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之州

刘恩龙

 

 

 

   

果洛藏族自治州,雄踞青藏高原,海拔4000米以上,终年飞雪,人称“雪域之州”。

 

到这里,人似乎来到另一个星球上,——一个用白雪凝固的星球上。阳光下闪烁金星的雪,覆盖了辽阔渺远的莽原。莽原上的山河沟谷,银亮炫目,远望去,白茫茫一片,仿佛大海涨潮时的白色波涌。在这白色的波涌之上,你很难分清那座山峰是千年晶莹的阿尼玛卿雪山;此刻它已与白象群似的众山融为一片,你只能从白雪的浓淡深浅上,分辨出远山和近谷。

雪的群山之上,是淡青色的、明亮的、静穆的天穹。淡青色天空与银白色原野,形成色彩明丽的狭长旷远的空间带,使人眺望着,会渐渐感觉出脚下这土地的高峻和雄浑来。

严寒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它无情地瘦枯一切:冰封山峰,冻结河流,使雪及雪被下的荒土、乱石 、虫豸僵死……天地之间,万千物质的种属,都在这里形成一个巨大的凝固。不可冻结的,是高原的罡风。它困兽般呼啸着,吼声中夹有金属的音韵,遒劲而具骨力;似乎在呐喊它被荒山扼窒的情欲。在罡风劲蹄下,在残雪秃疤似的阳坡上,倔强地挣扎着高原上的侏儒植物。它们在雪上加霜的凛冽中,早已壮烈地枯黄了;现在依然挺着它的一片残梗,几茎荒叶,在寒风中抖擞,维系着牦牛与藏羊的生存。

牧人骑着马,从幽兰的积雪的河谷上来了。狂风吹着他狐皮藏帽上的毛,一阵阵颤抖。高原的烈日、罡风,以及强烈紫外线的打磨,给他脸颊上留下了浓重的釉彩,如燧石之黧黑而泛光泽。他的脸型线条粗砺:高颧骨、突额颅、隆准儿、峭下颏,火辣辣地表现出雪山子民刚烈的个性来。他是高原之精魂又是大山之囚徒,生命的剽悍与自然之蛮荒集于一身,从他深陷的眼睛熠熠射出。他孤寂地站在山坡,雕塑一样凝重。这地方来来去去的是暴风雪的肆虐,高原人类强悍魂魄与严酷蛮荒的角力,全部精血的赋予,从牦牛与藏羊的生存繁衍中,换取了人的生存与繁衍;每一场大雪灾都会造成如下的景象:没腰的积雪壅塞山口、压塌帐房、灭绝草场,饿羸冻毙牛羊。白色灾难消失后,惨景便怵目惊心:牦牛白瘆瘆的枯骨(皮肉被饥饿的鹰类啄食净尽),架支于荒原残草之上,兀自独立,如灾难的纪念碑。

山脚向阳的草坡上,停泊着一两顶黑色的牛毛帐篷,是牧人的家。春、夏、秋、冬,他们黑色的“船舰”会游弋在不同的草场和“窝子”上,以繁育他们渔汛般的畜群。一缕缕蓝烟从帐篷里飘出,很快就被强风吹散了。帐房前,梳有多根细辫的女人,赤脚踩着残雪,用手拣起一坨坨热烘烘的牛屎,涂抹在牛粪堆上。这些干牛粪饼块,是高原上的光明与温暖,是牧人生活必须的能源。经幡,那印满经文的灰白布片,在帐房前的木杆上,亢奋地哗哗抖擞,如旗帜,解说着这个高原民族的千古箴言。这是个笃信喇嘛教的地方,身腰佝偻的老阿奶,正盘坐在帐篷里的牛粪火堆前,手执玛尼转,不停的摇,嘴唇微微蠕动着。那护家的凶猛藏犬则安闲地伏在帐房前,首尾相接。

公路自雪山迢遥而来,这是旷野上一条寂寞的路。难得瞧见一辆汽车在路面上行驶。偶尔汽车来,甲虫一样在旷野上爬行着。驶近了,原来车速并不慢,挟烈风飞扬一路雪尘。过道班了,司机便按喇叭。公路旁,一座小小房屋里便喜滋滋跑出一两个人,笑笑的与司机打招呼。司机便将捎来的炒面、菜蔬、肉爿等从车门递下去;深情地望着那停在屋前的推雪机,询问前面的路上冰坎如何如何。之后,响一声喇叭驶去了。有时长途客车驶来,车上坐着此地工作的职工干部、外地分来的大学生、当地去省城或去西藏朝圣的阿卡(僧人)、牧民。车厢里便是一个临时大家庭:拥着厚重皮大衣或藏皮袄,各式人物用各种口音聊天,互相分吃带在身边的食物(面包、罐头、鸡蛋、卤牛肉、青海“锅盔”、糖果等等);大家亲亲热热,彼此关怀,若有晕车呕吐、高山反应头痛的,便有人将带在身上的药物献出来,有人忙着为他倒水递苹果,有人将临窗的座位让出来,让他去窗口喘气。

到此地工作不久的年轻人,大多乘车时一言不发,默默瞧着车窗外这个奇异的世界:狼在雪坡上,拖着长长尾巴向公路这儿眺望(到夜里,它会孤独地伫立在雪野上,对着明月拖长音调嗥叫,叫声凄凉悲哀忧伤);鹰、鹫缩着脑袋,独立电线杆梢头,似在沉思;硕大的高原乌鸦,在空谷中笨拙地飞行,翅膀摩擦着高原稀薄的空气,呼挲呼挲地响,偶尔发出哇哇的叫声,令人心里一阵阵寒颤;火红的狐狸,拖着丰满的尾巴,在雪地上高视阔步地行进;被狂风吹秃的裸石,突立雪坡中,一只黄鼬窜上去,惊魂未定,又倏忽消遁……

突然看见天葬场了。雪坡上出现一片经幡组成的密林,透过猎猎飘动的灰白经布,隐约可见剁尸台;鹰鹫在天葬场上空盘旋。藏族人如今仍盛行着天葬的礼俗,他们将通过这古老而神圣的方式,去完成现世生命的终结。于是全车厢旅人便沉默了,人人脸上呈现极复杂的表情。熟悉情况的人便谈起文成公主和唐蕃古道,谈起此地的鄂陵湖和扎陵湖:原来古称柏海的地方是藏王松赞干布亲迎文成公主之所在;谈起此地部落的历史,谈起脚下这块土地上的历史变迁,谈起军阀马步芳对这里的七次血洗及当地藏人如何智歼马匪骑兵团。车厢旅人不由对此地及土著藏人肃然起敬:原来此地是饱经刀光剑影的古战场,是鲜血淋漓而又始终未被屈服的英雄高地!

汽车转过一座雪坡,高原城镇遥遥在目了。旅人看见一片灰色红色的瓦房顶上,耸立着红红绿绿的美丽高楼,刺入晴天的电视塔,喷吐着烟柱的工厂高烟囱;望见城镇郊外一牧民定居点以及在风中欢快旋舞的风力发电机的轮翼……

旅人们脸上露出了欣喜的微笑:现代文明的笋尖,在这苍凉、悲壮、雄劲的高原上,在这海拔4000多米雪域之州,已经不可抗拒地崛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