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落的码头,更替的生命

吴森

据说三十多年以前,我们扶贫这个地方与灵昆镇本是无法陆上直达的,两厢交通只能依靠水路,于是人们更多地选择了船渡。那时候,一条小木船便可以捎走满满的几箩筐海虾,或是运来沉甸甸的几大盒纸钞票,还有几位从方圆数里之外渡来的客人。虽说此间的交流与贸易只得靠水上运输的方式进行,但大家伙儿对这样的生活不急不躁,在大海边上建立起了满足各自人生的生活。对造物主呢,同样也是充满着深深的敬意。

后来随着水产贸易愈加兴盛起来,码头的货运量也累日变得可观,于是帮运工、三轮载客等行业也颇占据了一席之地,另有大公司来开采石油的,或者运大把大把沙石的。此外,从前丢了工作的,或是白昼上班傍晚兼工的一帮小娘们也来到这片靠近滩涂的地方,捉大鱼,捕小蟹,以及捡贝壳,并在接近暮落时拿到村里的集市摊上去叫卖。正因野海鲜的美味是我们村里每一个人所公认的,况且价格颇为地道,由此总能够捕获客人们的垂爱。

两三年过后,小木船已不被蜂拥而至的这么一大波人所餍足,区里的领导就商定修建一条躺在海中央的石铺大道,以起连通两镇的作用。那时的技术和资金仍不敷俶建一座千米之长的石筑大桥,当我们村里人听说要整这么一支宏伟壮观的石道时,已都乐得开花,所以十分关注此事,相关的领导为此或多或少承受了一些压力。在半年之后,梦中的这条道儿终于从图纸中活生生地被拉扯到茫茫的大海上去了。

大道一经落成,就立马映证了我们这里盛传的乡谚——“奇花异草可是能勾起乡巴佬的无限味道嘞”,贪图好奇的俗人们纷纷往此地挤塞,由此使得我们村有了丰足的第一生产力量,这大抵是我们这地儿在稍后来能成为开发区的一部分原因吧。

曾经听我大姑子说,她小时候和我父亲,以及小姑子等一家子人都是濡染着海风清明的仙气而长大的,对那片渺渺无垠的大海有着不可磨灭的记忆。大姑子告诉我,每当我父亲在沙坑里或者石缝间抓小蟹和跳跳鱼时,他伸出的一只手便有一种终结者的架势,把此类小东西以及它们一生的自由都无情地揪入自己的囊中,之后竟还乐呵着无情地自夸一天来的丰硕成果。大姑子又说,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大家伙儿便已不满足于起先的那一小块地方,于是每每落潮以后会走上石铺大道,去海的对岸操一番人工捕捞的事儿。但他们又必须在潮涨之前速速赶回,否则滚滚的大浪会吞没他们的一切,或且,须待到次日退潮之后才得以返回此岸,除非他们脑门机灵儿,原先以渡小木船的方式出海。有几次,村上几个半百来岁的中年人就遭了这等荒孽的事儿,结果连尸体也随着浪涛的卷覆而无处捕寻去了。当然,我不知当年如何推算的涨落潮时间,可如今对于活在新时代的我们来说,翻一翻几块钱的一本日历,或是点一点智能手机上的搜索引擎,便能了然当日的天文卦象,也包括潮水涨落的时刻,这皆是我们尝到的时代发展的果实呀!

诚然,这个码头、这片大海也占据了我小时候的一大部分记忆。在邻家伙伴、自家表兄妹和我一同玩耍的时候,那片地方几乎成了我们每一次必商讨着前去的地方。但我母亲总借由我年纪轻、个子小,没有照顾自个儿的能力,来撇开我的请求,不答应事儿,无论我如何争闹于她。我曾想过,约莫是我四岁那年惊险坠河的经历,让我那自责的母亲久久不能释怀吧!缘此,我们这些小淘气包只好暗地里背着母亲而执意前去码头,去看那大海。其后受母亲挨批的这个结局便可想而知。但那挨批的滋味就似同有保质期的药丸,等药效一过,我们这些淘气捣蛋的小娃子们便又露了天性,全然忘了或是全然不将从前挨批的经历再当回事儿。

我八岁左右那年的一天,我执意要跟随大姑子小姑子们往码头去捞蛤蜊,母亲不应允,我却偷跟了去。待一齐走近码头时,我怯怕起那滚滚的浪涛,姑姑们则几乎没有驻足,走上石铺大道后同我道别,撇下一声“快回家去”即消失在黑色人潮里。我看着周遭形形色色的工人和渔客们,再转眼望了望茫茫无垠的大海,我竟自觉得,一个渺小的我面对如此偌大的空间,是怎样一番无助!虽我昔往抵就此地多回,却从来有亲人熟人给予我安全感,但那次除了我独自,我无半点依托,我便当即茫然。我想,在我空独的世界里,我定是恐惧大海的,惧其大海之大,惧其大海之狂,更惧我独自在大海面前注定无法“春暖花开”。在属于一个人的黑夜里,大海便如骸圪尸垛,如幽处绝境,而那作为海的定点坐标的码头则或是生死阻隔、两厢遥望、终末送别的一点。这些记忆,这些微妙之记忆,总默默存在,又挥之不去。它们有时从我记忆里窜出,令我惘神,却从未对之存有更多的怨意,似乎当它是寻常人生里几多不经意的回头。此番无数次回头,杂混着我逐渐模糊的当年心情,也维系着我新旧更替的情感交集,有关大海,亦有关码头。

这些年,我亦时常随于我父亲前去灵昆镇的海鲜集市买野生虾蟹,返途中父亲凝心驾驶轿车,副座上默寞的我则遥望着车窗外无际的大海。偶尔也好奇地探问父亲有关那大海、那大道、那码头的更多往事。父亲大略回我问话。

今年八月底,我又一次踏上从灵昆归返的路途,心中坦坦然,由此所见的风景也更显辽远无边。当在灵霓大桥的中央看见那条石铺大道,我终于忍不住按下了相机的快门键。这条不曾从我记忆中消逝的大道,依旧如同一条英武的巨龙在海中央斜躺着,看不出它身上任何历史的样子,仿佛它数十年里穿越海国来到这儿,要向我们说诉它背离时光逆生长的本领,兑现当年我们不经意间作下的赌。记起早前,我曾在码头遥看着滩涂上的一群人脱掉鞋子而走进大海,看他们逐渐被海浪吞噬,被海雾掩没。但未想数小时后,他们竟从大海中重新浮了上来,走回滩涂,走回此岸,走回我所站立的地方。我为此不解。但后来我从大姑子那里知道,她们事实上脚踩着这条卧伏在海中央的石铺大道而渡海,因我身高矮小,视角有限,我便制造出诸般笑话——竟认为他们是一群有海底呼吸能力的水妖精!

在轿车即将驶达灵霓线的尽头时,我有意朝窗外遥看,看见那久违的码头。午后三四点的阳光自天边斜直地倾泻,往着码头聚集而去,那米黄色的微光将整个码头,连同我摄下的整张码头相片点缀得陈旧而温暖。看着它们,几欲遣返我到当年澄明无忧的年少时。但事实上,当顺着阳光仔细向码头探去,我分明探见码头已全然塌败破废,数架不显精气的吊作车也已不再运作,一整座码头犹如黏附在自然边境的旧工厂,荒废的状态镶嵌了当年机械朋克的属性。

恍然想起不久前某个路过上塘路口的日子,我看见一架海蓝色包车停留在路口。其时我莫作意包车座上的车主,经身回头再瞥见他时,我才忆起诸般往事。车主被乡人们叫作“阿呆”,是我们村上的一户人家,他二十多年以前就在我们这条连结了机场大道与码头的致富路上做运载生意。他肯冒险,乃至风雨袭来、台风卷来时,他仍奋斗在载客的第一线——他认为惟有此时他的生意才最好。十多年前去邻镇做英语补习的那些日子里,我总能在汽车站头碰见他,他趁空就和正等车的我搭话——我们仿佛都忘却了其年自己有几许年岁。但数次唠嗑以后,我们便不再谋面了。十多年以后重逢他,真是件命运里意想不到的事!如今的几年里,包车生意日渐式微,不可想象数年来他是如何维系着原初的那份信念的。他的“战友”吴公在十年前也已中风离世,那架曾经一齐呼啸在风雨里的海蓝色包车,终于永远地停滞在家后门外的那厢风雨地里踽踽飘摇。还有曾经也做包车载客生意的致富路口那户人家的主人,后来去干了什么,过得怎么样,我也已经全然不知。

几架海蓝色包车曾皆是几只呼啸在码头边上的猛虎!多少年以前,它们共此地的岁月咆哮,也剑拔弩张同此地的风雨对峙。如今遗忘,已然遗忘,全然遗忘。雨蹁跹,雾缱绻,尽看不穿,亦不复过往。有的村里人趁发财的契机已搬离了这片土地,外乡人也因千百种俗常的原因逐渐离去,大腹便便的海矿公司同样宣布撤离,并以相同的模式在新根据地上竞相割据信息,争夺着财富。于是,这片土地变得僻静无常。僻静索性带来无争,却同样也带来了些许荒落。而我们人,连同类似人的团体,则总是、一直、不断地向往着到高处去。在那攀高的悬崖上,我们总有话告诉自己,“不必回头,不必留恋!”当年走过的路,当年呆过的地儿,终竟成了被人遗忘的历史。遗忘里却存在着这样困我的疑惑——我们要在这片天地搜求些什么?也许的确无人所知,无人所谙,那便有了所谓“随遇而安”的道理。多么敷衍却舒心的“随遇而安”啊!

我此时正驶过的这条灵霓大桥于零五年建成。建成后,人们则鲜少再经码头走石铺大道渡海去了,逐渐地便遗忘了还有那么一条走海的道儿,更遗忘了码头的过往。其后不久,经灵昆镇往洞头去的海上也兴建了大桥。自那时起,我们村里人终于只在深夜谈心时念及码头的那些往事了,“这儿的码头曾经是这片地方最繁荣的一块地段呢!”想起半月前,我随同邻居往洞头游玩,沿途看见载着满满货物的帆轮绕海而过,就像是炫耀着那片海域丰实无比的宝藏。我为此仿佛隔空望见了当年的码头。

如今当我们聊起这片大海和这座码头时,有一些猝然而过却又终竟不忘的往事。类如当年在码头做搬运工的爷爷被瞬间涨起的潮给吞没的惊险事儿,幸好爷爷当时掌握了泅水的好本领,才使得此番惊险顺利化解。反之,爷爷若两腿一蹬即断了性命的话,那么这吞人的潮水即轻松地吞没了个体所有的尊严!现实却向来有这种霸道的可能——我们人蹉跎百年,大自然的一声号令即令洪水决堤,恣意断截我们余生,性命终是浮云!而我们的码头,生于号令,卒于抛弃,个中肆意无由。我们同样如此冷淡,规律同样如此霸道。

此今,在那片坍败的码头上,人迹罕至。顶多有几个外乡男女借那空旷芜落之地而谈情说爱,演绎着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情感纠葛。码头曾在七八年前出现过一桩杀人抛尸案,这便是三男两女在这本福祥之地作下的孽账。事外,我已无力想象,这被人几欲遗忘的码头,竟荒落至此。

那些陈旧而破碎的光阴已与我无缘,码头的魂儿如今去了哪,我终竟不得而知。

码头终有没落的日子。生命也终有更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