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列车的尽头

杨小康

   眼前的大山绵延不绝,山头如波浪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此起彼伏,一眼望不到头。

  如果再这样继续漫无目的地走下去,我想,在找到我妈之前,我即使不会被累死,也会饿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无人烟的大山里。想到这,我便不由自主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就这样,也不知道走了有多久,在我再次抬起头来时,已近黄昏,天边只剩一丝残阳。我原以为我抬头后看到的,仍然会是高得使我心颤的山头,谁知此时横亘在我眼前百米处的,却是一列只有一节车厢的火车。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参天大树遍地和杂草丛生的荒山野岭,竟然会出现火车。
  车厢的外壳是黄色的,与我所知的火车颜色完全不同,这使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幻觉。于是我就用力揉了揉眼睛,可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望去,却发现一切依旧。
  就在我踌躇不前之际,忽然一个轻快的声音从火车停靠的地方传来:“欢迎乘坐时间号列车。”
  我的双眼循着声音找去,看见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少年站在火车门口,微笑着朝我挥手致意。
  少年的出现越发加重了我心中的疑问,但疲劳和饥饿已使我无力去思考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切。我离家出走已有一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在这崇山峻岭间我已经走了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在这一个月内,我没吃过一顿可口的饭,没睡过一个好觉。此时的我,一心只想吃一口美味的食物,睡一个好觉,所以即便我知道只有县城里的火车站才有火车,眼前的火车不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绿色的火车,我也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双腿,朝黄色的火车走了去。
  “你这有好吃的没?”我一边疑惑地朝少年走去,一边大声说道。
  “有,有,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少年微笑依旧。
  “那有热水澡洗,有舒服的床睡么?”
  “有,有,这些都有。”
  “那你这……”走到少年脚下,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到裤子的口袋里摸了摸里面的钱。这钱是我用来买从县城去深圳的火车票的钱,为了它,我没有选择坐汽车去县城,所以我这才在大山里迷了路。
  “你是不是在考虑钱的问题啊。”少年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我……”我涨红着脸,吞吞吐吐不知说什么好。我说不出口担心自己钱不够这样的话,也更没法对他说,这些钱我攒了整整六年,从我妈不见了的那一年开始一毛一毛地攒的。
  六年前,我妈第一次不是在过年的时候,从深圳回家看了我一次,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接下来的六年间,我从未放弃过打听我妈的去向,可每次我一向我的爷爷奶奶问起关于我妈的事情,他们对我妈就没有一句好话,说我妈不是一个好女人,并且还叫我死心,说我妈永远也不会回来。
  说起我的爷爷奶奶,我的心不免就有些难过了起来。
  从小,我爸就把我托付给他们带,但对我,他们一点也不上心,我就跟不是他们的亲孙子似的,在他们的眼睛里,永远只看得见我叔叔的那些孩子。
  在我出来之前,我给他们留了一张关于我的去向的字条,可我在村头的山坡后面躲了整整一天,等他们来寻我回家,直到太阳落山,也不见他们的身影出现。
  一想到这些,我就难过得想哭。
  说我妈坏话的人,除了我的爷爷奶奶,还有村里那些长舌的妇人以及她们的孩子们,他们的话很是难听。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不知道那些话的意义,如今我已经十二岁,能隐约懂得其中的一丝奥妙。我曾多次问我爸我妈去了哪,可每年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家一次,如今连过年也不回家的他,一听说到我妈,便立马三缄其口。
  本来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去镇上念初中,但是我怎么也放不下我妈的事,我不想再让大家看我的笑话,所以我决心一定要把我妈找回来,向所有人证明我妈不是一个坏女人,她没有抛夫弃子,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一个人在外面过着潇洒幸福的生活。
  “你就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我不会昧着良心乱收你一分钱的。”少年诚恳说。
  我终究还是被饥饿和疲劳打败了,听了少年的话,走进了他称之为时间号的列车。一上车,我立马就叫少年给我上了我最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韭菜炒鸡蛋和辣椒炒鸡蛋三道菜以及三碗大米饭。我狼吞虎咽地把饭吃完后,随即泡了一个热水澡,洗完澡,就立马上床呼呼睡大觉。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黄昏,这是少年告诉我的,他说我睡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这是我这辈子睡得最长最沉的一个觉,不过我无暇追问自己这次为何会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脑海里只惦记一件事,就是找我妈,所以我毫不思索就对少年说:“快,赶快开车送我去深圳。”
  “深圳?”少年一脸莫名其妙地说,“是什么啊?”
  “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呀。”我说。
  “哦,”少年恍然大悟地说,“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那里我的火车去不了。”
  “什么,去不了,你不会是跟我开玩笑吧。”我急了起来。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确实去了不你说的深圳。”少年斩钉切铁地说。
  “那你叫我上你的车干嘛,你这不是害我嘛。”我很气愤地说。
  “你先不要生气,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干嘛。”少年慢条斯理地说。
  “我要去那找我妈。”我说。
  “哦,是这样啊,我知道了,”少年说,“把你妈名字告诉我吧,我这就让你站到你妈的面前。”
  “什么,我妈的名字?”少年的话,让我一时哑口无言了起来。
  “你不会连你妈姓什名啥都不知道吧。”少年吃惊地说。
  我确实不知道我妈叫什么,我只知道她是贵州人,她和我爸是在深圳打工的时候相识的,她认识我爸不久后就嫁了我爸,然后跟着我爸来到了我爸在江西的老家。
  “可是我要去深圳,这跟我知不知道我妈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质问少年。
  “当然有关系了,而且关系大着嘞,”少年的样子看起来他好像正做着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我这是时间列车,跟一般的火车不一样,它开往的不是具体的地方,而是时间,你不是说要找你妈嘛,我已经在方向盘上把时间设到了一个小时以后,现在只需把你妈的名字输进方向盘,过一个小时,你便可以见到你妈,当然车要开一个小时的时间要不了一个小时,它只需一眨眼的功夫,你便可以到达一个小时之后的时间。”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朝我眼前十米左右的地方指了指。
  少年说到这,我才想起一直没有去注意这火车的内部构造。
  我大致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确实与我以前坐过的火车完全不一样,我没有看到拥挤不堪的旅客,填满偌大空间的,是沙发、床、桌椅等之类的东西,还有厨房,这简直不像是火车,而是家。驾驶室是敞开的,在车厢唯一一块有玻璃的地方,那里只有一个圆形的方向盘,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在上面我看到了少年说的他设定的时间——2015年10月28日18:05。
  “那是不是就是说,只要我说不出我妈的名字,我就见不到我妈。”我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按理说是这样的。”少年迟疑了一下。
  “我要下车,立刻,马上。”我没有丝毫含糊。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少年说,“你只是见不到你现在的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困惑不解。
  “我可以带你回到过去,让你见到你过去的妈,如果你还记得一次你以前跟你妈在一起时的具体日期的话。”上年双眼眨了眨说。
  “我想要知道的是我妈现在在哪里,而不是要看过去的她。”我大声说。
  “哎呀,虽然那是你过去的妈,”少年说,“但看一眼也是很好的啊,毕竟你已经有好多年没见过你妈了。”
  或许是太想念我妈的缘故,少年那样一说,我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过去。在我的记忆里,我妈每年只会在过年的时候回家一趟,可每年过年的公历日期都不一样,所以我无法想起每年大年三十的那一天,具体是几月几号。我很失望地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少年。
  “那你再想一想,你妈有没有在其他什么特殊的日子回过家。”少年提醒我说。
  “其他特殊的日子,除了过年之外……”我自言自语道。
  “对,对,就是这样去找。”少年说。
  “哦,我想起来了,我的生日,六年前,我生日的那天,我妈回来过,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妈。”我兴奋不已地尖叫着。
  “你的生日是哪一天。”少年站了起来。
  “6月28号。”我一字一顿地说。
  “今天是2015年10月28号,你的生日是6月28号,你妈是在你六年前的那个生日回来的,也就是在2009年6月28号那天,至今六年零三个月。”少年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手指在方向盘上点来点去。
  “你的名字。”少年突然问我。
  “李诚。”我语速极快。
  “好了。”少年如释重负的样子,我看见他全身湿透。
  “这样就可以见到我妈了。”我半信半疑望了望少年。
  “是呀,”少年得意地说,“而且列车已经启动,不信你看。”
  少年手指的地方是方向盘的所在地,但我扭头看去,看到的却是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像电视机一样的电子屏幕。我没有来得及去感受列车的速度,因为很快我就在屏幕上看到了我在大山里迷了路的身影。
  我的身影就像闪电一样,在屏幕里穿梭而过,除了我之外,我还看到了我的爷爷奶奶、堂弟堂妹,村里的人,还有我的老师和同学,不过他们都是一闪而过立马就消失不见了。出现在我身边次数最多的,是李小淘。
  李小淘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们每天形影不离。不过一年前,他爸从乡政府调入县政府工作,他便跟随他爸妈去县城定了居,并且开始在县城念书。李小淘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朋友了,越发感觉孤单,这也是我为什么小学毕业以后不想去镇上念初中,决定离家去深圳找我妈的缘故。我计划到了深圳以后,如果一时找不到我妈,就先找一家工厂打工,然后一边打工挣钱一边寻我妈。
  时间过得很快,不久之后,屏幕上的画面就不再一闪一闪,上面显示列车已开到了2009年6月28号这一天。随后我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走在县城的大街上,我妈正牵着我的手逛街。
  这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因为这一天是我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带我逛街,她说这天是我的生日,这一天,我妈带我吃了许多好吃的东西,买了许多新衣服,新玩具。但快乐是短暂的,那天中午,我妈带我在肯德基吃完东西后,就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快看,快看你妈带你去了民政局。”少年惊讶地说。
  我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了。那天我爸一直在民政局等着我们,后来他还跟我妈大吵了一顿。再后来,他跟我妈一人从别人手里拿过一个红本子,接着我妈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而我爸却把我带回家,交给我的爷爷奶奶,然后就又去深圳打工了。
  “啊,原来你妈是去和你爸离婚呀。”少年声音低沉。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我妈居然真的跟我爷爷奶奶他们说的一样,是她把我抛弃了。但我还是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于是我坚决地对少年说:“我要知道我妈去了哪里。”
  “这不可能啊,”少年无奈地说,“你刚才也看见了,你们爸妈手中的离婚证一直都没有打开过,而你妈在和你爸的离婚协议书上签名的时候,她的身子正好把她写下的名字给挡住了。”
  “我不管,我一定要知道我妈去了哪里?”我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我还要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要离婚。”
  “那就只能冒险,”少年叹了口气,“太危险了,这事我从来不敢干,因为稍有差池,你就有可能不回来,只能永远呆在这时间列车的尽头。”
  “为了我妈,不论有多大的危险,我都在所不惜。”我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你千万要记住了,你最多只能去二十四个小时,明天落日之前一定要回到这个日期的车上来,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少年一边打开车门,一边给我戴上手表。
  在2009年6月28号下车后,我马不停蹄立马就来到了我妈跟我爸办理离婚手续的民政局,接着按照少年教我的,在我妈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的那刻走到她跟前。我记下了我妈的名字以后,立马通过手表把我妈的名字告诉了少年,然后少年就把我送到了县城火车站。在这里,我看到我妈上了去深圳的火车,但与此同时,我还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我的姑父,他和我妈一起上的车。
  看到我姑父的脸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惊呆了,我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我爷爷奶奶和村里的那些长舌妇女们以及她们的孩子,他们谁也没有冤枉我妈,我妈千真万确真的在感情上背叛了我爸。
  我难过得想哭,我再也没有欲望知道我妈如今身在何处。于是接下来我通过手表,叫少年把我送去了我妈生我之前的某一天。
  在那一天里,我看到了我爸妈十七八岁时候的打工生活。
  再然后,我又来到了我出生之后我妈的日子里。
  也不知道来来往往了多少次,我大致把我爸妈的婚姻,从开始到结束的全部过程基本上弄得一清二楚了。
  我爸是江西人,我妈是贵州人,他们十七八那年都放弃了念书,来到了深圳富士康工厂打工,并且在那里相识相知相爱。我妈怀上我以后,我爸就把她带回到江西老家结婚。他们结婚后,我爸就把我妈留在江西老家,一个人回深圳打工挣钱养家。
  我爸妈的婚姻开始出现裂痕,是在我出生以后。由于我妈是第一次生孩子带孩子,所以经常把我带生病,同时由于语言的不通,我妈根本不听懂我爷爷奶奶平时教她怎么带孩子的话。
  于是久而久之,随着我生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的爷爷奶奶就越来越讨厌我妈,并且还经常在外人面前,说我妈是傻子。我妈的愚蠢,后来成为了我爷爷奶奶厌恶我的根源,他们认为我妈愚不可及,所以在他们看来我妈生的我,智商肯定也高不到哪里去。
  我妈是外来的媳妇,我爷爷奶奶骂她时,她不敢与他们争吵,而我爸又远在千里之外。
  就在我妈孤独无助的时候,我那在老家做瓦匠工的姑父,经常来到我家维护我妈。对此,我妈感激万分,并逐渐对他产生了感情。
  本来,我妈有可能不会背叛我爸。可在我三岁那年,我妈跟他重新回到深圳打工后,他却经常因为一些小事与我妈争吵,有时还对我妈动用武力。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直在老家做瓦匠工的我姑父,带着我姑妈也到了深圳打工。
  一切,就如我从小听到的传言那样,因为我姑父的存在,我妈与我爸的感情破裂得很坚决。
  我发现关于我妈的流言就是真相以后,彻底绝望,再也不想把我妈找回来的事情,于是我就叫少年随意把我送到了一个日期。
  那是2010年12月22日的深夜,我看到我妈和我姑父抱着一个孩子,站在深圳的一个街头。
  然后来了一男一女,拿出五千块钱,我姑父就把我妈手中的孩子抱给了那对男女。
  我听到了他们交谈的所有话语。我姑父不断地与那对男女讨价还价,而我妈则抽泣声不息,求我姑父不要卖掉他们的亲生儿子。
  我听到“亲生儿子”这四个字之后,立马被吓得整个人瘫痪在了地,我没有想到成年人的世界竟然如此残酷。
  就在此时,我手上的手表响起了少年呼唤我回列车去的声音,可不管我怎么使力,我的身子始终岿然不动。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2015年10月28号的列车上的,少年说完“已经来不及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了”这句话后,我耳旁突然响起了风的声音,接着我就随风飘了起来。
  车内的情景与我下车时,基本一致,但当我再抬头环顾四周的时候,少年却不见了,我只看到他的帽子躺在桌子上。
  也不知为何,看到少年的鸭舌帽,我就忍不住想把它带到头上去。
  我戴上了少年的鸭舌帽之后,就起身往列车的门口走去,准备回家。可是我打开列车门后,一扇透明的玻璃门挡住了我的去路。
  就在我不知所措之际,我看到了一个在山中迷了路的少年走了过来。
  我一眼就认出少年是谁,他就是我。
  于是我就一边朝他挥手,一边大声喊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可我听到自己喊出的声音却是:“欢迎乘坐时间号列车。”
  就这样,迷路的少年一步一步朝我走了过来。
  “你这有好吃的没?”
  “有,有,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那有热水澡洗,有舒服的床睡么?”
  “有,有,这些都有。”
  就在迷路的少年踏上列车的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少年说的“时间列车的尽头”的意思,就是我从此成了时间号列车上唯一且永久的列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