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朋友共同的梦想

子也石兰

 

失明以后很少出远门,2013年的夏天却破例来北京,是作为盲人演员参加一个公益助盲项目,排练一部全部由盲人演员出演的朗诵话剧《塞纳河少女的面膜》并在不久之后参加广州、深圳等几个大城市的公益巡演。作为文化助盲的尝试,这是北京戏剧家协会、社会慈善机构、文化媒体、各界爱心人士一次联合公益行动。
我们来自全国四面八方的十名盲人演员在宿舍安顿下来之后,很快就进入紧张的排练。为了更好保障我们这些视障演员的生活和排练,主办方在微博上发出了招募志愿者的消息。恰逢暑假,首都高校学生报名十分踊跃。经过严格挑选,这些年轻人开始为我们服务。他们大多是在校大学生,住在各自的学校,每天早来晚归。其中只有一个女孩是和我们的女演员同吃同住的。因为这个女孩已经毕业了。
这个女孩也是志愿者中唯一的残疾人。她是个月亮女孩,就是患有先天白化病。白皮肤,深黄色光泽的浓发顺滑地垂在背后,灰白色的瞳孔,一米七的个子,看上去还蛮洋气漂亮,视力却只有0.1。就是因为她眼睛的原因,毕业以后还没找到工作,看到招募志愿者的信息就很高兴地报名了。虽然当时报名的人很多,可以说是百里挑一,但女孩的善良和真诚最终征服了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她如愿穿上了志愿者的蓝马褂。
由于女孩和我们住在同一个宾馆,就有更多的时间为我们提供志愿服务。她会主动给我们每个房间打开水,清理垃圾。别的志愿者不在的时候,我们需要购买什么东西也只能找她帮忙。女孩很开朗,爱说爱笑,对谁都很亲热,很快大家便熟悉起来。女孩总在我们身边,有事情,大家自然都更方便找这个女孩帮忙。志愿者中她做的自然也是最多的。女孩告诉我们,她是正月出生的,父母便给他起了孟春的名字。她今年二十四岁,家在河北农村,原来跟我是河北老乡。而我也是白化病患者。只是我的眼睛现在坏掉了,仅存光感,只好接受她为我提供的帮助。老乡和同病的缘故,女孩和我有了许多共同的话题,不免多了几分亲切。
孟春爱笑,整天乐呵呵的,见人热情招呼,活泼好动,整个一个无忧无虑的稚气大孩子,所以我称呼她小朋友。因为我在话剧中饰演季羡林这个大学者的角色,孟春便称呼我季叔叔,这也算是一来一往吧。时间一长我们都习惯了对对方的这种称谓,感觉蛮好玩的。
我们这些盲人演员刚刚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处处都不方便,就连去卫生间也要人领路。大家看不见,都习惯于打电话,小朋友的电话就整天响个不停,忙得团团转。我看着感觉小朋友真是太忙了,不好意思太多麻烦她。小朋友总在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好听的普通话和笑声不断从她的嘴里流出来,似乎从没有疲倦和不高兴的时候。她还经常主动把自己的洗衣液、衣架子等免费给我们用。
小朋友每天很早就起来,自己洗漱完了还要帮助同宿舍的女演员们收拾房间,整理卫生。再出去定早餐,带回来给我们吃。又是汤又是菜,她一次带不来太多,要跑几趟。为了满足大家不同的饮食习惯,她有时还要跑几家餐馆。我问她累不累,她说:我累,但我高兴啊。
我们七点之前吃完早餐,就有其他志愿者到来,分别带领我们步行十分钟到后海去练声,八点以前,再步行十五分钟到排练场,小朋友要先开门搞卫生,布置排练场,一切就绪以后,我们准时八点进场开始排练。有时候,大家对小朋友说:你不是昨天晚上刚打扫过卫生吗?晚上又没人进去过,今天就省点力气吧。小朋友呵呵一笑:那哪成啊,我工作是要负责任的。小朋友看不清地上的污渍,拖地就更加小心,生怕哪一点落下了。她个子高,便尽量弯下腰,低了头,一点一点努力拖地。我觉得小朋友拖地应该比别人多费两三倍的力气。小朋友说:我不怕费事,只要有人告诉我,地上都干净了,我就觉得很开心。午饭就在排练场吃,有时候是大家一起去就近的饭店吃,如果遇上下雨不方便或者演员累了不想走路,还是小朋友他们志愿者把饭买回来,我们在排练场吃。
由于我们这些演员原来都没有演出话剧的经验,为了保证演出质量,我们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因此,一开始的排练很辛苦,导演要和大家一直排练到晚上十点左右。我们一回到宿舍就累得躺在床上不想动了。小朋友却还在不停跑着问每个宿舍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听说她每天睡觉都在接近零点。随着天气变得炎热,大家都想中午回宿舍休息一会。这样,小朋友他们就又多了中午接送演员的任务。我们往返在宿舍和排练场的路上,北京的太阳像火炉一样炙烤在头顶。白化病是怕强光和紫外线照射的,小朋友执意要我像她那样在脸上、手上擦上防晒霜,她自己还穿了件橘黄色防晒衣,和我同撑一把遮阳伞。小朋友搀扶我走路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小朋友的喘气和身上散发出的热量。每天几个年轻志愿者带着我们这些盲人演员走在街上可谓是一道特殊的风景,这肯定会吸引路人不同的目光。而我的小朋友可能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因为她一路上都是不厌其烦地给我描述她所能见到的一切。比如:有什么样子的车从我们身边经过,人们都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周围的建筑是多少层的,每个路口有什么标志,就连角落里的小广告都念给我听。还见缝插针给我讲个什么童话故事或者她最近看的一本什么书。总之我这个小朋友嘴是不会闲着的,呵呵。
到后来我们都进入状态以后,排练就不像一开始那么紧张了。晚上可以早点回到宿舍,周末也休息一天。这时,我发现小朋友不忙的时候总是很快从包里拿出一本什么书用微笑的声音读起来。原来她还参加了为盲人读书的志愿活动,只要有时间,她会把一些好书做成录音交给助盲阅览室,免费提供给喜欢读书的盲人朋友。她读书的声音字正腔圆,很少吃字,逻辑重音准确,可见平时是下了功夫的。
晚上我们几个演员在小朋友的宿舍探讨剧本,互相矫正吐字发音。忽然听到窗户响了一下,接着一声我来了,把不知情的女演员吓得后背直冒凉气。原来,是小朋友要听收音机里北京交通台的一档节目,怕影响了我们,就在我们到来之前跳窗户到外面的小阳台上去了。
有一次,我们剧组串台词的时候,有个演员有事不在,小朋友来做临时替补帮助串词。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小朋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整个剧本一万多字的台词都流畅地背诵下来了。我们的导演,中国话剧院的资深话剧演员梁国庆先生对小朋友也很赞赏,还特地一对一辅导小朋友学习朗诵。
小朋友他们做志愿者是没有工资的,只有很少的生活补助。小朋友生活很节俭,她不舍得买高档衣服,名牌香水和化妆品,不买零食。按规定,志愿者的伙食是要自己掏钱吃的。一日三餐,小朋友都很少吃炒菜。我们看她那样艰苦,就商量着从我们的伙食里匀出一份给她,小朋友死活不肯,说自己减肥,我们让她吃肉食是在害她。我们只好苦笑做罢。
闲聊的时候,小朋友告诉我,她的父母都是农民,她有个哥哥,已经结婚,小侄子三岁了。家里条件不好,哥哥结婚欠别人的债还没有还上。她说父母供她上大学已经很不容易了,自己大学毕业不能马上找到工作挣钱替父母分忧,常常感觉很内疚,无论如何不好再向家里要钱,所以平时尽量节约一些。她说父亲没文化,脾气也不好,还嗜酒,她和父亲就很少谈心。她又说:季叔叔的文章写得真好,我父亲如果像季叔叔这样有文化就好了,那样回到家里,我在外面什么事情都可以和父亲聊一聊,多好啊。我说,哪里,季叔叔也没文化啊,季叔叔连大学都没上过。小朋友说,我觉得季叔叔有文化就是有文化。顿了一下,小朋友忽然说,季叔叔,你怎么还不给我找个婶子啊。我说,季叔叔年纪大了,没有你们年轻人的心思了啊。你现在有小伙伴了吗?她说,有人给介绍了一个,他叫安林,也弱视,现在自己开按摩店。我说,好啊,想不到小朋友也有小秘密,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见见你的小伙伴。她说,好啊好啊,我跟他说过你们每个人,他还说有机会向你这个按摩医师请教按摩呢。他再过来我就让他来见你,叔叔帮我把把关,看他够不够格。我学着她的口气说,好啊好啊,不过你要告诉你的小伙伴,到时候叔叔眼睛看不见会用手看的,可不要把他吓跑了。小朋友说,好啊好啊。我说,看来我很快就有两个小朋友了。
我的宿舍只有两个人,室友是北京的,因为周日我们放假,周六排练结束以后,室友就回家了。周日,宿舍就剩下我一个人,吃完早饭,一个人在宿舍呆着感觉有点无聊。这时,孟春敲门进来,她说:季叔叔,要不我今天陪你去逛逛北京。我想到小朋友平时那么忙,好不容易周日可以休息一下,实在不忍心再麻烦她。就说:季叔叔累了,不想出去。她说:那我给季叔叔念书吧。你喜不喜欢听。我问:你不需要休息吗?她说:念书就是休息啊,我喜欢念书。我点头答应了。她就坐在我对面念书给我听,是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我原以为她是那么一个简单快乐的女孩,平时听她读过的也都是童话和情感类的散文,想不到,我的小朋友竟然也读余秋雨那些颇有些苦涩沉思的文章,这让我再无法把小朋友的脑袋想得过于简单。她一改平时我所熟悉的快乐语调,严肃得有些忧郁了。这让我大感意外。小朋友一直不停念了三个小时依然津津有味,我按了一下报时表,快十一点半了。她忙合上书,说该去买饭了。
 小朋友买饭回来的时候就带来了她的小伙伴。小朋友把她小伙伴的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上,说:这就是我的小伙伴安林,季叔叔好好看看吧,用手看也是可以的。安林有些腼腆,礼貌地称呼我季叔叔。我对两个小朋友说:走,我请你们出去吃饭吧。小朋友坚决地说,不行,我参加志愿者培训的时候,辅导老师说过,志愿者不准让被志愿的对象请客或者收取礼品,这是必须遵守的纪律,吃季叔叔的饭我们会犯错误的。我说,你不是也把自己买的水果分给季叔叔吃吗?她说,对啊对啊,志愿者就要多献爱心的啊。说完,拉着安林就出去了。我简直拿这个小朋友一点办法也没有。
在这个夏天,在四十天里,不管刮风下雨,几个年轻的志愿者和我的小朋友都和我们在一起。 
四十天以后,我们的话剧在国话大厦的先锋剧场进行了首场演出。我们这些盲人演员粉墨登场,成功实现了登上首都舞台的梦想,收获了首都观众的鲜花和掌声。央视、北京卫视、中国之声、凤凰网等首都各大媒体进行了现场采访,给予了特别的关注和鼓励。
卸了妆,走下舞台,上了回去的包车。小朋友就坐在我的身边,她高兴地向我祝贺,声音有点发抖。我把带回来的一束鲜花放到她手里,她夸张地吸吸鼻子,抚摸着那束鲜花,忽然不说话了。接着我听到了小声的抽泣声。我忽然想起,小朋友私下跟我说,她也曾参加过演员海选的,可惜没有被选中。能作为志愿者陪伴我们,她还是感到很高兴的。
第二天,我们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赴南方巡演。小朋友给我的读书机里拷贝了几本她读的音频书。她说:季叔叔,以后就让我在读书机里读书给你听吧。分别的头天晚上,几个女演员和小朋友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一切收拾停当,我们坐在车上准备赶往火车站。小朋友隔着搅下玻璃的车窗,把一个塑料瓶子在我耳边摇得哗啦啦做响,我伸出一只手,小朋友拧开瓶盖,我的掌心就有了一粒口香糖。我把口香糖放进口中,立刻就感到丝丝的甜意在口腔中弥散。而我的脸上这一次却没有像平时一样漾起自然的微笑,我下意识别过了脸,躲避着小朋友的目光。直到车子启动,我都再没能转过脸来对小朋友说出一句话。那一刻,我想到,虽然大街上的人熙来攘往,摩肩擦踵,甚至有人戏说,人口爆炸的年代,最不缺的就是人。但能在离开家乡的北京,能在一个地理名词所唤醒的归属感的召唤下,甚至借助一种疾病的互为认同的力量,让我这个盲人和另外一个年龄悬殊,性格不同,素不相识的人,在一段特定的时间和空间里,很快成为可以互相陪伴,互相信赖的好朋友,一起经历过一段很单纯的心灵追梦的过程。在人的一生中间,这样的偶遇,这样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良性陪伴一定不会很多。环保的人心是多么可遇而不可求。车子已经上路,我搅起车窗玻璃,把自己和外面隔离开。耳边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朋友的声音依然在我的耳边重复着:季叔叔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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