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

高延萍

 

 
  那天,我正在乡政府的办公室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拖着一个行李箱走了进来,他用一口粤语问我:“你是高乡长吗?”
  我答道:“是。老先生,你有何事?”
  他先不言语,默默地将行李箱打了开来,从里面取出一张支票和一本中学课本递给我道:“我是从香港来的,这是五百万元,我想捐赠给你们乡一所中学,条件是就以这课本上的名字来命名校名。我扫了一眼那课本,那应该是一个年代久远的课本了,纸页泛黄,显得十分脆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它撕碎似的,但课本封面上“黄文生”三个字还清晰可见。这大概就是这课本的主人的名字了。
  我指着“黄文生”三个字问:“老先生,这是你的名字吗?”
  老先生摇摇头。我又问:“那是你的什么人?”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说:“说实话,其实我并不认识他,只知道他原来是你们乡里人。”
  “那……?”我有些疑惑。
  老先生大概知道我想问什么,感叹着说:“他已经不在了,已经五十年了啊!我只不过是来了结一个心愿罢了!”
  我看出来老先生有一段经历要倾诉,便端过来一把靠椅,让老先生座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说“老先生,别激动,慢慢讲!”
  老先生座下来,喝了口茶水后,说:“那我就将这个语文课本的来历讲一下吧!”
  老先生缓了一口气,眯缝起双眼,开始缓缓讲了起来:
  “其实我的老家也是你们这附近的,你大概也知道,五十年前,我们这一带太穷了,连饭都吃不饱,好多人都冒着生命危险偷渡到香港去谋生。我也是其中一个。我们是半夜里从深圳蛇口红树林那里下海到香港去的。我们全村有十七八个青年一起下海的,可被边防巡逻艇发现的,或气力不够沉到海里去的是大多数,最后成功游到香港岸边的就我们几个。
  我侥幸到香港后,最开始因为没有香港居住证,只能躲在九龙的乡下帮人家干些杂活,混口饭吃。有一天,我正要出门干活,一个警察来了,我吓得正要拔腿就逃,那警察却叫道:“我不是来抓你的,是来给你介绍工作的!“我一听说,连忙停下了脚步,先有些半信半疑,但又一想:香港警察办事认真,不会玩狡猾的。果然,那警察真是来帮我找工作的,原因是那工作本地人都不愿干。
  什么工作,那是你们万万猜不到的——背死尸。
  那时,从深圳那边偷逃到香港的人特别多,一天都有好几百甚至上千,但大多数人不是被边防发现就是被海水淹死,总之,香港九龙海边,每天都会发现从深圳那边漂浮过来几十具尸体,甚至上百具尸体。有的尸体经过几夜的漂浮,已经发腐发臭,香港这边的人怕晦气,都不愿意收尸。九龙这边的警察局无奈,就只有找我们这些从大陆偷渡过去的人收尸,还许诺,背一个尸体到殡葬车上,不仅给五十元钱,以后香港对偷渡过来的大陆客发居留证时,我们优先。
  这种优惠条件我们当然愿意干了。自那以后,我每天就到海边搜捡尸体。那可真不是人干的事啊!我不想形容那时的场面、心情,怕你也恶心。
  老先生回忆到这里,停了下来,连连端起茶杯嗽口,好像要把胸腔上涌上来的恶臭洗漱掉。
  歇了一口气,老先生大概一眼瞥见桌子上那本泛黄的课本,又继续回忆起来:
  对了,来讲讲这个课本的主人吧!
  有一天,我在海边搜捡尸体时,意外地发现沙滩上居然躺着一个孩子,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吧,胸口上正在流血。我好可怜他呀,正要俯身去背他,他却微弱地睁开了眼,原来他还没有死,但已经奄奄一息了。他见了我,用很微弱的声音问:“到香港了吗?”
  我点点头,问:“你还是个孩子呀,怎么也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听我问,他的眼睛努力睁大了些,努力吐出几个字:“我想上学。”
  “上学?!“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了。当时大陆不正在搞文化大革命吗?所有的学校都停课了。看来,这个孩子太爱上学了,居然也铤而走险!
  我贴在他的耳边说:“你肯定是个好学生。叔叔我现在就送你去上医院!”
  他的眼神里勉强流露出一丝笑容。
  我赶紧背上他就往医院跑去,可才跑了几步,就感觉他的手臂松垂下来了。我感觉不妙,再一看,他已经合上眼了。
  多好的一个学生伢呀!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我就在他身上找,就从他怀里掏出本用塑料袋包着的这本课本来。
  从此,我的心里就再也放不下这个叫黄文生的学生伢了。我在香港拼命地打工挣钱,除了自己要生存,要给老家的人寄钱外,心里总想着应该为这个学生伢做点什么。
  自从香港回归祖国后,我的日子逐渐过好了,钱也越挣越多了,我就想:该了结心中那个愿望了。这不,今天我就来你们这里还愿了。
  老人说完了,却把头埋了下来,仿佛还沉浸在那深深的往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