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枝散叶

曾思云


                                                                                                                                                                   
楔子

  
解放前,一个叫王玉佩的男人入赘一个小山村的女人家,生下一个孩子,取名王长德,家里很穷,他没有鞋子穿,给人家放牛,他就是我的爷爷,于是有了后来的人和事,有了我和世界,以及这些文字。
                            
 
 一

爷爷王长德离开我们快十年了。
 我们替他活着。他的血留在我们的血管里。
 现在,一座坟茔,在故乡的火地坡上凸起。每逢清明节,过年,我们会去祭奠。
  
他或许去了另一个世界,或许参与了下一个轮回。
 爷爷小时候是个放牛娃,家里穷,没有念过书。
 他的家在雁门,四川江油的一个偏远乡镇。后来,来到龙山村,那时候,叫十二大队。爷爷与婆婆结了婚。
 他们生下了三个孩子,一个是大嬢,一个是我爸,还有一个是二爸。现在,他们都已经是儿孙满堂。大嬢已经是四世同堂了。
  
从父亲嘴里,我知道了一些爷爷的事情。
 那时候,过细粮关。家里没有吃的,三个孩子嗷嗷待脯。爷爷没有办法,就偷了生产队里的麦子,用鼎锅煮了,拿给老婆孩子吃,一家人存活下来。当时的书记,与我爷爷沾亲带故,没有为难他
 在我的记忆里,爷爷是一个慈祥的人。
 我还记得他在故居竹林边给我钱的情景,钱不多,只有5块,我却觉得,那钱是热的,沉甸甸的。
  我在二郎庙念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夏天,爷爷走了几十里山路,给我的老师背了一条鱼,他的纯朴的心,是要感谢老师教育了他的孙子。
  有一次,我母亲来看我,接我回家,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母亲对我说,你爷爷拉痢疾,住院了,差一点就去了。我听了,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爷爷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年事已高,却不辍劳作。
   他总是静静的坐在堂屋里编夹背,四川的一种竹篾背篓,编了,就让父亲背到二郎庙去卖。爷爷编的背篓十分精巧,很美观,可见其手艺高超。他编的背篓十分好卖,一般总能卖完。爷爷的手艺传给了父亲,父亲也成了一个篾匠。可惜,到了我这一代,这手艺失传了。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已经在武都中学教书,写了一首叫《爷爷》的诗歌,发表在《圌岭》,有这么几句,我还记得:祖国已编出了暂新的历史,爷爷依然在编篾,编织着他晚年的日子。他没法劳动了,就帮家里看牛。有一次,他回家,手里牵着一根绳子,却不见牛。
   爷爷也是一个勇敢的人。那时候,我们家是中农,算是成分不好,在那个非常年代里,我们总是被人敲打,爷爷总是挺身而出,与他们作斗争,是那些人没有办法。
   爷爷住在牛圈楼上,他单独开灶,有一次,我回家,忙爷爷烧火煮饭,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心想,爷爷这么大的年纪,却自己烧锅煮饭。可是,我只是暗地里哭泣,没有人看见。
   我参加工作后,每次回家,都会给爷爷买吃的。我记得,他最爱吃薄荷糖,每次回去,我都会给他买。
   可令人遗憾的是,我没有给爷爷拿过钱,这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已经晚了。爷爷已经离开了我们,无法补救了。
   1996年,我正在成都奔走,家里打来电话,说爷爷过世了。
   我和前妻赶回去。走到河口,租了一辆车,夜里,开往故乡,不料,车到水库边却坏了,我们下车,走回家。
   一回家,我就汪天大哭。悲哀笼罩了我。
   举行完仪式,爷爷被安葬了。他生前就看好墓地。
   现在我们继续生活,有人说,好好活着,就是对死者最大的安慰。
   
父亲说,他死的时候很忧愁,他大约没有留下什么话。对于生活,世界,他有什么好说的。他去了哪里,谁知道。未知生,焉知死。我们只剩下怀念。
  
我也进入老年,面临死亡。死亡是日常功课,是家常便饭。
  
他从远处来到山村,和这里的一个女人结婚,那就是我的婆婆。
  
我还记得他编背篓的情形,记得他的模样。他曾经去马角铁厂工作,不知道什么原因,回到家乡。母亲说,他穿得花红柳绿回来,饿极了,连屋角悬挂的青海椒都吃。
 
那是饥荒时代,人们的目标,就是吃饱肚子。父亲说,他不爱读书,爷爷用洗脸帕抽过他。
 
父亲说,他十三岁,爷爷就叫他抬树。
 
那么多往事。随着爷爷的去世,他带走了他一生,和他秘密的内心世界。
 
还记得母亲去我读高中所在的镇子接我回家,说爷爷患痢疾,在公社医院住院,我跟在母亲身后哭了。
 
爷爷去世时,我在成都,无谓的忙碌,回到家里,哭昏过去。
 
母亲说,爷爷不怕事,与欺压他的人斗争。爷爷养育三个孩子,在饥荒年代,拿了生产队的粮食给自己孩子吃,冒了风险。
 
还记得,我上高中时,家里为感谢老师,爷爷走了几十里山路给老师送鱼,我不理解,觉得没有面子。
 
一个人曾来过这个世界,如你,如我。他经历了生老病死。父亲说,爷爷认为,年纪大自然有病,不必吃药。他不爱吃药,有病就睡一觉,吃点好吃的就过去了。
 
还记得土房黑暗的生活的情形,在我的记忆里,土房的生活是暗无天日的。
 
母亲说,爷爷几岁给人放牛,没有鞋穿。
 
我记得爷爷给我拿钱的情形,五块钱,在那时候已经很多了。他与父母分开,独自在牛圈上烧灶,我心悲伤,我帮他添柴火,暗暗哭泣。
 
我从悬崖上摔下,爷爷抱着我,我记得眼前一片红光。
爷爷的坟墓就在屋子外面不远,他已经不在了,死者长已矣,存在且偷生。

   


 
大姑王桂花去世了,也许进入了天国。我还记得在上高中时她为我腌制泡菜。大姑的丈夫也去世了。现在他们家已经废弃,只有一院竹林,阴森恐怖。
 
村民说,她家只有一笼圏了,我听了没法说什么。我记得,大姑和我家关系还好,有时候会提一篮子蛋来。
 
时光过去了,逝者长已矣,存者切偷生。
 
姑父是党员,我还记得,他说过,现在是党的一元化领导。父亲提过他和姑父一家有过矛盾

大姑养育了四个女儿,四朵金花,大女儿现在六十多岁,是个教师,已经退休,她曾经教过小学,我的女儿曾经在她的班级里读书,在山村小学。后来山村小学拆除,大表姐去到乡镇上教书。
 
大表姐夫是个农民,邻近的县份的,与村子不远。现在,他去世三周年,他死在南京,走着走着就去世了,人们说,他的死法好,没有痛苦的死去。
 
大姑的二女儿嫁给同村的农民,现在在县城和她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她的丈夫也与我们沾亲带故,在县城做保安 。他们一开始在同村大地另一个组,后来搬到我们组里,原先,他们在一组,后来到二组。
他们过去开加工厂,现在,加工厂已经废弃了,他们也远走高飞。
 
三女儿据说在外省,帮人缝缝补补,日子惬意,我见过她的女儿,年轻漂亮。她叫王蓉,小时候与我一起放牛,我曾经依恋她。
 
她的腿有一点跛,嫁给邻村临县的人。
 
四女儿曾经帮助我卖过鞋子,那时候,我在成都,可惜生意没有做成,也没有帮助到她,很遗憾。据我的幺妹说,她喜欢唱歌,自己录制了200多首歌,我才,可能是在网上。
大表姐养育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在家乡务农,儿子上大学,二儿子过去在乡镇上修摩托,现在在跑运输。三女儿命运多舛,嫁的第二个男人刚刚死去,人们叹息她命苦。
 
二表姐养育了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在当兵,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王蓉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女双全,大约已经在享福了。
 
小表妹也嫁得不远。
 
父亲王龙兴在晒坝编篾,看见他,我想起我的爷爷。他戴着帽子,穿着竖条纹的衣服。父亲在编织他的晚年。
 
父亲是篾匠,编了一辈子的篾。他在编一个背篓,他默默的编着,篾条在他的手中飞舞。一个新的背篓诞生了。
 
日本禅学家说,中国农民在劳动中,进入禅境。禅,就是专注,不顾及其他。达到忘我的境界。
 
父亲在编背篓的时候,就进入禅境。
 
他安宁,与大地结合在一起。       
父亲编了一生的篾。他的手艺,是爷爷传给他的。这个手艺,他没有传给我们。小时候,母亲和我们在家,他在外面给人编篾。
 
他说,把嘴巴撂出去了,给家里省了吃的。
 
父亲编了晒席,扛到后坝镇去卖,走几十里路,卖80多块钱一张
 
父亲在农闲的时候,就编篾,晒席涨到800多块一张。
 
父亲就干两样事,农忙的时候,就干农活。
 
农闲的时候,就编篾,编筲箕,锅盖,背篓,晒席等各种篾货,或者送人,或者拿去卖,贴补家用。
 
  

    父亲带过两个徒弟,有一个是我童年的伙伴。
    
父亲,别人看着麻烦,我却不觉得。
   
父亲把家附近的竹子砍了,在山沟里栽了很多竹子,竹子长得很茂盛。
    
看着父亲编篾,我想起我的爷爷,他晚年也是编篾,在堂屋里。父亲现在也如爷爷一样。
    
我应该顶替父亲的角色了,照顾他。
    
我心中涌起热泪,默默擦干,父亲不会看见
    
他在夜里睡觉,现在他还在梦里,他不知道梦境,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他的眼睛闭上,世界就消失了。他做梦,就是星光体出游。他从小生活在山村。
    
现在他70岁了。
    
脸上起了老人斑。他戴着一定灰色的鸭舌帽。
    
他穿着夹袄。他存在于世界上。昨天晚上,他坐着烤火,考的敷糟。现在,那种情景消失了。
    
他在睡眠里,他闭着眼睛,他的意识领域,无法进入。
    
做梦,就是星光体出游,就是人的灵魂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开始另一种生活。
    
他是一个普通人,无名,他就是山村的野草。
    
父亲讲述他的少年,他十三岁就开始抬树,他过早的参加劳动,干重活。
    
他睡觉,醒来,开始劳动。现在,他在修路。
    
母亲说,那个领头的女人太追了,饭还没有吃完,就开始催促。父亲70岁了,还不辍劳动。
    
父亲,他与我是父子关系。他存在于世界上,但是,他会死去。
    
现在,他的侄儿都已经去世了。70岁,活够了一个花甲。俗话说,人生70古来稀。
    
父亲是隐士,只读过小学。他认识字。
    
他的手指,骨节粗大,皮肤粗燥,是典型的劳动人民的手。
    
有时候,看着他的手,我都不忍心。父亲眼睛小,丝瓜脸。
    
我在父亲面前。现在,他还在睡,等一会儿,就会起来,迎接白天,他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个世界里,有我。
    
父亲喜欢看戏,那是他唯一的娱乐。
    
我还记得小时候和父亲一起看戏的情景,在邻镇,我们一起看了一出折子戏,戏的名字我记不得了,好像是公爷作文的戏,
 
公爷念白——春来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又冷,收拾卷伞好过年。
    
那是一个古镇,当年红军路过那里,那是革命的队伍,是穷人的队伍。
    
那样的戏楼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想到鲁迅的《社戏》。
    
关于看戏,小时候,父亲带我去东宝寺——一个乡镇看过川剧——《十五贯》,里面有个搂阿鼠。
    
那样的记忆是美好的,沉在时间深处,很多时候,在无中。无,是一种存在。更多的时候,是遗忘。米兰.昆德拉说,写小说,就是发现被遗忘的存在。需要打捞才会出现。
 
这有这时候,才会回忆起。
    
时间过去了。父亲老了。
    
他一生不辍劳动,是真正意义上的劳动人民。
    
父亲说,小时候,他上学,麻在树林里打扑克,他贪玩,厌学。
    
我个人认为,父亲虽然学习没有成功,他走上了另一条道路,也许,那是他的荣幸。
    
记得一个作家说过,千种烦恼,因为识字而起,书读多了,想的事情就多。
    
父亲读的书,是人生的大书,是天地的大书。 
     

  
他是个普通的农民,他出生在山村。他一生没有走出过山村。
只有一次,他出去干活,但是,他没有走出过县份。他去他儿子上班的地方修桥洞。之后,回到家乡。兴起打工潮,他也没有出去,因为,那时候,他已经老了。
  
他出生在1945年,只读过高小。就是初中水平。到现在,他识文断字。他说,我打了一辈子牛打胯。
  
现在,他老了,也不辍劳动。最近,他在给李子园修防旱池。别人都说,你父亲干活不错。 
  
父亲现在谁去。他正在做梦,他走了一生,也没有走出山村。
  
他老了,他曾经说,他快上岸了。这就是说,父亲认为,死亡,就是彼岸。
  
有一次,他的儿子的一个朋友对他说,此岸就是彼岸。
  
父亲13岁就没有再读书,务了一辈子农。
  
那一次,他正在灌玉米,他的儿子出现幻觉。父亲娶了母亲,一生幸福,平安。他一生的遗憾,就是没有读好书。所以,他让他的儿子读书,他儿子读高中,很多人认为没有用,可是,父亲坚持让他读书。
  
父亲说,我就是讨口要饭也要让他读书。他的儿子读到大学毕业,这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很不易。
  
父亲中等个头,小眼睛,很平凡。
  
他的儿子曾经写过日记,他说,小时候,父亲在他眼里很高大,长大了,觉得父亲个子变矮了,中年尾声,他觉得父亲很了不起。最后,他觉得父亲,就是一个平凡的人,和千万人一样。
  
岁月流逝,父亲快七十岁了,还坚持劳动,保持了劳动人民的本色。
  
父亲对儿子说,你的祖父是雁门山上下来的,给徐国的婆婆上门,生了你爷爷。他和徐国的父亲,同地不同天。
 
儿子说,那我们是真正的韩姓。
  
他的儿子知道,早在春秋战国时代,就有韩国,那不是大韩民国,而是中国古代一个国家,一个小国,可能,他们的祖先就是那时候的韩国人。
  
在历史上,有个文学家叫韩愈,他的儿子知道。
  
父亲第二天起来,回去干活。他的母亲说,你看,我和你父亲,这把年纪,还在找钱。
  
父亲是真正的劳动人民。
  
父亲说,他上学是,正在过细粮关,一天只吃二两粮食,肚子饿,哪有心思读书。
  
上课时,他和同学就在树林打扑克。期末考试,他几次不及格,
  
有一次,他考差了,他的父亲用洗脸帕抽他的脸,这件事在她的记忆里,印象很深。
  
父亲13岁就开始抬树,母亲说,他干重活时,年纪还小,身体吃了亏。
  
之后,父亲与母亲结婚。他的儿子问他,爸爸,你怎么认识我妈妈的?父亲说,是介绍人介绍的,那时候,你妈妈家很穷。
  
母亲说,她刚生下来,外婆以为她是个死胎,把她扔了,叫狗衔去,最后被人从狗嘴里夺出来,才捡回一条命。
 
母亲说,她小时候,家里穷,她家被划成地主成分,成分太高,在那个年代,不受人待见,是被批斗的对象。
 
儿子问,你家为什么会被划为地主成分?母亲说,你外公那时候很富有,重安乡的半条街都是我家的。
  
自然,我们被划为地主。我念书不错,可是你外公时常生病,他53岁就去世了,我只读过小学一年级。
  
父母结婚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没有成,是个死胎。
  
第二个孩子就是我。算命的说,我命大——头上顶死一个,脚下踩死一个。我也太狠了。
  
这说明,我命硬,所以历经波折,也还凑合活着。
  
疾病,失败,离婚,下岗都没有击溃他,他还如礁石挺立着,微笑着,看着海洋一浪一浪打过来。
  
树大分叉,父母独立,与二爸分开。
  
刚分开,家里很穷,那时候,我才一岁。我一岁就断奶了,吃米糊长大。
  
过年了,家里没有肉吃,父亲上街去馆子卖了一盅剔骨肉。
  
六零年,吃大锅饭,父亲一家吃食堂,这一段,他描绘不多。之后是挣公分,分口粮。我也帮着做,我小时候捡过麦穗,捉过秧虫,摘过棉花,放过牛。我五岁就帮着家里干活。在我的童年,我生活幸福,被父母疼爱。
  
实行包产到户,家里光景改变,1981年,我上大学时,家里有一台晶体管收音机,那是唯一值钱的东西。
  
之后,父亲买了黑白电视,17英寸,一直看到2002年,我在小镇为家里赊了一台长虹彩电。
    
最近,我为父亲赊了一台液晶电视,让他们安度晚年。
    
父亲69岁,去年过生日,来了很多亲朋好友,收礼一万多块,杀了一头猪。家里很热闹。
    
父亲说,他的父亲在世时,他祝寿不会大操大办,这是对爷爷的尊敬。爷爷去世,他才开始祝寿。
    
包产大户后,父亲说,钱一下子存住了。
    
妹妹说,父亲年轻时,搽了香膏,到处跑,耍狮子,他很热心。
    
之后,包产到户的政策一直没有变,家里日子还凑合,2008年,家里修了楼房。父亲在63岁还能修楼房,很不简单。这幢楼房,就是父亲的成绩。
    
家里多了农用机械,有打米机,电风车,有了粉碎机,有了打谷机。
    
父母现在还种了十多亩田。他们说,到老了,不给儿女增加负担,自己找钱。
    
有一次,母亲说,为了钱,就是让我去茅坑捉蛆我都干。现在,母亲观念转变,对小妹说,你别整天把钱挂在嘴上。 
    
父亲的过去消失了,只有父亲的现在。现在,他在修防旱池,山村,一个村民种了大片李子,政府扶持,给他修防旱池。
    
那个种李子的农民喜欢佛教,不知道他是否是个居士。他为修寺庙还和八大队的人打了一架。庙上的事情,他在管。
    
村民们说,李宝什么都搞过,没有一样成功,现在,他终于成功,他的李子园去年的销售收入达十万多。
    
他终于干成了一件事。过去,他种过玉米,种过魔芋,都以失败而告终。在山村,要干成一件事情很难,因为这里颇为偏远,资源紧缺。
    
他睡了,在梦中,他不知道他存在。他是无。在梦中,他不知道他是一个梦。我的父亲,是一个上帝的梦。
    
成为我的客体。我的父亲,成为我的五蕴,世界就是我的五蕴。“色受想行识五蕴皆空。”
    
我走在这里,我们成为父子,下一世,我还愿意做他的儿子。
    
我的父亲,没有教过我,他唯一对我的教育,就是“人生在世,吃穿二字”。这句话与“民以为天”,是一个道理。
    
这句话,是他送我时,在乡镇教我的。
    
我的父亲,是懂得“无为教育”的人,他对我,采取的放养的态度,他把我仍在世界上,让我在世界上摸爬滚打,让我自己去认识,去体会。他不去干涉,他给了我自由,他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我写给他的诗歌,他没有读过,我也没有读给他听。
     
 
      
他的肉体还存在,存在先于本质,我的父亲,我永远不知道他的内心世界,我也害怕知道,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小时候,父亲在我眼里很高大,长大后,父亲变得矮小。到老年,我和父亲都是平常人了。我们都是普通人。
       
他的眼睛很小,眼睛很小聚光。
       
有一天,同村的医生和他谈天,说老书记嫉妒我们,因为我们把孩子送出去了。
       
我的父亲,他没有想到,他的儿子,真正想做的,是回来。
       
他经历了他的过去,他的过去,在我的意识界里,也在别人的意识界里,但是人数有限。
       
他对于别人不重要,但是,对于我,他是至关重要的人。
       
他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他就是那个茫茫大士,他把一块石头,带到世界上,让他经历尘土和梦。那个人,就是我。
       
一切都是缘,佛说过,十二因缘。
       
佛的土地,阿难,在前世,就是佛的小舅子。正个佛经,就是阿难主持整理的。
       
佛放弃皇位,出家,最后说法四十九年。一开始,他说的《华严经》,但是,大家听不懂,于是,他又说了其他的经书。
       
佛出生时,走了七步,生出莲花,说过一句话: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佛教密宗的最高境界,就是,我就是本尊,我就是佛。
       
他不信佛教,但是母亲信,母亲经常去寺庙。
       
但是父亲天性善良,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我的父亲一生平安。但是,他的儿子波折很大。可能这就是互补。
       
奥勒留说过,有些人注定一生平安,有的人,主定一生波澜起伏。
       
但是,他们都接受了宇宙分派的工作。
       
他的儿子,成了一名教师和诗人,和他做的工作不一样。
       
他的儿子,写了一生的诗歌。                                   
       
他是一个肉体,九华山,有一个和尚,死后,身体不休。
       
他的父亲,他的身体会进入地下,他会走上的道路,过上下一世的人生,生命是永恒的。生命是无穷无尽的。生命,都是上帝吹的灵气。
       
上帝是复数,据研究,上帝可能就是外星人。一个美国的女士,说自己是火星人。
       
生命可能来自外星球。
       
宇宙瀚海无边,知识不可穷尽。宇宙的真理,只有心灵能够认识。
       
西方人说,上帝就在心里。
       
耶稣基督说,道成肉身。道变化成肉体,那个道,就成了耶稣基督。
       
耶稣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这是人类的悲剧。
       
耶稣基督说,我用血洗尽了人类的罪恶。因为,人有罪。
       
他识文断字。上天爱一只蚂蚁,一棵树。
       
他领受的上天的恩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让万物获得自由。
       
父亲还在安睡。明天,他会去劳动。他一生不辍劳动。
       
他还在夜里,他是他的现在。他的所有时间,凝聚在这一刻。神永远生活在现在。诗人艾利蒂斯说,现在现在,永永远远,是值得的,鸟雀在啼啾。
       
现在,是黑夜。2015年2月2日星期一,一个普通的日子,无数日子里的一个。一切恍然如梦。
       
苏轼早就写过:人生如梦,
       
在印度神话里,梵天做梦,于是有了人人类,他醒来,人类就消失。
      
  六
     
岁月悠悠。现在,是一个谜。因为,我们永远生活在现在。
      
按照博尔赫斯的说法,过去,是过去的现在,未来,是没有到来的现在。一个普通的日子,无数日子里的一个人,世界上,有多少这样的日子,世界上,还有多少这样的日子,已经记不清了。
      
愿上帝保佑,
      
上帝创造了一切,一切都是他显示的。耶稣基督说,自古自今,谁也没有见过上帝,只有父的独生子把他表现出来。
      
耶稣基督说,天上的鸟儿也不种,也不收,你的父还养活它。
      
父亲在做梦。我不知道他的梦境。一个人做梦,就是灵魂去过另一种生活,做梦,就是星光体出游。
      
他穿着朴素,买了好衣服,也舍不得穿。
      
父亲说,你的祖父玉佩,是老山下来的,他与你的幺爸的婆婆结婚,有了你的爷爷,你的爷爷和你的幺爸头同地不容天。也就是说,你的幺爸的父亲和你爷爷是同一个母亲生的。
      
于是,我回忆起那件事。我的幺爸,一开始在供销社,之后供销社解体,他退休了,他的女儿开了一个商店。他的女婿在教书,恰好是老山下来的。
      
幺爸经常坐在街上。他过去当兵,后来进供销社。
      
我记得,他的女儿在萧艾读高中的学校附近的上过班,之后,供销社解体,现在,他的女婿还在上班,教外语。
      
幺爸的哥哥去世了,幺爸的侄儿,他哥哥的儿子死在广东,说也奇怪,那个凯的人,坐在石头上,石头翻身,幺爸说,那是前年的石头等仇人。真是石头也有翻身的时候。
      
博尔赫斯说,夕阳西下,一代代人类尽去。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人生代代无穷矣。人们意识到,如果人不死,地球就再也装不下。也许,战争是好事,也许,地震是好事。
      
爷爷的大儿子,就父亲。父亲的小名叫“火娃”,于是,父亲不寒冷。父亲说,人活着,就是干活的。那人吃饱了干什么?总比违法乱纪好,比杀人放火了。和尚在悟道的时候说,杀人放火,萧艾至今都没有弄清楚,杀人放火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削去无明,也许是真的杀人放火,当初少林寺的和尚帮助李世民起义,就是杀人放火,日本人逼迫少林寺方丈,那么,他也只有杀人放火了。
      
我过去的一个朋友,据说,前世是个和尚。所以今生还没有成家立业。
      
父亲是个普通人,他一生,就是一本书,那本书,就叫我怎样做人。父亲天生知道怎样教育孩子,他虽然不知待,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但是,他知道,教育一个人很不容易。
      
早晨,父亲起来,去劳动,那一天,在他的记忆里存在,但是,在我的记忆里并不存在。
      
父亲对于我,是客体。对于他,他有一个完整的世界,但是,对于我,他是客体。父亲七十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那一天,他过完七十岁生日,来了亲朋好友,那一天,一瞬间成为记忆,成了昨天。
      
在父亲的生日里,他的儿子写了一个寿字。
      
父亲有一次考差了,他回到家里,他的父亲给了他一洗脸帕。这是父亲对他的儿子说的。
      
父亲说,他40多岁,才知道疼自己的父亲。到现在,父亲的儿子萧艾才懂得“疼”的含义。那就是心连着心,那就是放在心里。那就是放在手里怕脏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父亲说,他的父亲死在他的怀里,死前仿佛很忧愁。那一天,他的儿子在省城流浪,乞讨,被诗人抛弃。在省城,每一扇大门都紧闭,没有一扇大门为他看。
      
后来,他的儿子知道,南方属火,而他的儿子属水。水火相冲。所以,省城,成了他的儿子伤心的地方。
      
父亲一生没有走出山村是对的。在这里,生活安宁,少了土匪强盗,村民最多丢失几只鸡。
      
而他的儿子,在外面漂泊,受尽艰苦折磨。
      
但是,他的儿子知道,那就死命运。父亲说,儿子,你六十岁才会回来。那一天,父亲和他的儿子在刨姜渠,就在火地坡。
      
命运女神就是这样安排的。他的儿子的老师曾经写过“命运导我”。五十而知天命,现在,他的儿子已经五十岁了。博尔赫斯写过——今年夏天我五十岁了,死神不停的磨损我。
      
死神挥舞镰刀,收割人的生命。文天祥写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想在历史上留名。于是他的儿子想起臧克家的诗句——有的人把名字刻在石头上,想不朽。  
 
而他的儿子,只想被人遗忘。只有不遗臭万年就行了。
      
六点了,父亲起来,开始洗脸,吃饭,劳动。劳动让父亲身体健康,父亲的头发至今都是黑的,快七十岁了,很不容易。
      
而他的儿子,未老先衰,是一个衰人。很多人,说他的儿子运气不好。他的儿子想,也许有道理。一生都不走运,这就他的儿子的命运。
      
但是,他的儿子认为,经历过很多波折的人,才会长寿,才会有成就。
  
     

  
他现在睡着了,他的衰老,我无力拯救。我亲眼看着他老去。他到老年,更加心疼我。
   
他劳动回来,身上很脏,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指甲很长,里面有污垢。他知道,母亲和我心疼他,他一定感觉到了。
   
他穿的是救灾的棉袄,那是地震时候发的。鞋子上布满泥浆,我还愿意是那个小孩,在家里。每一次我回来,他们劳动,我在家里,仿佛我回到当初。
   
我一生不幸,好在有一个完整的家,有双亲心疼。我的母亲,就是那个说钥匙在窗台上的人。外面的世界很寒冷,人情冷漠,充满欺骗,诡诈。那是一个豺狼的世界。凡是在母亲手上站立的人,终会因诞生而死去。
   
现在,我终于读懂《荒原狼》,在一个狼的社会,一个天真的人,很难立足,
   
父亲一生没有出去,是对的。
   
当我走进外面的世界,经历了风雨,经历了人性的善与恶。
   
他睡着了,正在做梦,永远是这样,萧艾在家,他在睡觉,在做梦。母亲在安睡。永远是这样。
   
日子走到现在,我们都老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走到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赖。这是一句歌词。那个少年很天真,当他到一个新的单位,他觉得社会是一个巨大齿轮,是一家机器,他被缠进去,他看见自己充满血丝。
   
那时候,他真是这样想的,也许,人真的被诅咒过。就是《圣经》上讲的原罪。
   
夜里,你不要醒来,天气寒冷。
   
在堂屋,过去,他张贴神榜,现在,他什么也不贴了,墙上空着,这样也许更好,子不语不语乱力鬼神。墙上空的,只有白色的墙壁,空空荡荡,那也许就是原教旨主义。我想说这个世界很美好,但是我实在说不出来。
   
我想起沈从文说的话:对于这个世界,我无话可说。
   
一个作家,一个诗人,基本上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好在我学过歌德。
   
日子不断重复。过几天,父亲,你的孙子会回来。
   
那一天,他的儿子回来,下雪天,你和母亲去吃酒,萧艾在家烤火,烤的是柴火。只有火焰最温暖。
   
那一天,你的儿子回来,你正在干活,母亲说,你和你父亲搞不拢,我不相信。
   
那一天,你说,富人过一天,我们也要过一天,父亲天性乐观。有一次,父亲办酒席,他说,我家土房子这边垮了,我就住那边。
   
从那里,我认识到父亲的乐观。父亲没有读过庄子,不知道达生,父亲也没有读过苏轼,每当想到乐观,我就想到盲目乐观。
   
他早上起来,去劳动,沒日没月的劳动。恩格斯说,劳动创造了人。没有劳动,吃什么,穿什么,这是我国著名笑星赵本山说的。
   
我的父亲,是劳动人民,他们干的是正业,一个农民。铃木大拙说,中国农民有禅的智慧。
   
我的父亲送我去读书。我读高中,我的父亲把猪卖了,给我买了一架上海手表,叫我丢了。
   
我的父亲送我读书,我能读书,能够写字。父亲是篾匠,是一个手艺人。在困难年代,父亲在外给人家编篾,我、母亲、两个妹妹在家。父亲说,把嘴巴丢出去了。
   
岁月流逝,父亲老了,起了老人斑。买的新衣服,他舍不得穿。
   
屋里只有一个过去的衣柜。萧艾还想回到童年,可是一切都逝去了,我们都来到老年。我快五十岁了。我看到一个故事,在一个长寿村,父亲九十岁了,儿子七十岁了,有一天,一个记者去采访,看见儿子在哭,记者问,你为什么哭泣?儿子说,我父亲打我。
   
父亲在安睡,父亲昨天在安睡,那一天过去了。时间一去不留痕。那一天到哪里去了?
 
是的,昨天。
   
昨天,父亲又干了一天活。那一天,不在我的世界里。存在就是被感知。一个人的自我,有一个完整的世界。在同一个世界,有许多个世界。
   
父亲永远在我的世界。他的像挂在我的客厅。父亲很年轻,没有戴帽子,穿着中山服,那是父亲最喜爱的服装。我的父亲,他可能永远没有想到,他的儿子,成了一名诗人。终生写字。

     

   
母亲韩月英在劳作,不停的劳作。母亲说,她小时候爱读书,可是,因为外公生病,就辍学了,结果,只读了一年级。她说,要是她读出来书,不走到了何处。
   
岁月沧桑,母亲已经七十三岁了,精神矍铄,我希望她活到一百岁,可是人的寿命是有限的。母亲对于死亡很淡然,说,死了就埋了。现在,她在厨房忙碌着。
   
母亲在楼下说话,在黑夜里,母亲七十岁了。我曾经在一首诗歌里写道——我没有让一位母亲幸福。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仅仅是石头。母亲这个词,已经被赋予惯有的含义。
   
我是提前纪念她。我知道,她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
  
耶稣基督说,谁是我的母亲。背上你的十字架,跟我走。我也曾经认为自己是上帝创造的。
  
过去,我感到,母亲的爱,具有粘连性质。母亲如土地,拖住你的脚后跟。
  
我没有让一位母亲幸福,没有让母亲因我而骄傲,是我的不孝。
  
母亲老了,头发花白,她年轻的时候,头发就白了,后来开始染头。
  
现在,她睡下了,她和父亲分开睡。我们中国人,最讲孝道,讲忠孝节义。
  
我的第一次婚姻,我的母亲不同意,为此,我和母亲闹翻了,母亲不许,我坚持要娶她。后来,我们离了婚。没有得到母亲祝福的婚姻,没有好下场。
  
听过古代的故事,男女青年反抗封建婚姻,甚至双双殉情。
  
我的母亲爱我,用了尽可能的爱,但是,她也在阻止不了我的不幸,我的疾病。
  
我想起翟永明的诗歌——《母亲》,很有同感。
  
我不能设想,母亲去世,会是什么样子——那个最爱我的人去了。伟大的佛陀为他的母亲讲了一部《地藏经》。那是最大的孝了。
  
佛陀说,父母恩情重重难报。
  
昨天,母亲说——我们正在打核桃,我和你的父亲能活多久。
  
现在,我还能承欢膝下,我还梦想远走高飞。生活在别处,是诗人兰波说的。
  
黑夜,秋虫在叫。我为母亲写过诗歌,那是一种复杂的感受。
  
在我们这里,有个传闻——不孝敬的会遭雷击。有一个不孝敬的人,雷把他抓了,跪在院子里。
  
母亲是我们本乡的人,她说,她只念过一年级,成绩好,可是家里穷,她的父亲生病,家里被划为地主成分。
  
她生下来,外婆以为她死了,差一点被狗叼走,后来被人捡回。
  
母亲信观音菩萨,常去庙里敬香,还愿。
  
我们村,有一座寺庙,叫茅庵寺,香火旺盛,本地人常常去烧香。
   

  
母亲出生地主家庭,从小生活清贫,没有念过书。她是文盲。过去,我为了不给女儿增加压力,就是,你看,你婆婆没有读书,也在晒太阳,也活了六十多岁。
  
读书无用,也许有它的道理。
  
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是古人说的。刘邦项羽不读书,照样做皇帝。
  
但是,我一直读书。因为我喜欢读书,是爱好。没有目的,也许,这是真正的读书。
  
古人也说过,买田买地,不如买书。看过一则报道,一个农民,把儿子娶媳妇的钱也拿去买书。
  
他收藏了很多书,很多人为写文章,要到他那里查资料。
  
记着问他为什么,他说,通过读书,我的孩子走了正道。
  
我梦想,开一个龙山书院,这只是梦想。人生有很多梦想不能实现,实现的,只是一少部分。
  
依然是故乡,是我,父母,还是原来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从小时候,就没有变过。
  
我还记得,小时候读书,有学生欺负我,母亲一定不饶他,要为我撑腰。
  
我为母亲争得荣誉,是考上了大学,之后,一直庸庸碌碌。我没有光耀门庭,没有为母亲争光,倒是她一直为我操心。
  
我考上大学,父亲送我,母亲的哭泣,我一直记忆深刻。
  
我知道我的母亲一定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到时候,情何以堪,我又怎样生活。
  
他们在,我还有个家,我还可以回来,在外面混不走了,还可以回来种田,自从我生病,我一直有生存的威胁,我的父亲一直为我担心。
  
母亲头发花白,还不辍劳动,父亲做了手术,家里只有靠他,我没有劳力,最多,
  
我还记得母亲洗澡,那时,我还小,我有一种神秘的感觉。
  
母亲在大集体干活,肚子痛,剩下我。
  
我吃了一岁的奶,之后吃米糊。在困难年代,养活一个人不容易。
  
之后,我读书。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父亲母亲,是最爱我的人,他们一直对我很好。
  
有一天,父亲请教爷爷教育我的办法,爷爷说:由他。
  
我想起一位作家的书名《给爱你的人以自由》。我为母亲写过诗歌,母亲没有读过,她不识字。。
  
有一次,我的一位朋友来我家,说,你的父母对你有保护意识。
                                                                      
 一个乡下女人,一生没有去过远方,她最远到达一个地级市。去那里吃酒。我佩服母亲劳动的艰韧,她的忍耐力。
  
现在,她屋子里劳动。
  
为了我的身体健康,母亲为吃过胎盘。母亲希望我好好生活,可是,没有如她的意。
  
有一次,我读高中回来,碰见母亲劳动。母亲说,萧艾,你又没有招呼我啊!
  
母亲说话直来直去,快人快语。
  
我希望如电视报道里说的那样,骑上车子,拉着母亲去旅游。
  
在父亲身上,我已经体会到他对于我的不舍,他每一日,干农活。
  
可能意识到,他必然会走,日子也不会长。
  
母亲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个达观,热情的人,什么事情,都看得开。
  
母亲说,天下的事情,天下了。
  
母亲说,一个该不该出车祸,是该当不该当。
  
我生病了,一直是母亲照顾我的女儿,女儿是我和母亲养大的。每逢母亲生日,我一定叫女儿给她打个电话。
  
岁月流失,我都成了老年人,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一直希望回到童年,延续父母对我的爱。
  
弗洛伊德说,得到过爱的孩子,会有一种征夫世界的欲望。
  
我只希望这种生活持续,乡下,远离尘嚣,我父亲,母亲。
  
母亲在学校给我带孩子,我生病,外出,回到家,看到母亲的针线包,忍不住热泪盈眶。
  
中国人,是最讲孝道的国家。
  
古人说,白善孝为先。
  
我看见过父亲怎样对待爷爷,爷爷死在父亲的怀里,我问父亲,父亲说,爷爷仿佛很忧愁。
  
母亲的勤劳,是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
  
母亲的智慧,是天生的。她爱看电视剧,每一天侍弄庄稼,养鸡,养鸭,看猪,母牛,干农活。日本作家铃木大拙说,中国农民,有禅的智慧。
  
禅在这里,就专注,在劳动里忘掉一切。
  
也就是猫捕老鼠的专注,这是钱钟书在《谈艺录》里讲的。
  
我干什么,他们从来没有反对。母亲知道我在写诗歌。
  
她还在睡眠,等一会儿,她会醒来,世界便存在。她一生没有离开山村,没有走到更远的地方,她似乎也不愿意到远方。她天生知道“出其弥远,知其弥少”。
  
她在黑夜里,在楼下。
  
她说,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总要做点什么。
  
我还记得,我发疯,从一个地级市回来,看见她用过的片兜子,泪流满面。
  
我在一个地级市打工,跟朋友吃饭,回去,坐在三轮车上,想起她泪流满面。
  
她陪伴我已经五十年了,她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也是最爱我的人。我为什么愿意回来,回到故乡,因为这里有两个人最爱我。我至今不能设想,离开他们,我是什么样子。
  
我曾经说,血缘关系,是缔结的最紧密的关系。
  
她生长在一个地主家庭,解放后,受尽欺凌,家里很穷,来到父亲身边,两个人白头到老。
  
我娶妻,有参考母亲的因素,或者在潜意识里参考。
  
她现在老了,头发花白,但是人很精干。在我看来,很困难的事,她都能办到。
  
我做生意折本,他们把牛卖了替我还账。
  
我发疯,要去辞职,母亲把我跟上,不让我辞职。
  
母亲看见我病得厉害,才把我送进医院。
  
我感谢医院,让我回复正常。我在病中,经常回到家乡,他们接纳了我。
  
母亲的恩情,比海洋更宽广。
 
十一
母亲年轻时,是家里的好劳力,她一生为农活忙碌。从我记事开开始,她就在田间劳动。母亲从不愿天尤人,也没有埋怨过自己的命运
  
对于死亡,母亲说,死了就算了,你们埋葬了就是。
  
母亲最远走到一个地级市。
  
对于我的命运,母亲说,你是酸甜苦辣全部尝遍了。她看见我的命运的曲折,也知道我内心的凄苦。
  
我的第二个妻子,是母亲托人给我介绍的。对于我的写作,母亲没有干涉,她说,万一他写成功了呢?母亲对于钱给予希望,然而,我让她失望。
  
从我走出学校,我就没有让母亲为我感到骄傲,这是我很遗憾的。我愿意为她挣得荣耀,但是我没有。
  
我的人生道路,十分曲折。
  
我曾经说过,我的人生道路,是一道斜坡。母亲似乎并没有埋怨。
  
母亲生了三个儿子,只养活了我一个。算命的说,我命大,头上顶死一个,脚下踩死一个。
   
由于我是独子,他们对我格外照顾,纵容我。这恰好让我做了我想做的,他们给了我自由。
   
我是家里——那时候,唯一的大学生,过去,我为他们挣了光,但是走入社会,我受尽苦难和折磨,再也没有为他们挣得荣誉,这是我遗憾的。他们让我勇敢,但是,我怯弱。
   
命运波折,青年患病,一直在家照看儿女。好在我的女儿又为他们挣了光。
   
女儿是我和我的母亲养大的,所以,逢年过节,我会教女儿给她的婆婆打个电话。
   
我曾经很后悔。
   
我刚走上社会,有一次,他们来看我,走到县城火车站,我竟然没有接他们,我为他们是农民而自卑。
   
母亲看出来,在我的斗室,她为我扫地,哭了,他们说,我不再认他们。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就是那时候的大学生。
  
我的第一次婚姻,母亲不接受。她认为,我是居民,应该找个居民,那时候,吃国家粮的很吃香。
  
可是,我愿意找个农民。母亲不同意,我和母亲闹翻。
  
我狂妄的想起耶稣的话——谁是我的母亲。我那时候信上帝,我认为,我是上帝培育的,是神的儿子。
  
我的婚姻,没有得到母亲的祝福,最后,我的婚姻失败。
  
女儿出生后,母亲一直在镇子上为我带女儿。前妻走后,母亲也回家,我一个人即当爹又当妈
   
我独自将女儿抚养成人
   
在县镇,离群索居,不再和大家来往,因为我生病了。我给女儿煮了五年的饭。
   
好在女儿长大了。我也曾经想出去闯荡,但是想到我走后,母亲照看女儿,父亲是一个人,很寂寞,就放弃了。
   
我挑起了照顾女儿的重担。
   
那时候,我想出去,父亲说,看他做什么,女儿由我们照看,我想,他们和女儿隔了一辈人,还那样想,我是女儿的父亲,我有责任抚养她。
   
于是就留了下来。
   
我在一个小镇生活28年。
   
而母亲在山村生活了快五十年。
                                                                            
  十二
 第二次婚姻,我问了母亲的意见。母亲没有反对。我相信,得到母亲祝福的婚姻,才会幸福美满。
  
那一次,我和母亲从一个寺庙烧香回来,我们谈起我的婚姻,母亲说,你看,你的前妻,打工就变了心。
   
我的第二次婚姻,是母亲找人介绍的。母亲说,就是抱鸡母也要弄一个在家。
   
父亲说,你在这一方面不行,你的妻子在另一方面行。
    
现在,我也算成了一个家,母亲算是安心了。
   
母亲对我的关心是细微的,比如,我谁在沙发上,她会给我支一个枕头。我钓鱼,她会给我一个草垫。
    
那是细致入微的关怀。
   
母亲在地里劳动,身上沾满草屑。在过去,她捉秧虫,摘棉花,栽秧,打谷,割麦子,在大集体。
   
在劳动中,她感到肚子桶,回家生下我。我来到是世界上,经历尘世的喜怒哀乐。
   
那时候,挣工分,分口粮。
   
我家住的地主看瓜棚的土房子。在那里,我们生活了三十年。1979年,包产到户,家里条件改善,我家买了黑白电视机,安了电话,照上电灯。
   
之后,修了新房子。我曾经一度认为,如果我生活在家乡,我会是幸福的。我的幸福,是一棵树的幸福,一块土地的幸福。一亩地,三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我会过上一个农民的生活。
    
我母亲在生我以前做了一个梦,看见一条蛇口含一颗宝珠,还看见一条蛇爬出去了。这意味着,我会在外面生活。事实上,也是这样。
    
母亲身穿紫红衣服,下面是一天黑裤子。她一生劳动,毫无怨言。她一生都不知名和利。她没有读过书。
    
妹妹批评母亲,崔父亲干活。崔父亲找钱。我没批评母亲。我认为,母亲让父亲找钱,是正常的,谁不想把家庭搞好。
   
过去,我的朋友告诉我,母亲埋怨我不给家里拿钱,我认为,母亲的埋怨是正确,我的确做得不对。但是,那时候,我的工资很低。
   
1984年,我才拿六十二快钱,仅够我开销。我很年轻,也不懂的事。很多人给家里拿钱,但是我没有,只是给他们买了衣服和一些电器
   
现在,我也快老了。我也希望孩子给自己拿钱。
    
母亲和父亲一生相守,默默无闻,日子平淡,虽然不宽裕,但是,基本能维持生存。母亲从不怨天尤人,没有责怪自己的命运。
    
母亲在楼下看电视,她生活在她的现在。母亲信佛,常常到庙子里烧香,许愿,还愿。我对母亲说,观音古代就存在。父亲做手术,母亲叫父亲想着观音。
    
父亲做手术,母亲说,该咋做就咋做。都70岁了,不需要生殖能力了。父亲做了手术,母亲去过医院,照看父亲一两天,因为放不下家里,就回家。
    
我想到母亲一个人在家,守着一大院房子,还有土地,就十分难受。
   
母亲说,父亲的命还在。母亲一生乐观,热情好客,与乡里的人关系很好。
   
母亲把事情看得透彻,那是她七十年的经验积累的。
   
我的第二次婚姻,母亲做了一个梦,说看到白色的菌子,她猜想,我会和第二任妻子分手。
   
每当我想起小时候,难以想像,我今生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到现在,我开始相信宿命论。
   
关于我生病,母亲认为,我走火入魔,母亲虽然不是唯物主义者,但是她认为,越信神,越倒霉。
   
我病情好转,母亲就不再关心这件事。
   
他们为我找了个干爹,是金命人,因为算命先生认为,我命中缺金。
   
他们已经为我尽力了
   
她一生没有作恶,活到七十岁,很不容易,不知道她的内心有多少狂风暴雨,也不知道,她怎样平复。
    
她一生基本平安,自得其乐,和普通大众一样。
    
母亲对我有第一、 怀胎守护恩;第二、 临产受苦恩;第三、 生子忘忧恩;第四、 咽苦吐甘恩;第五、 回乾就湿恩;第六、 哺乳养育恩;第七、 洗濯不净恩
第八、 远行忆念恩;第九、 深加体恤恩;第十、 究竟怜愍恩。这十种恩情,我永远也无法报答。在这个世界,只有儿女欠父母的,没有父母欠而女的。在我有生之年,我只有尽力尽力。

       
十三
      
过去二叔王龙国与我家住的是同一个院子,两家人似乎总在比较。还记得,修水库时,七大队的人住在在家搭灶的情形,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带着红领巾,那些人煮的红萝卜干饭特别好吃,还记得,那些人与二妈开玩笑。还记得婆婆住在他家正房屋内梳头的情形,婆婆的头发白了。
    
修好新房后,二叔居住在我家附近,他有四个女儿,四朵金花。二叔的妻子是同村的人,为人机敏。二叔的大女儿在广元和丈夫承包了伙食团,还开有副食店,日子过得好,她已经做婆婆了,前不久回来了一次。二女儿不幸患骨癌去世,是令二叔悲伤的事情。三女儿在一个乡镇卖猪饲料,四女儿也在广元,和她的大姐在一起。她和她的大姐嫁的是同一家的两兄弟。现在,二叔独自在家,一个人守着田园,大约他在城市不习惯,他本可以去城市享福,但是他留在山村,守着自己土地,我经常看见他劳动的身影。父亲说,他和二叔都是老实人。母亲说,二叔说自己天看成的人。村里有俗语——没娘的儿子天看成。母亲说,二叔很能干。二叔身体好,不怎么生病,我正这么想,就听见二叔说,他的腿有病。人吃五谷生百病。
    
二叔的大女儿招的是上门女婿,他们的儿子是医生,大学毕业,现在已经在工作了。
    
二女儿留下一个女孩,在省城读了大学,已经在上班。对于母亲的去世,她选择了坚强。
    
岁月过去,二叔已经七十岁了,儿孙满堂。
     
有人说,他咕咚(俚语),意思是他不开窍,赶场宁愿走路也不愿意给车费。他与二妈经常吵闹,为琐事,比如关于卫生,关于钱。
    
二叔家过去住的土房,我家住东头,他家住西头,2008年后,修了新房,只有一层,简单紧凑。
     
有一次,他与父亲吵架,我帮父亲的忙,与他对吵,过后,他也不记恨。
     
现在,二叔已经头发花白。过去,婆婆由他赡养,爷爷由父亲赡养。爷爷还是很疼爱他的,生怕他的媳妇跑了。
    
二叔七十大寿,我去了,很多亲戚和同村的人都去了,很热闹,儿女给他敬酒,都眼含热泪,生活很不容易,连我也受到感动。
     
过去,他家杀了猪,会请我们一家去吃饭,热热闹闹。
    
山村留下孤独的他,守着自己土地,守着自己低矮的房子,守着自己的岁月,守着自己的老年。二叔还活着,活在自己的世界了。
    
他的妻子和女儿们偶尔也会回来,陪伴他,虽然短暂,对于二叔也是一种安慰。村里人说,就是在山村,不到外面的世界,也会过上一辈子。二叔一生没有离开土地,土地给了实实在在的生活。母亲说,他到大女儿那里去找不到事情做,所以留在家里。
     
没有听二叔抱怨过生活,对于生活,包括二女儿的去世,他选择了隐忍。这是大多中国人的态度。
     
在我看来,一个人活到七十岁就不容易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过去听过传闻,说二妈与某人有染,但是那只是闲话,她还是守在二叔身边,很忠贞,这在现在,是难得的妇德。
   
     
十四
    
我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生于1966年11月。在我之前,父母还有一个孩子,不幸死去。我还有一个弟弟,在七岁时死去。算命的说我命大。我生于1966年冬天,很冷,出生在冬天的人很忧郁,我就是一个忧郁的人。我读书一直读到大学,之后,在一个镇子上教书,教了三年,去了另一个镇子。教了十多年书后患病,患的就是忧郁症,并因此离了婚。曾多次住院治疗,得以康复,但是,还是得坚持服药。1998年患病,出院后,在镇子的学校带孩子,给孩子洗衣做饭,当起了保姆,成了全职奶爸,就这样过了五年。五年后,我去一个地级市的私立学校做教师,干了两年,2010年和第二个妻子去了北京,在私立学校教书,也在文化公司上班。
     
第二个妻子叫小红,是我居住的镇子附近的,家在乡村。她美丽,充满活力。在北京,她在公司给人做饭,相处得还可以。
    
漂泊了五年,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提出离婚,我同意了。
     
而今,我们已经分开,我离开北京,回到故乡。未来是什么样子,很难说,神仙知道,但是,神仙不会告诉你。
    
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爱和大妹吵架,比如,我们为谁先洗碗吵上一架。最后,在母亲的一顿棒喝下了结。
     
母亲讲,大妹好养活。不知不觉就怀上了,顺利生了下来。很少得病。
     
大妹说,父母爱我和小妹比爱她多。小时候,母亲很凶,她正睡的香,母亲大声吆喝,她在惊吓中起来,帮父母干活。自从小弟早逝后,母亲改变了态度。
     
我印象很深的是,大妹在院坝边上种了些花,有指甲花,金弹子,胭脂花。大妹是个爱美的人。
     
母亲说,大妹念初中的时候,闹了一次肚子,时间比较长,使得她的个子不高,因为那时候,她正在长身体。
    
初中毕业,大妹在家没有事,我正在武都中学教书,有一个女朋友,让她在建筑工地干活,过了一段时间,她说,还是回去念书,便离开了。我那时候认识不了几个人,没法帮她。
    
到了结婚的年龄,大妹愿意出嫁,不愿在家找上门女婿,父母于是留下了小妹。因为我在外面工作。
    
大妹结婚了,那个幸运的人是同村的,沾点亲。
     
在她的婚礼上,接亲的乐队敲锣打鼓到来,我哭了,因为我觉得,好好的一家人,散了。
     
大妹生了孩子后,等孩子长到一岁,就来我和前妻开的小伙食团帮我。她后来说,她那时候,学会了炊事的手艺,所以,后来敢开馆子。
     
大妹回到故乡乡镇,在乡镇上承包了一家旅馆。我每次赶车,就去那里歇脚。
    
之后,她开了一家小吃店,早上四点过就起来,晚上,很晚才关门。
    
现在,她开了一个超市,生意很好,快当婆婆了,一大家人,有了房,有了车。
    
儿媳是我的朋友的女儿。儿媳说,他们一家,全靠大妹支撑着。我们家三兄妹,只有大妹家庭和美,我和小妹都离婚了。因为她能够包容,不能忍,能为大局着想,看得远。
   
       
十五
     冬天,我,父亲,母亲在,在老家烤火,靠的是柴火。那是夜晚,温馨的夜晚。三个人闲谈。
    
我提起话题,我说,我昨天去见了张医生,他在医疗站,已经退休很多年了。我没有事走到那里和他闲聊,他很得意,他说,他把女儿嫁得很远,整对了。
    
他评论我的父母,说,我的父母当初失算,把女儿留在家,现在,我的小妹处境不好。父亲,说得容易,当初是你和你的老婆让我们把女儿留在家。我无言。
    
母亲说,哎,养儿活女太难了。
     
当初,你妹妹死活要跟李明利,那是你的学生,你妹妹也是你的学生。
    
我说,我知道,当初,他们都在我班上。是别的老师说,他们在我的寝室耍朋友。他们豆蔻年华,情窦初开。
     
是母亲不同意。
    
母亲说,那个人有狐臭,但是后来割了。现在,别人在省城开公司,你妹妹离了婚,他还来找过你的妹妹,你知道,那时候,她在街上理发,还让你去。嘛时候,你妹妹已经和刘岚离了婚,哪个叫她不跟李明利的,要是跟他就对了。
     
父亲说,都怪那个在街上买副食的马涛,是他死缠着你妹妹。
    
母亲说,其实,马涛也花了不少钱,比如你妹妹的儿子退婚,都花了钱,还有你的侄儿小山上大学。
    
我说,是啊,2008年地震,马涛生怕我妹妹出事,在县城到处找她,看见,他对妹妹有真情,哎,天下有情人难成眷属。
    
我也对妹妹说过,再怎么说,马涛没有离婚,他要是真对妹妹有感情,就应该离婚跟妹妹结婚。
    
我后来还听说,妹妹找了几个男朋友,都不如意,一个在一个地级市,有一个儿子在读大学,为人吝啬。
     
我记得当初妹妹离婚,我就劝过她,我深知离婚的痛苦。妹妹不听。她说,我没有尝过真正的爱情。结果她和妹夫刘岚还是离了婚。
    
原因很简单,就是马涛插了一脚。刘岚准备纠结自己的几个兄弟和地头蛇修理马涛,最终作罢,大概,他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刘岚和妹妹打了一架,揪住妹妹的头发,拖了半条街。
     
母亲说,儿子,你不知道,也是我和你父亲看得见开,我们呕了多少气,我想起自己的婚姻也不幸福,我第一次结婚,母亲就不同意,是我死活要跟前妻结婚,结果还是离了婚。
     
母亲也无奈,我辩解说,我不后悔。
     
母亲说,你妹妹离了婚,那么多年,独自养活孩子,孩子也让她呕了不少气。母亲说,女儿,你现在知道了,当初,你怎么气我。
      
妹妹找了那么多人,有过外遇,有过情人,但是最终还是和小妹夫复婚。
       
母亲说,我经常劝你妹改一下脾气,刘岚也不容易,挣的是血汗钱,刘岚挣了一辈子的钱全给了儿子,用来买房子。
     
母亲接着说,你妹想找个给儿子买房的男人,哪里有?男人也不傻。
     
好在妹妹有了一个好的归宿,最终和妹夫复婚。
      
不过事情也不顺利。
    
2010年,他们结婚,不久就吵架,一个月后,又离婚了。
    
现在,他们自愿在一起,真应了古人的话——好事多磨。
    
现在,小妹妹的儿子马上要结婚了,丈夫在外务工,她在县城给人卖货。日子和平安宁。

      
十六
    李迪是大妹的儿子,他出生比较离奇,大妹怀上他,几次想打掉,都没有实现,大妹梦见一口袋蛇,是乌梢蛇,她的公婆说,你怀的是男娃,不要打胎了,于是妹妹生下来,由于大妹夫的两个哥哥都生的是女孩,他是唯一的男孩,所以,大妹的公公很是喜欢,觉得他们李家有后了,可以延续香火了。李迪说他命大。李迪生下来才三斤六两,我那时候还在教书,给他买了一些肥儿粉拿去,他们一家非常高兴。
      
李迪小时候很乖,他的母亲带他到我家,他如洋娃娃一般漂亮。他在山村读的小学,在我所在的学校读的初中。过节了,我会让他到我家,一起过节,吃好吃的。之后他读高中,读大学。不过,他说,读书没有什么用。有一次,一个村民见他在卖饲料,嘲笑大妹:你儿子读了大学,还在干这个,大妹很生气。李迪说,他回到家已经十年了,在兴起打工热的年代,他也曾出去过,去过广东,去过绵阳,最终,他选择回到父母身边,他的家境好,父母给他买了车,买了房,他的妻子是同村同组的人,是我的朋友的女儿。
      
刘峰是我的小侄儿,小妹的儿子。小妹快临盆,腹部疼痛,家里人租了车去县城。我曾去县城人民医院寻找,无功而返。刘峰生下来很胖,小妹身体好,生下的孩子身体也好。还记得他才出生不久,他的母亲带他到我家来的情形,时间过得太快了,他已经二十七岁,是青年人了,而我他的舅舅,本应该叫大爹,因为,小妹原本招的是上门女婿。
      
他读过大学,之后到过江西,带回一个女朋友,可是,家里人不同意。几经周折,才找到现在这个女孩。他们一家很满意。我的父亲已经四世同堂了。岁月过去,一切变化得太快了。现在,他在县城做健身教练,已经成家立业。
       
我的女儿排行老三,是最小的一个。她的母亲怀上她是似乎很忧愁,我不知什么原因,也许是少女的恐惧,我觉得,她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于是就要了她。她在一个县城中医院出生,剖腹产,生下来面孔很白皙,据说,小孩刚生下来害怕光线,我用手帕蒙住她的脸,她于1992年10月18日出生,秋季,是收获的日子,18,也是一个吉利的数字。她四岁时,母亲就离开了,由父亲我和我的母亲养育大。顺利的读完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在北京上的大学,能在北京上大学是幸运的,那是中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很多人向往的地方。现在,她在海外留学,攻读硕士研究生。
       
这个家族的第五代已经出生了,如同树,开枝散叶,枝枝叶叶。他叫李毅,是大妹的孙子,五岁了,很机灵,在县城读幼儿园。
        
这棵树的枝丫还会延伸,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一代又一代。而我,只是这棵树的一个果子,一个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