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 别 时 刻

张广才
 
                                
 
        人生在世,聚散离合总是难免的,欢聚通常是幸福甜蜜的,令人兴奋和期待。但离别就不一样了,总有万般离愁别绪,有时竟也那般强烈,尤其是那些为梦想出征远方的离别,久别重逢后不得已的再分手,并肩战斗堪称生死却要各奔东西,那一刻无不充满着爱的真情,折射着人性的光辉,令人回味着感动着。
        那是一个孕育希望的春天,一轮朝阳升起的早晨,负责送我参军报到的大队民兵连长将手扶拖拉机开到了家门口。全家人都听到了拖拉机的突突声,但没有人催促我。大家都默不作声,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把爱与牵挂一一装进行囊。沉闷的空气里闹钟的滴答声尤为刺耳。母亲不时叮嘱几句,似乎总也叮嘱不完,刚说过的话过一会又补上一两句,内容来回重复,似有一万个不放心。父亲头一天晚上与我彻夜长谈,这个时候不再吱声,表情复杂,一个劲地抽旱烟,呛得不住猛咳,父爱的无声是最深沉的表达,看得出心中的难舍与期许。谁都知道这一去有太多不确定,但还得碰一碰,兴许能改变命运,兴许能梦想成真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拖拉机的突突声就是出征的命令。不能再等了!全家人陪着我缓缓出了门,这时候父亲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什么紧要事,转身折回院子,稍许手里捧着一包黄土让我带上,见我疑惑不解,父亲郑重其事地说“娃儿,把咱家的乡土带上,无论走多远都能服水土、不生病。”我双手接过尚有温度的黄土,接过全家的祝福,喉咙像塞了东西似的说不出话来,使劲点点头。正要坐上拖拉机时,谁也没想到,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屁颠屁颠的小侄子终于明白过来了,孩子才不管那么多呢!“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拽着我又哭又闹,就是不让走,这一动静成了冲垮情感大堤的最后一击,所有人再也绷不住了,压抑已久的泪水闸门瞬间开闸,一泻千里,顿时呜咽声、啜泣声无法抑制。是啊,此去不知前路、不晓归期,普通百姓纵使再有家国情怀,又怎能做到不动声色呢!
        每一次离别都是对亲情的考验,都是无比痛苦的折磨。那是一个盛夏夜,祁连山下的小站,灯光昏暗,人影稀少,饭馆的伙计慵懒地打着盹儿,小商贩聚在一堆甩扑克打发时间,整座小城进入半休眠时分,我和妻儿出现在候车室,两大一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候车室内有些形单影只。不到一个月前,妻子带着娃娃辗转几千里来部队探亲,这是我们一年中难得的一次暑期相聚,感觉新鲜劲儿还没怎么体会呢,转眼之间又该踏上归程了,心中谁也不情愿。夜越来越深,旅客越来越少,六七岁的小儿困的直打哈欠,不停地问:“爸爸,火车咋还不来呢?”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好哄着说“快来了,快来了”。其实火车到底是不是快来了我也没把握,因为从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开往内地的绿皮火车,有时会因为风沙天气晚几个点,在这偏远小站早已不足为奇。我只有默默期盼火车正点到站,同时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或者干脆火车来不了才好呢!这样我们就能多待些时间。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一分一秒都珍贵。然而尽管不情愿,几十分钟后火车还是照样驶入了站台。我目送妻儿柔弱的身影进了车厢,淹没在陌生的人流中,在黑漆漆的夜里随列车一路东去,消失于我的目之所及,心里陡生空落空虚。“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补上卧铺票,如果买不到,就得挤硬座遭罪......”我实在不愿往下想,个中滋味鲜有人能够真切体会。
        亲情离别难、难离别,一起摸爬滚打堪称生死的战友分手又何尝不是如此!“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数九寒天的戈壁军营,广播里滚动播放着那首经典送别曲。操场上“热烈欢送老战友”的条幅格外醒目。是的,又到了一年一度老兵退伍季。欢送的队伍集结完毕,锣鼓队打起了“家伙”,老兵胸戴红花站立操场。一位首长模样的长者显得有些激动,用颤抖的语调发表了简短深情的致辞,掌声响彻广阔的荒野,飞越千山万壑,一直传到老兵的家乡。首长率先与老战士紧紧握手,官兵紧随其后一一与朝夕相处的战友作军营的最后道别。那一刻,无数双紧握的手把爱与祝福传递,深情注视的目光让岁月的芳华在心中永久定格。铿锵的锣鼓敲出了心中的波澜,低沉的歌声唱出了彼此的真情。“路漫漫,雾濛濛,革命生涯常分手......一路多珍重”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世间最大的憾事在于亲人故交不能相聚,明明心中有指望有念想却常常难以企及。由于见证过太多的离别时刻,经历了太久的千里相隔,心儿变得越发柔软,越来越惧怕长久的别离,但愿人间不再有久别。我常想,现代科技这么发达,如果能有穿越时空的高科技,比飞机高铁更快捷,比远程视频还先进,让距离不再遥远,让挂念着的人儿想见就见,免受思念之苦,那该有多好啊!我期待这一天早日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