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王丫

刘小明

 

 
“砰”,病房门被推开,“爷爷,有人找您!”孙子冲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位瘦瘦高高,满头白发梳得溜光,一身灰色旗袍的老太太。看她的装扮,年轻时一定很漂亮,中年时一定很阔气,现在老了一定很如意,纤纤细步,精妙世无双。
老太太径直走到我的病床前,没等我动身坐起,她轻轻弯下腰拉着我的手说道:“大贤,我是王丫。”
啊,王丫!一晃40年未曾见面,我老了,她也老了,我吃惊地问:“你咋来了?刚才我还在想,这辈子怕见不到你了,曾于美人村中别,恨无消息到今朝呀,你坐,你坐!”我指着床边的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她却执意不松我的手,坐到了我的床沿。我的孙子连忙扶我坐起靠于床头。
“王丫,你还叫王丫呀?”
“77年了,叫顺了。”王丫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你咋会来看我呀?宁期此地忽相遇,让我惊喜茫如堕烟雾。”
“想你呗。你们县里的胡副县长你知道吧,那是我的小闺女,她让我来的,咱们这是落日见秋草,暮年逢故人。”
“胡县长是你闺女呀,太了不起了,10天前她领着县文体广播电视局长,还有县文联主席,来探望我呐,你闺女和你年轻时一样漂亮,脾气也像你,可好了。”
此时往事历历,滚油般在我脑海里翻滚。
 我和王丫是邻居,我俩同岁,从小一直玩在一起,有时她到我家找我,有时我到她家找她。我们大概3岁呀4岁那年,我记得不太清楚了,那是个收麦的季节,炎热四海波,天地人烹煮,大人们都去地里虎口夺粮了,那时我已有一个弟弟。
我一共有弟兄5个,我是老大,叫大贤,老二叫二儒,老三叫三俊,老四叫四杰,老五叫五智。我们的辈份是守字,后来爷爷就为我们起了大号:守贤、守儒、守俊、守杰、守智。这是后话。
我陪弟弟玩了一会,因天太热,当时是下午,弟弟突然打盹瞌睡了,我把屋门和院门关上,就到王丫家玩了。
王丫在家也是老大,她本有个弟弟,一岁多的时候突然拉肚,当时医疗条件差,到医院打了针吃了药,一直止不住,按当时大人们的说法,她的弟弟拉肚拉脱水了,就夭折了。
我和王丫在她家院里的东南角摔麻窝。当时的农村院里全是土地,人常走的地方踩得瓷瓷实实,靠墙边人不常走的地方都是虚土。王丫用碗在厨房水缸里舀了水,倒在了一片虚土上,然后我们就下手挖土和泥,泥和好后一人一半,然后各自在自己所分得的泥上挖下一块,先团成圆球,再按成圆坨,做窝窝馍似地把中间做成圆窝,底部留下很薄的泥皮。做好后用左手把泥窝拿起放到右手上,窝口朝上,然后急速把右手翻过来,把窝口朝下用力摔,只听“乓”的一声,底部薄薄的泥皮就会炸开一个口子,口子有多大,对方就在自己的泥上挖同样大的一块泥为对方补上。一轮结束后,接着二轮三轮,最后谁的泥为对方补得多,谁就输了。
大约玩有五六轮吧,我想尿尿,就让王丫舀来一碗水,她慢慢地往我手上倒着,我搓着洗着,洗完后两手在小裤衩上一擦,就站在墙角尿起来了。
那天我只穿着一个小裤衩,上身光膀子什么也没穿。我记得王丫下边也是只穿一个小裤衩,她的上身好像也是光膀呀还是穿着一个小褂子,不太记得了。
我褪下裤衩只顾尿,没注意王丫却站在我的身旁看着我尿,她嘻嘻一笑,“你们小男孩长个小牛牛,站着能尿,真美。来,让我摸摸你的小牛牛。”她说着两只泥手在地上唰唰一搓,伸手就要摸我的小牛牛,我转身将裤衩往上掂,她使劲往下拉着不让掂,“你让我摸一下你的,我也让你摸摸我的,这还不行吗?”
“好,你说话算数,我让你摸,你也得让我摸。来,我给你舀水你洗洗手。”她的那个地方什么样,我没见过,好奇心还真想摸摸。王丫洗完手,在她的小裤衩上一擦,我将裤衩又褪了下来,她摸一下我的,我摸一下她的。她把我的小牛牛摸得痒痒的,一个饱满的大花生一样挺了起来,我摸着她的那个地方,她一直嘻嘻笑,我也没什么感觉,只觉得挺有趣,我俩长的东西咋不一样。
“你俩干啥?大贤,你小小年纪不要脸!”王丫的妈妈何时进了家门,我俩都没发现,一般农忙时男人在地里回来晚,女人要提前回来做饭的。她边喊边丢下手中的镰刀来到我俩跟前,“啪、啪”,我俩一人挨了一巴掌,她气呼呼地揪着我的耳朵向我家走去,“走,问问你妈,你这是干啥哩!”
来到我家,我妈正在院里洗脸,她一把将我推到我妈跟前,“老杨(我妈姓杨),你管教的好孩子......”没等我妈问她,她已经将自己看到的全部一五一十倒了出来。我妈“嘿嘿”一笑,“兰呀(她妈叫兰),你别小题大做,他们小孩子懂个屁,只是闹着玩,本来他们心里没啥,你这一吵一闹,反而让他们会想得更多。你消消气,这事别放心上,咱们以后注意点,各自给孩子好好讲讲,今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不就行了嘛。大贤我教育,你赶紧回去做饭吧。”
王丫妈妈气悻悻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王丫先摸我,她让我摸她的。总之,今后不能再乱摸王丫那个地方了。
 “嘟——嘟——”王丫的手机响了,她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接电话,“嗯,放心,你别管我,有事我打你手机。”
“谁呀?你闺女,不放心你。”
“她问我见到你了吧,怕你冷待我。”
“哪里话呀,我热待还来不及呐。”
 1948年,我们家乡解放了,先是搞土改分田地,我家被划成地主成份,王丫家被划成中农成份。
解放前,我爷爷在自家办了个私塾学堂,他教了20多个村里的孩子,其中也有几个是邻村的,奶奶在帮他教学。我的爸爸妈妈主要负责庄稼地的活计,家里有骡马,有大木轮车,还雇了两个长工,农忙时要雇七八个短工,大家吃在一块,住不在一块。我没上学时,大多时间都在和王丫一块玩,玩泥巴,玩木棍,玩摔纸包......或者到庄稼地里乱跑乱窜,哪像现在的小孩,各种玩具五花八门,家里生个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各种童车十几辆,各种玩具能堆半个屋子。旧社会,别说地主家,就是资本家、大财主,包括皇宫里面的太子,也没有这种规格的待遇。划为地主成份,为什么?会怎么样?我不懂,我只知道长工短工走了,我爷爷的私塾没了,家里的田地五分之四分给了街坊邻居的穷人。
村里在我们刘祠堂办了一所小学校,我和王丫都进了学校,同班同桌(木板做的长条桌),有时我俩会为桌面的占用,你捶一下我的肘,我捶一下你的肘,甚至还会互拧互掐,有时也会你帮我讲题,我帮你讲题,大多时候还会互吃各自在家里带来的零食。什么零食?小糖豆、小饼干、小烧饼、小自烤薯片,每当这个时候,王丫的笑脸特别美,尤其是她瘦瘦白白的两腮旁的两个小酒窝,看着很调皮很可爱,用汤祖贤的两句诗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沉鱼落雁鸟惊喧,羞花闭月花愁颤。我常常觉得我是王丫的小丈夫,她是我的小媳妇,小日子挺美满的。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她摸我的小牛牛,我时常想起我摸她的那地方,挺舒服的,可是当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心理感觉!
当时教我们的老师姓孔,是个男老师,戴一副圆圆的大眼镜,有好几十岁了,他又教语文又教算术,他非常喜欢王丫,经常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扒拉王丫的头发,我看着很不高兴,好像他在扒拉我的小媳妇。王丫不仅长得好看,在班里学习成绩总是数一数二,孔老师在二年级时让王丫当了班长。孔老师每天夜里都布置有语文和算术作业,每天清早到学校后,王丫就站在教室门口检查作业,谁的作业没做,不能进教室,要在教室外面补做。那时我已有两个弟弟了,每天夜里他们总干扰我写作业。自从王丫当上班长后,我就经常不写作业,走到教室门口向她一眨眼,她就放我进去了,我真是太感谢她了,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的恩情,在家经常偷些弟弟们的零食到校送给她。
 “你的病无大碍,只是轻微脑梗,听我闺女说,你再有三两天就可以出院了。”王丫给我削了一个苹果,一边削一边说。
我笑了,“阎王爷不收我呀,前几天真把我吓坏了,这几天好多了,赶快好吧,我还有一篇小说写了半拉子呐。”
我从王丫手中接过她削好的苹果,又从他手中要过削苹果的小刀,把苹果一分为二,递给她一半,“你也吃点。”
王丫接过苹果微微一笑,用她洁白整齐的前门牙轻轻咬下一块苹果,慢慢咀嚼起来。“咱俩同病,这么大年纪了闲不下来,我每天除了看书也写点东西,市里有个刊物,经常向我约稿。我是瞎写的,远远没有你的名堂大,你是大家。”
“哪里哪里,我也是瞎写。”
 吃着苹果,让我想到一件事。一次村里赶庙会,正好是星期天,人很多,可热闹了。那天我和王丫一同去会场,发现一位中年妇女面前放着一个竹篮子在卖苹果,是那种青黄色的。我俩都想吃,可都没带钱,我们就蹲在她的篮子跟前,装着要买,趁着她在给别人称苹果的时候,我顺手偷了一个塞给了王丫,王丫很精明,接过苹果起身就走。我看她走远了,也起身走了,我俩来到一个拐角处,苹果没洗也没擦,她一嘴,我一嘴,轮着啃,啊,真甜啊!吃完后王丫捶了我一拳,“你真行!”
1952年的秋天,我们升上了五年级,校长召开了一个全校师生大会,倡议同学们做好事,一月一评,哪班做的好事多,奖一面流动红旗。我记得那面流动红旗是用一块红布做的,长方形的,比一张八开纸稍大一点,上面用黄漆写了4个字“优秀班级”,哪班做的好事多,就挂在哪班教室门口,并且奖老师两元钱。第一个月四年级做的好事多,学校开大会,会上校长亲手把流动红旗奖给了四年级,四年级的班长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红旗,会场上响起了好一会炸雷般的掌声。校长又亲手把两张一元钱递给了四年级的王老师,王老师把两元钱举在头顶,笑得满脸通红,红得像刚才我和王丫分吃的那个苹果一样红。
散会后我们来到教室,孔老师至少有20分钟没讲课,一直絮絮叨叨地在讲做好事的事,并鼓励班长和组长带头做,做一件好事他要奖一支铅笔。他说着从堂桌抽屉里拿出两把铅笔让我们看,那种铅笔商店里卖有,圆的,土色的,细细的,有15厘米长,上面不带橡皮,2分钱一支。他放下铅笔,又拿出几本作业本,土色本皮,里面的纸张微微发黄,商店卖4分呀5分钱一本,“谁做的好事大,奖一个作业本。”
我们班里有个男生叫卫小茂,整天走路弯腰低头,上学放学路上经常捡东西,昨天捡个别针,今天拾个扣子,其中一天还交给老师5分钱,不到20天他已经被孔老师奖了7支铅笔。
卫小茂坐在王丫的左边,我坐在王丫的右边。一天午饭后,我和王丫一起进教室,我们刚在座位坐下,小茂从书包里取出一支铅笔放到王丫面前,“王丫,送你一支铅笔吧。”我想王丫不会要的,想不到王丫从桌上拿起铅笔甜甜地笑道:“小茂,谢谢你!”我一看王丫把两个美美的小酒窝献给了卫小茂,非常生气,“卫小茂,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只给王丫不给我?”卫小茂哼了半天,我知道他想说“你小地主,就是不给你。”但他没敢说,他怕我揍他。
卫小茂为啥怕我揍他,这是有来头的,一次课间,卫小茂拽了王丫的辫子,我不让他拽,他非拽不可,我就上前揍了他两拳,他赶快松了手,从此便怕我三分。
说起辫子,当时的小姑娘都爱在脑后辫两条小辫子,辫子稍系上一段红毛线或一块红绸,一走一甩,可好看了。但,全班十几个小女生,就数王丫的辫子最好看,别人是双辫,她是单辫,并且比别人的辫子长,快拖到她圆圆的小屁股上了。我和王丫经常在一块,甚至上学放学,只要老师不留她,我俩都会一块回去的,有时老师留她不知道干什么,我就在校园里等她。她的小辫子我随便捋来捋去,王丫从不反对,别的男生谁要摸摸她的辫子,她有时会气得呜呜大哭,有时会气得和男生打起来。为此,孔老师经常在课堂上批评摸王丫辫子的男生,我还打过拽王丫辫子的冯小狗,蒋小帅,王东升,打卫小茂这是第7个男生。
说起打人,我在班里一是个子大,二是有力气,三是他们把我逼的,时势造英雄呗。有几个男生开始总叫我“小地主”,我就揍他们,揍得多了,后来没人敢叫了,尤其是那几个拽王丫辫子的男生,挨了打到孔老师跟前告状,孔老师一问原因,就不理他们了,也不批评我了,因为孔老师太喜欢王丫了。可是,他们喊我小地主挨了打去告状,孔老师肯定会批评我的,理由是“你为啥有事不告诉老师,随便打人是犯法的,你知道吗。”有一次孔老师正在改我们的大楷作业,改大楷作业是用毛笔蘸着红墨水改的,有人告我状打架,孔老师让告状的同学叫我到他办公室,一边批评,一边用手中的毛笔竿戳我的下巴,一直把我的下巴戳流血了才停止。
话扯远了。
卫小茂见我没好气地问他,连忙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铅笔撂给了我。
卫小茂低头弯腰能拾东西交给老师奖铅笔,我和王丫决定学学他的样子,俩人同时低头弯腰来学,同时低头弯腰回家,一支坚持了一个星期,连个屁也没捡到,于是,我俩共同怀疑卫小茂交给老师的东西不是拾的,是在家里拿的。
连个屁也没捡到。说起屁,还有一件趣事。一个星期天,王丫拿着作业本来我家做作业,我家有个方方的小饭桌,我俩把小饭桌抬到院里的桐树下,一人坐个小板凳正做作业时,王丫“叽咕”放了个屁,很臭很臭,我实在被臭得不行了,便笑着问她,“王丫,你长得这么漂亮,放的屁咋这么臭呀,这要是当年打日本,把你的屁装进炮筒打过去,一定能把他们全臭倒的。”我想王丫听了我的话会笑的,谁知她不但没笑,双腮还泛了红,有点小羞羞的,“人家多不好意思了,你还说。”说着用她白白嫩嫩的小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趁势双手抓住她的拳头,啊,久违了,这小拳头太美了,我真想抓着不丢。
我没丢,王丫也没抽,并且往我跟前靠了靠,“唉,和你说个事呗,我整天在想,人整天吃的是香香的甜甜的,为啥屙的屎那么臭,放的屁也那么臭?”她问的挺有趣的,我放开她的手,双手端着下巴,双肘竖在小桌上,我在认真思考。是呀,为啥吃是香的甜的,屙的屎放的屁是臭的呢?难道我们的肚里面是臭的吗?把吃进去的东西染臭了。那屁是怎么产生的呢?难道是吃东西时带下去的空气,一到肚里也被染臭了吗?我很认真地想着,忘记了做作业,王丫也忘记了做作业,她木木地看着我。
又扯远了。
开始说我们做好事。做好事我不急,不就是一支铅笔,大不了自己买,可王丫急得不行,她是班长,孔老师让班长和组长带头做好事呐。
星期天,我和王丫做完作业,到东河沟捞蚂虾,怎么捞呢,方法很简单,效果不一般。我们在我家拿了一个竹篮子,用一段小麻绳拴到竹篮鋬上,到了河边,把竹篮丢进河里,扯着麻绳头逆水顺着河边往前拉,拉一段距离把竹篮掂上来,里面一定会有几个或十几个二十几个小蚂虾,把蚂虾从竹篮里取出来,放进王丫端的小陶罐里,然后继续拉。我俩经常这样干,然后把捞的蚂虾拿回家洗干净,把锅里倒点油,油热了以后吧蚂虾放进去,炒得它们活蹦乱跳,一会儿就乖乖地睡着了。它们睡着了,我们可饱嘴福了,她爸妈,我爸妈,还有我们的几个弟弟,那吃得馋劲呀,打死你也想不到。不过,这都是王丫的手艺呀。她还知道蚂虾的身体是咸的,炒蚂虾不用加盐,太棒啦!
今天我俩正在捞蚂虾,前面一个老奶奶在河边洗衣服,她身边有个小姑娘在玩,可能是她的小孙女吧,只听“噗通”一声,小姑娘栽河里了,老奶奶拍腿跺脚,她的脚是缠过的小脚,小得可怜。“救人啊——救人啊——”听到喊声,我快步上前,“噗通”跳进河里,顺着哗哗前流的河水跑有两三米,一把抱住小女孩,急忙递给了老奶奶,老奶奶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你这孩儿真不赖!你这孩儿真不赖!”
好事,好事,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大贤呀,咱们明天到校把这件事报给孔老师,我是班长,要起带头作用的,你是证人,就说这事是我做的,行吗?”
“行呀,太行啦!”
星期一我们把这件事报给了孔老师,我是证人,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孔老师一上课就奖了王丫两个作业本,王丫送给我一个,她本来两个全给我,我只要了一个。
本月全校大会,流动红旗发给了我们班,校长在会上大势表扬了王丫奋不顾身,舍己救人。红旗是王丫上台领的,两元钱是孔老师上台领的,他笑得满脸闪闪发光。
 这次住院,是我77年来第一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当年我妈生我时,也没在医院,听说是本村一个接生婆在我家接的生。退休这十几年来,我有个习惯,清早6点钟起床,洗涮完毕后,坚持喝一大杯温开水,然后出门到村外的田地边走一圈,中途打一遍八段锦,回来吃早饭。早饭后,看看报,看看书,动笔写点东西。20多天前,我突然感到清早散步时右腿有点发困发麻,又挨了几天,感到困麻的程度有增无减,让孙子带我来医院做了检查,结果是轻微脑梗,医生要求先住院治疗观察。
我的爱人去世已整10年了,儿子和儿媳由于和我爱人的矛盾,我一直不大搭理他们,本次住院主要有孙子和孙子媳妇陪护。
当年儿子儿媳由于工作忙,孙子主要由我爱人带着,他吃、住、睡都与我们在一起。长大了,上学了,他与他爸妈的感情远不如和爷爷奶奶的感情。小时候我对孙子的关爱他一直铭记在心,他参加工作,娶了媳妇,对我和爱人比对他爸妈还好。
孙子结婚时一切开销全是我出的,他爸妈只给他们买了一个电视机,他的车,他的房,三分之二的钱都是我掏的。这几天我病情好转,马上要出院了,孙子媳妇又去上班了,孙子是自己企业的小老板,抽空就来医院。
我住的是单人病房,孙子又去他的厂里了,屋里只剩下我和王丫两人。王丫突然站起来在床上抱着我,对着我的耳朵问道:“大贤,还想我吗?”“你说呢?”我的双手不经意碰到了她的前胸,她戴着胸罩,胸罩很薄,她的双乳那么大大的,软软的,好像比当年大了许多。
 小学要升初中了,当时一个乡只有一所初中,很难考的,一般情况下,10个人中只能录取一个。乡政府扎在我们村,初中也扎在我们村东边的大明寺里。考试前夕,我和王丫都估计王丫的录取可能性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我的录取可能性在百分之八十左右。
录取通知榜贴出来了,贴在校园中间的报栏里。当时我们学校只有一个六年级班,我们班有52人,被录取了5人,有我的名字,却没有王丫。我和王丫一同去看招生榜的,我俩站在报栏前一直木桩似地竖有20分钟,5个人的名字至少看有200遍,只有刘大贤,怎么也看不到“王丫”二字。
王丫是跑着哭着回家的,我跟在她的后面追着她跑,跑到她家后,她直接扑向她的住室,连鞋也没脱就上了床,拉开床单(当时是暑天)蒙着头“呜呜呜”死了人似地哭个不停。
王丫的妈妈进来了,我向她讲了王丫哭的原因,然后我就出来回家了。古人有四大乐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考上了初中,比现在考上大学荣耀多了,可王丫的哭声和哭相,使我再也高兴不起来,只是轻声地告诉爸爸妈妈,“我考上初中了。”爸爸听了没多大表示,妈妈高兴得连忙给我炒了两个鸡蛋,做了一碗鸡蛋捞面条表示庆贺。我记得当时几个弟弟也要吃,妈妈大声喝道:“你们将来谁考上中学,我就给谁做鸡蛋捞面条!”
王丫一直哭了两天,哭得人不人鬼不鬼,饭也不吃,脸瘦了,眼红了,头发也不梳了,一条那么美的辫子像一条驴尾巴。
王丫没考上初中,我替她难受,她哭了两天饭也不吃,我的心里有点痛。孔老师是本村的,我知道他的家,就和王丫的妈妈找到他的家,向他讲了王丫的惨状。孔老师听了以后,沉痛地讲道:“你们回去吧,告诉王丫,初中能上的,让她别哭了,赶快吃饭,养好身体,准备到初中报到。”
孔老师还真有点小能耐,据说我们走了以后,他急速到学校翻出了王丫所有的成绩单,又匆匆去找校长,和校长谋了一番,二人拿着王丫的成绩单到中学找到校长和教导主任,首先讲明王丫平时的学习精神和学习成绩,并且还讲到王丫一直是班长,有管理能力,把王丫说得神童一般。本次升学成绩可能是考砸了......中学的校长和教导主任当即特批,以王丫“求学精神强”补录了。
王丫得到补录的消息,她终于又笑出了两个小酒窝,并特别感谢是我的功劳。那天她躺在床上,穿着个小裤衩,上身穿着她妈妈为她做的小绿褂子。她呼地掀开单子,翻身跃起抱住了我,在我的左右两腮各亲了一下,也顾不得宽松的小褂上边露出来的那两个白白的、圆圆的、挺挺的小乳房。真过瘾。我看得心里发痒,头发晕,啊,王丫哪里都美,身上皮肤那么白嫩,两条腿那么光滑直挺,我真想把她扶倒在床上,然后伏到她的身上。但,我没有,我在忍着,我有把握,将来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不急,不急。
 初中只有两个班,每班50人,我和王丫分在一个班。
学校离我们家不到一公里,我俩都是跑趟生,三顿饭在家吃,夜里在家住。夜里还有两节晚自习,我俩每天一同上学一同放学,并肩走在上下学的路上,有讨论不完的问题,王丫那时已出落得袅袅婷婷,她时常提些古里八怪的问题,使我俩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题。一天她提出:水为什么向东流,说是东边低西边高,地球是圆的,并且既是自传,又是绕着太阳转,怎么会是东边低西边高呢?这个问题我俩至少讨论有20天,并且在星期天用泥做了个大圆球,圆球上做出高山,做出大海,做出河流,用手捧着让它转,可怎么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后来她又提出一个问题:每年收完庄稼,要一车一车往田地里运猪粪、牲口粪,一年运了那么多,又运了那么多年,庄稼地咋不见高起来呢?这个问题我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解释出来了。那是一个夜里上完晚自习,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一听我的回答,高兴得抱起我原地转了三圈,那软软挺挺的小胸部我明显能感觉到,这举动措不及防地到来,让我很是羞涩。我定了定神回答是:每年种的麦子只是一粒籽,结果发芽后变成好几股,每一股上都结出一个大麦穗;每年的谷子和玉米,同样只种下一颗种子,结果长出一个个大谷穗、大玉米棒;还有那红薯,只插一个小苗芽,结果长出一窝大红薯......这些东西哪里来,都是猪粪和牲口粪变的,所以庄稼地高不起来。她对这个答案口服心服,再次骚扰我、温暖我、享受我。
没隔多长时间,王丫又有了新的问题,并且声明,这个问题我要能解答出来,她可以和我亲嘴,并且允许让我随便地、自由地看她的身体结构,并且决定将来会嫁给我做老婆。在那个时代,男女之间并肩走,男女之间拉个手,都是天大的新闻,王丫也不知是开放,也不知是疯癫,也不知是幼稚,我知道她一向说话是算数的,这个承诺的吸引力太大,我信心满满问她:“你说话算数?”她信誓旦旦回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的身体我做主,说一不二。”
问题来了:我们见了这么多树,为什么所有树叶大都是绿色的?这个好回答,咱们书上有,你可以说树体内有叶绿素。那么,他们的叶子为什么有大有小?而且形状还不相同,这是什么原因?还有咱们所见的花,为什么颜色不同,形状也不同,并且味道也不同?如果任意折断多少种花枝,断面的颜色,以及流出的汁液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一男一女没结婚之前在一块不生孩子,结了婚之后在一块就会生孩子?
哎呀,我的奶奶呀,一个初一年级的小姑娘,提出这些问题,让一个初一年级的小男生回答,这比上天入地还要难,我连十万分之一回答的可能也没有。我建议她到校问问老师,她说不好意思,怕老师笑话自己可笑无能。于是,我向她保证,我将来一定会回答她的。
 “大贤,我初一时给你提的问题还记得吗?你保证一定会回答我的,现在可以回答吗?”
“我一直记得呐,认真考虑了61年,可惜我没有上大学,没当上生物学家,只当了一个作家,关于男女生不生孩子的问题,我能回答,这个你肯定也懂了 不用我回答,其它的问题我真回答不上来。”
“所以我没能嫁给你。”
“是的。我无话可说。”
王丫没能嫁给我,的确使我痛苦,的确让我一辈子不甘心呃。
 在我们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不记得在一本什么书上看到了这样一句话:山上只见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青藤不缠芙蓉树,枉过一春又一春。我觉得这几句话很有含义,就认真抄在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折叠好,在放学的路上塞给了王丫,并嘱咐她,回家以后再看。王丫很听话,一直捏在手里没打开。
吃过饭来学的路上,王丫突然问我给她的那几句话什么意思,我“嘿嘿”一声,也算是奸笑吧,“我是藤,你是树,我以后要缠你了,否则,枉过一春又一春。”她“哈哈”一声大笑,笑得很开朗,“缠吧,我等着呐。”
这时,我突然在她身上发现一处不雅,我看了很高兴,很心动,但我不想让别的男孩或男人看到,思考再三,就微笑着告诉了她。
我们那个时代,一般所穿的衣服都是在家妈妈手工做的,裤子都是大腰裤,掂上之后一折一掩,用一根裤带子系着。我记得那年冬天,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天突然变得冻死猴子,我妈夜里给我赶做一条厚厚的大腰棉裤,裤裆浅了点,那天在学校扫雪时,我一弯腰一用劲,后裤腰脱出了裤带子,屁股露了出来,王丫走到我身后,抓了一把雪丢进了我的裤裆,我连忙直腰起来系裤。那时在街上做西式裤的很少,王丫却做了一条浅灰色的洋布西式裤,很牛气的。男人的西式裤都是前开口,女人的都是偏开口,也就是在左腰间开个叉,那时没有拉链,缀的都是口子,有的缀两个口子,有的缀三个扣子,王丫的偏开口缀了两个扣子,下面那个扣子没扣上,一走路腿一动,露出了一小块红裤衩,还露出了一小块很白很白的大腿,很刺眼。我斜着眼指了指她的偏开口,“扣子没扣,跑光了。”她扭身低头一看,连忙扣了起来。
“你看到了?”她笑着问。
“你觉得呢?”我笑着回答。
“看清了吗?”
“没敢。”
“那好,你不是要缠我吗,好,将来你要能把我娶到家,我让你好好看看。”
“那可太好了。”
“人呀,就是那回事,谁也知道谁长的啥,没啥神秘的,尤其是女孩子,有的故意撒娇装神秘,那只是吊男孩的胃口,结了婚什么神秘也没有了,屙屎尿尿放屁,都是一样的。”王丫讲得很轻松,好像人与人之间,包括男女之间,就是那么回事。
初中二年级时还有个小插曲,这里需要补充一下。那年春节,县里要各乡镇、各中学出节目,到县城广场表演,我和王丫的节目是打花棍,获得了二等奖,一人一张奖状,还有一个小笔记本。打花棍就是两人各拿着一根材质好的一米多长的细米棍,花式地敲打着,边敲打嘴里边念着口诀:一二,念三四,三四五,从头数;数什么数,卖豆腐;卖什么卖,两盘菜;两什么两,过海江;海什么海,水苔苔;水什么水,鹦哥吹;吹笛呀,捏眼啦,老师打我五万五千五百四十五板啦......当时我俩的花式动作加上幽默的口诀,全场男女老少掌声如雷。
好,插曲完毕,书归正传。
初中三年,我和王丫在班里学习都很努力,学习成绩都保持在班里的前10名,中招时我俩都考上了。
高中全县只有一所,每年级两个班,在县城西北角扎着。据说,12个人中录取一个,我和王丫都上了分数线,可在出榜时却没有我的名字,原因是政审没通过,因为家成份是地主,很严重的。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我只好乖乖地回乡务农,因此我想到唐代诗人常建所赋:家园好在尙留秦,耻作明时失路人。恐逢故里莺花笑,且向长安度一春。我无此失望和失落感,我比他的心态好,人生在世不称意,归乡务农挥镰锄。谁知,王丫也没有去高中就读,原因是她爸妈决定要供她的两个弟弟上学,她一个小女孩将来要嫁人的,就动员她放弃上高中,她听了以后没哭也没闹,竟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爸妈的要求。
“你也不上高中了,为什么?”我到她家问她。
她笑着回答:“你不上我也不上,一个人太孤单。”这话让我感动得想给她跪下,同时也真想抱着她痛痛快快亲一番,可我有贼心无贼胆。后来还是她弟弟告诉了我实情,但我没与她落实她骗我的话,因为她的谎言编的太美了,我不忍心把它打碎。
 在家务农很好,那时已成立了人民公社,有生产大队,有生产小队,我们队里的人都知道我和王丫处的好,好像是在谈恋爱,干活时故意把我俩弄在一块,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时常逗我俩玩,我和王丫也甘心接受。我们白天在一块干农活,晚上就在我家读书。我前面已经说过,我爷爷是清朝秀才,他有个书柜,书柜里放了许多线装书。我和王丫征得爷爷同意,书不准拿出他的屋门,就在他和奶奶的屋里,点个煤油灯看书。爷爷看到他的大孙子这么爱读书,比当年中秀才还高兴。一段时间后,竟然同意我把书拿到我的屋里看,但,王丫是没有资格的,爷爷不同意。于是,王丫时常背后抱怨我爷爷老古板、老封建、老迂腐。
1958年大办钢铁,我和王丫都进入了轰轰烈烈的炼钢场(不能称为厂),场里有一份油印简报,一周一期,内容有炼钢完成的指标数,有表扬好人好事,还有一小块副版,刊登小诗歌(其实是小快板),小随笔,小漫谈,偶然好像也有小小说(当时说是短小说)。总之,好像每期都有我和王丫合写的诗歌(快板)、小随笔,有时也写点小通讯,表扬表扬身边的朋友,好多人都夸我俩是珠联璧合。
钢场管宣传的负责人说王丫能写,有才,把她调到了指挥部,负责油印小报。这个管宣传的领导长得五大三粗,中年男子,他让王丫调去,纯属心术不正,为什么不调我呢,我猜他是看上王丫长得太吸眼球,其实写得好的是我不是王丫。不管怎样,王丫干美差了,我也高兴,为她祝贺。谁知干不到一个月,王丫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她不干美差了,原因嘛,我不说你也能猜出,我当初就猜准了,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对她耍流氓了。好,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时的年轻人远没有现在的年轻人开放、开化,但随着身体的发育,生理上难免也会有一种骚动或冲动。王丫有个舅舅在省城干大事,她妈突然带王丫到省城探望舅舅,一住就是10天。这10天中,我好像走入高原地带缺氧似的,烦躁不安,呼吸紧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10天不见如隔30年,正如诗人马相如所写: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王丫从省城回来那天,我真的有点不舒服,在家睡觉。当时我的小弟五智在街上玩,王丫问他:“你大哥去炼钢了吗?”五智告诉她:“在家睡觉哩。”这些都是王丫告诉我的。
王丫急忙回家,为我取来从省城新华书店为我买来的3套书,一套《儒林外史》,另一套《镜花缘》,还有一套《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并且还为我送来一盒在我们县城买不到的,用很精美的纸盒装着的点心,打开后,有浅褐色的,有微黄色的,可甜了,透心穿心的甜。
王丫推门进到我屋,像一缕清风,带着一丝幽香,她先是大声喝道:“刘大贤,有病了,不是相思病吧?”
“轻点,轻点,我妈在那边呐。”我连忙给她打手势。
当时从她手中接过书,没看书名就放在了枕边,又从她手里接过点心,放到床头的桌子上,“王丫,谢谢你啦!我真的是相思病,在一块不觉得,这么多天不见你,我丢了半个魂似的,快来,让我抱一下行吗?”
“行呀,咱俩谁是谁呀。”她说着往床沿一坐,噌地倒在我的怀里,真是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但她的姿势不理想,她是背对着我的,我连忙倒下双臂紧紧揽着她,双手不自觉地抱住了她胸前那两个鼓鼓的东西,我的下身使劲顶着她的屁股,我对着她的耳朵央求道:“你转过身,让我好好亲亲呗!”她却冷冷哼了一声:“这个时候这样就很不错了,转过身是订了婚后的事,脱衣服是结了婚以后的事,你懂吗?别激动嘛!”
“懂,懂,听你的。那你让我亲一下你的嘴,只一下,这行吧?”
她蹭地扭过脖子,身体仍朝外侧,面部却朝了上,“亲吧,一下。”
我很听话地,轻轻地把自己的双唇在她的双唇上吻了一下,又乖乖地朝背后抱着她,她却呼地起身了,好大的劲,把我也给带了起来。
“有病吃药了吗?”
“没吃。”
“为啥没吃?”
“吃了没用。”
“为啥没用?”
“你傻呀,这病不是吃药能治好的,你回来了,就好了,明天出工!”
王丫笑了,笑得鲜花一般。她转身走了,拖着长辫子,迈着细长腿,扭着那方方圆圆的小屁股,太让人丢魂了。“明天见!”她回首向我轻轻摇着她那白嫩的小手,我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转眼1960年,我和王丫都是19岁的人了,那年人们的生活很艰难,吃的是大锅饭,一个生产队一个食堂。为了填饱肚子,村外附近的野菜被挖得一干二净,连那种苦涩的小桃条,也被人们捋光了。我记得当时的柿树叶是很好的野菜了,开始人们还不知道那种粗糙的树叶能吃,当大家都知道后,各生产队长都分派有专人看管,发现有偷柿树叶的,要抓起来批判,并且还要罚款。无奈,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我和王丫步行到离村里最远的玉米地里,拔那种兔子爱吃的野草,人们叫不出这种野草的名字,就叫它洋兔草。这种草个子不大,一簇一簇,叶子宽宽长长,颜色绿中泛灰,采回来后用开水一泡,再在冷水里浸泡三五天,就可以炒着吃,虽然有点发苦,但还是可以充饥的,这是我两个第二次来挖这种野菜了。当每人挖有半竹篮的时候,王丫突然说自己有点头晕,我俩立刻停止寻挖。
我搀着王丫,来到玉米地边的一棵小杨树下休息。此时,王丫俊美的小脸上没有了红色,有点发白发青,还有点泛黄。我盘腿坐在地上,我让王丫坐在我的腿上,我双臂紧紧地搂抱着她,她眯着眼抿着嘴,看着很吓人的。我把自己的脸贴到她的脸上,不停地轻声叫着她的名字,“丫丫,丫丫......”这么漂亮的美女躺在自己的怀里,我却没有一点邪念,没有一点幸福感,只有担心,只有恐惧,我怕她死了,死了我怎么回去做交待,死了,我将来就没有仙女似的媳妇了。
真好,王丫睁开眼了,脸色也慢慢有点红润了,她有气无力地说:“大贤呀,我怕是中暑了,咱回家吧。”
“好,好,回家,我背你!”
我大约又抱了她几分钟,她从我怀里挺起了身,“走,咱赶紧回去。”我们开始往家走,这里离家至少有两公里,太阳满面红光满脸笑容地瞪着我俩,这天他妈热得让我们像走在大蒸笼里。我左手挎着篮子,王丫右手挎着篮子,我用我的右臂挽着她的左臂,一路走走停停,停下来休息时就找树荫,我就让她坐到我的腿上,我像父亲抱女儿,很亲热;我像丈夫抱妻子,很疼爱。此时我才感到,王丫的中暑对我来说,是一次多大的考验,是一次多大的幸福施舍。但,一对不相干的青年男女,这种举动千万不能让别人发现,这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可是极大的不雅不恭,要让王丫的妈妈看到,一定又会抡巴掌揪耳朵的。
我们走到一段远近看不到人影,听不见人声的地方,我就蹲下来让王丫趴到我的背上我背着。她右手掂着篮子,左手抱着我的脖子,我右手掂着篮子,左手抱着她的屁股,她软软的前胸贴在我的后背,我能感觉到;她硬硬的盆骨顶在我的腰间,我能感觉到。我真想背着她走10公里,100公里,1000公里,尽管我浑身流着汗水,再苦再累心里甜哦。可走不到200步,前面过来了几个挎着篮子的老太太,还有几个中年妇女,可能她们也要到前面的玉米地,挖这种叫不出名字的野兔草。我连忙蹲下来让王丫从我背上下去,尽快恢复原来的姿势,扶着她的胳膊往家走。
进村了,到家了,我送王丫进了她的家门,她突然哇哇哭了起来,幸亏王丫妈妈在家,他急忙从我手中接过王丫,向我问明情况,嘴里不停地小声嘟囔着“中邪了,中邪了。大贤,你看着王丫,我一会就来。”
王丫的妈妈飞快外出叫来了我们生产队的小神婆赵大妈。王丫仍躺在床上哭着,赵大妈坐在王丫床前的一个小矮凳上,从手中提的小兜里掏出半截白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有20厘米的圆圈,又在圆圈的左侧画了一道白线,然后又从兜里拿出一根黑棒,在圆圈的右侧画了一道黑线,两道线相距大概有5厘米宽。做完这些,赵大妈从兜里取出一段纳鞋底用的细绳,绳头系着一个核桃大小的土坷垃。她掂着绳子在王丫的身上绕了一圈。
一切完毕,赵大妈又回坐在小矮凳上,用右手提着手里的土坷垃,吊在两条线的中间,也就是圆的中心,然后半闭着眼睛,嘴也半抿着,两片嘴唇却在不停地颤动,好像在念叨什么。这时,手中的土坷垃开始摆动,起初时顺着白线转圈,一会又顺着白线上下摆动,一会又顺着黑线上下摆动,这样圆圈转着摆,白线上下摆,黑线上下摆,最后土坷垃停在了圆圈的中心。
做完这些,赵大妈站了起来,分配王丫妈妈几句话就走了。王丫妈妈送走赵大妈,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冥币,用火柴在王丫床前点着后,趴下磕了三个头。这时床上的王丫早已哭乏了,她呼呼瞌睡了......
后来我才知道,人中了邪,这叫吊坷垃,神婆在与鬼对话,是什么你转圆圈,为什么你走白线,要什么你走黑线,最后弄清中了什么邪,神鬼需要什么,然后满足他,病人就好了。是真是假,咱不管它,反正信者有,不信者无。
就在这一年,我爷爷去世了,他在闭眼的前夕,把我们弟兄五个都喊过来,躺在床上挨个让我们弯腰到他跟前,把头伸到他脸上,他一个个摸了摸我们的脸,然后有气无力地讲道:“你们弟兄五个,将来会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不能丢咱刘家的人,不能丢爷爷的人。你们是守字辈,都把名字前面的数字去掉,换成守字,以后就是刘守贤,刘守儒,刘守俊,刘守杰,刘守智,记住了吗?”“记住了!”我们弟兄五个铿锵有力齐声回答,爷爷微笑着走了......
就在这一年,我把我家东屋侧面的一棵大椿树上绑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有我做的网状天线,然后从天线上扯一根电线到我的床头,又买了两个二级管,固定在一块小木板上,把天线接上,又买了一副耳机,戴上耳机,调着二级管,就能听到唱歌、唱戏和人讲话,我每天夜里都要听一会,王丫也经常来听。
那天下雨,王丫领着她妈妈来我家,说是她妈妈想听耳机,我帮她调好,给她戴上耳机,她听得眯着眼睛嘿嘿直笑,不停地夸我:“大贤这孩真能!大贤这孩真能!”
一会王丫的妈妈走了,我和王丫轮流听耳机,正听时,王丫突然说她肚子疼,躺在我的床上,让我给她揉肚,我不敢伸手,她说:“我妈说了,女人的身子三不背,不背父母,不背大夫,不背丈夫,你将来是我的丈夫,怕啥。”我只好将手伸到她的衣服下面,“往下,往下,再往下。”我在揉着,她在指挥着,这肚揉着软绵绵的,手感很柔嫩。她让我手伸进裤裆揉小腹,已经触到......
从那天开始,王丫给我讲过之后,我才知道女人有月经,一月一次,流好多血,要用月经带,要用卫生纸,你说我多笨多老实呀,连这就不知。我想,那时我的同龄男孩恐怕都不知道。王丫这两天来了月经,她患有痛经病,挺苦恼的。
就在这一年,我爸我妈开始催我定亲了,并托了村里的媒婆开始张罗,原因是我是家里的排行老大,必须早定婚、早结婚,否则,会影响后面的4位兄弟说媳妇成亲的。这话有道理,我向王丫作了汇报,并催她向她爸妈讲明要和我订婚,只有她爸妈同意了,我才能向我的爸妈挑明。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我在后院水井边洗冷水澡。那时的夏天至秋初,干了一天农活,晚饭后,我都习惯性地到井边打两桶水,倒到洗衣盆里,用水瓢舀着水从头往下浇,一只手浇着,一只手搓着,再用双手拽着毛巾的两头,在背后拉一拉,前胸、屁股、双腿搓一搓。正洗着,三俊匆匆跑来喊道:“大哥,王丫姐在前院等你有事。”所谓前院,就是我们住的三扣房,我家的后院,就是穿过东屋房和北屋房山墙,来到北屋的后面,有一小块空地,还长着几颗榆树和桐树,水井和厕所都在所谓的后院。
那天不记得是农历初九还是初十,或是十一,反正天上有大半个月亮,光线还不错,可以做花前月下的游戏。
我急忙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来到前院,王丫陪着她的弟弟正站着和我妈妈说话,看到我过来,悄声说道:“咱们到外面走走,我想和你说点事。”
我和王丫抬腿要出院门,王丫的弟弟要跟,王丫劝住了他,让他赶快回家。这时我的三弟三俊也要跟,我也劝住了他。
我和王丫走在皎美的月光下,来到了村东边的小河边,也就是我俩当年捞蚂虾的地方,也就是王丫当年舍己救人的地方(其实主人公是我,前面已做过介绍)。小河涵皓月,水影若浮天,我们是一前一后往前走,我走在前,她走在后,说说东谈谈西,全是些无话找话的闲屁话。正走时,王丫突然快步与我并肩,并主动拉住了我的手(这里补充一下,拉着手是触电般的激动),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要干啥呢?王丫开口了,果然不出所料,“大贤,咱俩的事我跟爸妈说了,你听着,别插话,别生气,行吗?”“行呀,放心,男子汉大丈夫,天塌下来顶得住。”“他们的意思是,都承认你是个好孩子,长得帅气,爱学习,为人诚实,人品没说的,可就是你家是地主成份,担心我嫁给你之后,将来会影响孩子们的前途,所以——”“所以不同意,对吗?”
王丫轻轻地笑了,并且还故意把自己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你别急嘛,我会继续努力的,童生还得三年考,哪有一回得秀才。只有上不去的天,没有过不去的山,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小河边,月光下,树影摇曳,青草,蛙鸣,仙境啊!我和王丫紧紧抱在了一起,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我俩第一次真正的亲吻,她把自己的舌头伸进我的嘴里,我吮吸着,20年从未有的感觉,致人发晕,发昏,发蒙。“你坏,你坏!”王丫大喊着推开了我,可能是我下面两腿之间那个东西没控制好,它胀了,它顶住了王丫的小腹,不,小腹下面那块神圣之地。
 村里的孩子们越来越多 ,刘祠堂里的小学要扩班,需要招聘教师。当时的初中毕业生在农村就是文化人,我和王丫不仅是初中毕业生,而且时常在县报上刊发个小顺口溜,小随笔,甚至还写过几篇小通讯稿,稿费有时5角,有时1元,在村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文化人,我俩的名字都被报到了乡上。报到之后要考试,参加考试有17人,录取指标是3人。
卷子改出来之后,先取前五名,我和王丫都在其中,接着是检查身体,又打下一个小姑娘,还有4人,接着是政审,我这个小地主,被乡上管教育的恋恋不舍地打下了。
打下打下呗,咱出身不好,命由天定,难以抗拒,无可抱怨。那天我和王丫来到镇上一个饭店,也就是时下所说的酒家,当时只有饭店这个名字。我掏钱,买了两盘炒面,两碗肉丝汤,表示对王丫的祝贺,可王丫让饭店的收银元把钱退给我,说是她请客。我无法再推让。就由了她,我记得当时好像一共是5角钱呀6角钱。
我们的生产队长叫大阳,是个中年男子。那天午饭时,他突然来到我家,递给我一张淡粉色的32开纸,上面写着通知我某月某日到某小学报到上班。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呀!一个天打五雷轰的意外消息。
我急急忙忙吃完饭,匆匆呼呼来到王丫家。一到她家院门口,正好与她撞了个满怀,她很慌张的样子,“走,我正要找你呐,到你家说。”
我和二儒同住一屋,同睡一床。我和王丫进屋,二儒正躺在床上看书,我命令他出去一会,他非常听话地,但表情不是太情愿地出去了。
“找我有事吗?你先说。”我催道。
“你找我肯定也有事,还是你先说。”
我心急,就先说了,“今天大阳送来通知,让我再停几天去学校报到当教师,这是怎么回事?”说着,我从桌上拿过那张淡粉色的通知递给她。
王丫随意地瞄了一眼,“我找你说的就是这,我有个舅舅在省内工作,你是知道的,前天来信,说是让我到A市(省城)的群艺馆上班,说是我会写东西,人长得又漂亮,工作已定下。让我爸到一个什么局干门卫,我弟弟到省城上学,全家将户口迁到省城。我爸昨天找队长说了此事,大阳找到大队回报,大队又找到乡里,就在这种情况下,根据考试成绩和平时表现,咱们大队推荐,就将我的名额改给了你。这是我爸告诉我的。”
“奥,原来如此。你们何时动身呀?”
“我爸和我妈今天午饭时说,后天就走,明天我舅就雇车来,后天连人带东西一车走的。听我爸说,家里的房送给了我叔,他家男孩多,房少不够住。”
“你还回来吗?”
“有你在,肯定会回来的。”
“我还能缠到你吗?”
“一定能,到省城一切安排好之后,我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去看我,你会去吗?”
“当然会啦,求之不得!”
......
说完,我俩情不自禁地同时扑向对方,紧紧地搂在一起,不知王丫此时的心情,我此时此刻真想搂着她搂到白头,再也不松手......
王丫家忙得不亦乐乎,大小队开证明,乡里盖章,各种物件的整理装车,我也在她家帮忙,她爸妈对我非常客气,晚上招待司机时,还让我陪着司机喝酒。
我从来没喝过酒,喝得头昏脑胀,最后好像是王丫扶着把我送回家的。对,就是王丫扶着送的,她身上的那种甜融融的味道我很有印象。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到了家,我让二儒去三俊四杰他们屋里睡,王丫陪着我,我吐了很多,是王丫和妈妈用炉灰帮我又垫又扫,最后妈妈也走了,王丫扶我上床,帮我脱衣服,她也脱光了衣服,我两个抱着睡在一起,好像我还爬到了她的身上,她也没反对,我两个终于有了第一次......
唉,可惜事情不是这样,王丫家有事,送我到家后就走了,帮我脱衣服睡觉,垫扫呕吐物,全是二儒干的,后面的事是我瞌睡后,做的一场黄粱美梦。
太阳刚出来不久,一辆货车从村里开走了,驾驶室里坐着王丫的爸爸和司机,后车箱里连同货物装着王丫妈妈、王丫,还有王丫的两个弟弟,我站在车旁向他们挥手。仰头看红日,寄情千里光。解缆君已遥,望君犹伫立。
那天我起的很早,王丫起的更早,我俩一同来到我家的后院,在后墙角较隐蔽的桐树下,她又把自己的舌头伸进了我的嘴里,我们又正二八经亲吻了一次,正吻时,我妈来到后院的厕所解手,我俩就若无其事地分开了,好像我妈看见我俩亲吻了,又好像没看见。管她哩,那是我的妈妈,王丫将来的婆婆,看见了也没啥。
 “王丫,咱俩那些年的通信你还保存有吗?”我怯怯地问了一句。
“早没了。开始我都还保存着,自从我不让你再写信给我之后,那信全被他给烧了。他对我很好,好得很自私,他是个大醋坛子,容不得我和哪个年轻男子单独接触。你的来信他发现后,我俩生了一场大气,他烧信时严正声明,再发现你的来信,就不会轻饶我。于是,我就不让你再写信给我。”王丫声音低沉。说说停停,看来此事挺伤脑筋的。“你的信还保存有吗?”
“唉——”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提起来伤心呀。“你来的信我保存的很好,我的她没文化,脾气大大咧咧,根本不懂啥叫吃醋。1966年夏天,文化大革命的熊熊大火烧到了农村,我因为地主成份,被辞去了教师职位,我的书一部分放在家里,一部分放在学校里,你的来信我都珍藏在学校的书柜里,‘破四旧立四新’时,学校组织学生们进村挨家搜查,地主富农的家搜查更严格,我把一些自认为珍贵的书,都装箱藏进了后院的红薯窖里,书柜里只摆些无关紧要的书做样子。可学校的书却在窃难逃了,大部分被小将们收走了,包括你给我写的信,也一并集中到校园,点火烧了。万幸的是,他们没看内容,我是刀剜着心看着那些信化为灰烬,并借着熊熊的火焰飘向空中,蝴蝶似地四下飞去。”说到此,我多年没流泪了,此时老泪横流。“好在,我写给你的信,你写给我的信,我现在大部分还都记得。”
我看了看王丫,她的眼里也饱盈盈地含满晶莹的泪水。
 王丫走了,白天好像没了太阳,晚上仿佛没了月亮和星星。我的心里充满了黑暗,我鼻子里再也闻不到,王丫身上那种甜融融的味道了,我的耳边再也听不到,王丫那“咯咯咯,嘿嘿嘿”入心入肺的笑声了,我的眼前再也没有王丫——我心中仙女的身影了,不茶、不饭、不寝,不言、不语,不笑,一味地想她,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也许不可挽回的东西,都不属于人,属于上帝,我担心自己就此......我躺在床上,愁坏了我的爸爸,吓坏了我的妈妈,急坏了我的二儒、三俊、四杰、五智几个兄弟。
那时候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只能等王丫的来信。无言独躺小屋,月如钩,寂寞榆桐吾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相思,别有苦涩滋味在心头。
邮递员进了我的家门,王丫来信了,挂号信,写给我的,我签了字,领了信,急不可耐地撕开信封,慢慢地掏出信纸,轻轻地展开。
“大贤你好!”多么熟悉的字迹呀,仿佛王丫在我身边问候,“啊——”我哭了,哈哈地大哭,热泪泉涌,犹如久别他乡见故交,仿佛从生命的尽头又折转了回身,整整有十几分钟之多,我捧着滚烫的信纸,不能再看第5个字,我让自己放纵地把眼泪发泄。
大贤你好
放心!一切安排就绪,我们全家住在爸爸单位的家属院。爸爸正式上班了,两个弟弟也开始进校上课了,妈妈在家做饭。我的工作是市里的群艺馆办公室。
群艺馆一共有十几个人上班,办公室有两个人,一个主任一个我,主任是个小伙子,很帅气,对我照顾得非常好。
大贤,你要保重自己,等着我的好消息。我现在是:暗中时滴思君泪,只恐思你泪更多。
吻你
你的王丫
x月x日(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读完王丫的信,我立刻为她写了回信,按她信封上的地址写好信封,百米赛跑似地冲到邮局,两角钱买了挂号邮票贴上去,封好口,交给邮递员,长长出了一口气,筋疲力尽醉鬼似地摇摇晃晃回到家。
王丫你好!
收到你的来信,只看了前4个字,我已泪如滔滔黄河水,秋雨晴时泪不晴。你的信是冬天的棉袄,夏天的蒲扇;你的信是万能的救命药。愿你不要忘了你傻傻的大贤,没了你,他会没了命的。只愿你心似我心,定不负我相思意。
好,再过几天我去看你。
吻你
你的大贤
x月x日(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在极度痛苦的相思中,我到学校报到了,校长安排我教一个四年级班的语文、算数、体育,忐忐忑忑上了20多天的课,我的忍耐已到了极致,为了给王丫一个惊喜,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我向校长请了一天半假(那时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不上课),星期五清早坐公共汽车,一路行驶5个多小时进了省城,千辛万苦找到了王丫所在的群艺馆。
这里环境很美,群艺馆坐北向南,门口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水湖,水湖四周用青石砌得齐齐整整,水湖中间有一个小凉亭,水湖西边有一架很别致的小桥,直通凉亭。我做贼似地迈进群艺馆的大门,找到王丫的办公室。办公室地方不大,只有一间房,靠后窗对放着两张桌子,王丫和一个小伙子一个坐东边,一个坐西边。
王丫看见我进来,好像见到了救世主,惊讶地大声喊道:“大贤,你来啦!”她直扑到我的身边,拉着我的手,笑着向那个小伙子介绍:“胡主任,这是我一个本家哥。”又指着小伙子向我介绍:“大贤,这是我的主任,对我可好啦!”
“对我可好啦。”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阵发酸。
此时,已是下午3点钟了(王丫桌上有个马蹄表),急于见王丫,我还没吃午饭呐。王丫给我倒了一杯水,搬个椅子让我坐在他们两个的桌头喝水,我悄声告诉她:“我不渴,有点肚饥。”
王丫给主任打了个招呼,带我出来吃饭。我们就在湖边的一个小饭店吃的饭,吃的什么,现在却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吃完饭之后,我俩一同来到凉亭下,她给我讲了到省城以后的所见所闻,讲完之后特意加了一句:“要是咱俩都在这里该多好呀!”我给她讲了她离开后,我如患了一场缺魂病,整天魂不守舍,茶饭无味觉不香,只是一个劲儿思念她,最后也加了一句:“假如咱俩还在一块该多好呀!”
下午下班后,王丫回家给爸妈打了个招呼,说是单位有事,夜里要迟回来一会。她不想让她爸妈知道我来了,她领着我在市里转了一会,省城就是不一样,大街上有路灯,明晃晃的,偶然还有车来人往,老家的夜里,如果没有月亮,到处黑洞洞,街上出魂似的。我俩找了一个小旅馆,住店费好像一个夜晚3角呀5角钱。我俩在旅馆又扯了一会闲话,当然我抱了她,亲了她,两个人还合衣抱着躺在床上疯了一会儿,然后我送王丫回家了。旅店离王丫家不远,有两华里地。
我一个人在旅馆里,吃午饭和晚饭时王丫来找我,我俩在街上吃的。吃完晚饭,王丫就回去了,她说她没理由夜里不回家了。
第三天是星期天,王丫不上班我该回去了,吃过早饭,王丫来送我,她好像还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哇,她会骑车了,太让我吃惊。她说车是家属院邻居阿姨的,阿姨可好了。但她不会骑车带人,我俩就推着自行车到汽车站。她要给我买票,我不让,我自己买的票。王丫送我到汽车上,我坐在位置上,她站在我跟前,车要开了她才下车。要是现在的风气,我俩该抱在一起的,可那时是不行的,不敢的,一车人看着,连手也不敢握,只是互相摆了摆手。“嘀嘀”,骑车启动了,“突突”,骑车的轮子开始转了,隔着车窗,我看到了王丫的眼里噙着泪水,不知她看没看到我的眼里也涌满泪水。王丫一直跟在车旁走到车站门口,汽车出了大门一加速,把王丫丢得越来越远......
我和王丫走在往汽车站的路上,说好的,回去后我先给她写信,她接到来信当天必须回信,我接到她的信当天必须再回信......
省城回来,我知道王丫心里有我,相思虽重,但苦味少了。当天夜里就为王丫写了信。第二天中午,放学即到镇上邮局寄出。信3天至4天王丫能收到,在寄出信的第8天,邮递员把王丫的回信送到了学校,我们寄的都是挂号信,必须本人签字领取。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我准备再请假到省城看望王丫时,突然收到一封王丫的长信,信的大概内容如下。
大贤,我将不是你的王丫了,我们的办公室主任你还记得吧,他将到市文化局当小领导了,他的爸爸在省委当领导,我舅舅是他的部下,我和我爸的工作都是我舅求他安排的,我们的户口都是我舅求他帮助迁移的,我弟弟的就近读书也同样如此。我的那个主任他要娶我做老婆,他让他爸给我舅打了招呼,我舅给我爸妈一说,他俩高兴得差点疯了,举双手同意。他们问我时,我说我和你早已订了婚,他们对你倒没意见,忌讳的仍是你家的地主成份。于是,我万般无奈,只好缴枪投降了。以后你暂且不要给我写信,更不敢再来看我了,那个他会计较的,有事我给你写信,若有机会我会回老家看你的,如果此婚能退悔,我会极力努力,我还会让你缠的。放心!放心!
王丫的信尾连写两个“放心”,我能放心吗!我放心什么呢?苍天呀!大地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随后我又接连收到王丫两封来信,她在向我汇报她们的爱情进度情况,她在向我汇报她如冰一样凉那个胡主任,可胡主任却像熊熊的烈火,总把她的冰化成水,并烧得沸腾。随后至少一个多月没收到王丫的来信。
人们说,时间可以医治痛苦,可我的痛苦属于顽症,怎么也医治不好,并且越医越重,真真的辜负了时间老人的良苦用心。转眼春节要到了,突然收到王丫一封来信。
大贤你好!
本月28号速来,我在汽车站等你。
祝好
王丫
1962年1月21日
这封信就那几个字,王丫名字前面没有“你的”二字。时间我也记得非常清楚,我知道28号是星期天。
下午两点半汽车到站,我走下车门,王丫已等在车旁,她拉着我到汽车站外的一个小饭店吃了一顿饭。本次她知道我中午坐上车,现在到省城,肯定没吃饭。吃完饭,她领着我直接找旅店住下。我们要的是单人间,王丫出的住宿费。
到了房间,放下东西(我给王丫捎了点农村的绿豆、豇豆。她说不敢收,不好交待,我又把带了回来),她陪我到卫生间外面的洗脸室洗了手脸,然后进屋,她回头将屋门反锁,先帮我脱了棉衣棉裤,拉开被子把我按进被窝,又把自己脱得只剩下内衣内裤,急速地钻进了我的被子里。她弯下身脱了我的裤衩,又脱了自己的内衣,这是我此生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孩子的全部身躯,那么美,那么晃眼,那——那——......“快,快呀,快来呀!”她涨红着脸催道。
来什么呀?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吓得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该干什么。她右手一把搂住我的脖子,然后把我推到她的身上,这时她才缓了口气,“干呀,不干就没机会了,我明天腊月24要结婚了,结了婚就是别人的人了,今天你一定要先来,不能让别人得到我的第一次,你知道吗?!
她急匆匆地讲了半天,把我的心搞得迷三倒四,揪作一疙瘩,咚咚咚地狂跳,在这间小屋里震出巨大的回声,下面那个东西连同它的底座一起收缩。
哎呀,折腾了好半天,我总算静下心来,非常圆满地成功了......
“大贤呀,我总算对起你一点点,心里好受一点点。现在我要回去了,不能陪你了,下午饭自己吃,明早自己到车站坐车回家,有机会我会给你写信的。”王丫说完,一步三回头抹着眼泪走了,走了,我站在门口愣了,傻了......陶渊明是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王丫却是君子奉知己,舍身献肉体。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王丫要结婚了,要嫁给省城一个大领导的儿子,,轰动了整个生产队,她的叔叔一家早两天就提前进了省城。
我和王丫在旅店干了这事,慌慌张张担惊受怕,虽然——但——并且给我留下了许多想死想活也想不出的未知数。
 
王丫结婚了,从此成了别的男人的妻子,覆水不可收,行云难垂寻,这算彻底断了我的思念。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姓胡的会怎样折腾王丫那漂亮引人的身躯,她为什么不是我的呐。
春来秋去想思在,秋去春来信息稀,我和王丫从此断了音讯。
“大贤,你是头大,为了以下4个兄弟,你要早点订婚呀。”妈妈每天都要这样重复一遍。不惜弹者苦,但伤知音稀。
生产队里有个姓杨的中年妇女,我们都喊她杨婶。杨婶受我妈妈委托,在我们村南边岭坡上给我提了一门亲。姑娘家是贫农成份,人样长得算是中上等,虽不引人,但也能说得过去,就是文化太浅,只上过三年小学。和王丫相比,那是天上地下,但咱是地主成份,人家是贫农成份,咋说呢。第一次跟着杨婶来到姑娘家,姑娘的爹娘一看我长得标标致致,并且是教师,吃皇粮的,一个月还有20多元的工资,听杨婶说我还会写东西挣钱,他们十二分满意,姑娘也特别高兴,看着我不停地微笑,姑娘的妈妈还为我和杨婶每人炖了4个鸡蛋,吃完后就回去了。
这个姑娘也姓王,叫王桂荣。为了完成爸妈的意愿,为了我的4个兄弟,我们很快结婚了。新婚之夜,脱了衣裤,我睁眼闭眼总觉得身旁或身下睡的是王丫。我不单单记的是王丫的脸,王丫的身,王丫的酒窝,王丫的笑声,还有和王丫在一起的和谐及情意......
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桂荣虽然大字不识半升,但她孝顺爸妈关心我的几个弟弟,尤其是文化大革命开始的第二年,我的两篇在省刊发表的小说《初恋》和《你、我、她》被批判,说是传播资产阶级思想,有几个老师还贴了我的大字报。我已被辞去公职,返乡务农,却又被揪到学校批斗了几场,桂荣没有半点抱怨,并且对我更亲热。我把红薯窖里藏的书一本一本看完,没事就写东西,地里的庄稼活很少去干,她却晌晌不缺,收工后还帮妈妈干家务。后来我们有了儿子,她家里、地里,老人、孩子几不误,对我的读书写作从不干预,让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1979年,中央有了文件,取消了成份,我的地主成份没有了,我又恢复公职到学校任教,课余时,我把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中写的几篇小说,又一一加以修改整理,并在几家大型杂志刊登。说实话,其中有桂荣一大半功劳。
几十年过去了,儿子结婚生子,儿媳妇嫌桂荣没出息,婆媳俩时常拌嘴。有不孝顺的媳妇,自然有不孝顺的儿子,我们就分开锅各过各的了。再后来,老夫聊发少年狂,苦读写,自难忘,我分别获了“冰心散文奖”,“鲁迅文学奖”,“矛盾文学奖”。先加入了省作协,又加入了中国作协,并担任了县作协主席,县《绿水青山文学》主编。
退休后,我人老心不老,仍坚持每天要动笔写点东西,仍挂职县作协名誉主席,《青山绿水文学》顾问,市里领导逢年过节都来探望我,可惜桂荣却离开了我,好在孙子和孙媳妇,一直对我照顾很好。现在我孤单一人,时不时想起桂荣,时不时又想起王丫。几十年没有王丫的音讯,为安于现状,我只是伏案而想,有时也会挤出泪水,但我从不声张,从不去有意打探。
 
“妈,你还在这里呀,真能坐呀。”王丫的女儿来了,我们的副县长来了。
我指着床边的椅子让胡县长坐下,笑着问她:“胡县长,你咋知道我和你妈是朋友呀?”
胡县长笑得有点勉强,“自从我调到你们县工作,我妈就一直托我打听你,当别人向我介绍起你时,只说刘守贤是我们县的文化精英,一定要加以保护和照顾,可不知你叫刘大贤。上次在文联开座谈会,文联主席介绍起你时,说你原来叫刘大贤,于是,我就汇报给我妈,说完你的外貌、特长和爱好,我妈说一定是你。这次你有病住院,我本不想让我妈知道,可没忍住透漏给她了,这不,她就来了。”说到此,又笑着给她妈讲:“妈,人家刘守贤现在可是县里文化界的宝贝,一篇散文和两篇长篇小说,都在全国获了大奖,现在这么大年龄还笔耕不辍。”
我连忙陪笑 “哪里哪里,胡县长过誉了!”
“妈,咱走吧,我的车在医院门口等呐。”胡县长说着站了起来。“你走吧,我今天不走了,就在这里守大贤,你给我丢个钱。”
胡县长连半点犹豫也没打,从包里取出一沓钱,数也没数递给了王丫。
胡县长刚走,我的孙子进来了,“爷爷,下午吃什么?”
王丫笑了,“这孙子真孝顺,你走吧,你爷爷的饭我安排。”
孙子笑咧咧地走了,我拉着王丫的手问道:“你这么大年龄了,该到你闺女那里歇着。”
“歇什么歇,我精神好着哩。”王丫还是年轻时的说话口气,“现在咱俩都是单身,我们该放肆放肆了,我这次就是专门来伺候你的,等你出院后,跟我到省城,我那里还有一大套房子,整天一人空的慌,咱们办个手续,不再分开了,我还有好多话等着给你说呐。”
看着嘻嘻哈哈的王丫,我一下又回到了40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