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

杨小康

   1

  我爸在电话里说我妈死了的时候,我正在上课,这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节课。这一天阳光灿烂,我的心情与天气一样的好。上完这节课,我便要结束我十年的教师生涯,进入豫汗县教育局,成为一名国家公务员。这是我这十年来最高兴的一件事,比起当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都要使我精神畅快。同样,我妻子也因为此事激动不已。
  我早就计划好了,进教育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走后门,把我妻子从乡下调到县城里的学校来。
  为了给我十年的教师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我决定像阿尔丰斯·都德的短篇小说《最后一课》里的那位法语老师一样,也给我的学生上一堂让他们终生难忘的课。不料我的课还没讲到一半,我爸来了电话。我以前上课的时候,从不敢接电话的,因为学校明文规定,教师上课接电话一旦被发现,就要扣一个月的绩效工资。但这一次,我决定不再理会学校的那些狗屁纪律。
  我原以为我爸又是来找我要钱的,所以我毫不客气地问他想干嘛。谁知紧随而至的却不是他往日里的那种卑微哀求的声音,而是惊恐不已地对我说,说我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豫汗县人民医院。
  一个月之前,我妈在医院做完手术后便痊愈出院。一个星期以前,我回到家,我妈还活蹦乱跳骂我们兄弟三人,说她养了三个白眼狼。这几天,我也没听说她旧病复发再次入院。所以当我听说我妈突然暴毙于人民医院,我便觉得此事不可思议。但当我骑着摩托车从学校赶到医院,亲眼目睹了我爸,我两个哥哥嫂嫂和我姐姐夫,以及我妈娘家那边的一些亲戚,他们一伙人簇拥着我妈的尸体把医院大门堵得水泄不通,要医院交出我妈的主治医师,我又不得不相信我妈是千真万确死了,并且死因不明。
  这一次,像一个月以前我妈被拉到医院抢救一样,当我看到我妈躺在地上的尸身,我立马就像疯狗一样,扔掉还没熄火的摩托车,往人群中冲去。就在我即将成为人群中的一员时,我妻子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一把挡住了我,并朝我大声吼叫,你想干嘛啊。
  我妈死了,我红着眼说。
  我知道,可妈究竟怎么死的,你都还不知道,就这样跟着一起胡闹,能解决问题吗,我妻子说。
  可我妈总不能就这样白死了吧,我说。
  但也总要先把妈死亡的原因搞清楚吧,再说,你看看他们像是要解决问题的样子吗,我妻子指了指人群中闹得最凶的我两个哥哥嫂嫂叫我看。
  我两个哥哥嫂嫂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月以前,我妈躺在医院,他们拒绝给我妈付医药费的嘴脸,以及后来我妈出院后以此为由,把我们兄弟三人一齐告上法庭,他们站在法庭上以“我们兄弟三人,我父母只供了我一人念大学,他们没念大学,我吃的是公粮,而他们靠打工为生”为由拒绝承担抚养我妈的义务时的面目表情。
  还有,我妻子接着说,你要想一想你如今的身份不一样啦,你现在是国家公务员,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小民思想,面对这种事,就算死的是你亲娘,你也必须要冷处理,否则你就是自毁前程。
  我妻子一上大学就入了党,至今将近十年的党龄培养出了她极其敏锐的政治觉悟,不仅如此,在现实生活中,她也比我更懂得人情世故。
  经我妻子那么一提醒,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就是这一天是我被录用为豫汗县教育局公务员的最后一天的公示期。想到这,我便觉得心有余悸,庆幸我妻子及时阻拦,不然我这十年的努力就要白费了。因为党的政治纪律明确规定,国家工作人员参与诸如游行示威这种影响社会稳定的事,一经查出,不分缘由,首先就是开除公职。
  就这样,我听从了我妻子的劝阻,强压着内心的悲伤,决定停止冲向人群的脚步。
  2
  我妈究竟是怎么死的?我听从了我妻子的话,心平气和地找到了豫汗县人民医院负责医疗事故纠纷的副院长,希望他能给我妈的死一个说法。这之前,我最先对他说的,是我的豫汗一中老师的身份,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在豫汗县,去任何一个单位办事,你是吃财政饭的人,还是平头老百姓,人家跟你说话时的语气和脸色是截然不同的。之后,我才以死者家属的身份与他对话。谁知我刚进门的时候,他看到我尚有点神色慌张,而我一表明身份,他反倒有恃无恐。他大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动了一下屁股底下的真皮座椅,接着又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才说,不知道,别扯那些没用的,你就直说想要我们医院赔多少钱,让我心里好有个底。
  不知道?我妈是死在你们医院的,你们竟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这话说出去谁相信?看着那个副院长一副财大气粗的大老板派头,我强压着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的怒火说。
  主治医生都被你们吓跑路了,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副院长理直气壮地说。
  医生不在,那入院病情记录的总该有吧?我说。
  没有医生,哪来的治疗病历啊?副院长气势嚣张地说。
  在来之前,我从头到尾详细地问了我爸我妈从入院到死亡的全部过程,我爸也说不清楚我妈究竟怎么突然就死了。他说,前一天晚上,我妈睡着睡着突然说心口有点闷,我妈没有心脏病史,所以我爸就没有在乎,不料到了后半夜,我妈疼得全身冒汗,我爸这才连夜用三轮车把我妈拉倒县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以后,接诊医生立马给我妈做了紧急处理,之后我妈便说没有那么疼了,接着医生就吩咐护士给我妈掉了点滴,并跟我爸说,我妈一有什么情况就立马喊他。不料到了早上点滴打完,护士却发现我妈断气了,这吓得我爸立马去叫接诊医生,可那个家伙一听到我妈的死讯,当即便扔掉了手中的听诊器,撒腿就跑。
  我爸说他一个人三更半夜用三轮车把我妈往医院拉的时候,我便责怪他为何不给我打电话。我说了给你打电话的,是你妈不让的,你妈她说,她再也不想看到你们兄弟三个人因为她生病的事再打架,我爸惊慌失措的样子说。
  不过,我跟你说,这次送你妈到医院来,我可是带了钱来的,就是上次法院判你们兄弟三人拿给你妈的钱,我爸接着说,我一到医院,立马就拿那个钱去给你妈办理了入院手续,半秒钟我都没敢耽误。
  我爸说完后,我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哀。我想或许没有之前我们兄弟三人为了谁来承担我妈的医药费的这件事而打得不可开交的那事,我妈或许可能就不会死。
  我一听那个副院长张口就问我想要多少钱的时候,便知道谈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显然,在他们心中,人命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而我们在他们眼中所谓的医闹,只不过是想以此要挟他们多掏点赔偿款而已。
  副院长压根就不想让我知道我妈的死因,把我气得咬牙切齿,于是接下来我也便顾不上什么前途了,我决定要把事情闹个满城风雨。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租了一口冰棺、做了一条长十几米的喊冤的红布条幅、买了一堆纸钱,接着叫我两个哥哥把我妈放在冰棺里,他们则举着条幅站在冰棺两则,而我两个嫂嫂,她们负责跪在我妈冰棺面前一边烧纸一边哭丧。
  在策划整件事情的过程中,我再三叮嘱我两个哥哥嫂嫂,叫他们必须要始终坚持“三不能”原则:一是不能影响医院正常的医疗秩序;二是不能在医院搞打砸活动;三不能,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绝对不能打骂医务人员。
  做完了那些基本性的事情以后,我就开始计划另外一件能把事情闹得更大的动作——在各类有影响力的网站发帖。所有的网帖,我都是以我两个哥哥的名义发出去的,他们听我说这样做能让我妈的死更值钱,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很快,我的动作便有了成效。我两个哥哥嫂嫂,他们在医院门前哭丧烧纸喊冤的活动,只搞了半天,便把一直躲着的豫汗县人民医院院长给弄了出来找他们谈判。而我的网帖引起的反应速度更快,帖子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便被县政府网络舆情办公室给侦查到了,然后我就接到了豫汗一中校长的电话,说县委宣传部的人找我,叫我赶快回学校一趟。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在网上发帖的事被他们查出来了,但当我来到学校看到县委宣传部部长的随行人员当中,有我前一天找过的那个副院长,我便立马知道他们来找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网上的帖子,是不是你发的?县委宣传部部长一见到我,还没等到我坐下来,就开始质问我。
  他是我有生以来,亲眼见到的豫汗县最大的官员。
  如今死的是我亲妈,可我却像一个犯人一样,被他们审问,这使我觉得尊严丧失殆尽。
  什么帖子?我故意装出不知情的样子说。
  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县委宣传部部长的声音,听起来官味十足。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哪还有真的假的。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网帖的题目是“母亲冤死在豫汗县人民医院,全县贪官不闻不问,天理何在?”。
  我不知道网上有这个帖子。
  好,那我问你,你家人在人民医院闹事,这事你总该知道吧?
  知道,我妈死在了人民医院,而且死因不明。
  你有没有跟你家人一起到医院闹事。
  没有,而且我还极力劝说他们,叫他们不要闹事,跟他们说,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但他们就不听,我能怎么办。
  他们还对我说,他们这样闹,医院都置之不理,要是他们再不闹的话,那医院就更加不会管了,那我妈的死,就会和一条狗的死差不多,我接着说,关于这一点,他可以证明,我指了指坐在县委宣传部部长身边的副院长说,昨天我代表我全家人去找他,我首先向他说明了我一中老师的身份,我找他不是闹事,只是想要他告诉我,我妈的死因,可是他却对我说他不知道,并且还问我,准备打算向医院讹多少钱,后来我两个哥哥听说医院是这种态度,就更加气愤了,并扬言非要闹出一条人命来才罢休,我怎么劝都没有用。
  在整个谈话的过程中,我始终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既没有过分地激动,也无其他任何异常行为,再加上那个副院长对我指责他的话,未表示任何异议,这使他们觉得我说的话大部分是具有可信度的,再继续与我谈下去毫无意义,于是就决定放弃从我身上找突破口的想法。
  县委宣传部部长离去之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望着我意味深长地说,听说你前不久通过县委县政府的选拔考试,考上了教育局的公务员,公示期也已经通过,但尚未正式入职,也就是说,你的组织关系还没有正式转过去,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怎样妥善解决你妈的事吧。
  在最初的时候,我没有明白县委宣传部部长为何突然提起我考上教育局公务员的这件事。我是直到许久以后,当得知与我一同考上教育局公务员的其他两个老师早已进教育局上班一个月,而却一直没人通知我去教育局报到,于是我就到县委组织部咨询情况,接着县委组织部一个副部长笑着对我说,一个连自己家人都摆平不了的人,怎么可能有能力去对付人民群众,你的情况,领导说需要再研究研究,然后我才恍然大悟,一个多月前,县委宣传部部长叫我好好想一想的深刻含义,原来他是在威胁我,只是等我彻底明白了那是一种威胁的时候,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然而事实是,就算那个时候的我,当即便嗅到了威胁的气味,我也无能为力去扭转我接下来的命运。
  就在县委宣传部部长前脚刚一离开豫汗一中时,后脚我就接到了来自我爸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说我两个哥哥被全副武装的警察抓走了,同时被带走的还有我妈的尸体。
  原来人民医院院长的主动现身,是他一早就计划好了的阴谋。他出现在我愤怒的家人面前之前,已经吩咐他的助手报了警,然后在上百人的警察队伍即将荷枪实弹地到达医院的时候,他就故意走到我两个哥哥的跟前,对他们说他愿意出十万块钱与他们和解。
  我两个哥哥都是见钱眼开的家伙,我妈的死,在他们的心里,至少值几十万块钱,所以当他们听说人民医院院长只打算出十万块钱便了结此事,他们立马就咬牙切齿了起来,冲到人民医院院长的面前,然后一左一右揪住他的衣领,一人朝他脸上狠狠地打了一拳。
  一拳下去,我两个哥哥觉得不过瘾,于是他们就决定再一人打一拳,不料就在他们从地上抓起鼻青脸肿的人民医院院长,企图在他脸上再次行凶之际,县公安局的十多辆警车开到了。从警车上鱼贯而出的警察亲眼目睹了我两个哥哥行凶打人的作案现场,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就动用武力制服了我两个哥哥,并把他们抓走了。
  县公安局把我两个哥哥抓走后,便以危害公安医疗秩序为由,对我两个哥哥进行了刑事拘留,并且拒不放人,这把我两个嫂嫂吓得连哭带爬跑回到她们娘家去喊人。
  我大嫂子的娘家,在豫汗县县城附近的舒家村,我小嫂子的娘家在比舒家稍远一点的严溪度村,这两个村庄是豫汗县人口最大的两个村,都有上千户以上的人口,而且自古民风彪悍。在豫汗县城那些打罗的社会青年,绝大部分都产自于这两个村庄,更为重要的是,这两个村庄的村民异常团结,外村的人但凡敢欺负他们村里的任何一个人,便会遭到举村人的报复。
  所以一直以来,豫汗县委县政府对这两个村实行的是无为而治,只要这两个村的村民没有做出诸如杀人放火的这种事情来,豫汗县的任何一家政府单位都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
  很快,我两个嫂嫂就各自从她们的娘家纠结来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而且这两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便同时出现在了公安局的大门口示威要求放人。
  就这样,原先一件简单的医疗事故纠纷,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件影响豫汗县社会和谐稳定的群众集体性游行示威事件。在这个过程中,最得意的人,莫过于人民医院院长,因为他只让自己挨了一顿打,便轻而易举地把原本集中在他身上的群众矛盾转移到线公安局的头上去了,他觉得这是一件杰作,相比于他保住的官位来说,他认为被人民群众打两拳还是值得的。
  就在我两个嫂嫂领着她们的娘家人,站在公安局大门前,要求公安局无条件释放我两个哥哥的时候,人民医院院长带人偷偷地把之前被公安局民警带走的我妈的尸体,运往了豫汗县仪宾馆,并自作主张把我妈的尸身火化了。
  看着熊熊的烈火一点一点把我妈的尸身烧成了褐色的灰烬时,人民医院院长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然后他决定用二十万找我爸谈判,那一刻,他认为只要是用钱能解决的事,那就完全不是事,更何况花的钱又不是他的。
  人民医院院长找到我爸后,没有立刻说拿二十万块钱与我爸私了,而是正襟危坐地威胁我爸说,他准备起诉我两个哥哥,他说我两个哥哥打他,公安局一百多名警察亲眼所见,所以只要他起诉,我两个哥哥就一定会被判刑坐牢。
  我爸一听我两个哥哥有可能坐牢,当场就吓得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人民医院院长趁机拿出二十万块钱,和一张关于我妈死亡的协议调解书,引诱我爸说,只要我爸在调解书上签字按手印,我爸不仅能拿到他手上的二十万块钱,而且他保证我两个哥哥马上就能回家。
  我爸没有想到居然会有那样的好事,所以他转念一想,我妈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他认为总不能让死人去影响在世的人的生活,于是他就毫不犹豫地在调解书上签字按了手印。
  我找到我爸的时候,所有的事情已于顷刻之间全部解决,他已经带着我妈的骨灰盒和人民医院院长给他的二十万块钱回到了家,而我两个哥哥也已被公安局释放回到家,所以当我急火急燎地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一个人理我。
  最先说话的人是我爸,他说要尽快挑一个好日子让我妈入土为安,但我两个哥哥对他的话置之不理,他们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我爸带回家的那笔二十万块钱上。他们都认为自己出的力最大,所以都觉得自己应该多分点钱。为此,他们俩争得不可开交。
  我们村有一个风俗,就是非正常死亡的人,不分男女老幼,都不能风光下葬,所以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爸带着我们兄弟三人,把我妈的骨灰悄悄地埋到我家祖坟里去了。
  我妈下葬后,我两个哥哥就开始吵嚷着分钱,他们都以自己为了争这笔钱进了公安局并且差点被判刑坐牢为由,要求多分点。最后他们达成一致意见,这笔钱没有我的份,因为我妈死后,我没有一次正面出现为我妈喊过冤,这把我气得当场骂他们畜生不如。
  你们还是人吗,这是妈用命换来的钱,你们还抢,我说。
  骂完了他们,我就对我爸说,这钱我是不会要的,然后建议他把钱留着给他自己养老。
  全家就你一个人是圣人,是吧,我两个哥哥异口同声地反击我说,当初妈住院动手术,是谁有钱也不肯给妈出医药费的。
  我们兄弟三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爸至始至终一言不发,他默默地回到了房间,接着把二十万块钱拿了出来,然后当着我们兄弟三人的面,把钱分成四份,一份五万,说,这钱我们父子四人一人一份。
  我坚决拒绝接收我爸递给我的五万块钱,把他气得满脸青筋凸起地说,这钱你要是不要,你妈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会死不瞑目。
  我怎样也想不到,我妈的死,最后竟然就这样草草地收场了事。但我妈死的事情顺利解决,而且还分到五万块钱,却使我妻子有点兴奋。不过我知道,使她最高兴的事,是另外一件事,就是我马上就要进教育局工作,她认为只要等我在教育局混上个一官半职,她便可以立马调进县城来,那时我们的女儿正好长大到开始上小学的年纪,到时就可以跟在她的身边,这使她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为此,我和我妻子准备国庆节去红色革命圣地井冈山旅游,以弥补两年前我们结婚时因为缺钱而没能成行的蜜月。
  三年前,我考入豫汗一中教书,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妻子,一年以后,她不顾全家人的一致反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我。两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我除了到豫汗一中教书后积攒了一年的几万块钱,一无所有,那时我爸妈早已是步入了花甲之年的老人,从事了几十年农民工生涯的他们,拿不出一分钱来支持我结婚生子。我原以为她会跟以前所有与我相亲的女孩一样,一听说我一穷二白,便立马消失不见,因此当她跟我说,她爸妈要我至少拿十万块钱的彩礼钱,才会答应她嫁给我,我不假思索就朝她挥了挥手说,要嫁就嫁,不嫁拉倒,要钱没有。我们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在饭桌上,她爸还当着外人的面,说他至今仍不赞同我们的婚事。因为这句话,婚后,不管他爸妈对我怎么样的好,我的心里始终隔着一层与他们亲昵不起来,我认为不是亲儿子,怎样装也不会变成亲儿子。
  这两年里,我和我妻子一直住在她娘家。她爸妈一共只生了三个女儿,所以她爸妈并不介意我们在他们家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他们甚至还有意让我做他们的上门女婿。
  我妻子的爸妈平日里对我也算礼待有加,但我的内心却依然觉得备受莫名的屈辱。我妻子与我也有同样的心里感受,她警告我,给她爸妈做上门女婿这种事我想都不要想,她说那是没有本事的男人才能做出来的事,她说不要过那种以后被左邻右舍指指点点说她这辈子嫁了一个无用的老公的人生。
  为了攒钱买房,这两年里我没给我妻子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带她在外面的饭馆吃过一顿饭,没给她换过一部新手机,甚至连抚养我们的女儿我都没舍得出一份钱。这两年里我们一家三口的吃喝穿用,全部是由她爸妈负担,而她爸妈为了支持我们买房子的雄心壮志,一句埋厌的话语、一个难看的脸色也未在我面前流露过。因为这事,对我妻子,我心存愧疚。于是这两年以来,我一直暗地里自己与自己较劲,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模狗样,让她爸妈为他们当初看扁我的话羞愧难当。
  我妻子说我没钱,她也死活要嫁给我的坚决,一直使我感动不已,从她开始与我交往到现在的三年里,我除了给她办了一场像模像样的婚礼,几乎一件贵重的物品都没给她买过,就连我们婚礼上的钻戒,都只是我用十块钱在路边的摊子上买的假的,所以当我妻子拿着我妈用命换来的钱说,有了这五万块钱,我们房子的首付款和装修的钱就正好全部凑齐了,我没有怪她,毕竟她没有受过我妈的一点恩惠,所以我理解她对我妈的毫无感情,就像不管她爸妈怎么有钱,怎样的对我好,而我爸妈不仅不能在金钱上支援我,反而还要我拖我的后腿,要我出钱赡养他们,但在我心里,我依然觉得还是自己的亲爹亲娘好一样。
  3
  我发现与我同时考上教育局公务员的其他两个人,已经去上班,可却一直没有人通知我去上班,是九月中旬豫汗一中发工资前的一天。那天豫汗一中的会计打电话问我何时把工资关系调走,她说豫汗一中另外一个与我同时也考上了教育局的老师,八月份就已经把工资关系调走了,而我怎么还不调走。
  什么调工资关系?我莫名其妙地回答说,局里都还没通知我去上班,我怎么把工资关系调走啊?
  哦,这样啊,那你这个月的工资,就还在学校发啰,她说。
  豫汗一中会计的话,让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于是我一放下电话立马就往教育局跑去。在那里我看到了与我一同考取的我在豫汗一中的同事,当时他正在教育局行政办公室处理文件,另一个与我一同考取的我不认识的,分在了校建办办公室,他们不仅在八月初就已到教育局来上班了,而且编制、工资关系、组织关系,也同时正式调入了教育局,而我连报到都没人通知我一声。
  我带着这一切的疑问敲响了教育局局长办公室的门,这个因反腐而上台的新任教育局局长笑眯眯地迎接了我,并且始终保持这幅姿态聆听我的问题。但我说完之后,他却一直回避核心问题“我们三个是同时考上的,为何他们两个都上了一个多月的班,而我连上班的通知都没有接到”,跟我打官腔,说教育局这次选拔公务员考试的事,由县委组织部一手操办,调谁不调谁教育局说了不算,然后叫我去县委组织部问问情况。
  就这样我困惑不解地来到县委组织部,可我询问了好几个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搭理我,最后还是一个副部长觉得我可怜,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他说我的事情,是某个县领导亲自打的招呼,希望组织部再仔细研究一下。
  不用想,事情肯定与我家人因我妈的死,在人民医院搞出来的那件医闹纠纷脱不开关系。当时唯一找过我的县级领导,就只有县委宣传部的部长。教育系统隶属宣传部管,所以我的事铁定是县委宣传部部长从中作的梗。
  胳膊拧不过大腿,想到这儿,我便知道我进教育局上班的事算是白日梦一场了。不过,我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既然我去教育局上班的事泡汤了,为什么没人通知我回学校上班?
  我没有半点迟疑又去了豫汗一中找校长,他说我的情况他一清二楚。
  那我要不要回学校上班,我不知所措地问。
  县里的领导说让你等消息,你就好好在家等消息吧,学校的课,你暂时就不用上了,但工资会给你照常发的,这个你放心,校长说。
  大学毕业后的十年里,为了能在世上更好地活着而终日东奔西跑的我,一直憧憬能有那样一天,不上班,每个月还可以固定领到一份不错的工资,同时自己在外做着一份比如开一家小店呀的什么的小买卖挣钱。
  豫汗一中的会计,因为跟校长的关系搞得好,每个月除了发工资、学校领导要报销费用的那么固定的几天才能在学校看得到她之外,其他二十七八天,你就只能在她在县城开的一家名叫肥牛之家的火锅店里找得到她。那是一家连锁性的火锅店,生意极其火爆,每个月至少有上百万的净利润,这些钱虽然在那些土豪大老板眼里连塞牙缝都不够,但是这在豫汗县这样的小县城里算是非常了不起的生意,那个店她说是和朋友合伙开的,但也只用了一两年的时间,便使她过上了土豪的生活,住着一栋上百万的独栋别墅,开着一辆价值数十万的豪车。像她这种情况的人,在豫汗县城里数不胜数,一边不上班却可以领着国家的工资,一边在外做生意,我一直想过上他们这些人的这种生活。
  我唯一一次做生意,是三年前刚考进豫汗一中教书的那年的暑假,和我的几个同样回家做了老师的高中同学开了一个课外培训班,只是那个培训班我们开了还不到一个月便被人网络举报了。但就在那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居然收入了上万块钱,不过这钱我拿在手上,却使我晃晃而不可终日,我随时准备向来调查我从事有偿补课情况的教育局的工作人员上交,以期自己不会因为此事而被开除教师公职。虽说那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了,但从那以后,我却再也不敢对发财这事有非分之想。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向往了许多年的不上班也有工资领的生活,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的人生里,所以当豫汗一中校长对我说,接下来我不上班,我的工资他也会给我照发不误的那一刻,我便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那一刻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干什么。
  关于我有可能无法进教育局上班的事,我准备先不让我妻子知道,我打算等这事有了确切的定论再告诉她,到时究竟是死是活,总归有个真章,但我的隐瞒尚未开始就已胎死腹中。原来就在我找到教育局新任局长,问他为什么没人通知我上班的这件事时,正好有个人也来找局长办事,于是我和局长的对话,就全部被他听见,并且还放在了心上。这个人,就是我妻子学校的校长。当天办完事他一回到学校,立马就一五一十把我和教育局局长的对话,告诉了我妻子。
  我妻子从我口中证实了她学校校长对她说的话,是真的以后,整个人立马就变得郁郁寡欢忧心忡忡了起来。
  为了能让我妻子重拾往日的欢笑与希望,我决定再找关系走后门,把我妻子买进城。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一年前,收了我两万块钱,帮我把我妻子从离县城一百多里路远的乡镇村小,调到县城附近一个乡镇中心小学的那个教育局副局长。
  一年前的暑假,我通过各种关系,找到教育局的一名副局长,他告诉我说每一年教育局所有副局长以上的领导,手上都会分到一至两个调乡下教师进县城的指标,但是一个指标得要一万。因此我就毫不犹豫地送了他一万块钱,然后他就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即使不能把我妻子调进县城,也一定会把我妻子弄到县城所在的镇上。
  于是接下来我们就坐在家里等消息,可临近秋季开学之际,调我妻子进城的事却毫无进展。为此我又去找他,谁知他却告诉我说,如今反腐形势严峻,做这种事得冒极大的风险,所以得要加一万块钱,然后我又不假思索地给他添了一万块钱。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最后那个副局长却告诉我,说他的能量顶多只能把我妻子弄到县城附近的乡镇,如果我坚持调,他就帮我搞定,如若不办,他便一分不少退钱给我。
  我花了整整两万块钱也未能得到把我妻子调进城的结果,把我气得三天三夜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我连杀那副局长的心都有了。那两万块钱,可是我妻子半年的工资。为此,我妻子劝了我许久,她说附近就附近吧,毕竟好歹现在可以每天晚上回家吃饭睡觉和带孩子。
  这一次,我决定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把我妻子调进城,我都舍得。而我之所以会再次去找这个副局长,一是因为他是我唯一能走的后门,二是因为他的大女婿当上了豫汗县副县长,分管教育一块,我相信只要他肯出面说话,我妻子就准能进城。
  就这样,在全国人民仍然沉浸在白天北京天安门广场的那场阅兵带给他们的为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而无比自豪的情怀里时,我身揣两万块钱人民币,手提两条装在公文袋里的软盒中华烟和一个三四斤重的新疆哈密瓜,迎着头顶高高挂起的月亮,静悄悄地来到了副局长的家。
  我求求你,你就帮帮忙,你告诉我要花多少钱,我就是倾家荡产也给你弄来。
  这真不是钱的问题,如果能给你办,我何必跟钱过不去,副局长说,你不也看看,短短三年,教育局就栽了两任局长,一个陪领导喝酒喝死了,一个因腐败被省委巡视组带走了,在这样的时候,谁还敢顶风作案啊。
  那反腐不也就是上面来了人,下面就反一下,上面人一走,下面立马就风平浪静,该干嘛还干嘛,这两年中央抓了那么多的大贪官,可我也没感觉生活有多大改变,豫汗县还是以前一样的豫汗县,什么也没变,我说,就说我表妹,几年前通过市事业单位考试考上了县卫计委的编,被分到了乡政府搞计划生育,后来她考上市里的公务员,那个卫计委主任死活不签字放人,说我表妹没有满五年的服务年期,搞得我表妹好好的公务员没当上,可今年他的女儿也通过市事业单位考试考上了卫计委乡下的编,但他女儿连到都没去报,他就找关系把他女儿弄到县委编制办去了,他那样明目张胆地腐败,我也没看到谁去反他的腐啊?所以呀依我看,那些被反腐的人都是倒霉的人,可天下这么多人,倒霉的人,毕竟还是只有那么一小部分。
  可能你说的挺在理,但我已经决定不去趟那浑水了,我这个年纪,再上去是不可能了,副局长说,但我也从没想过要下来,更不想下半生在里面度过,所以你还是去找别人试试看吧,我爱莫能助。
  我不相信这个副局长是因为害怕反腐才不答应我的,我认为他肯定是觉得我说的不管多少钱都愿意的话,只是一张空头支票,于是在他再三推辞之后,我便决定把藏在怀里的两万块钱拿出来诱惑他。可是当我的手伸进我西服胸前的内口袋里时,我的手机响了,我岳母打电话来了。
  我和我妻子结婚后这两年来,我岳母从来没有打过我的电话,她就是有十万火急找我,也是先打我妻子的电话,然后我妻子再给我打电话命令我给她回电话抑或传达她的指令,所以我看到电话是她打来的那一刹那,我迟疑了一下,但很快便接了。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随后我听到的却是一个噩耗,我岳母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地说我女儿丢了,叫我赶快回家去。
  4
  事情是在国庆节这天晚上八点钟左右的时候发生的。
  事情是这样的,我从家里出来后不久,我那两岁的女儿就开始哭闹,要我妻子带她去沙窝大街的休闲广场坐喜洋洋儿童电动摇车,我妻子原本不想去,可经不住我女儿的纠缠,于是就牵着我女儿的手出门了。
  我妻子娘家,坐落在豫汗县县城著名的城中村沙窝村,这个村里有一条大街,叫沙窝大街,这条大街一直是城中最繁华的大街,即便近十年来城区面积扩大了四五倍的豫汗县城,这条大街也是其中最繁华的大街之一,不管是在白天,还是在晚上,这条街都是人潮如织车水马龙。
  十多年以前,沙窝大街的南面,是豫汗县城最大的日用商品集贸市场,名叫大世界,后来县城城区扩建,这里的商户全部被迁往了城北新城区,而这里则被改成了一个休闲广场。这个休闲广场建成以后,很快成了县城最热闹的夜晚休闲之地。我女儿自出生以来,只要不是刮风下雨,她每天至少要到这里玩一次。
  像往常一样,国庆节的这天晚上,我女儿蹦蹦跳跳地牵着他妈的手,走到了沙窝大街街上,一路往南,朝休闲广场走去。就在她们走到沙窝大街的丁字路口准备拐弯走进休闲广场时,一个全身是血的青年男子,从休闲广场跑来,倒在了她们跟前,紧随其后,又出现了六个手持大砍刀的年轻男子,他们使出全身力气举着手中的大砍刀朝躺在地上的青年男子胡乱砍去。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凶杀把我妻子吓得当即大声尖叫,拖着我的女儿往街面上的一家商店跑去。这场光天化日之下的砍杀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之久,期间包括路人在内有数百人围观,但却无一人出面制止,也没人想起报警,等警察全副武装地赶到后,那六个行凶的年轻男子早已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躺在地上的青年男子也已面目全非,整个身体血肉模糊支离破碎,全身看不见一块完整的皮肤。
  我妻子发现我女儿不见了的时候,是在警察来到以后驱逐围观的人群、拉警戒线、拍照、勘察凶案现场时。一开始,她以为我女儿只是被人群挤散了,所以她立即就大声呼喊我女儿的小名,这样大约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可我女儿却始终没有出现,于是她就开始慌了,四处乱窜找我女儿,但找了十多分钟也没找到,然后她就一脸惊慌失措地跑回了家,跟我岳母说,我女儿不见了。
  在繁华的闹市,而且还是在国庆节这种举国欢庆的时刻当街行凶杀人,这与那些反党反国反社会主义的恐怖分子有何区别?豫汗县县委书记听闻这起发生在沙窝大街的血案时,气得当场拍桌子说,并当即勒令公安局局长要在一个月之内把杀人凶手抓捕归案。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妻子的精神已接近崩溃,所以我也就没有问她报没报警,而是撇下她,直接到街道派出所去报案。但由于当夜制造那起血案的凶手太过嚣张,他们的气焰吸去了全县所有警察的注意力,所以我的报案没有引起他们的重视,当时一个接警的小伙子这样对我说,他说人口失踪未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不能立案,然后就叫我回去再找找看。
  就这样,找回我女儿的黄金时间被白白错过。
  被人杀死在沙窝大街的青年男子,是一名在国庆假期期间回家探亲的在籍的现役军官,他的死,第二天就被他部队的领导知晓,所以第三天,饶州市公安局便派了刑警大队队长来到了豫汗县公安局询问案子的侦破情况。通过查看沙窝大街上的电子警察拍摄的凶案发生时的视频以及从街面上部分装有摄像头的商店调出来的视频,他们发现作案的一共有六个人,作案后,他们两人一组,分别向三个方向,向西、向北、向东逃窜。豫汗县公安局忙碌了一天一夜,查出的案件线索就只有这两条,这使下来的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人员哭笑不得。
  凶杀案发生后,当晚还有没有其他特殊的事情发生?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说,就是说有没有群众前来反应过什么情况?这把豫汗县公安局所有在场的刑警问得鸦雀无声,因为他们根本就从未想过走群众路线去破案。
  有倒是有,一阵寂静过后,一个年轻的民警说,不过这似乎与这起凶杀案没什么关联。
  什么情况,赶快说,别婆婆妈妈。
  这是我听沙窝大街派出所里的一个同事说的,他说,凶杀案发生后的半个小时后,有一个男的前来报案,说他女儿丢了,就是凶杀案发生的时候,报案人的妻子带着报案人的女儿恰好路过,可凶案发生后,报案人的女儿却不见了,当时那个接警的同事,以失踪未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为由没有立案,所以昨天那个男的就跑到了县公安局来报案,当时接案的人,就是我。
  什么?在发生凶杀案的同时,还发生了人口失踪案?你说你们这帮人是怎么当刑警的?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愤怒不已地说,查,查,马上给我去查,把当晚所有的视频给我全部重新调出来,我要一帧一帧地逐一查看。
  很快,一个令所有人惊讶不已的场景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就是我妻子牵着我女儿走到沙窝大街丁字路口,被突然倒在她眼前的满脸是血的青年军官吓得惊慌失措地迅速往街面上的一家商店跑去的中途,一个中年男子突然跑到我妻子和我女儿的身后,从后面一把抱起我女儿,接着转头摔腿就跑,并迅速从视频里消失不见。而我妻子当时由于过分紧张,于是就没有发现我女儿牵着她手的手脱离了她的手。
  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指着视频上的那个小女孩问我,是不是我女儿,我一眼就认出了画面中的女孩就是我女儿。
  这个中年男子似乎是早就等在了那里,否则他怎么可能能那么及时并且那么快地就从你妻子手上抢走你女儿,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说,但如果说他是蓄谋已久,那又说不通,他怎么会知道就在你妻子带着你女儿走到路口的那一刹那会发生一起凶杀案,并把你妻子吓得六神无主地四处乱窜,然后他就可以趁机抢走你女儿而不被你妻子察觉?这在情理上完全说不通,可是从视频上看他抱走你女儿的速度以及他的逃跑路线,似乎整个过程都是预先设计好了的,而且就算是他事先计划好了,而当时的凶杀案他总不可能能预料到吧?
  好吧,我就再做一个大胆的假设,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接着说,假设这起凶杀案,就是为抢走你女儿才发生的,那也还是说不通,因为你妻子带你女儿出门是临时做的决定,而在这个青年军官被砍死之前,据目击者称,他是从沙窝大街休闲广场跑过来的,也就是说,那六个凶手在休闲广场就开始了对青年军官的追杀,他们不可能知道你的妻女会出现,而且就算那六个凶手跟抱走你女儿的中年男子窜通好了,那那个逃命的青年军官也不可能配合他们就正好跑到你妻女的跟前?再说,谁也不会愚蠢到这种程度,为了拐卖一个儿童而去制造一起一旦被抓就会被判死刑的凶杀案。可是这所有的假设如果都不成立的话,那那个中年男子把你女儿抢走的速度之快及时机把握得之准确又无法解释得通,因为从画面上的情况看,他抢你女儿就是蓄谋已久的行动。
  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在我面前分析青年军官被杀案和我女儿被抢案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伙人同时做的两起案件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因为这在我看来,与能不能找回我女儿毫不相干,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视频中那个抱走我女儿的中年男子。画面上没有出现中年男子的正面,我只看到了他的侧面和他抱着我女儿逃跑时的背影,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觉得在哪里见过他,而且好像就住在我妻子娘家附近,但我就是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终于我被这个想法逼得失声尖叫起来,这个人我认识,我认识,我绝对认识。
  什么,你认识?
  他好像就住在我妻子娘家附近。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
  快,快,去他娘家,哦,不,去他妻子娘家,把他妻子和他岳母叫过来。
  我妻子和我岳母看到视频上的那个抱走我女儿的中年男子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谁,原来他竟然是与我岳母家同一个村的中间隔了两户人家的邻居,而且令我们所有人更吃惊的是,就在民警去我妻子娘家叫我妻子和我岳母到公安局来认人的时候,这个人,还跟她们打了一声招呼,叫她们不要着急,说孩子一定会找到的。
  很快,中年男子就被抓获归案,他的交代部分证实了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之前对两起案件的分析。据他交代,那六个杀人凶手中,有两个人他一开始就认识,他们三个人原先计划,是在国庆节的那天晚上趁街上人多,随机在街上拐一两个小孩去卖,但他们在街上走来走去走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因为所有在外面玩的小孩,都被他们的家长看得死死的,于是走着走着他们就决定兵分两路,他一个人一路来到沙窝大街寻求作案机会,另外两个年轻一起去了休闲广场找下手的对象,而后来为什么那两个年轻人又找来了四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并且和他们一起当街行凶杀人,他就不怎么清楚。至于从我妻子手中抢走我女儿,纯粹是临时起意,因为当时那六个年轻人对那个青年军官的追杀,在街上引起了极大的混乱,而恰好那个时候,他看到我妻子只知拉着我女儿拼命地往前跑,而完全不顾身后,于是当时一直在等待作案机会的他,就毫不犹豫地对我女儿下手了。
  中年男子被带进审讯室之前,我妻子和我岳母强烈要求把他让她们两个人先审一遍,但遭到了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的拒绝,不过他允许我们站在外面,通过审讯室外的监控器观看审讯的情况。就在民警问他,他把我女儿抱走后藏到哪里去了的时候,我们以为我女儿被他抱走不到三天的时间,他肯定还没来得及出手,谁知他却说不知道,他说抱着我女儿逃离现场后没多久,他就和那六个杀人凶手中的他认识的那两个在他们预先约定的地方汇合了,并把我女儿交给了他们,而他们当夜连夜就带着我女儿离开了豫汗县,去了省城昌南市,他唯一所能提供的关于他们的情况的是,他们一个是豫汗县江埠乡石溪村人,另一个是豫汗县洪家嘴乡团林李家村人。
  豫汗县江埠乡石溪村人和洪家嘴乡团林李家村,隔着一条信江,这两个自古以来以打鱼为生的渔村,许多年以前,因为一个人用“重金求子”的谎言成功诈骗了一个好色的富豪发财以后,这两个村的所有村民,上至六十岁的老人,下至二十的青年就全部进入了“重金求子”诈骗的这个行业,并且举村人也都因此而发财。很快,在短短的数年之内,这两个贫穷的渔村便一跃成为了豫汗县最富裕的两个村。半年之前,因为公安部点名,豫汗县委县政府派出包括武警和特警在内的近四百余名警力,把这两个村的绝大部分骗子抓进了牢房,只是谁也没想到其中的漏网之鱼,不敢重操旧业,却干起了拐卖人口的行当。所以当我听说,中年男子把我女儿交了这两个村的骗子去卖,我当即就红着眼睛,企图闯进审讯室,一把掐死他。
  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原本只是想蹦蹦运气,他认为那两个人不可能胆大得杀了人也敢回家,所以他没有部署庞大的警力去江埠乡石溪村和洪家嘴乡团林李家村这两个村去抓人,他只是带了几个和他一起下来的市局刑警大队的同事和两个豫汗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人给他们领路,决定先到江埠乡石溪村摸摸情况再说。不料当他们在村干部的指引下来到江埠乡石溪村那个杀人凶手的家,却发现他居然就在家,当时他正在企图强奸一个与他同村的被他骗到他家的十一二三岁左右大的小女孩。
  江埠乡石溪村的杀人凶手被抓捕后,立马就供出了洪家嘴乡团林李家村杀人凶手的藏匿地点,那个家伙此刻就在自己家,这个消息使所有参与抓捕的人员感到兴奋不已。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毫不犹豫,当即就决定带人奔赴洪家嘴乡团林李家村。当他带着人来到这个村,他发现这个村与江埠乡石溪村的模样差不多,村中豪华别墅林立,但大部分都已人去楼空,他在村里走了一圈,基本上看不到壮年男女,出现在他们眼中的只有老人和孩子,有的人家,甚至连老人都没有,只有未成年的孩子在家看家。同样,这一次他们也没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凶手的家,并迅速制服了凶手,他们冲进去的时候,那个家伙正光着屁股对着电脑上的黄色视频手淫。
  据他们交代,国庆节那晚他们带着我女儿跑到省城昌南市,把我女儿卖给了事先在网上约好的买家后,他们一人拿着一万块钱,连夜就返还了豫汗县。所以如今他们也不知道我女儿的去向,也无法帮助警察把我女儿找回来,因为那个与他们交易的人,是他们在一个专门拐卖人口的QQ群里认识的,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当时他们把我女儿卖给他的时候,他们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而是跟贩毒的大毒枭样,钱货分离交易。至于那起凶杀案,纯粹只是个意外。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刚走进沙窝大街休闲广场还没来得及东张西望,迎面便走来了三个比他们大十几岁的男青年,然后他们看到其中的一个男青年,就是那个被他们当街砍死的青年军官向一个独自坐在广场石椅上的年轻女孩借手机打电话,这让他们看那个青年军官不顺眼,于是他们就上前故意找茬,但却没有占到便宜,反而还被那三个青年男子教训一顿,这使他们感到极大的羞辱。为此,他们就打电话叫来了四个帮凶,然后他们六个人就一起手提大砍刀,追杀那三个青年男子。中途其中的两个青年男子由于跑得快幸免遇难,而那个青年军官就没那么幸运,他被他们六个紧追不舍,从休闲广场一路追到沙窝大街的丁字路口,直至被他们一刀一刀地砍死。
  很快,其他四个杀人凶手便一一被抓捕归案,他们四个和那两人相比,胆大更得令人匪夷所思,他们杀了人后,不仅没有跑,居然还和往常一样,到处惹事生非。所以对他们的抓捕也没费多大的力气。其中唯一一个在抓捕过程中遭遇到阻力的就是乌泥吴家的那个杀人凶手,当刑警用枪顶着他的太阳穴,他不仅奋力反抗,而且还嚣张地说,你们谁敢动我,我看你们是不是不想混了?把县委书记给我叫过来,我要他听亲口发话抓我。
  乌泥吴家,位于豫汗县北部,距离县城六点七公里,省城昌南市五十八公里,是豫汗县最牛的村庄。它的特殊之处,不在于它多么的富有,而是这里出了一个豫汗县有史以来最大的官,用古代的话说,这是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就是西江省省委书记见了可能都要喊他领导。豫汗县近几十年的经济发展得益于这个大官,而同样豫汗县的社会混乱也因他而起,自从他当上大官的那天起,豫汗县里但凡能跟他扯得上一点关系的人,都打着他的旗号,横行霸道。
  因此,当乌泥吴家的杀人凶手威胁说要见县委书记,他的话,还真的把正在对他实施抓捕的豫汗县刑警给吓住了,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次带队的人不是豫汗县公安局的领导,而是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
  你他妈的杀了人,还竟敢如此嚣张,饶州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一身正义地啪的一声给了他一耳光说,你还想见县委书记,我看你是做白日梦,走,给我带走。不过,他是乌泥吴家人的这个身份最终还是救了他一命,不但如此,当其他五个杀人凶手在法庭上被当场判处死刑并立刻执行,豫汗县的法官连个无期徒刑也不敢给他,只判了他个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被杀的青年军官的家属们在法庭上听到六个杀人凶手只判了五个死刑,当即就表示抗议,并扬言他们要去部队,要去北京上访。
  审判那个从我妻子手中抢走我女儿的中年男子,是在沙窝血案审判完结后的第二天,这天我和我妻子都前去旁听。这是一起证据齐全的拐卖儿童案,而犯罪嫌疑人对他所犯的罪行也供认不讳,所以这个审判没有用多长时间,法官就开始宣布判决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条之规定,本法庭决定判处犯罪嫌疑人有期徒刑六年,自即日起即刻生效。
  六年?我听到这个判决后,立马愤怒不起了,而我妻子当场被气疯,在法庭上当场嚎叫,怎么能只判六年,必须判他死刑,判他死刑。因为他的罪行,我有可能永远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可是你们只判他六年,只判他六年,不行,这不公平,你们必须给我判他死刑,判他死刑,判他死刑,死刑……
  5
  豫汗县教育局打我电话,告诉我说经县委领导反反复复研究决定,他们觉得我不具有从事公务员这份工作的天赋,叫我回豫汗一中继续去教书的时候,我正在四处寻找我的妻子,她已经失踪好几天,我就差挖地三尺。所以我必须回豫汗一中教书的这个消息,使我立马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地,那一刻,我想即便找到了我妻子也不能改变什么。于是接下来,我就决定放弃寻找,坐在地上开始回顾我最近十年的人生。
  十年前,我大学即将毕业那会儿,我原本计划是去北京闯荡的,谁知我大学毕业证尚未到手,银行就给我打电话,叫我去签还款协议。在与银行签分期还款协议之前,我打电话问我爸妈能不能帮我一次性把贷款的学费还完,但他们一口就回绝了我的请求,说他们如今老了,一毛钱也没有,叫我自力更生,自己想办法去解决。
  就这样,大学一毕业,我便变成了一个负债人,这让我连做一个北漂的资格都没有。于是后来我就不得不回到这个我曾经发誓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的豫汗县小县城,并且一边在私立中学教书一边考公务员。
  三年过去,公务员我没有考上,最后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农村中学特岗教师,但我却被分到了离县城最远的乡镇教书。而那些比我成绩要差的人,因为在教育局有熟人,抑或给主管招考的领导送了钱,个个都比我分得好,而这对我来说还不算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后来我带着满腔愤怒去到那个全校只剩不到一百学生的破败的中学教书,当我看到许多来了不到一个学期便很快调走的同事,发现没钱没关系的我这一辈子也别想调出去。不仅如此,原本就不到两千块钱的工资,一半被教育局以县财政不给农村特岗教师拨款为由扣发,同时学校还要扣除一部分,说是用来充当绩效奖金,这部分钱,要根据教学质量情况来定,全年期中期末共四次考试,你班上学生的成绩考得好,年终就发,不好,那想都别想。
  我在那个农村中学,一待就是四年。在那四年里,我每月拿着不到八百元的工资,每年至少要遇见七八个如过眼烟云的,来了,很快就又被调去其他学校的新同事。直到三年前,教育局长在一次陪下来视察的上级领导喝酒,喝死了之后换了一个新局长,我的命运才出现转机。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任教育局长,一上台,便做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大事,就是关闭了一直以来进出教育局大楼的那扇后门,重新打开并装修了教育局大楼的正门,为了使这件事获得局班子成员的一致同意,在班子会议上,他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我们教育局大楼正门不开开后门,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县人民群众,到我们教育局办事必须要找关系走后门才能办得成么?
  新任局长做的第二件大事,就是他上台当年,组织了豫汗县自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第一次通过公开考试选拔乡下在编在岗的各科教师进城教书,我就是通过这次考试,才考入豫汗一中教书的。
  然而新任局长也就只做了以上这两件大事,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所有的教师调动,全都是内部消化。所以这才有了一年前,我四处托人找关系,企图通过走后门送钱把我妻子调入县城的行为。
  大学毕业后十年的现实生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所害怕的不是自己一无所有,而是恐惧自己的命运被掌握在别人手里,并且还无还手之力。所以在面对我妈的非正常死亡时,我妻子跟我说,我有可能会因为图一时痛快而毁了自己的前程,我便立马吓得不敢展示自己的人之本性。
  半年前,西江省委巡视组第八巡视小组进驻豫汗县后的第三天,县委宣传部部长被带走,并一去不复返,与此同时,教育局局长、办公室主任、校建办主任也于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三个月之前,豫汗县委县政府发布公告,决定在全县事业单位中在编在岗且工作满五年及以上的人员当中,选拔副科级及以下的公务员,其中教育局选拔的三人,只针对在编在岗的且年龄在三十五周岁以下的教师。这一次,我以笔试第一名,面试倒数第五名,总成绩第三名,比第四名只高了零点一三分的微弱优势惨淡胜出。
  在这十年里,我年年参加公务员考试,却年年以笔试第一,面试倒数第一的成绩名落孙山。因此这一次的成功,我异常的在乎,因为它关乎的不仅仅是我的前程,还有我妻子能否进城以及我女儿未来的幸福。
  我想了许久,也想不通为何我的十年奋斗,最终换来却不是前程似锦和幸福的生活,而是我妈被庸医治死,庸医却逍遥法外;我考了整整十年,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公务员,却因有人故意从中作梗,而白梦一场;我女儿被熟人当牲口一样卖掉生死未卜,而人口贩子却只需在监狱过六年不愁吃不愁穿的生活;我妻子因觉法院对拐卖我女儿的犯罪分子判刑太轻,而精神失常,并最终在某一天,趁人不注意外出去找我女儿,然后一去不复还。
  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三天以后我去县公安局辨认的一具已高度腐烂的女尸,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就是我失踪多日的妻子。公安局的办案民警对我说,法医初步鉴定,我妻子是被人先奸后杀之后又被抛尸信江的。
  来自教育局的电话,后来让我想起一个人,就是那个一年前,说只要我给他一万块钱,他便能走后门把我妻子调进城,但最后收了我两万块,却只把我妻子调到县城附近乡镇中心小学的教育局副局长。一想到他,我就咬牙切齿,恨不得他立马死在我面前,因为若不是他一年前言而无信,收了我的钱,却没有帮我把我妻子调进城,也就不会有我女儿的丢失,我妻子的惨死。想到这儿,我就决定要去报复他。
  我想到的报复那个教育局副局长方法,不是拿着一把菜刀冲到他家,一刀把他剁死,而是走进了豫汗县纪委,实名举报他,利用职务之便,以假借能帮我把我妻子调进城为由,向我索贿人民币两万元整。当时我是这样想的,我想,他最在乎的不是他的官位嘛,那我就让他的官当不成。不料,后来的事情证明的却是我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天真。豫汗县纪委通过调查核实后,只给了他一个党内警告处分一年的处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那时我想,一个小偷偷了五千,就会被判一年的有期徒刑,一个抢劫犯抢了一块钱,搞不好就有可能被判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可他索贿两万,却只得个党内警告处分一年的处分,而且我相信,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官,绝不可能只收过我一个人的钱,否则就凭他的工资收入,他怎么可能住得起那样豪华的别墅。
  那个教育局副局长经过多方打听,得知到县纪委告他的人是我,直接跑到我家来威胁我,说要找黑社会弄死我。不过他的威胁,我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因为死亡对我这个在我得知我妻子死于非命的那一刻便已生无可恋的人来说,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我所恐惧的,是自己内心的愤怒得不到抚慰。
  其实,我原本可以一刀杀了他,然后以命抵命,但我不想那样做,我觉那样太便宜了他,我要的是他亲眼看到他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我要的是他身败名裂时痛苦不堪。我没有给那个教育局副局长报复我的机会,在我得知豫汗县纪委对他的处分只是党内警告处分一年,我就开始了另一个报复他的计划。这个计划很简单,只需一把水果刀,一部国产的具有摄像功能的千元安卓手机,以及一个助手。
  我找的给我帮忙的人,是我的大哥,这个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听说我打算把我的全部积蓄二十万给他,叫他帮我做一件事,立即就答应了我,并且还说就是我叫他帮我去杀人,他都愿意干。
  我的计划是给那个副局长制造一场车祸,但在车祸中受伤的人不是他,而是我自己,我要让他开车把我撞死。
  终于,在我和我大哥跟踪了他一个月后的那个夜晚,机会终于来临了。那天晚上,他陪同一帮县领导去豫汗县著名的酒店巨龙大酒店胡吃海喝,直到十点左右的时候,才醉醺醺地从酒店走出来,并自己开车回家。然后我就跟我大哥每人骑着一辆摩托车尾随其后,在确定了他要去的地方是他的家,接着从小道,提前来到了他家的那个路口。
  我吩咐我大哥提前拿好了手机并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功能,然后等他的车一出现在路口,就立马对着他的车录像,而我则骑在没有熄火的摩托车上,在他的车从路口拐进来的那一刹那,立马朝他的车快速开去,让他把我撞倒。
  很快,没多久,我就一切如愿以偿了。
  那个副局长发现他的车撞到人,他的酒就立马就醒了一大半。只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下车查看情况时,他在自己家门口撞到的人会是我。我发现自己没有被撞死,只是受了一点轻伤时,立马启动了第二套死在他手上的计划,就是在他准备把我扶起来的时候,我拿出事先准备好了的水果刀塞到他手上,然后抓着他的手不放,接着把刀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心脏。我在意识即将模糊之前,想到了他的结局——醉驾、杀人、报复举报人,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不管是公安局出面还是纪委出手,都足够使他亲眼目睹他失去自己在乎了一辈子的东西,并身败名裂。随后,我便朝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