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片桃花瓣

吴森

仲春日,桃放时节。

应季的一种纯粹,在自家的院落里徒自盛开。季日默然,景色默然,静静的,没有谁能够知道这朵纯粹今后要掠夺这个世界上的多少荣耀与褒赞。好在下过一场雨,露珠从桃花瓣的肌层划过一道轻痕,透亮的几点精灵在游动,仿佛送给这些春女人一个慰藉式的拥抱。

夜幕下来,已看不清这又一天的春日阳光。借小角落的灯光来看夜下的世界,看春女人夜晚时的婀娜多姿。矫情的春女人!我们这样的生活处境,已没有足够多的闲情雅致去过上等人的观花生活。在这个黑暗的小角落里,我和我的爷爷奶奶守着这个孤独的黑夜,瞅见窗外桃花瓣飘如花仙,心中却被蒙上了一层尘土。忽地,如一个夜魔掳走了空气,空间被紧紧围攻的闷燥占领了,我们简直要断气了,逐渐地,我们就丢失了知觉,一并随大自然的曲子入了眠。

视线立马依稀起来,就像冷冷梦中,又忐忑地把紧闭的双眼打开。这时,时间凝固了起来,瞬间流转,就好像把我们移送到了四十年前的故乡边境。

“去死吧”,一声嚎叫刹那间撕破梦的整个画面,确切地说,这声音是从梦中村头的院落里传出来的,如锋利的刀剑一般狠狠地刺向天际。紧接着,便是从院落里传来的一股惊乱,惨厉的救命声、恶狠狠的打砸声,与腥味弥漫的血气顿时染满了整个突如其来的场面。这时,两个看不清晰的背影忽然从院落里钻了出来,踉跄地朝小巷深处奔去。我透过背影,仿佛看见他们那惊惶的神情,还有……还有……

还有那格外耀眼的发簪不是……

好像正巧几天前,我见过那姑娘。

看来这故事还得从几天前撩起序幕。

前些夜晚,我正做梦,也梦见了这姑娘。

我当时正站在故乡河的流水汇口,倚凭在木桥之上,看落雨后的清明景色。

客居这地方两年多了,冬来时不几落雨,春去也一直狂雨大作,却从不曾见过这样富含绵绵诗意的细雨。细细点点的雨珠子遮挡在我眼前,就像给我目光所及的地方添上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我的视线因此变得朦胧,如另一个梦。

换个视角,合上眼,又睁开了我的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衬着发髻的小姑娘儿,长得伶俐文雅,几分讨人喜色。她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滩缘,攥着手中的芦苇正戏弄着河边上的白鹭鸶。不一刻,姑娘的手不动了,面容顿时就像绽开了的花朵,颇有容光,嘴角边也露出了一丝五彩斑斓的彩虹。正当她笑得出神,前边的鹭鸶便用它细长的嘴啄住了她的右手食指。她也不叫疼,只是用她的小嘴抿了抿被啄伤的肌肤,依然甜甜地笑。她的发簪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闪亮得就像一颗情意绵绵的珠光宝石。

循着她的目光,我看去。我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小生,他正俯着身子蹲在河边洗着厨具。从侧身看去,虽穿着一件破旧的青灰色薄衫,但面容还算俊秀,一看便是个做才人的料子,只可惜他误生在了这样的年代。兴许过个几年,风雨过后,他也会成为一块宝哩。

又转眼向姑娘看去,看着姑娘泛光的面容,想必姑娘见到了这小生,她的心定是在分秒之间就让小生的形貌给死死锁住了,用锤头砸也不一定能砸得开。

姑娘静悄悄地走近小生。她偷偷地瞥了小生一眼,又赶紧羞涩地把头扭在了一边。

“这位小哥,你叫什么名字……”此时,阳光把无限的温暖都投射给了姑娘,映照着姑娘的发髻以及姑娘的心。姑娘安稳地目视着小生,心中却正万分焦急地等待着小生的回答。

而我,在木桥上趁这闪耀的阳光看这番绵绵情意,竟隐约地看到了姑娘的发簪上镂有的“陈氏”两个镶金字眼。

而更巧合的则是,我的奶奶,也姓陈。

 

我这时从梦中醒了过来,但梦的内容并未从我的脑海中消退,我匆忙喊醒了奶奶,问她从前经历的旧事。我抓住的本是个不经意的线索,但经我这么一问,奶奶也愣住了,于是我更加确信奶奶与这段往事的干系了。好奇心因此就像千万只蚂蚁一样在我神经之间肆意穿梭。我告诉奶奶我很想知道这段故事,但奶奶死了心地直说不肯。我只好变个道儿走,双腿跪倒在地,双手反摊在前,假意哭丧起来乞求奶奶给我讲她的这段故事。

“好吧好吧,虽然原先我就算死,也是不会再提起从前这血恨旧事的,但既然你这样子恳求我讲,那我就只好破个例吧”。也许回忆一段惨痛的往事,就等同于服下一剂鹤顶红,足以致命。

我于是听着奶奶的这段往事,好像自己也进入了这段往事之中,成为了一个角儿。

我的奶奶出生在建国那个时期,那时还没有计划生育政策,以及连同收养和家庭重组的原因,因此奶奶有十二个兄弟姐妹。奶奶排行第十三,也就是说,奶奶是她父母所抚养的最年幼的一个女儿。他们是鼓词世家,奶奶恰巧也是她家族绝学的第十三代传人。父母最疼爱的也就是她这第十三个女儿。

小的时候,奶奶白天忙于耕种造粮,夜晚就学唱鼓词。后来的确有一段时间,时代出现了磨难,奶奶就暂时不能继续唱这玩意儿了,这鼓词就只能被暂搁在时光的尘土里了。

而十八岁那年,奶奶遇上了一个小生,也就是我现在的爷爷,那时爷爷长的就是我梦中的那个样子,眉宇间透散着一股自然的俊朗之气。

虽然那时村里在搞大公社运动,不让搞私房钱,但奶奶的母亲还是偷偷地挖了一间地下室,把祖上承下来的金银攒在那里——他们成了一户暗地里的富家。因此她的心里自是偷自藏了几分高人数等的傲气,当把婚嫁之事联系到这上来,她会觉得这门不当户不对的,自是不会同意那些门亲事的。

奶奶见她的母亲不应允她提出的这门亲事,便连哭带打,甚至喊着要上吊。自然也是,奶奶她本身一眼见了那小生,便决定这辈子就认住了他,非他不嫁的。可是现在却得不到这段就快要到手的两厢姻缘了。

为了让奶奶彻底死了这条心,她的父母就决定立马贴出启事,找一个有本事的丈夫。当然了,这做法的背后也是一份流淌在他们心底间的疼爱。

但终究未曾料到,这启事却招上了临县霸主的贼眼。这是个从来都杀人不眨眼的野霸主,他贪权贪财又贪色。其中,他色鬼的名气最大,曾经在暗地里奸杀过两名少妇。但总因为他的权势,大家百姓从来都不敢去报官。

这日,霸主上门来提请这门亲事。奶奶的父母是十分清楚这位霸主的为人的,但只好狰狞地微笑着迎接他们队伍的到来,给他们斟茶与服侍。

“但我哪曾想到你阿太最终会勇敢地兜出一个借口,说这门亲事不吉祥,来替我抵挡住后来的这门亲事,”奶奶顿了顿,咳嗽了几声,吐出粘有血丝的痰液,然后继续给我讲这段往事,“当你阿太看到家中的砧板上突如其来的十三片桃花瓣时,她似乎就懂得了预兆,要我和阿兴去地下室躲一阵,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而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只能偷偷地哭。然后还是哭。”

院子外的桃树开始掉叶子,桃花瓣们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只剩下第十三片桃花瓣在风中冷冷动身,依稀可见。于是就在这时发生了与我梦中一样的可怕的屠杀。

原来,我梦中的两个背影就是从这里开始逃亡的。

 

逃亡。逃亡。

逃亡的路,以蛇的姿态延伸到时间的最深处。

凛冽的北风忽然卷起了平地上的一丈桃花瓣,打散后又吹落。

都来的痛快。

奶奶改了名姓,跟她一起逃亡的那个小生也改了名姓,它们为了逃亡而被迫地忘记他们从前的故事,痛苦地记得,又要痛苦地去忘记。好在奶奶和小生之间的情谊没有遭到破坏,经历了这么多风雨,他们的爱情也变得像金箍棒那样得收放自如,并坚韧而不受摧残。因此,他们尝试着去抛弃痛苦,于是立刻就寻求到了一点点的安慰——他们生下了一个小孩,是男的,也就是我的父亲。

趁着这股喜气,他们又组建了一个鼓词剧团。起先,他们只能在街头卖艺,每天多少都会赚得几个钱。后来,当地的人出于对外地艺术的新奇,每年都会把他们请到文化宫去演出,这时的酬劳费倒有个直线上涨的趋势,于是他们就可以给宝贝孩子添补些营养品了。

说到这里,奶奶打了个瞌睡,慵懒地对我说,“明天再讲吧,”她看了看我闷塞的眼神,继续道,“明天一定继续讲。”说着,她便躺下了。

但后来奶奶改行做了京戏角儿,这究竟是为什么?对此,我也只是小的时候从我爷爷那儿听说了一点点,现在想来还真觉得接应了这段故事。

生活毕竟不像医疗项目、车险项目有个保障,好景也不算长,家乡的鼓词很快就在外地失去了新鲜感。当时间给生活无情地撒下了一个背离的谎言之后,困在生活圈子里的人虽受了骗却很是快活,而时间则仍旧朝着那个无止境的地方默然流去。人们依然臣服于内心的新鲜感,他们忘却了鼓词这张长满了皱纹与雀斑的老脸,并逐渐地开始喜欢看《射雕英雄传》中的新鲜面孔。

奶奶只好解散了正在没落的鼓词剧团。

这也是生活的无奈之计。

后来听说京戏这玩意儿颇有再次兴起的味道,况且那时的大江南北正盛行着张国荣的《霸王别姬》,于是奶奶拜师于京戏剧团门下,最终学会了唱这个戏种的本领。

学会了唱京戏的奶奶仍旧从街头卖艺起步,每天赚下那心安理得的三十三块钱,弥补着在外生活的缺憾。她整日里抿着嫩红嫩红的花瓣小嘴,冲着观众咿呀咿呀地叫唱,姿态又很是楚楚怜人。

唱《苏三起解》。奶奶一个踉跄,跨出平地。“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滚滚玉珠子便立刻从奶奶的嘴里活泼神气地跳跃了出来,跑到大街上,充斥着大街的各个角落。为此也招来了不少的看客为她喝彩。

再唱一曲《霸王别姬》。“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顿时,头顶的天空旋即变换了一种心情,雪霰子从奶奶的斗篷间恹恹而落下,就好像一群文字精灵,跳跃在奶奶脑海正翻动的曲剧本中。

奶奶于是从东街唱到西街,从北门游到南门。每每街上的人群给奶奶投来极其鄙夷的目光时,奶奶依然会赠予他们微笑,甚至当她遇到满脸怪惑的老外的时候,她还热情地用“Hello”陪衬着微笑来招呼他们,以期能够得到更多的打赏。

我小的时候常常问奶奶,“奶奶,你怕不怕夜晚的黑暗?”,“奶奶你是喜欢家乡多一点,还是喜欢这个地儿多一点?”

奶奶总是用一些我不是很懂的话来回答我,“娒囡啊,你说不定晓不得的哩,奶奶以前唱鼓词的时候,都知道皇帝们爱巡游大好河山,如今俺也在巡游呢!”

“我们既然已经注定是漂泊的命了,就让它一直漂泊下去吧,我希望上帝明天会有眼。”

 

“什么,你爱上了这个有残疾在身的天涯歌女?不行,绝对不行,我是绝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奶奶狠狠地对她的儿子说道,态度十分坚决。

“不是我执意要选择她,是她实在是太让我怜爱了,我几乎想要把我的一切都给她。”他诚恳地把心掏了出来,放在奶奶面前,告诉奶奶,他真的爱那歌女。

奶奶铁定了心,告诉父亲她不会再理会他的话。父亲倒也耍起了性子,同样狠狠地告诫奶奶,“那么,我今后的事情你都不要插手,我已经长大,我爱我所爱的,要我所要的,你不必再管我。”父亲狠心地甩下了奶奶,十几个月的夜晚都没有回来。当他再次出现在奶奶面前的时候,手里正抱着一个“吚哇吚哇”闹腾着小娃娃儿。

奶奶看着眼前的人,傻了。确实,这段故事发展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接受不了。

“你别再给我回来!”

一句话便是十多年的离别。

一句话便是十多年的想念。

一句话便是十多年的等待。

这十多年以来,奶奶头顶着无数个黄昏的晚霞,驻扎在街头为我们的生活奔波而卖艺。看着缓缓少去的明天与逐渐堆积的昨天,以及逐渐在她额头上唱着独角戏儿的皱纹,我们好像就不会再去计较命运里丢失的一些东西,也不会再去怨恨上天制造的不公了。

我知道奶奶从小就喜欢春来时桃花满枝桠的情景。十年里,每当奶奶思念父亲,思念故乡,思念那段过去时光的时候,她总会看看盛开在眼前美丽图画里的桃花,或是摘下一朵,分开几瓣,一瓣一瓣地贴近自己的嘴巴和鼻子,再是贴近自己内心最深的地方。

无数个无法入眠的时刻再看看没有遮拦的天空,只觉得星星很亮,云朵很软,远方很远。

时间在静静流动,时代瞥忽就轮转,恍如我们在一瞬间越过了无数个帝国王朝。奶奶的一件斗篷,越过八十年代的边境,剑杀数敌,才来到二十一世纪最初的十年来,它为我们展示着原始古国的夙愿与延绵不息的精神诉求。

有几次在街头,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发现了奶奶这个唱戏的老手,便与她说,“我是这个村的文化传播小组的理事,我们这儿有个专门编唱戏曲的活儿,你若来演青衣,我们便可以给你高价钱。你想想看,来还是不来?”奶奶说,“怎样个编唱的法儿?”“便是把曲词改得新潮一些儿,曲调摇滚一点儿,观众们喜欢就行。”奶奶最终并没有答复他们。

奶奶曾经悄悄地对我说过一些煽情的话,她说她很感谢城管们能够通融地让她在街头卖唱一会儿。她也常常噙着泪水,把眼前舍钱的观众看得就像她的再生父母。奶奶说如果没有他们的捧场,她的戏也是唱不下去的。除此之外,她还说虽然她是为了赚钱来养家糊口,但是她比谁都要热爱京剧这门艺术,她说如果自己来生有钱势,她一定会资助这门艺术的发展。可是现在她无能为力。

我想起了台上那个婉转缠绵的虞姬。依然楚楚怜人,她的唱词几乎是在戏说着她的一颦一笑,一思一念。于是,斗篷在风中为她歌唱,胭脂水粉也在风中娇滴滴地为她歌唱。远处零落的桃花也卷起,为她助兴。这时下起了雨,雨也会为她歌唱。猛然之间,就好像听到了悠悠一阵从乾隆年间戏庙里传出来的京腔,让人不禁一阵悯然。

静静地倾听着,就好像远方来了一趟电话。

奶奶攥紧手中的电话,手心的温度把整个话筒给捂了热。

“阿宝啊,妈盼着你回来,你听妈的话,你要回来。”

“……”紧接着对方传来的只是一段擦弄话筒的磕碰声。

再后来,奶奶发现那边早已经挂了电话。

“喀——喀——”奶奶不自禁地吐出了一口血沫。

第二天清晨,不知是我们没有从梦中醒来,还是奶奶在梦中迷了路。我们已见不到奶奶。

直到半个月后的某一天,我们无意间找到了奶奶的那份藏在床底下的离别书。她说她要到远方,到远方去找寻她那个唯一的儿子。

我的神经猛然一震,一股暖流不由自主地从心底间涌了上来,我这时真的醒了来。于是我发现这并不是现实。

原来我刚才听着奶奶的故事,睡着了,独自进入了一个梦里,自顾自地幻想着。

再看眼前的奶奶沉睡的样子,我仿佛觉得灰色的思念就要借月光从心底间攀爬上来了。

忽然,奶奶的电话响了。这次,是真的响了,“铃铃铃”……

不远处,最后一片桃花瓣遗落在雨夜里。露珠打在瓣儿上,添了一股妖艳的灵气。我想,如果来年只在每一个月度落下一片桃花瓣的话,那么奶奶也就不会在风中憔悴与飘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