艰难,更是自己的辛酸。

看戏的人也一样,在看戏时也可能入戏出戏后又入到别一种情境中去。某年初夏,一古镇忙农会有大戏助兴。山岭上一个中年鳏夫,将两个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上会看戏,高高兴兴地。那天中午,演出的最后一折戏时眉户《鳏夫哭坟》,销魂的迷胡调从正月唱到腊月,月月思故人。戏毕了,台下的鳏夫左手搂一个孩子右手楼一个孩子,早已哭成了泪人。他由台上的鳏夫的哭引起共鸣,他哭的已是戏外的自己。其他人看完了戏上的哭,又围过来看戏外的哭,竟然人人泪眼婆娑。

演戏也好,看戏也好,那种介乎戏内戏外间的情味是很微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