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里的小人人

赵文元

 

紫兰被父母锁在家里的第二天上午,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来:“我肚里的小人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当时,她好无聊,一会儿出去轰一轰落在院墙上的麻雀,一会儿赶一赶地下的耗子。这不,她刚赶完耗子,噘着嘴躺在床上,不得不继续看电视。虽然她曾经说过,要是让她天天看电视才好呢,现在真的让她天天看电视了,倒像写作业一样成了一件苦差事。
电视是摆在靠南墙的电视柜上的。她的目光爬过自己沙丘一样隆起的肚皮,才能看到屏幕的上半部。那上面两个老妖怪正打斗的激烈。她就觉得这两个老妖怪一会儿钻进了自己的肚子里,一会儿又跳了出来;一会儿是一个在自己的肚子里,一个在自己的肚子外面打,要不,就是都从自己的肚子里露出上半个身子来打,这让她觉得很有趣。猛然间,她想起自己肚子里还有个小人人,别让两个老妖怪踩着了。是呀,他是那样的小,一定是毛毛虫那么大,别让老妖怪发现了给吃了!
她一下坐起来,两个老妖怪离开了自己的肚子,回到了荧屏上,她松了口气。但她还是盯着自己的肚子,嫌衣服碍眼,三八两下就剥光了衣服,自己那面象塞了一颗皮球,被撑得滚圆光滑的肚子呈现在了她的眼前。小小的圆圆的肚脐,像只调皮的小眼睛,默默地瞅着她。
不!这肚脐就是锁孔,肚子里的小人人一定正从那里窥着自己!
她想把眼睛凑上去,跟小人人对个眼,吓他一跳,就使劲儿把头弯向肚子,一会儿就累的吭哧吭哧躺在了床上。
她望着屋顶的乌梁尘,就起了作弄小人人的念头,悄悄地下地,舀来一瓢水放在床边,又悄悄地躺好了,指头蘸了水,咕咕偷笑着,让水滴在肚脐上,不想,凉得她一抖,但还是开心地笑了——小人人一定淋成落汤鸡了!可半天没听见小人人气急败坏得骂声,就纳闷起来:“到底有没有个小人人呀。”就叫:“小人人,你出来,我给你吃好吃的。”叫了几遍,没动静,就说:“小人人,你不出来我痒你了。”还没动静,她就坏笑着,两只手轻轻地满肚皮挠,倒把自己挠得笑个不停,但肚子里就是没动静。她也就没了兴趣,懒得理小人人了,就犯起困来,眼睛空洞地盯着电视,一会儿就迷糊着了。
她变成了一只虫子,像蚂蚁一样绕着自己的肚子转。一会儿有一百只脚,一会儿是个光葫芦。忽地,眼前一黑,就钻进了一个洞里,怎么钻进来的,一点儿也不知道。用手摸摸,这洞软软的,抬头望,昏暗中洞在前面一拐,就不见了。她就想看个究竟,爬到那拐弯处,洞又出现了。
她就这么爬着,爬到一扇粉红色的门前,轻轻一推,门软软的,呵,开了!进去一看,里面的地呀墙呀屋顶呀,都是粉红色的。屋顶是拱圆形的,画着电视上演的芭蕉叶。
她像蜜蜂钻进了粉红色的花心里,高兴地叫起来。就听见一声惊讶的问话:“你是谁?咋闯进我家里来了。”
她吃惊地四下里望,见前面粉红色的墙壁上,掀开一角,露出个跟自己一般大的光屁股小人人来,牛奶一样的白,奇怪的是看不清脸面。
哦,原来那里有一张小床!床帘也是粉红色的,所以她没发现。
她有点儿火,自己是钻进自己的肚子里来的,他个外来人,倒训斥开自己了,就说:“我是柴紫兰,你是谁?这分明是我的肚子,你咋说是我闯进你的家里来了?”
小人人:“你别管我是谁。你这人蛮不讲理,分明闯进我的家里来了,却说我的家是你的肚子!快出去!”就跳下地来,往出推紫兰。
紫兰气坏了,就跟他撕扯起来,就被骇着了,因为这小人人像棉花一样的虚,一推一个凹钵,但你的手一离开他,凹钵又鼓起来了。更怪的还在后面,小人人的脸一会儿是个牛脸,一会儿是个马脸,吓得她没了力气,几把就让小人人给推出了屋,砰一声给关在了门外。她想再推开门,但不敢了,骂了几句挽回面子的脏话,沮丧地转头就走,不想,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骨碌碌一阵好滚,等能看清东西了,见自己好好的躺在床上。她有点儿不相信,把目光越过肚皮,看见电视上的人人还在动着。
她明白自己做了一个梦,骇异地打量着自己的肚子。她确信自己的肚子里不但有个小人人,窝囊的是,自己刚才还被小人人从肚子里赶了出来!哼!小土匪!你不声不响地霸占了我的肚子,还不容许我进去!我要让你明白,你的屋子就是我的肚子!我倒要看看咱俩谁厉害!除非你讨饶!
她想起自己是从一个洞钻进自己的肚子里去的,就是没记住洞口在哪儿。她跳下地,对着东墙那面缺了右上角的穿衣镜,端详着自己的肚子,想找到洞口。猛然间,她觉得自己这面像铜瓢一样光滑的泛着光泽的肚子,从自己的身体里独立了出去,虽然在自己身上,但不归自己管了。就是说,它就是小人人的家!
她好好奇:“这是怎么回事?呵呵,我的肚子变成了人家的家,人家的家盖在我的身上,呵呵(她抬头扫了一圈儿屋里),真好玩,大杯套小杯,大家套小家!”
虽然,她搞不清肚子、自己、小人人、小人人的屋之间的关系,但她强烈地意识到了家里还有一个人——小人人!就如同基督山听到从牢墙上隐约传递过来的声音,意识到牢房里不光自己一个人,还有一个人时那样的震撼。见到那个人,成了基督山最强烈的愿望,见到自己肚子里的小人人,也成了紫兰最强烈的愿望。她知道,要见到那个小人人,就得找到自己在梦里钻进自己肚子里的那个洞,它在哪呢?
她就瞅着镜子里自己的肚脐,像一眼黑黑的小窗,后面总躲着小人人,正窥视着自己,如同洞里的小老鼠在洞里窥视着洞外的猫。她调皮地把肚子挤在镜子上,嘴里嘟囔着:“让你偷看!挤死你!”可又赶紧离开镜子,乖哄小娃娃一样抚摸着肚皮,仿佛听见小人人在肚子里嘤嘤地哭泣着。她觉得自己对这个入侵者不但恨不起来,还怜爱它,就更想见到它了,就嘟起嘴吓唬它:“你要不出来,我还挤你。快出来!”吓唬了半天,不见动静,她就恼了,嘟囔:“哼!你以为你躲在里面我就没办法了?我非把你揪出来不可!”
唉,大话是吹下了,可怎么往出揪它呢?她听见小人人在肚子里捂着嘴笑话她吹牛呢,就恼羞成怒起来。她想起自己是一跤从肚子里跌出来的,唉,再能一跤跌进肚子里去就好了。可想想跌跤可不好玩,还是从洞里爬进去的好。就回想起那个洞很长,那自己只能是从自己的嘴里钻进肚里的。但自己怎么能从自己的嘴里钻进自己的肚子里去呢?自己醒着时变不成虫子呀。正沮丧着,她想起了自己和伙伴们用草茎从洞里往出钓土龙(土里的一种小虫子)的事来,就偷笑:“嘿嘿,小人人跟土龙一样,总是馋鬼,一定能钓出它来!”
怎么钓呢?从自己的嘴到自己的肚子距离太远了,草茎够不到。她就想起了爱钓鱼的王元,在细线的头上拴一条蛆,丢到水里,鱼儿一贪嘴,咬蛆就连线头咬住了,王元就把鱼儿钓上来了。呵呵,我就这么钓小人人。
她哼着歌,从抽屉里寻出一轴白线来,抬头挺胸,右手拿着线轴,支在嘴角,左手抽线,一直抽到肚脐下面。想了想,又往长揪了一拃,才揪断了线。哼着歌,去厨房里寻出一块儿蒸饼,掐下指头肚大一块儿来,想了想,又拧开母亲装肉酱的瓶子,在里面蘸了蘸,这才拴在线头上,在肚脐前晃一晃,坏笑:“香吧?呵呵,我这就给你送进去。”
她就把这块儿蒸饼送进嘴里,酱香逗得她正要咀嚼,及时明白了不能嚼烂,就艰难地囫囵咽了下去,赶紧跑到穿衣镜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凭感觉,看见那块儿蒸饼拖着白线,小乌龟一样慢腾腾地顺着喉咙向下爬着,就看见它在往过爬喉咙的时候被卡住了,就咽了口口水,推了它一把,才爬了过去,继续往下爬。她一直张开着嘴,生怕牙齿呀舌头呀压住线了。
就这么,蒸饼爬到了胸腔的下面,不走了!她怎么骂它吓唬它,怎么跳着往下墩它,就是不走!她猛然明白,线太短了,揪住蒸饼了,因为自己忘了肠子是曲里拐弯很长的!现在只剩下线头在自己的嘴边了!
她沮丧地准备再揪下一段更长的线来往出钓小人人,听见院门上的锁子在响,知道母亲下地回来了。她无意间瞥见了镜子里自己的光身子,赶紧穿衣服。刚穿好衣服,父母就相跟着进了家。
她吃了一惊,他们一个下地,一个去学校,怎么是相跟着回来的?就见父亲给自个儿倒了杯水,往那把关节都松动了的椅子上一坐,在吱吱呀呀声中,摸出烟来抽着了,吐着烟继续他进门时说的话:“……哼哼!他不给我五十万,我明天就去公安局告他们去!他们就等着坐牢吧!”
她吃了一惊:“昨天跟王校长说的是十万嘛,今天咋变成五十万了?”就想起昨天王校长来自己家的事来。
当时,前院三婶、东院大娘、后院三嫂刚走,母亲正准备着铺床,王校长推门进来,飞快地扫了一眼家里,就低头看着地,不屑于跟任何人说话的意思。自个儿寻个小板凳坐下来,摸着烟。一家人看着他,也没吱声。她和母亲忐忑不安。屋里只响着电视的嘈杂声。
父亲跟王校长都低头看地,一口一口吐着烟,一会儿,家里就乌烟瘴气了。王校长这才抬头盯着父亲:“五万,行不?”
父亲盯他一眼:“现在五万块钱还算钱了?”就垂下眼皮。
王校长盯着父亲:“我问了学校四个男老师,他们都保证不是他们干的。我给你五万块钱,是因为不管这事是不是学校的老师干的,一张扬开,对学校影响都不好。要是家长们不再把学生送来了,我们学校就得跟别的学校合并,要不,我们是不出这个冤枉钱的。”
父亲冷笑:“别找借口。十万,一分不少。”就低下头又抽烟。
王校长盯了父亲半天,起身走了。
母亲担心地问父亲:“你别太贪心了,要不,连这也没了!”
父亲冷笑:“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谁的钱是白给你的?他能来咱家跟咱探讨这个问题,就说明他心虚,就证明这事就是他们老师干的!哼!现在的老师,他妈的就欺负女学生,你看看新闻上,动不动就冒出这样的新闻来,真没想到这种事也落在了我女儿身上,我可轻饶不了他们。”
现在,她听母亲说:“她爸,人家要是急了,惊动了公家,真查起来,就知道这事不是学校的老师干的,咱不是脸丢尽了?还咋在这里生活了?这可是讹人了呀!我觉得还是给紫兰打了胎,息事宁人算了。不说咱,还说紫兰了,这事要是闹大了,你让她以后怎么活人呢?她才开始活人了呀。”
父亲:“你咋不开窍?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嘛,有了这笔钱,咱远走他乡,那时,谁知道紫兰这档子事呢?还不跟没有一样?你只管看好紫兰,在那笔钱到手之前,千万保住胎。”
她就想:“胎是什么?打胎又是什么?莫名其妙。”
是呀,大人尽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不就是自己肚子里有个小人人了吗?父亲怎么就跟学校打开了官司,还要那么多的钱,还骂什么不要脸呀,品德败坏呀,丢人呀,唉,不明白。
这么想着,她觉得嘴唇干,舔了舔,觉得不对劲儿,用手一捏,捏起一根白线头来,猛地想起来,自己还在往出钓小人人呢!赶紧溜进厨房,把线慢慢地往出拽,没心思听父母吵架了。
线在喉咙上滑动,痒得她不由得痉挛,咳咳地咳。母亲听见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父亲正好能从厨房开着的门上看见她的侧面,就骂:“怪不得让人肏了也不知道是谁肏的,瞧那张开嘴的样儿,一副唐相(白痴)!”
她的脸憋胀地红起来。
母亲就骂父亲:“这是你当老子的骂女儿的话?她也大了,有脸了,你咋能想骂甚就骂甚,想说甚就说甚呢?”
两人就吵起来,紫兰就解放了,因为他们顾不上理她了,就赶紧把线从肚子里揪出来。唉,太失望了,线头上甚也没有!
一吃完午饭,父母各忙各的去了。她赶紧行动,把白线揪下一膀长,线头上又捆上蘸了肉酱的蒸饼,囫囵咽下去,脱光衣服,站在穿衣镜前瞧镜子里的自己,手就从喉咙上往下捋。但是,露在外面的线还能垂到肚脐上,就不动了。她又跳又跑,稍带着打死了十五只蚊子,中间上了两趟厕所,露在外面的线还是那么长。她就认为蒸饼走到了肚底,就信心满满地,一点一点往出拉,一边幸灾乐祸地瞅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仿佛看见咬住线头的小人人像咬住钩的鱼一样徒劳地挣扎着。她还想着,等把小人人拽进了嘴里,她要轻轻地咬住他,要他讨饶,叫她姐姐,再让他出来。
终于线头出了嘴,她又大失所望——只有一个粘腻腻的线圈圈儿。她暴跳起来,认为小人人捉弄了她,两次都是不声不响地偷吃了蒸饼。她愤怒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肚子,仿佛看见小人人捂着嘴咕咕地笑呢,还冲她招手:“有本事再来!”
她狠得抓了一把肚皮,倒疼的自己叫了一声。小人人越发笑的厉害了。她想起了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悟空,小人人要是像孙悟空一样拽着自己的肠子打秋千,要不,这里踹一脚,那里打一拳,还到处屙屎撒尿,自己就惨了,越发急起来。
可是,怎么往出弄它呢?她又瞅见了镜子里自己的肚脐。听大人说,翻着肚脐就能把肚子翻出来,就如同用筷子顶着羊肠子的一头,就能把羊肠子翻出来一样,所以,他们不敢翻肚脐。她觉得躲在黑黑的肚脐后面的小人人在有恃无恐地耻笑自己胆小,她受不了了,就说:“我不怕,我把整个肚子翻出来,再翻进去就是了,你以为我翻不进去?哼,袋子都翻出来,我还能再翻进去呢!”
她的话给她壮了胆,开始往外翻肚脐。感觉到小人人在自己的肚子里索索地抖着,很是解气。
唉,她只是翻出一点点肚脐来,就翻不动了。小人人得意地在她的肚子里直跳。她气的咬牙,更想弄出小人人来,急的在地下直转,一脚踢向小板凳,疼得自己蹲下来,抱住脚尖直吸冷气。脚尖的疼一点一点弱下去了,一口恶气却一点一点在她的肚子里胀起来。等脚尖不疼了,她就进了厨房,搜寻出那把杀羊刀来,到了穿衣镜前,在肚脐前晃着刀:“我让你笑!我划开肚子看你往哪跑!”就把刀尖对着肚皮往里顶,立马疼得她拿开了刀。肚皮上凹下去的小钵弹起来,有了个三角形的小红印子。
她见小人人又跳又笑的,羞愧地赶紧把刀往地下一丢,溜到床沿坐下来,躲开镜子里的自己,越发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忽地,她想:“把它挤出来!像挤牙膏那样!”就用双手挤压肚子,但用不上劲儿,就进厨房拿出擀面杖来,对小人人说:“看见了吧?你最好是乖乖地出来,要不,我把你从我的屁眼儿里挤出来,臭死你。不出来?哼哼,那你就等着吧。”就把擀面杖的一头顶在墙上,一头顶在肚脐上,使劲儿顶,感到肚皮贴在了后背上,可就是听不见小人人求饶,觉得不对劲儿,忽地想:“是不是挤死他了?”这还了得!自己肚子里竟然有个死人!是呀!他以后就在自己的肚子里了!
她毛骨悚然起来,顿时觉得屋子里鬼气森森,觉得死人马上要闹鬼了!她妈呀一声跑出屋去,刚站定,就看见自己的肚子紧跟着自己,那死人不也还跟着自己?她跑起来,潜意识里只有跑才能把自己的肚子甩掉,才能摆脱死人,才能摆脱了鬼!但她马上想到,就是把肚子丢在院子里,死人还是在自己身边了呀,就决定翻出院子去跑。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劲儿,想也没想,就跳上窗台,扳住了墙头,手攀脚蹬,上了墙头,嗵地一声跳下去,顺着村街就跑。跑的肺要炸了,她才停下来,弯着腰直喘,就看见了自己的肚子,还在自己身上,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嘤嘤地哭起来。
身后咕咕的笑声惊醒了她,猛地站起,见张二羊裂开的嘴角吊着涎水,色眯眯地瞅着她笑。她朦胧地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身子,光光的。她已经意识到了羞,尽管还不大懂其中的意思,但知道害羞时该躲开人的,就撒腿往回跑,才发现自己早跑到了野地里,满眼是一片又一片盛开的葵花。
她跑到自家院墙跟前,给难住了。想着张二羊马上要追来了,就想起东院三婶家的南院墙外面垛着的那溜土坯,跑过去,一口气扳来十块儿,垒起来,踩着翻上院墙,跳进院子里。
但她不敢回家,看鬼片让她知道,在太阳下面死人是不敢闹鬼的,就站在毒花花的太阳下,定定地盯着自己泛着光泽的肚子,觉得是坟墓长在了自己的身上,尿就顺着大腿根流下来了。
她不敢动一动,生怕摇醒了墓子里的死人。
院门上的锁子响起来。她虽然恍惚着,但还是奇怪父母又相跟着回来了,也意识到自己得救了,就哭着扑进母亲的怀里,索索地抖,吓得母亲问她怎么了?她急急巴巴地说,小人人死在自己的肚子里了。
一边的父亲对母亲喊:“我说她是个唐货(白痴)你还嫌我骂了!连胎儿跟死人也分不清!瞧!这么大的女子了,一丝不挂!不是唐货是甚!”
母亲就急忙把她拥进屋,帮她穿上衣服。父亲坐在椅子上厌恶地抽着烟。母亲低声叮咛她别说话,小心父亲打。可她还是瞅着父亲对母亲小声说,小人人真的死了。母亲低喝一声别瞎说,看父亲真的打你。
穿上衣服,她上了床坐着。母亲开始做饭。忽地,父亲一擂桌子,吓得她一下子坐直了。就见父亲气哼哼地骂:“哼!一分钱也不给?!让我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去?哼!好!我明天就去公安局去报案!咱看谁倒霉!哼!四个男老师都说自己是清白的?哼!清白我女儿的肚子能大起来了?她妈的,看看新闻上,天天都有女学生被老师搞大肚子的新闻,难道老师里就他们是正人君子?鬼才信呢!”忽地看着母亲:“看好紫兰肚里的杂种,他是证据。他要是没了,咱就没戏了。”
母亲战战兢兢:“我看算了。事儿一弄大了,还是咱……丢得人大呀,毕竟,是紫兰这么点儿人就有了……以后她……”
父亲一瞪眼:“别啰嗦,照我说的做!”
母亲就抹着泪,低头做饭去了。
紫兰听不懂这些,也就不关心父母的吵嘴,只急一件事:“怎么让母亲明白小人人真的死了?”因为只有母亲才能帮自己把死了的小人人从肚子里弄出去。她越急,从鬼片上知道的那些吊死鬼呀淹死鬼呀缺头鬼呀越在她眼前纷扰着,让她冷汗直冒。但父亲最后这句话她还是听见了,就觉得这事自己跟母亲也说不成了,隐约觉得小人人死了父亲要吃了自己,哎呀,自己该怎么办呢?
夜里,她死活要跟母亲睡在一起。母亲一拉灭灯,她就瞪着黑乎乎的屋顶,竖起耳朵,等着肚子里的死人闹起鬼来。耗子吱地叫一声,虚惊出她一身冷汗。屋外一声野鸟叫,让她毛骨悚然,以为鬼来了,屋子沙一声响,像鬼要把屋子捏瘪了……
……她看见一座白花花的大墓子压在自己的身上,稀稀拉拉地还长着高高的芦草。呵!这还了得!就拿来撬棍、洋镐、锹,挖呀撬呀,要把它从身上弄下去,就弄开了条缝儿,就见从缝子里悠悠地钻出一股黑气来,在她头顶上翻滚着,翻滚着,就聚成了一个山一样高的黑胖黑胖的鬼,用一指头长的小脚踢着她说:“钻进去,把我再弄活了,要不,你就住在墓子里别出来了。”
她呜呜地哭着,钻进去,墓子上的缝子就合住了,里面黑的甚也看不见。她大哭起来,墓子里亮起一盏灯,就看见阴森森的墓子里比她们的教室都大,就看见墓子当地躺着一张纸一样的人。她战战兢兢地过去一看,肠肠肚肚摊了一地。
她又恶心又害怕。但心里想:“我把肠肠肚肚给它填进去,它不就活了?”就忍着恶心,去查看那死人身子,果然,有好多破绽,就从破绽上往进塞肠肚,腥臭味直扑鼻子。唉,肠肚从这里塞进去,又从那里流了出去。她就想:“叫来母亲,把别的破绽缝住就好了。但得钻出墓子去叫母亲呀。”她就拍着墓壁叫开门,但没人应。倒是那纸一样的死人说话了:“你叫破嗓子也白费,只有把我弄活了,我才能给你开门。”
她说:“我叫我妈来帮我,求你了。”
那死人就冷笑。她就哭起来。那死人就站起来,摇摇摆摆地向她走来,吓得她大喊大叫,眼睁睁地看着死人的红红的舌头远远地伸过来,一下子晕了过去。
等她睁开眼,见灯亮着,母亲忐忑地看着她,问她梦见甚了?她说梦见死人了。母亲叹口气,下地从柜子里寻出一块儿红布来,剪下一长条来,系在她的脖子上:“好了,睡吧。再让你看鬼片儿。”
说也奇怪,她就不怕了。等她一觉醒来,母亲的早饭也熟了。
可是父母一走,她就不敢在家呆着了。站在院子里,一会儿就觉得院子里也是鬼气森森的。她使劲儿攥住脖子上的红布条,觉得是这布条让鬼不敢靠近她的。但是,她觉得红布条的威力在减弱着,看不见的鬼在步步近逼,她得马上离开院子,赶紧跟人在一起!跟谁在一起呢?她就想到了这学期辍学了的同学周燕,在家里带一岁半的弟弟。
她跳上窗台,脚蹬手攀,翻过院墙,飞也似的往周燕家跑。一只觅食的鸡绊倒了她,跟她比赛了似的一起骨碌碌滚了十八滚。她从黄尘中爬起来再跑,不想,被人一把拽住了,定了定神,才看见拽住她的人是前院大娘,再一看,自己跑到王二半家的房后了。
王二半家房后是一大片空地。听大人说,在大集体时这里是队长给全村人天天分派任务的地方。听母亲说,村里人还没兴起外出打工的时候,父亲他们天天都攒在这里闲磕牙的。虽然后来村里人稀少下了,但这里还是不时聚着三五个闲人的。现在,这里照例聚着几个闲人。
就听大娘奚落她:“跑甚了跑?把证据跑没了,看你爸不活剥了你的皮!”
她心想:“证据已经死了,跑没了才好呢。”本想挣脱了大娘的手再跑,但出于对大人的畏惧,一时乖乖地看着大娘。
大娘二话没说,撩起她的衣襟,和那些人一起对她的肚子指点说笑开了,仿佛她不存在,只有她的肚子在这里。
唉,自从她的肚里有了小人人,她已经习惯了人们这样对待她了。她只得耐着性子左顾右盼地等他们完事了,就看见王三小家门前的那棵老龙弯一样的柳树上,六七只麻雀跟两只喜鹊在争地盘,叽叽喳喳满树头滚,好不热闹,一时忘了火烧眉毛的事,但他们的半句话钻进她的耳朵里:“……这次柴宽可发了……”
柴宽就是她父亲。她想知道父亲怎么就发了,可马上又被麻雀跟喜鹊的打闹吸引过去了。
忽地,东院三婶问她:“紫兰,到底是哪个老师肏的你?”
她说闹不清。她确实不知道该说是哪个老师肏的自己。
他们大笑:“真是个唐货!谁肏了自个儿也不知道!,还不是被人白肏!”
她就恼了,父亲骂自己唐货,他们也骂!忽地想起那件火烧眉毛的事来,就挣扎起来。
前院大娘斜睨着她:“这是怎么了?虱子咬住了?”她说不是,是自己肚子里有个死人,要闹鬼了。大家听了怔住了,她乘机把手腕从大娘的手里挣脱出来,撒腿就跑。快跑到刘生家房后的拐弯儿了,才听见他们哄笑起来,说她真的跟上鬼了,说胡话了,她就更慌起来,跑的风快。
她看见了周燕家的院门,见周燕正和刚会走的弟弟在院门前的那堆沙土上玩,活像两只土拨鼠。
她叫着周燕,跌倒骨碌地往过跑。周燕抬头,一脸的泥沙。见是她,吃了一惊,问她咋没上学去?她吃了一惊,气喘气喘地:“你还不知道?”人就站在了周燕跟前,气喘气喘地把自己不去上学的原因说了一遍,很是得意。
周燕讶异地盯着她的肚子:“这里面真有个小人人?”
她:“我骗你干甚了。只是”就愁苦起来:“它死在我肚子里了。我就怕它闹起鬼来了,你……想个办法,把这死人从我肚子里弄出去吧,要不我……”就哭起来。
周燕吓得直抖,眼里泪花花的,焦急地说:“这可咋办呢?”就绕着她团团转起来,转得她又慌又晕。猛地听见远处有人说话,她赶紧说:“咱去你家,别让人看见。我现在烦人。”
周燕赶紧把她拉进院子,又把弟弟抱进院子,把院门插住了。弟弟哭闹着还要去耍沙土,周燕就丢给弟弟一个烂布娃娃,弟弟玩不玩布娃娃两人也顾不上管,急惶惶地进了屋。
周燕又那么绕着她转,就转得她想尿尿了,问周燕去哪尿?周燕猛然醒悟:“对呀,你把她屙出来嘛。走!”就拉她出了门,跑到屋后的茅房。
紫兰蹲在茅坑上发力地努,周燕在她前面跪在地上,低歪着头眊着她的屁眼儿,头顶直往地里钻,要她再使劲儿,再使劲儿!
几只蛆苍蝇从黑乎乎的屎堆上飞到了她的屁股上啄食,好痒呀,就是顾不上轰它们走。好一会儿,她哭着说她没劲儿了,可怜巴巴地望着周燕,没有周燕的许可,好像她就得这么蹲在茅坑上。
周燕沮丧地坐在地上,头顶右面满是土,看着紫兰哭,忽地说:“紫兰,是不是小人人活了就没事了?”
紫兰:“自少他活着我不怕呀。”
周燕说:“你忘了?鬼片儿上道士作法念咒,就能让死人活过来。咱现在先让死人活过来就好办了。”
她说:“去哪请道士呢?”
周燕为难地用指头直绕鬓角,说:“紫兰,你先别急,等晌午我妈回来我问她。”
紫兰哭起来:“还得等到晌午!我一个人不敢呆着。”
周燕揪了一会儿鬓角:“我……陪你。只是不能让我妈知道我不在家,快晌午了就得回来。”
紫兰撅起嘴:“好吧。”
两人就抱着周燕的弟弟往紫兰家走,听见前面有人就躲开了走,一边回忆着那些鬼片儿上道士招魂驱鬼的事,就信心满满起来。
到了紫兰家。周燕先踩着坯子爬上墙头,紫兰把她弟弟掐着腰举起来,周燕探下手抓住弟弟的双手提上墙,抱着弟弟跳下墙。紫兰自己翻进院子。
两人也不进家,任由周燕的弟弟满院子耍,坐在院子里说话。她们由鬼鬼怪怪,说到了人。周燕就说:“奇怪,你说人好好的,怎么就肚子里有人人了?”
紫兰显摆地纠正:“那叫怀孕!医生告诉我的。”就卖弄地嘴对着周燕的耳朵说:“让人肏了就怀孕了。”
周燕吃了一惊:“别胡说,咱让人操的功夫多了,我咋肚里没人人?”
紫兰白她一眼:“你呀,我说的肏不是咱说的操,咱说的操是厉害人欺负怂气的人了。我说的肏是……唉,咋跟你说呢?呵呵,我告诉你,当时我跟你一样,一说我怀孕了,一头雾水,不懂!因为当时跟杨宝他们耍水的时候,他们见我肚子鼓鼓的,都说我肚子里长起一颗皮球来,回去后,前院大娘就过来对我妈说,怕是紫兰肚子里有瘤子了,要不,鬼豆大点儿人,肚子咋那么大呢?我妈一看就慌了,带我去县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是怀孕了。我就纳闷,我肚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个妖怪,要不,它怎么从皮球变成了瘤子,又变成了‘怀孕’?怀孕是甚了?我问我妈。我妈说,就是肚里有了小人人。我问咋就有了小人人?我妈脸通红,说是让人肏了。我就像你刚才一样莫名其妙。母亲问我谁肏的我?我说下一片人。呵呵,你知道,比咱厉害的人谁不欺负咱?母亲无奈,骂我唐货,连是谁肏的也不知道。呵呵,等我父亲回来,又问我让谁肏了,我还是那么回答。还是我父亲聪明,跟我说,肏,就是男人的毬插进女人的屄里,就这么女人肚里就有了小人人,这就叫怀孕!呵呵,我才明白了!”就得意地冲周燕笑。
周燕:“唉,我越听越糊涂。那……你的屄让谁的毬插过?”
紫兰犯难地:“许老五呀。唉,只是我爸说了,不要我跟人说是许老五肏的我,是让老师肏的。唉,麻烦。不就是让人肏了肏嘛,哪来这么多麻烦。哦,周燕,你可别给人说,要不,我爸非剥了我的皮!唉,我跟你说,我特怕我爸。我爸只是过年的时候才回来,一回来,我就觉得我们家被个蛮横的陌生人霸占了,大气不敢出,就等他滚蛋的了。”
周燕抱着膝盖前后摇着身子:“我也是。我爸就是个陌生人,他一回来,我浑身不自在。只是,紫兰,我也被许老五肏过,我是不是也肚子里有小人人了?”
紫兰兴奋起来,让周燕撩起衣襟,两人就研究开周燕的肚子。通过跟紫兰的肚子做对比,最后两人得出结论:等周燕的肚子大起来就知道了。这时,周燕的弟弟哭起来,两人跑出去看,原来是他搬一块儿烂砖头,砸了脚。
周燕忽地一跳:“紫兰,晌午了,我得回去了。”
紫兰泪花花地送同样泪花花的周燕抱着弟弟翻过墙去,隔墙叮咛周燕下午早点过来。
紫兰就在院子里,把那块儿红布条从脖子上解下来,使劲儿挥舞着,驱赶着鬼,等母亲回来。谢天谢地,父母又是相跟着回来了。
母亲问她咋站在外面?她说太阳底下鬼不敢过来。父亲瞪着她骂声唐货,一扭头进了屋。母亲终于起了疑心:“咋老说这些鬼话了?”
她抚着肚子泪花花地:“小人人真的死在我的肚子里了。”
母亲皱着眉头:“你觉得肚子坠疼不?”
她茫然地摇头。她不懂甚叫坠疼,但她确实感觉不到任何一种疼。母亲放心了:“傻!自己吓自己了。回家!”
父亲已经在抽烟喝茶了,一见母亲进去,兴奋地说:“哼!他们又软了吧?哈,答应给咱十万!哼!他妈的,挤牙膏了,一次答应给五十万多好!省的我天天跑。”
母亲忧心忡忡地:“你还要告他们了?”
父亲白母亲一眼:“你呀,我没法跟你说!咱一告,就一分钱也没了,打了不罚,罚了不打嘛!咱就这么吓唬着要告他了,他才给咱钱了,知道了吧?真是的!”
下午,父母一走,她就听见屋子里窸窣地响,有东西正从地下、墙里、椽旮旯里悄悄地往出钻,就不敢在家呆着了。因为母亲的话她还是将信将疑。
她刚翻过院墙来,就见周燕抱着弟弟也急急忙忙地走过来。两人相迎过来,周燕兴奋,她焦急。
周燕得意地对她说:“我妈说,咱三队的闫喜喜就是个道士!”
她吃惊地:“闫娜娜的爷爷?我听闫娜娜说,她爷爷是个阴阳嘛。”
周燕白她一眼:“我不知道?但我妈说了,咱这里管道士叫阴阳!真是的!走!”
两人精神百倍,轮替着抱着周燕的弟弟铮铮地走。
她们是切近走的,翻渠坝、过田埂,穿过玉米林、葵花林。恼人的是蜘蛛线动不动就粘在了人脸上,圪巴得人难受,玉米或者葵花叶子上的花粉,一碰了就落你一脸,不小心,叶子就划哭了周燕的弟弟;高兴的是,有那么多蜻蜓、蝴蝶、蚂蚱好追,所以,等到了三队,才又想起她们要办的事来。
她们在村街碰上个老头儿,战战兢兢地问清了闫喜喜的家,来到院门前一推,开了,互相壮着胆,进了院子。呵呵,没狗!院子里只有一棵老高的杨树,站在院子西南角上哗哗地抖着满树叶子。但她们还是瑟瑟缩缩的,来到家门前一推,也开了。一股说不清的陈味儿扑鼻而来,都蹙了蹙鼻子,探头往里一看,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清瘦老人,正侧对着她们在看电视。两人缩回头来,又一探头,又缩回来。周燕的弟弟嫌周燕抱的紧,挣扎着哭了一声。老人问声谁了?椅子搓得地直响。两人撒腿跑了几步,停下来,等老人走出来。
老人佝偻着身子出来了,疑惑地问他俩干甚呀?两人就像回答老师的提问一样,吞吞吐吐、语无伦次地说着。但老人还是把她们来的目的搞清了,过来撩起紫兰的衣襟看了看她的肚子,叹口气,让她们进了屋。
她们打量着屋子,是个里外间。里间的门半关着,能看见床。一小块儿被夹歪了的纸箱纸掉在门口,风一鼓荡进来,门就吱呀一声。外间东墙下也是床,东墙上贴着发黄了的毛主席的像,上面落了好多苍蝇屎。北墙上挂着财神爷的像,右上角耷拉下来,落满了尘埃。靠墙摆着一只老旧的三人沙发,扶手露出了磨得黑明黑明的木头。老人刚才就在上面坐着看电视的。屋子东南角的高低柜上摆着电视,电视里面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沙发上哭,一个年轻男人气呼呼地在地上来回走着。高低柜的高柜顶上摆着一只香炉,香炉上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粗糙的钟馗像。一只苍蝇悠闲地在屋里嗡嗡着。
老人在柜子上的香炉上上了香,烧了黄表纸,拿起床上的马尾刷子来,念开了咒。
两人疑惑地互相看着。周燕嘀咕:“爷爷,道士是戴帽子,穿道袍,拿剑的。”
老人回头看看她笑:“那是古时候的道士,现在不用了。呵呵,你见我给人家做法事穿过道袍,戴过道冠,拿过剑吗?”
周燕摇头:“我没见过爷爷给人做法事。”
老人慈祥地笑:“你放心好了。”就开始闭上眼念咒。忽地,把马尾刷往紫兰肚子上一扫,惊得紫兰一收缩肚子,就觉得肚子里有东西在动,兴奋地叫:“它活了!”
老人念了一会儿咒,又猛然冲紫兰的肚子一刷,紫兰又是惊得一收缩肚子,肚子里面又有东西在动,她就彻底相信了。
周燕赶紧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听。实际上是紫兰的肠子蠕动着响,她以为是紫兰肚子里的小人人在苏醒着,伸胳膊伸腿地嘟囔着什么呢!两人就高兴地胳膊架着胳膊跳起来。猛然想起这是在生人家里,就不好意思地回头看闫喜喜,见闫喜喜正爱怜地看着她们笑,就脸红了。
闫喜喜轻轻冲她们摆摆手:“快回去吧。”
两人欢喜地抱着周燕的弟弟往回走。忽地,紫兰犯难起来:“小人人要是再死了呢?唉,阴阳爷爷要是能把它从我的肚子里念咒念出来就好了。”
闫喜喜慈祥的脸在两人眼前晃,就高兴地返回去,跟闫喜喜一说。闫喜喜犯难道:“孩子,我只管鬼跟人发生的事,人的事我管不了,得去医院。唉。作孽了呀!”
紫兰:“作孽?作孽是甚了?”
闫喜喜怔一下,苦笑地摇摇头:“唉,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两人死怏怏地往回走。走着走着紫兰又啜泣起来。周燕也跟着眼红红的。
紫兰说:“周燕,我觉得这肚里的小人人长在我肚里了,像萝卜长在土里一样,多可怕!我就不明白,肚子是我的,他住进来为甚就死活不走了呢?”
周燕脸煞白,不吭声。忽地问她:“你往出弄过它吗?”
紫兰就把自己怎么往出钓小人人的事说了一遍。周燕就捂着嘴笑:“你笨呀,人家线头上有个铁钩子!”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钓不上小人人来呢!”
周燕:“咱重来!”
两人就飞也似地跑回周燕家,寻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铁丝来,但窝出的钩子比紫兰的嘴都大,两人再怎么使劲儿,也窝不小。两人沮丧了一会儿,又翻寻,就在柴禾圈里寻到一根沤糟了的木棍,上面缠着一根头发粗的发黑的细铁丝。两人高兴极了,赶紧窝了个跟大豆差不多大的铁钩子,上面钩了块儿蒸饼,还占了酱,紫兰就连钩子一起囫囵咽下去。周燕嫌钩子走的慢,就让她喝水,一会儿,嘴外面就剩下一拃长的线头了,两人就静静地等动静。周燕不时把耳朵贴在紫兰的肚子上听。忽地,紫兰叫起来:“小人人咬钩了!它动起来了!”周燕高兴地往出拽线。紫兰疼的哭起来。周燕脸煞白,停下手来。见紫兰呼天抢地的,也哭起来,说,去找她妈去了,就跑掉了。紫兰更是害怕,放开嗓子哭,不想,周燕的弟弟本来一个人在屋子外面玩的好好的,让她的哭声给吓哭了,两人就一个在家里哭,一个在院子里哭,谁的哭声高,谁就挡住了恐惧似的,都挣命地哭,一个比一个抖的厉害。好一会儿,周燕跟她母亲跑回来了。周燕的母亲脸上汗泠泠的,二话没说,抱起她就往村医李大夫家跑。
李大夫正在看电视,听了周燕跟她母亲杂乱的叙述,还是明白了,说:“估计是钩子钩住肠子了。没事,铁丝细,小心些就拽直了,就揪出来了。唉,这些娃娃,咋想起个这样!紫兰千万别动,忍住疼。一动,钩子就钩破你的肠子了,屎糊糊就流你一肚子。”
紫兰吓得哭了一声,不哭了。李大夫就轻轻把线头一揪一揪,揪一下,问她疼不?她点点头。紫兰觉得胸腔下面像有一只蚂蚁在刨,刨得那里痒疼痒疼的,但忍着。终于那里不痒疼了,就摇头。李大夫就轻轻地,一直往出揪,一个东西就从她的肚子里虫子一样缘了出来。一到喉咙,她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两下就把那东西咳在嘴里,吐出来,粘腻腻的铁钩子几乎直了。
所有的人都长出口气。周燕的母亲就后怕地用拳头捶了几下周燕的后背:“再不要这样!吓死人了!”又对紫兰说:“傻闺女,小人人又不是鱼,能钓出来了?”说完,不由得失笑起来:“这两个唐货,亏他们能想的出来!”
李大夫也失笑起来。
紫兰忧心忡忡地问:“那小人人怎么才能出来呢?”
李大夫:“该它出来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
紫兰:“怎么才能知道它该出来了呢?”
李大夫挠挠头,说:“等你肚子什么时候感到坠疼了,它就要出来了。”
紫兰:“甚是坠疼了?我妈说肚里的小人人死了,我的肚子也感到坠疼的。”
李大夫跟周燕的母亲对视一眼,苦笑一笑,拧起眉头说:“就是……就是……怎么说呢?就是……像有一只手,抓住你的肠肚子,往你的……屄外面拽了(红着脸闪一眼同样红了脸低下头去的周燕的母亲),这就是坠疼。”
周燕跟紫兰都啊了一声,夹紧了大腿,感到肚子里隐隐地疼。
李大夫跟周燕的妈怕两人还在这个让他们发窘的问题上纠缠,就向紫兰问询起她的父亲跑学校的事来,紫兰把知道的都说了,觉得他们的眼神怪怪的,不时对一对眼,就知道他们和上午自己在王二半家房后碰到的人一样,肚子里装着坏水,就忿怒起来,不再回答他们的问话,但又不敢走,就东张西望地打量李大夫的诊室。
这就是个住家的外间。屋子西北角摆一张单人床,床边立着一只输液的吊架,东墙一立柜,从柜玻璃上可以看见瓶瓶罐罐的药。立柜南边就是李大夫跟他的这张白漆桌子了。当屋顶吊着个灯泡,苍蝇屎糊得电线粗黑了许多,几只苍蝇正头朝下趴在上面,不细看,发现不了。忽地,她瞅见立柜里中间那一档里露出一个圆圆的肚脐来,就过去看,原来,是一幅美人画的中间部分,美人的胸脯以上贴在架板下面,翻着眼睛看着她。
当她听见两人嘀咕说:“亏柴宽能想出来,发这样的财不怕报应。”就恼了,因为小孩都恼人们骂自己的父母。虽然她在家里不亲父亲,但跟外人在一起时就亲开了父亲。就说她回呀,不管不顾地出了李大夫的门,一个人踽踽地往回走。路上的圪钵闪了一下她的脚,一个踉跄,肚子里的小人人跟着颠动起来。猛地,她觉得真的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肠肚子往屄外拽着,疼得她勉强挪到院墙的那摞土坯前,就靠在那上面不动了,啜泣起来。
她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见是周燕的母亲关切地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肚子坠痛。周燕的母亲就笑她疑心得过,哪能说疼就疼开了。她说,怕是小人人又死了。周燕的母亲摸摸她的肚子,说,小人人在肚子里跳的正欢呢,别怕。她就奇怪,肚子说不疼就不疼了。周燕的母亲就扶她翻过了院墙,隔墙嘱咐她不要怕,好好看电视。
父母回来了。父亲一脸兴奋,正叭叭地说着给自己泡茶,前院大娘、东院三婶、后院三嫂来了,纷纷问父亲跑的怎么样了?父亲就给她们说。她们兴奋的很,又叫紫兰过来,要看看她坐在几月的月子,说,等紫兰一生下来,那钱就到手了。她想起上午她们对自己那样鄙视,对父母说的话那么难听,可现在对父母跟自己又这么好,心里就气,就不过去。她们只得作罢。
夜里,她硬要挨着母亲睡。梦见母亲要自己去房后抱柴禾,她蹦蹦跳跳地去了,不知道被甚绊了一跤,骨碌碌滚得天昏地黑,爬起来,见自己滚进了一个黑乎乎的屋子里,要不是有一根雀蛋粗细的白绳子在发光,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仔细看,这绳子的两头吊在看不见的屋顶上。正纳闷着,这绳子晃悠起来,她的肚子就坠疼起来,蹲下去。就听见冷笑声,才看见一个奶油一样白的小人人,抓着肠子荡秋千玩了。她问你是谁?那小人人说,我就是你肚子里的小人人呀。她问,你现在在哪里?小人人说,我还在我的屋子里。她说,就是我的肚子里了?小人人嘻嘻地笑着说是,又说,可你现在在我的屋子里。她说,我明白了,你是在用我的肠子当秋千耍了!小人人恼了:“咋说是你的?它在我屋里就是我的,你要再不走,就得给我做小狗!”
她怒不可遏:“你真是霸道,霸占了我的肚子,还要把我变成小狗!你还真以为你了不起?”就要扑打小人人。不想,小人人脚一蹬地,秋千一荡开,疼得她又蹲在地上。小人人哈哈地笑着,忽地,止住秋千。她的肚子不疼了,又要去扑打小人人。小人人又脚一蹬地,秋千一荡开,疼得她又蹲在地上。
小人人问她:“我是不是老大?”
她赶紧说:“是。”
小人人说:“我屋里还真的缺一条看门的小狗,你当不当?”
她不吭声。小人人笑一笑,站起来,一跳,就徐徐地升起来,升进黑乎乎里不见了。她正纳闷着,肚子剧烈地疼起来,不由得跌坐在地上哭,就见小人人坐在另一根白绳子上,从黑乎乎里坠了出来,直坠到地上,问她做不做她的小狗。她不吭声。小人人笑一笑,又一跳,升进黑乎乎里不见了,她的肚子又疼起来,就见小人人坐着又一根白绳子从黑乎乎里坠了下来。她明白了,直嚷她做他的小狗。小人人说你聪明,要不,我把你的肠子都给你坐下来。就冲她吹一口气。她觉得浑身刺痒,一看,自己浑身长出了黑毛,觉得脸也在变型,一摸,毛混混的。忽然,一面镜子擩在眼前,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只丑陋的小黑狗!小人人就波儿波儿地叫她,她不情愿地汪汪着,小人人就要她去叼这叼那的玩。忽然,要她去叼他的臭鞋钵子,她不去,小人人就又去往下坐她的肠子。她只得去了,把鞋钵子给小人人叼过来,在小人人弯腰穿鞋时,忍不住一口咬住了小人人的手。小人人疼的一摔手,她就骨碌碌地滚得天昏地暗,再睁开眼,见黑乎乎的,以为还在自己的肚子里,定了定神,猛然明白,刚才是一场梦!但为什么肚子就疼了呢?就摇醒母亲,说自己肚子疼。母亲就给她抚摸,肚子就不疼了,她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她想着昨天的梦,想着自己咬伤了小人人,小人人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说不定哪时,小人人不高兴了,就把自己的心也揪出来了!不行,得把小人人弄出来!
等父母一走,她就翻过院墙,绕开前面的人,来到周燕家。
周燕跟弟弟又在门前的那堆沙土上刨沙子玩。见她来了,要她跟他们一起在沙土上挖河堆山玩。她愁苦地说没心思玩。周燕问她又怎么了?她就把昨晚的梦说了,说她怎么想,也得把小人人弄出来,要不,老是提心吊胆的。周燕也说,她妈说了,得紫兰的肚子这么大(用双手做个抱树的样子),肚里的小人人才会自己往出走了。怎么走呢?就是硬撑开紫兰的屄往出钻。这太可怕了!说你才这么大(双臂几乎抱到胸前),他比你大那么多(双臂大张开),还不撑死你?
紫兰就吓得哭起来,要周燕想办法,怎么让小人人从肚子里出来。
周燕忽闪着眼睛问:“要知道小人人怎么进了你的肚子里就有办法了。”
紫兰:“为甚?”
周燕:“嗨!雀儿从开着的门上飞进来,咱也只能再打开门,轰它从门上飞出去。咱也得这么往出弄小人人呀。”
紫兰一想也是。就说:“小人人是从许老五的毬眼儿里钻进我的肚子里的。”
周燕拍手:“这好呀,再让许老五把毬插在你的屄里,让小人人从你的肚子里再钻回许老五的毬里不就行了?”
紫兰一想:“对呀!我咋就没想到呢!走嘛!”
周燕就锁住院门,抱起弟弟,跟紫兰往许老五的小卖部走。两人边走边奇怪,男人的肚子里怎么就生出小人人来了?小人人为甚要从男人的毬眼儿里钻出来?两人就疑心,满地都是从男人的毬眼儿里钻出来的小人人,只是比蚂蚁还小,人们看不见,就一脚一脚底搓地,笑着嚷,自己搓死了多少小人人。玩了好大一会儿,才又走,还说,以后别坐在地上,小人人钻进屁眼跟屄里,就在人的肚子里住下了。更不能让男人的毬往屄里插了,肚里住进小人人太麻烦了。
许老五的小卖部在当村子,向北开着的门半开着,倒贴着的福字不知道让谁把下半截扯了。她们推门进去,那股陈货味跟酸醋味就钻进了鼻子。等适应了昏暗,就见许老五果然坐在那两节砖垒的柜台后面,看着柜台外面北墙下的角柜上摆着的电视。他身后是老的走了形的三节木头货架,货架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商品,显得黑不溜秋的。
许老五见进来的是她们,就嬉皮笑脸地问买甚呀。那张疙疙瘩瘩又老又黑的脸,就越发皱的像鸡屁股了。
紫兰说甚也不买。昏暗中一只老鼠从她脚面上跑过,吓得她向后一跳,撞在了靠西墙的醋瓮上,醋瓮盖上的提子就摇晃了两下,又站稳了。
许老五:“甚也不买,来干甚来了。”
她不好意思说。周燕就说:“来让你把紫兰肚子里的小人人弄出去。”
许老五淫猥地:“呵呵,怎么弄呢?”
周燕:“再把你的毬插在紫兰的屄里,让小人人再钻回你的毬里去。”
许老五怔了半天,明白了,淫猥地冲紫兰笑起来:“呵呵,你跟你老子真是为难我。你父亲要我不要承认你肚子里的小人人是我弄进去的,你是来求我把小人人弄出去。你们说,我该怎么办?”看一眼周燕,又看着紫兰。
紫兰跟周燕对视一眼,就瑟缩着要退出去。
许老五赶紧站起来叫:“咋不说话就走了?”
紫兰:“我父亲知道了要打我的。”
许老五:“嗨!笨蛋!你们不说,我不说,你父亲能知道了?”
两人高兴起来。可许老五吐着烟说:“不过,你父亲可是答应给我一万元好处费的,你也得给我好处费,不管多少。”
两人对视一眼,又瑟缩着要走。许老五:“嗨,这两个娃娃,说话呀,就知道走。”
紫兰:“我没钱。”
许老五:“傻瓜,学你老子,先赊账嘛。等你父亲从学校弄来了钱,你给我一万块不就得了?你老子可是要弄五十万的呀!呵呵,你们父女俩应该给我这么多,没我,这事能成?哼哼!”
紫兰:“我爸不会给我钱的。”
许老五:“笨!偷呀!来吧,来吧,我先帮你把小人人弄出来再说。那,周燕,你出去看着点儿人,有动静了说一声。”
周燕的弟弟看见了货架上的吃的,直哭,不走。许老五就丢给他一块儿糖,才不哭了。周燕就抱着弟弟出去了。
许老五就把紫兰引进货架后面的屋里,眼前豁然明亮起来。只是汗酸味跟酸菜味还是那样直扑鼻子,床上铺得还是那块儿快变得灰不溜秋的白方格格床单,中间那块儿黑红的脏渍还在那儿。
许老五让紫兰坐在床上脱了裤子,自己也掏出了毬来,晃着晃着就硬起来,就提起紫兰的双腿分开,把毬插进紫兰的屄里抽动起来。
紫兰疼,说:“插进去就行了,你抽动它干甚了。”
许老五笑:“你不懂,这么抽动上才能吸出它来了。呵呵,你放心,等它出来了,我把它捣成糊糊,它就再也害不了人了。”
紫兰想也是,就咬着牙忍着疼,看着许老五扭曲的脸上冒出一颗又一颗汗珠来,一摇一摇地翻过一道又一道皱纹。
许老五不动了,拔出毬来让紫兰看。果然,那黑家伙的上面是鼻涕一样的糊糊,紫兰就放心了,出去叫周燕进来。周燕看了看许老五毬上的糊糊,说:“怕是我肚子里也有你送进去的小人人了,你也把它给捣死吧。”
许老五笑着说好,让紫兰抱着周燕的弟弟出去看着些人。小家伙不让紫兰抱,许老五就说,那就留下他吧。
紫兰出去了,还没等到小卖部对面梁柱家院墙上的那两只猫打起来,周燕就叫她进去了。紫兰见许老五的毬上又是鼻涕一样的黏糊糊,就知道周燕肚里的小人人也被许老五的毬捣成糊糊了,好不高兴。
许老五也很高兴,一人给了她们一袋方便面,嘱咐她们这事谁也不要跟说。还笑着对紫兰说:“记着,你短我一万元!”
紫兰就觉得心被一块儿石头压住了,就恨开了父亲,为甚要给许老五钱了,要不,许老五会问她要钱了?
两人在周燕家耍,快中午了,她才回去。进了屋,又听见墙里屋顶床底下窸窣地响,听得她头皮紧抓抓的,赶紧出来,站在太阳下,很是纳闷。
父母又相跟着回来了。母亲见她又站在外面,瞪她一眼:“屋里有鬼了?”
她不敢说有鬼了,随父母进了屋。就听见父亲气哼哼地说,王校长又反悔了,说,四个男老师坚决不让王校长给这钱,说,一给这钱,那就是裤裆里的黄泥巴,不是巴的也是巴的了,又让他爱怎么就怎么去。就瞅着紫兰的肚子对她母亲说:“本来我是不想让紫兰生下这证据来的,现在,他们逼着咱走这条路了。你可要看护好了。”
母亲说:“光说让紫兰往下生了,怀娃娃得补身体了,紫兰这么点儿小身体,还不让肚里的娃娃吸干了?咱给她买些好吃的补补身体。”
父亲眼一睁:“甚?你真是个白痴!这不是白扔钱了?”
话音刚落,三婶她们又来串门来了,听了父亲的话,就又撩起紫兰的衣襟来,又猜测紫兰坐的哪个月的月子,还是各持己见:大娘说是九月,三婶说是十月,三嫂说是十一月。她们对她的肚子指指点点,捏捏摸摸。她这次态度很好,一直站着,心里却偷着乐。
母亲很重地摆好椅子,把饭摆在饭桌上,三婶她们才离开了。母亲就抹泪:“这真是丢人呀!谁家女儿的肚子天天就这么让人瞧了!”
父亲没吱声,吃完饭出去解手。紫兰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对母亲说:“妈,我肚子里的小人人没了,让我爸跟三婶她们到时候白高兴一场。”
母亲惊讶地瞪着她,仿佛她又长出一颗头来:“怎么没了的?”
紫兰就把去许老五家的事说了。母亲哭笑不得,嘴一张一张了十来下,就狠狠地戳了她额头一指:“你真是个唐货!以后再偷跑出去,我打断你的腿!”
吃完午饭,父母又“上班”去了。屋子里又这里那里窸窣地响,看不见的阴森气直往出冒了。她不敢在家呆了,就一个人坐在院墙的阴凉里抓石子玩,但老是接不住抛起的石子,就赌气地不玩了,就想起母亲的话,摸摸自己还是鼓鼓的肚子,心里很疑惑。
从后院三嫂家传来一只喜鹊的叫声。她不由得听,听着听着困意袭来,歪在阴凉地睡着了。
睡梦地她觉得肚子里的肠子被往屄外面拽着——小人人没死?她忍着疼,赶紧钻进肚子里,昏暗中不见小人人,却见自己的一根肠子被揪下来,荡来荡去,像人在荡秋千了。她好奇怪,过去抓住了,刚塞回原处去,那里一根又被揪下来荡着,她又去抓住了,刚塞回去,身后又一根被揪下来,荡着秋千。她奇怪了:“什么东西在拿我的肠子荡秋千?只能是鬼!鬼才是人看不见的!”她毛骨悚然,扭头就跑,却被自己的肠子绊了一跤,跌醒了。见西墙影儿快走到当院了。那只喜鹊还在三嫂家叫着。
这时,她真真切切感到了肚子里的肠子被往出拽。她怕极了,抱着肚子呻吟起来,豆大得汗珠从鬓角滚落下来。
院门外有人经过,停下来,把院门往里推,两扇院门就裂开一拃宽的旮旯,露出张山羊的半张脸来,那上面的一只死羊一样的黄眼睛直瞅着她,问她怎么了?她说肚子里有只鬼,在往出揪她的肠子了。张山羊笑着说:“哪有鬼了,你这是生呀。我去叫你妈去。”
好一会儿,母亲回来了,一开院门,三步两步就跑到了紫兰跟前,一把把她抱进屋去,脱下她的裤子,扳开两条腿就看她的屄,然后长出口气,骂她不要吓人。她说她不吓人,小人人是被许老五的毬捣成糊了的,可还肚疼,一定是小人人变成了鬼,在肚子里折腾她了。母亲说,小人人还好好地在她肚子里了,要不,肚子还能这么鼓了?
她一想也是,就气愤起来。等母亲走了,她翻过墙去,到了周燕家,说许老五骗她们了,还让她先短下他的好处费,真气人!两人越想越气,就决定去找许老五算账,嫌周燕的弟弟绊腿,就把他锁在院子里,任由他哭去。
为了节省时间,她们就翻墙过院地切近走。当翻进王二半家的院子里时,听见屋里传来呻吟声,诡秘又诱人。觉得奇怪,因为王二半打工在外,他老婆这时该在地里的。不由得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往里眊,见石泉正趴在王二半老婆的肚子上,干着许老五对她们干的事。她们好奇害怕又兴奋,就多看了几眼,咕咕笑着翻墙跑了,就跑就幸灾乐祸地说,这下王二半的老婆肚子里也有小人人了。
她们到了许老五的小卖部,砰地推门进去,冲正在看电视的许老五大声问:“你骗我们,你根本就没把我们肚子里的小人人弄下来!还要紫兰(我)给你好处费呢,做梦去吧!”
许老五狞笑着往起站,吓得她们赶紧溜出来。许老五站在小卖部门口威胁她们,再乱嚷就捏死她们。她们就不吱声了,许老五就进了小卖部,砰一声关上了门。
两人面面相觑了半天,就是气不过。周燕就看见了小卖部上面的烟洞,就从梁柱家的院墙上扳下一块儿土坯来,从许老五的邻居张友的猪圈墙上爬到张友的凉房上,又爬上张友的房上,就跳到了小卖部上面,用土坯把烟洞堵住了。等周燕一下到地上,两人发出报复得手的愉快的笑,一溜烟跑了。拐了一个弯儿,才步走上了,就骂许老五不得好死。周燕就说她爸要回来了,一回来就去找许老五算账。
紫兰羡慕地:“你爸才好了嘛,看看我爸,不但不找许老五算账,还给他钱了!”两人就又议论开这事了。周燕说她母亲听了紫兰的父亲反而给许老五钱了这事,说里面有文章呢。两人就猜这里面有什么文章了,不想,紫兰觉得肚子里的肠子又被一只手给攥住了往屄外面拽了,就一屁股蹲下来,抱着肚子呻吟起来。
周燕手足无措了一会儿,问她怎么了?她说肠子让一只手往屄外面外拽了。周燕吓坏了,不敢到她身边去,觉得真是鬼附在了她身上,好可怕。猛地想起弟弟一个人在院子里了,就跑了,说,她叫人去。
丢下紫兰一个人了,恐惧把她捏在了手心里,就要捏扁了,放声哭起来。就见前院三婶慌慌张张地过来,问她这是怎么了?她说肠子让一只手抓着往屄外拽着。
三婶笑骂:“你跟周燕就吓人吧,这是胎动了!”就抱起她往她家走,一路上安慰她别怕,这很正常。她就慢慢地不疼了。
三婶把她送过院墙去,也翻进她家院子里来,到屋里陪着她看电视,一边问长问短的。她感激三婶,就问什么,说什么。她也好奇着甚是胎动了,就问三婶,三婶想了想,说,就是你肚里的小人人睡梦地翻个身,要不就醒来了,伸伸胳膊伸伸腿的,那就叫胎动了。
正这么说着,父母又相跟着回来了。见三婶跟她在家,吃了一惊。三婶就笑着把下午的事说了。父亲瞪了她一眼。母亲就骂她,这是很正常的事嘛,哪个女人不生娃娃?哪个人不是从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再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
她似懂非懂,不再吱声。听三婶问父亲,今天跑的怎么样?父亲说王校长又让步了,说,到时候给二十万,但要紫兰先打了胎。
三婶:“甚叫到时候?这不是把咱当唐子(傻子)了?胎一打了,他还承认了?”
父亲笑:“别怕,再磨嘛,牛头不烂,多费些干柴。证据在咱手里,咱怕啥?”
正这么说着,三嫂她们也来了,又混吵着说开了这件事。不想,许老五推门进来,众人都惊得住了嘴。就见许老五杌陧杌陧得直瞅父亲。父亲问他有事了?他蹲在地上,只是摸烟,半天也摸不出来。
三嫂说:“你那烟长在兜里了?”
大娘乜一眼许老五,阴阳怪气地对大家说:“还看不出来?人家是有话只跟柴宽说的,别不识眼头见识,走吧!”
一家闲人就悻悻地走了。
许老五的烟也摸了出来,点着了,害怕地瞅着父亲:“柴宽,周五小去找我了,说我肏了他闺女,得赔他钱。”
父亲骂:“你个骚货!肏了人家的女儿不给人家钱?这算便宜你了!”
许老五嗫嚅道:“问题是……他要的太多呀,照理三五千就了了,他开口就要五万,我去哪抓寻去?他说,他要不给这么多,就告我去。你说,我一被抓进去,还不得什么都说了?”
就赶紧低下头,躲开父亲锥子一样的目光,捏烟的手索索直抖。
父亲恨恨地吐口痰,砸在地上溅开了花:“妈的,你得意思是,这五万我替你出?”
许老五低头抽烟。
父亲又吐一口痰:“我知道就是夜长梦多嘛,这不,跑来一头狼!妈的,好吧。”
许老五赶紧抬头:“那你写个纸条,说到时候给我五万,他拿了纸条才放心的。”
父亲又吐一口痰:“真是狼!”
就气愤地起身,土匪一样寻到紫兰的书包,翻寻出一个本子来,撕下一张空白纸,寻出紫兰的圆珠笔来,写了一张纸条,甩给许老五,许老五赶紧溜了。父亲就在屋里转一气骂一气。
母亲战战兢兢:“不行算了。”
父亲瞪着母亲:“眼看就吃到嘴里了,不吃才是傻子呢!”又瞪着紫兰:“乖乖地看好你肚子了的杂种,再往出跑,打断你的腿!”
紫兰出了一身冷汗,庆幸自己没有把小人人弄出来,要不,父亲还不吃了她?她就又开始琢磨她肚里的小人人。虽然母亲让她放心,人都是这么生下来的,但她就是怕,就想:“父亲这么大,奶奶那么小,奶奶是怎么生下父亲来的?奶奶的肚子真的就没被撑破?”但她不敢问母亲,怕父亲听见烦,打她。
晚上,她又钻进了母亲的被子。睡梦地,头顶被拍得啪啪响,睁开眼,见一只毛森森的大手举在她头顶,就骇然问是谁?就有颗脑袋,从她脖子后面车轴一样转到她面前,跟她脸对了脸,与她的脑袋像一个枝上长出来的两个槎头,脑袋上分明长着一张黑猩猩的脸,似笑非笑张开的嘴里,两颗獠牙拉着涎水丝。她魂飞魄散,正要大叫,毛森森的大手捂住她的嘴。
“黑猩猩”冲她挤一挤眼,耳语:“别怕,我就是你肚里的小人人。你不明白人是怎么生人的,我这就让你看看你是怎么往下生我的。呵呵,我先缩回你肚子里了。”
悠地,脸前的“黑猩猩”不见了,那手冲她揶揄地挥一挥,恋恋不舍地缩进她的咯吱窝里不见了。她摸摸自己的脖子跟咯吱窝,好好的,正忐忑着,就听肚子里传出来个声音:“别乱瞅,注意你的肚子。”
猛然间,她的肚子像充气的气球一样鼓胀起来,一会儿她就看不见了肚脐,看不见了对面的墙,看不见了屋顶,自己的胸膛也被拽进了肚子里,脖子也被一点一点地往肚子里拽着。肚皮就要堵住了她的鼻子嘴,鼻子嘴呼出的热气在肚皮跟脸之间激荡着,肚皮跟脸都是又热又痒。她想挠一下痒痒,手却拿不起来,才感觉到双臂也被拽进了肚子里,只剩下两只小胳膊在外面了。
她惊骇地想:“人生娃娃,原来是要被自己的肚子就这么吞进肚子里去的?多可怕!”她吭哧吭哧想叫,气短的叫不出来。再说,自己的下嘴唇这时也被拽进肚子里了,怎么叫呢?
她对自己的肚子害怕极了,这简直是一只吞噬自己的怪兽,哪是自己的肚子!哦,天!肚皮碰着了她的鼻尖,她的眼睫毛扎着了肚子,痒得肚子一抖,她就发现了一个奇迹——肚皮变得纸一样薄了,就朦胧地看见肚里那“黑猩猩”还在像举重运动员扛着哑铃往起站了那样使劲儿往起站着,还一边冲她做着鬼脸,意思是往下瞧呀,好戏还在后头呢!她就看见肚皮继续变薄着,就如同她往薄了揪受热的塑料纸时塑料纸变薄了那样,肚子里面她就看的更真切了,就看见自己的肠肠肚肚在“黑猩猩”的脚下像一堆被踩着的白花花的蛇一样吱吱叫着,就看见自己的心、肝、肺,像逃窜的鱼一样满肚子窜。她像母亲看见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负一样的心痛,急得要喊,才发觉,自己的嘴也被拽进了肚子里,一会儿,自己的鼻子眼睛,整个头都被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就发现除了手腕跟脚腕,自己整个人都被自己的肚子吞进来了!
就听“黑猩猩”狰狞地笑道:“进来了?呵呵,那就看得更真切了。”就越发像举重运动员扛着哑铃往起站了那样往起站着,她才发现,“黑猩猩”是往大长的,所以,自己的肚皮老是包裹着它,它总是那么像举重运动员那样往起站着!它还瞅着自己的心、肝、肺,忽地就伸手去抓,惊吓得心、肝、肺吱呀地叫着乱窜!她不由得要去救,但手腕脚腕被“捆”着,干着急。
就听噗地一声,“黑猩猩”的一只拳头捅破了肚皮,就听“黑猩猩”直嚷:“不对!不对!是该从咯吱窝那儿捅破的!咯吱窝在哪呢?”就把拳头收回来。又噗一声响,“黑猩猩”的一条腿蹬破了肚皮。就听“黑猩猩”嚷:“不对!不对!该是从屄上伸出去的,屄在哪呢?”又收回了脚。就听又噗一声……
就这么,“黑猩猩”老是弄错他该出去的地方,把她的肚子弄的千疮百孔,疼得她冷汗直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肝、肺从窟窿上逃了出去,肠子也蛇一样钻了出去,就是气短得喊不出声。不想,更要命的事来了,“黑猩猩”说,不行就从她的嘴里往出钻吧,就拼命地把拳头从她的胸腔里往嘴外捅,捅得她直翻白眼。黑猩猩的拳头终于从她的嘴里捅了出来,却气得“黑猩猩”直叫,原来,“黑猩猩”忘了她的头是在她的肚子里的!就狠狠地往回抽自己的拳头,却被她的牙叉骨卡住了。“黑猩猩”骂一声脏话,一使劲儿,她的整个脑袋都被拽进了她的喉咙里,顿时眼前一黑,窒息的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黑乎乎的,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了,吓得浑身一乍,肘子触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一摸,猛然想起这是母亲的背,才知道是睡在自己的家里的。但她还是怀疑自己仍在自己的肚子里,就摸摸自己的肚子,好好的,但分明觉得那小人人又要伸胳膊伸腿地要出来了,就哇地哭起来。
母亲噌地坐起来,拉着了灯,问她咋了?她说小人人要撑破她肚子了。母亲掀开被子,摸摸她的肚子:“好好的嘛,惊炸甚了,吓死人。”
她:“他马上就要往大长了!妈,救救我!”就起来抱住母亲,母亲也搂紧她。她觉得肚子被挤压住了,就有了主义:“妈,你拿绳子把我的肚子一圈儿一圈儿地捆起来,小人人就撑不破它了。”
母亲:“谁家怀娃娃的女人这么整治肚子了?”
她:“我不管,我就要这样。”
母亲说这是胡闹!她就大哭起来。父亲跳起来要踢她。母亲赶紧横在她和父亲中间,冲父亲喊:“你踢你踢!一脚就把证据踢没了!”
父亲怔了一会儿,就气呼呼地跳下地,去了凉房,拿回一捆麻绳来丢给母亲:“照她的话做,让她吃吃苦,自然就乖了。”
母亲犹豫了一下,就一圈儿一圈儿地捆她的肚子,每捆一圈儿,她都要用手拽拽绳子,要母亲往紧勒。母亲的泪扑索索地掉下来了。
捆完了,她拍了拍一肚子的麻绳圈儿,扎的手痒,浑身有种热烫烫的感觉。但她放心地睡了,可忽地又坐起来。母亲问她怎么了又?她尖叫:“把我的腿也捆住,要不,他会从我的屄里钻出来!”
母亲:“捆住你咋走路了?”
她想了想:“我爬!妈,求你了!”就把两腿并的紧紧的。母亲没法,又把她的腿从膝盖上面捆住了。她一跌头,就睡到了大天明。
母亲见她醒了,就嗔怪道:“不迷怔了?直把人折腾了一晚上。”就掀开被子伸手去解她腿上的绳子。她屈起腿大声嚷:“不!”
佝偻在椅子上抽烟的父亲也吃惊地看着她。母亲:“你这么捆着,不说别的,咋屙屎送尿呀。”
她想了想,又屈起腿,让屁眼跟屄从腿旮旯露出来:“这不就能屙屎送尿了?”
母亲张口结舌,看看父亲。父亲不耐烦地一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随她。有一天她自己会求你给她解开绳子的。”
母亲抹着眼泪,寻出自己的褂子来给她穿上,寻出裙子来给她穿上,把她抱得坐在椅子上吃饭。
父母走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电视,一点儿也不害怕了,还拍着肚皮欺负小人人,想象着他提心吊胆的样子直乐。今天苍蝇特多,她就在床上爬来爬去地撵它们玩。
就这么,她累了,睡着了。幽幽的哭声吸引了她,是从自己的肚子里传出来的,她就把耳朵贴在肚子上听,就听见小人人求她:“姐姐,求你别这么捆着我,我再不敢了。”
她恨恨地说:“谁信你?你就这么呆着吧。”
小人人:“你不让我出来了?”
她:“让。”
小人人:“那你这么捆绑住我,我怎么出来呢?”
她顿了一下:“可我一解开了绳子,你又要疯折腾我了。”
两人就隔着肚皮讲辩起来。忽地,小人人说:“你不让我出来,我让你吃蛆。”果然,一只蛆就缘进了她的嘴里,她吐出来,不想,越吐,从绳子旮旯里钻出的蛆就越多,蠕蠕的,都往她的嘴里钻。她想跑,但头被小人人的手摁在肚皮上跑不了,鬼知道他的手怎么伸出来的。她大叫一声醒来,大口喘着气,瞅着几只苍蝇在屋里嗡嗡嗡地飞,就想起来,蛆是苍蝇屎变的,就冷笑道:“进来一只我打死一只,看你去哪寻那么多蛆去!”
她往起爬,才想起自己的腿是被困着的。想了想,就挪下地,先托着床学着挪动小腿走路,比蜗牛还慢,气得一跳,就有了主义,就并着腿跳着走,呵,太好玩了。她就拿着苍蝇拍子跳来跳去打苍蝇,边对小人人说:“气死你!”
苍蝇是打完了,但她对这种新的走路法兴犹未尽,就开门出来,满院跳着走,就想着周燕要是来了就好了,两人一起跳着玩。玩甚了?跳方块儿嘛!呵,一个人也能跳嘛!
她就爬在地上,用棍子划出方块儿来,一个人正跳着玩,周燕的声音落下来:“哈,一个人还玩的这么开心。”
她循声望去,见周燕正趴在她们从院墙上翻进翻出的那个地方上看她跳方块儿了。她就催周燕翻进院来,向周燕显摆自己新的走路法。周燕羡慕死了,她就寻出一截绳子来,把周燕的腿也绑了,两人就跳着玩。忽地,周燕想起她弟弟来,就惊叫一声,解开绳子,翻墙跑了,弄得她也没情没趣了,就回屋看电视。
母亲一回来,她就向母亲提出,以后关门闭窗,不让苍蝇进家,说怕苍蝇把屎丢在绳子上变成蛆了。母亲困惑地瞅瞅她,说好的。
晚上,三嫂她们又来了,人一进来,她就大叫快关门,吓了她们一跳。她就见一只苍蝇果然跟着她们溜进来了,就跳起来,一跳一跳地去打。三嫂她们吃了一惊,问紫兰咋这么走路了。母亲就说了原委。几个人叹息一阵,就劝紫兰别怕,女人生孩子是稀松平常的事,但她直摇头:“我不是女人。就不能生孩子。”
一家人都失笑起来。三嫂问:“你咋不是女人?”
紫兰卜登卜登看了几眼三嫂:“反正我不是女人,你们大人就骗人了!”
三嫂她们就苦笑着作罢了,对紫兰的父母说:“这么捆着,娃娃会受制的,生下个畸形儿来可害苦你们跟紫兰了。”
母亲抹泪。父亲不以为然地说:“那是证据!呵呵,你们还真以为我们要抚养他了?真是的。再说,这钱说不定哪时就到手了,就用不着生下它来嘛。”
紫兰吃惊地插嘴:“那就让他住在我的肚子里?”
一家人又看着她。三嫂要说什么,父亲烦躁地一摆手:“白费劲儿了。别管她。”
但她晚上睁着眼,想着父亲的话,好久才迷糊着了。可小人人一脚一脚踹她的肚子,她大叫着醒来,见母亲在偷偷地往开解她肚上的绳子,她就大哭大闹起来。父亲醒来,不耐烦地让母亲再把她捆住。
第二天上午,周燕来了,高兴地告诉紫兰,许老五送给她父亲五万块钱的欠条。紫兰一撇嘴,说,那还是她父亲送给许老五的。周燕就讪讪的了,把话岔到了紫兰被捆着的肚子上,说,她母亲说了,紫兰这么捆着肚子,怎么往下生娃娃呢?娃娃终究是要生下来的。紫兰就说,她父亲说了,说不定不用生下小人人来的,看来,不见得肚里有了小人人非得生下来不可,所以,她决定永远让小人人呆在她的肚子里了。周燕说,这不可能,紫兰说行,两人就吵翻了。周燕翻墙走了,紫兰也赌气回了屋,就又听见一只苍蝇在嗡嗡着,又跳着去打苍蝇。
第三天晚上。三嫂她们又来闲坐着,不想许老五又来了,还跟那天那样狼狈。三嫂她们乜着他走了。
父亲厌烦地瞪着许老五:“又怎么了?”
许老五头也不敢抬,嗫嚅道:“史老虎也来问我要钱来了。”
父亲怔了怔,跳起来给了许老五一个耳光:“你把他女儿也肏了?”
许老五歪倒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坐起来,捂着脸。父亲又一个耳光打倒了他:“说,你到底肏了多少个女娃娃?”
许老五哭丧着脸,歪在地上不起来了:“就她们三个。”
父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差点儿把椅子墩散架了,一口一口喷着烟。
许老五偷偷地坐了起来,鼻尖上竟然落了一只苍蝇。他正要伸手去赶,眼前一花,等看清了,紫兰正得意地往下抖苍蝇拍上的死苍蝇了,他才感到了嘴跟鼻子火辣辣地疼。
父亲就不耐烦地瞪紫兰,紫兰赶紧跳回了床上。
父亲问许老五:“他要多少?”
许老五低着头:“五万。”
父亲跳起来:“又一个五万?!这不是他们商量好的?!”
许老五不吭声。
父亲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又差点儿散了架。父亲抽了一根烟,就气呼呼地又写了一张欠条,甩给了许老五。
许老五一走,父亲气得说:“这事越拖,狼来的越多。”
母亲:“那你催催王校长。”
父亲一瞪母亲:“我不懂?难就难在这里了,你逼的太紧了,他就翻脸了!”
夜里,小人人又把她踹醒了,见母亲又在给她解绳子。她又大哭大闹,父亲就警告母亲,以后别再给她解绳子。
母亲哭:“这么捆着,她的腿还不蔫了?”
父亲:“蠢猪!还能捆几天了?!”
她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乘父亲出去了,问母亲,是不是过几天父亲要给她解绳子了?母亲愣愣怔怔地看着她,猛地明白了,苦笑着说:“你爸是说,用不了几天,那事就有了结果了,不是说要解你的绳子了,别怕。”她的一颗心才落在了肚子里。
第二天,她故意放进苍蝇来跳着打。
周燕来了。两人早忘了昨天的别扭。周燕又捆住自己的腿,两人又一起跳方块儿玩。
周燕告诉她,自己解放了——她父亲嫌这事还早着呢,又去打工了。紫兰就说,怕你父亲要走脱节了,说她爸说了,用不了几天,这事就有结果了。周燕一听,急得从腿上解下绳子,扭头就翻墙跑了。
又过了半个月,许老五晚上又来了。父亲气得直跳了。果然,许老五说,六队的李五根也来讹他了。父亲捶他一拳,问,你是不是也肏了人家的女儿?许老五哭着说没有。父亲就对许老五说:“他妈的,那你赶走他呀。”
许老五说:“我打不过他呀。李五根说了,我要是不答应,就天天来打我,反正我不敢报案。”
父亲就骂:“这才是一头地地道道的狼!算毬了!人家到现在就答应给我二十万,你们倒要瓜分去十五万,我不是白忙活了?算毬了,你们爱怎么就怎么去,我一分钱也不给了!”就把许老五轰了出去,气得在地上直跳了。但第二天一早,父亲对母亲说:“你去学校蹲点去吧,我得去保护许老五了,要不,这怂货抗不住打,去投案了,咱就白忙活了。”
母亲畏难地:“我去了咋跟人家说呢?”
父亲:“甚也不用你说,坐在那里就是了。你在那里坐着,就顶如一只虎蹲在他身边了。”
这天白天,听说父亲跟李五根打了一架。晚上,三嫂她们来了,说李五根史老虎他们商量着要一起去讹学校了,说,不能让柴宽吃独食。母亲慌了,等她们走了,就去了李五根那里寻父亲去了。
第三天,父亲浑身是血,被人架了回来。母亲哭问原因,才知道,父亲请史老虎李五根他们去乡里喝酒,劝他们不要去讹学校,说要是那样,学校一定会报案的,一报案,谁也弄不到钱。史老虎他们就说,那好,你讹了多少钱,跟我们平分。父亲不答应,史老虎他们就说,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去对学校说,你女儿的肚子是许老五肏大的,你是在讹人家了,父亲就急了,吵着吵着就跟他们打了起来,当然是他挨了一顿打。
母亲给父亲洗着血脸,哭着说:“算了,咱不干这事了。就让许老五赔些钱算了。我老觉得这事不妥。”
父亲一下子扬起水淋淋的脸来说:“现在咱是骑虎难下!哼!这许老五,他妈的,听人说,是他给李五根他们出的这馊主意!他就是进了牢,我也不放过他!”
紫兰也一夜没睡好,不明白大人为甚要闹成这样。一大早,父亲就出去了。母亲却心惶惶的没出地。
中午,父亲回来了。脸煞白。猴在椅子上抽烟。母亲战战兢兢地问了他半天话,才颓然地说,他拦了半天,还是没拦住史老虎他们。说,这些白痴,亏他们在外面打了这么多年的工,头脑还是没开化,在学校的办公室大吵大闹,把师生都招引过去了,这事还不张扬开?王校长是不打官司也不行了!
父亲一下午没出去,窝在家里抽烟。家里烟雾腾腾的,像着了火,薰得紫兰喘不过气来,但睡在床上不敢出声。万幸母亲早早回来了,还跟回一屁股人来,家里又热闹起来。但她感到了这热闹里充满了焦灼不安。猛地,有异样的声音传进屋里,虽然弱,但像针尖刺穿纸一样刺穿了一家的喧嚣。顿时,人们静了下来,仿佛他们一直就等着这声音的到来。那尖锐的声音就肆无忌惮地涌进屋子里来,人们大气不敢出。柴宽浑身索索地抖。这声音远一会儿近一会儿,忽地就到了眼前,在紫兰家院门口停住了,迫不及待地响着,像人在大喊:“别让他跑了!”
一屋的人脸煞白,从窗户跟门上瞧着三个警察进了院子,进了家,站在门口。为首的问谁是柴宽?一屋人闪开一条缝,把柴宽亮在人缝里。父亲嘟囔一声我就是,两名警察就过来,给他上了手铐,架起他就走。人们跟着警察去了警车跟前。车门拉开,看见上面还坐着许老五、史老虎、李五根。警车一走,人们一哄而散,怕连累他们了似的。
紫兰钻进母亲的被窝,跟母亲紧紧搂着,都一夜没合眼。
母亲早早起来做了饭,吃完了也不出地,磨蹭着等着什么。忽地,嗡嗡嗡的人声响起来,紫兰听出,这是从离她家不远的王二半家房后传过来的。那里是常常聚着闲人,像这么一次聚集这么多人,紫兰还没见过,不由得好奇起来,可看见母亲像电视里演的那些被困在屋里,听着屋外面愤怒的人声的人一样惶惑不安,她就不敢出去了,可不由得用心听。虽然嗡嗡嗡的甚也听不清,她还是听出不对劲儿,因为这嗡嗡嗡声越来越大,母亲越惶恐不安,仿佛防波堤下的人望着洪水越涨越高。每当这嗡嗡声轰地一声格外地高,母亲就不由得去瞧院门,仿佛轰的一声,一个巨浪打在了防波堤上,人们不由得望着防波堤最薄弱的地方一样。但院门前连个脚步声也没有。
忽地,周燕翻墙进来。紫兰跟母亲像看见突破包围圈,进了危城的信使一样地看着周燕,问她人们议论甚了?咋这么多的人?周燕说,好几个队的人都聚来了,人能不多了?人们都说这才好了,再让你们讹人,说,让你们都坐了牢才解恨了!
紫兰听的一头雾水,母亲却脸煞白,问:“前院她大娘她们也是这么说?”
周燕:“数她们吼的高了。大家都听她们说了,你们的事谁也不如她们知道的多嘛。”
母亲就哭起来。紫兰更是大惑不解:“以前人们,尤其是前院大娘、东院三婶、后院三嫂她们,多羡慕我们,咋说翻脸就翻脸了?”
那尖锐的声音又隐隐地传来,霎时,整个村子鸦雀无声,宛如雀鹞飞临树林的上空。紫兰跟母亲更是吓得直抖。偏偏那锐响越响越近,就停在了她家院门口。她就看见警车的白顶子露在院墙上面,那盏可怕的警灯狼眼一样旋转着。母亲唉呀一声,瘫在地上。
院门被拍的啪啪响,马上变得粗暴起来。爱表现自己的王三好汉就翻进院子来,抽开了院门的插销,拉开院门,点头哈腰地站在一边欢迎警察。两个女警察嚓嚓地就走进来了,后面的男警察拦住要涌进院子的人,冲王三老汉往外挥挥手,王三老汉很没面子地也出去了,男警察把院门又插住了。一霎间,她家院墙上冒出密密麻麻一圈儿人头来。人们不但搬光了三嫂南院墙下的那一码土坯,还拆了她半堵院墙。三嫂哪里拦得住?只能气急败坏地骂了这个骂那个。
两个女警察进了屋,一见她们母女俩像待宰的羔羊似的,就和颜悦色地说,不要怕,我们是来录紫兰这些受害女孩的笔录来的。本来,该让她们去派出所去做笔录的,但想到她们这么小,怕对她们的心灵造成伤害,我们就登门来做笔录了。就对紫兰说:“紫兰,许老五怎么强奸你的,一会儿照实说就行了。”
矮一些的女警察就坐在饭桌前,从黑提包里掏出一个黑皮子的本子,翻开来,放在饭桌上,问紫兰姓名、年龄、住址等等,紫兰一一说了,心也平静了下来,母亲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那警察问:“柴紫兰,说说许老五是怎么强奸的你。”
紫兰一头雾水,求救地看着母亲。母亲深感丢人地低下头。
那女警察捻动着笔杆儿说:“就是……就是……强行跟你发生……性关系。”
紫兰更茫然了。母亲的头更低了。两个警察苦笑着对视一眼。
站着的警察对母亲说:“大嫂,你给紫兰说明一下,用你们的话。”
母亲抬头,别扭地看着紫兰:“就是……他怎么……肏的你。”
两个女警察吃惊地对视一眼,皱了皱鼻子。做笔录的警察就低下头,红着脸,说:“好,紫兰,就说说许老五怎么……肏的你。”
紫兰不知道该从何谈起。那警察就一句一句问着引导她,她就说清了事情的经过。
因为家里穷,她每次跟着伙伴们去了许老五的小卖部,只有看的份儿。但她是多么的想吃那些辣条啦、方便面啦什么的,一有机会就要从许老五的小卖部前过,就是嗅嗅从小卖部里飘出的味道也过瘾,要是能扫一眼里面的货更过瘾。有一天,许老五叫住她,要她进来,问她想不想吃辣条,她说想。许老五说,那让他摸摸她的屄。她想,这还不简单,就高兴地脱了裤子让他摸,谁知道,摸着摸着,许老五忽地脱了裤子,把他的毬就插进了她的屄里,完事了,就给了她三包辣条。以后又这么肏过她四次。最后一次她是跟周燕去的,那次不是为了他的吃的,是让他把自己肚里的小人人弄出去。警察不由得问,怎么让他往出弄呢?紫兰说,让他把毬再插进她的屄里,小人人不就又顺原路回到他的肚子里了?
两警察骇然相视,最后都悲哀地摇摇头,就让紫兰在笔录上签字画押。紫兰得意又胆怯。完了,意犹未尽,问警察是不是还找周燕呀?周燕也让许老五肏过。警察说是。紫兰一指她们后面:“那不是周燕。”
两警察回头,见周燕挤在北墙下的水瓮跟面翁的旮旯里,惊恐地看着她们。
从此,紫兰家门可罗雀。偶尔有谁走过去的时候,故意踩重脚步,很响地咳一声,打枪一样地吐出一口痰去。母子俩就在家里抖一抖。母亲就这么在家窝了几天,不得不硬着头皮下地了。
紫兰一个人在家里感到了孤零零,这是以前所没有的,就产生了世上就剩下她一个人的恐惧来,这也是前所未有的。她就想看见一个人,就动身要到院子里去,从院门旮旯上眊见个人也行。这时,她的肚子里蠕动了一下。她愣住了,猛然想起了小人人,才想起来,这几天疾风暴雨的,把小人人给忘了!顿时,她不孤单了,觉得小人人是此时的她最亲的人,她就抚摸着肚上的绳圈儿,像抚摸着小人人,像周燕哄弟弟一样哄开了小人人,一会儿问小人人渴不渴?渴了?呵呵,别急,我凉凉了水就给你喝,就一边哼着“小狗等一等,热水凉一凉”把开水在碗里和水瓢里倒来倒去,倒两下,尝一尝。尝着不烫了,就一口一口喝,提醒小人人慢点喝,别噎着了。一会儿问小人人饿了没?就说别急,给你弄吃的,就翻寻出剩饭来,自己就吃就招呼小人人不要东张西望,好好吃。一会儿问小人人耍呀?就一个人在院子里跳方格、摆家家、做饭,一边嘀嘀咕咕跟小人人说笑。不想在院子里了,就回家看电视,给小人人说电视上演的甚。看到精彩处,就用力拍着绳圈儿,冲小人人直嚷:“看!快看!”要不,就跟小人人捉迷藏,她卷个纸筒当望远镜,先闭上眼,要小人人藏好,然后,纸筒对着肚子这里瞧瞧,那里望望,嘴里诈唬着,我看见你了,出来!要不,我寻出你来就打屁屁了。就是睡梦地,她都要嘟囔:“小人人不吵,咱睡。”有次母亲听见了,问她跟谁说话了。她说跟小人人说话了,说,现在小人人跟她最好了。母亲就说,那咱把绳子解开吧。她一听就哭闹起来。母亲连忙说不解不解。
母亲终究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反正这事人们现在都知道了,都冷着眼看着她们了,跟她们的关系再也坏不到哪里去了,母亲就把她用自行车驮到地里去,自己干农活儿,她在附近玩。她就跳着给小人人逮蜻蜓、蚂蚱、蝴蝶,这时就小声嘱咐小人人别出声。但跳着逮这些昆虫毕竟不方便,所以,这些东西惊跑的时候多,就气恼地怪怨小人人,说是他惊跑了它们的。要是逮住了这些东西,她就有得干了,一跳一跳地揪来长长的荐草茎编草笼笼,一边给小人人叽叽咕咕地教怎么编草笼笼。要是先编好一个,她一定先给小人人,但说自己替小人人看管着,也一定要再逮住个什么,赶紧给自己编个草笼笼,就不眼红小人人的草笼笼跟里面的东西了。要是她看着小人人的草笼笼实在是好,就会乖哄着小人人跟自己交换。
还有一项活动她特喜欢,就是趴在地上用草茎从小洞里钓土龙,跟小人人小声叽叽咕咕的,像两个小孩并肩趴在洞口在使坏了一样,还不时呵斥一声小人人:“别动草茎,土龙还没咬住呢!”要是等了半天,拔出草茎来,什么也没有,就怪怨小人人,让他小声,别让土龙听见,就是不听!
有一天,她抓住一只黄嘴小雀儿,高兴坏了。小人人也要,她为难了半天,还是决定给小人人。不过,说你太小,姐姐替你养着,就又跟小人人叽叽咕咕地说笑着,编了个大草笼,把小雀儿放进去。第二天,她没跟母亲出地去,就跟小人人喂笼里的小雀儿玩儿。忽地,听见门口有小孩在问:“紫兰,你跟谁说话了?”
她转头去看,是同学杨宝,正趴在门缝上眊她。她说我在跟小人人说话呢。杨宝说,就是你生下来的那个?她愣住了。杨宝瞅了半天,说,就你一个人嘛。紫兰,你还没生下他来嘛,等生下他来告诉我一声。呵呵,同学们太想知道他长的是甚样的了。她说她也想知道呢,就走到院门前,跟杨宝隔着院门猜想着小人人该是什么样的,叽叽咕咕高兴极了。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告诉杨宝,她不会生下小人人来的,她要小人人就在她的肚子里。杨宝问为甚,她就把“坠疼”的事告诉他,把自己做的那个梦告诉他,吓得杨宝眼睁的大大的,最后说,你不生下小人人来,就不能去上学呀,这是老师说的。这让紫兰一下子想起读书的日子来,就跟杨宝聊起了同学们和老师们,才知道王校长也被抓起来了,原来他还真肏过三个女学生呢!老师们才明白他为甚不敢报案了。要不是老师们逼他,史老虎他们闹了后,他还不报案呢!
杨宝走后,她的情绪低落下去了,跟母亲嘟囔着要去上学。母亲说,你挺着个大肚子,怎么去上学?等生下他来再说吧。她尖叫起来,说她不往下生他!母亲说,那你就不能去上学去。她就又恨开了小人人,不给他吃,不给他喝,还动不动就拍着自己的肚子打他的屁股。这些是她跟周燕学来的。周燕一恨开弟弟弄得她上不成学,就这么对待弟弟的。她感到小人人就是一根绳子,把她拴在了家里,像拴住的狗一样。
她郁郁不乐起来,皱着眉头,噘着嘴,不再理睬小人人。这天,她靠着墙根晒秋阳阳,无神地看着两只麻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跳来跳去。很无意地,目光落在了裙子上的一个小白点上,觉得它在动,仔细一看,可不是,就捏起来看,是一只小米粒大小的白虫虫,不认识。它太软了,逗引得她不由得一用力,就成了肉泥。她就用大拇指把肉泥在食指上一圈儿一圈儿地搓,搓的整个食指都是,风一霎就吹干了,紧巴巴的,像一层薄壳,一弯食指,薄壳就龟裂了,她就一点一点把薄壳剥下来,跟蜻蜓的翅膀一样的透明。
晚上,她正看着电视打瞌睡,觉得脸上蠕蠕的,摸下来看,又是那种小虫虫,又搓死了。第三天中午,她跟母亲正吃饭,忽地,母亲从她扣眼儿上捏起那样的一只小虫虫来,瞪大眼看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撞倒了椅子,人绕过来,把她抱到床上,三八两下剥光了她的衣服,往开一扳她的大腿,两腿内侧贴着的地方,就翻出白嫩水汪的肉来,有针尖大的小白点子就在水汪汪里蠕动着。母亲又把她肚子上的绳圈儿与绳圈儿之间的旮旯扳宽了看,就看见她的肚皮也是白嫩水汪的,也有针尖大小的虫子在水汪汪里蠕动着。
母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半天没动静,吓得她哭起来。母亲猛地站起来,就给她解腿上的绳子。她吓了一跳,死命抱住腿,不让母亲解,哭得就跟杀她了一样。
母亲停下来,对她哀求道:“紫兰,那是肉蛆呀,要不解开绳子,你的肉都会变成肉蛆的!那时你就活不成了!”
紫兰就卜登卜登地看母亲,母亲又给她解绳子,她又哭叫着抱住腿。母亲没法,捂住脸幽幽地哭。她抱住腿一动不动。忽地,母亲想起了什么,去厨房搜寻出半瓶白酒来,说:“妈把酒给你浇在白肉上,烧死它们就没事了。”她将信将疑地松开手,让母亲扳得两腿露出白肉来,把酒倒上去,烧得她满床滚着哭。母亲吓得不敢动了。
夜里,她梦见自己浑身流白糊糊。白糊糊流着流着就变成了肉蛆,最后,整个自己变成了一大堆肉蛆,这些肉蛆攘攘地四下里爬去,地下、墙上、屋顶、窗户上,到处都是。还往母亲的头发里爬,往锅里爬,往柜子里钻,还往门旮旯外面钻。就这么床上倒没有了蛆虫,只剩下自己的骨架了。她正不知所措着,就听院子里轰隆隆地响。从窗上望出去,见数不清的鸡正翻过院墙飞进来,家鸡、野鸡、火鸡都有,很多鸡她不认识。正惊愕着,见天暗了下来,原来,数不清的鸟从天上飞落下来,除了麻雀、鸽子、老鹰,她都不认识。她正愣怔着,就见满院的鸡跟满院的鸟打起架来,羽毛大雪一样纷纷扬扬起来,甚也看不见了。
忽地,它的骨架对她喊:“你还愣着干甚了?乘它们打架,赶紧把肉蛆都拢在我上面,要不,你就活不成了!”她吓坏了,赶紧拿起簸箕,把攘攘的肉蛆往骨架上堆,来来回回的把好多肉蛆踩成了肉泥,脚上粘了两坨,拽住他走不动,她用手剥掉了,马上又是两坨,真是急死她。忽地,大部分蛆虫不知道怎么就都堆在了她的骨架上了,她就又拿起扫帚把漏下的肉蛆往攒了扫,但脚上的那两坨肉泥播种机一样的往下洒着肉蛆,怎么也扫不净。
正急着,就听窗玻璃被撞的哗嗒哗嗒地响。她的骨架说:“别扫了,快找块大布把我苫住。鸡打败了鸟儿,就要撞破窗玻璃扑进来了!”它急忙跑到柜子前掀柜盖,但柜子是锁着的。她大叫妈!妈!你在哪了?母亲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妈正拿着布往过跑着呢!”她就寻声望去,不知道怎么,就跟母亲一起拿着一块儿床大的布,往床上的蛆堆上苫。身后窗玻璃哗啦一声碎了,鸡像蹦堤的水一样涌进来,涌到苫布跟前止住了,气急败坏地啄布、刨布,布纹丝不动。
她跟母亲正高兴着,不想,蛆堆轰地一声炸开,溅在了四面墙上,淋淋沥沥稀泥一样从墙上往下坠着。鸡们愣了半天,忽地嘎嘎叫着,扇着翅膀飞到墙上,像啄木鸟趴在树上那样趴在墙上啄食起来。她和母亲就去一只一只地往下拽,拽下这只,那只趴了上去,直累的动惮不得了,才听见身后有人冷笑,扭头见小人人叉着腰站在自己的骨架该是肚子的地方乜着她们。她就知道是小人人害了自己,就愤怒地扑过去。小人人不屑地冲她吹了一口气,她就像炮弹一样向反方向射出去了,咚地撞在了什么上,甚也不知道了。
忽地,她又甚也都知道了,一下子坐起来,怔了怔,赶紧浑身上下乱摸,哇哇哭了起来。母亲惊起,拉着灯问她怎么了?她哭着断断续续说了刚才的梦。母亲安慰她不怕。等她安静下来,说:“紫兰,听妈的话,咱解开绳子认真清洗,肉就好了,要不,真能流脓流死你的。”她尖锐地叫:“不!那样,小人人会把我撑得到处是大窟窿的!”
第二天,母亲叫来李大夫,乖哄着紫兰,让李大夫看看伤势。紫兰戒备十足地让李大夫看,一见李大夫要解开绳子就大闹起来。
李大夫带着母亲去了里间,关上门,心情沉重地点上了一只烟,对母亲说:“大嫂,照这么下去,一个月,紫兰腿上的骨头就流的露出来了,肠子也露出来了。”
母亲哭:“紫兰死活不让解绳子呀!这该怎么办?”
李大夫:“大嫂,我不明白,你还让紫兰怀着这……这个干甚了。干脆,去医院剖腹产,这东西也有七八个月了,能剖腹产了,这不就解决了这个难题了?”
母亲幽幽地哭:“当初要怀着他,是要留证据的,现在早没这个必要了。这事一惊了公,我就想过给紫兰打胎的,但他那么大了,怕伤了紫兰。再说,这也是一条命呀。可是要他生下来,一想到他的来历,我就恶心,还有,谁抚养他呢?我已经老了,紫兰还是个孩子。送给许老五抚养吧,他还在牢里了,就是不坐牢了,他比我还老,怎么抚养孩子了?我真是难呀。”
李大夫:“大嫂,这堂头可不能婆婆妈妈,以我的意思,一剖出来就撂了,你们就解脱了。”
母亲抽泣了许久:“好的。求你来筹措这事,我一个妇道人家,甚也不懂呀。”
李大夫:“这事只有去乡卫生院才能办成,去了县医院,绝对办不成。乡卫生院的院长跟我熟,咱递给他三五千就搞定了。”
母亲抽泣:“我没那么多钱呀。”
李大夫:“我跟人家说说,分两年给。今年的我先垫上,你收入下来给我就行了。”
母亲直念阿弥陀佛。两人就出来了,跟紫兰说去乡卫生院给她看看去。紫兰说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两人吃惊地对望一眼,李大夫说:“紫兰,我保证,去了就是检查,绝对不动你的绳子。”
母亲也保证。紫兰就将信将疑地让他们用自行车驮到了乡卫生院。
所有的医生都围过来看她,都不由得捂着鼻子。紫兰第一次感到了羞辱,因为这是看又脏又丑的癞蛤蟆的眼神,但这些眼神里有着温暖的怜悯,止住了她要不顾一切逃跑了的冲动。最后,过来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医生,说:“孩子,我们给你打两针,这些虫虫就没了。”
她卜登卜登地看了几眼老医生,就点了点头。一会儿,护士过来给她打针,说,不要怕,跟蚊子咬似的。呵呵,果然是这样,针往手腕上一扎,就跟蚊子咬似的。针打完了,她也睡着了。
老医生就往开解它肚上的绳子。绳子跟坏肉长在了一起,连肉皮也扯了起来,恶臭扑鼻,所有的人都捂着鼻子,掉转了头,掏出手帕跟纸来揩泪。母亲捂住嘴,硬把哭声咽了回去。
手术很顺利。那不足月的孩子竟然咿咿呀呀地哭!
老医生暗示地对母亲说:“大嫂,你看这……”拿眼瞟了瞟垃圾桶。
母亲脸煞白,呼吸困难。大概过了几分钟,艰难地哀求地向老医生伸过手去。老医生无意似地身子往后撤了撤:“大嫂,你要实在狠不下心来,我有个办法,我们先抚养着这孩子,等找到合适的不生养的夫妻,把孩子给了人家吧。”
母亲脸通红:“王大夫,这是个办法。不过,我不敢再麻烦你们了,孩子我抚养着,你们找到了这样的夫妻,让他们来抱孩子就是了。”
老医生面露不悦,把孩子递给了母亲。
等紫兰睁开眼,母亲赶紧把婴儿抱给她看,说,这就是她肚子里的小人人。紫兰吃了一惊,赶紧掀开身上的白被单,见肚皮像雀儿子的肚皮,红光光的,只是石林圪巴的,腿上也是这样,不见了绳子,只见肚脐下贴了一溜胶布,就惊骇地哭叫起来,要赶紧再把她捆起来,那不是她肚子里的小人人。
那老医生过来说,用不着了,这就是你肚子里的小人人。她说她没看见他出来呀。老医生笑着说,是你睡着的时候,我们偷偷地划开你的肚子,把他取出来的,你看,你肚脐下贴胶布的地方就是他钻出来的小门门,我们又把它缝好了,就跟用坯子把凿开的门再垛死了一样。
老医生的话一落,霎那间,贴胶布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起来,仿佛胶布是烧红的白铁皮。她伸手要揭下胶布,老医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哭起来,嚷:“大人就骗人了,我得亲眼看见他出来才相信了。”
一家人无言,都不敢跟谁的目光碰上了。母亲很没面子,就对紫兰说:“你连妈的话也不信了?”
紫兰:“他这么小,他该是有……最小也该有周燕的弟弟那么大的。”
一家人听了哭笑不得。老医生说:“那咱们把你的肚子再拉开,把他放进去,让他继续长,怎么样?”
紫兰叫着不要!
老医生就说:“那你就别哭了,哭得刀口崩开了,这小人人就又钻进你肚子里了。”
紫兰的脑子就乱了,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所以,谁说的话她觉得还是先听了为好,就不哭了,一啜一啜的,瞅着身边这个从包裹的单子里露出的邹巴巴的小脑袋,还没她的拳头大,正呼呼地睡着,就好奇起来:“他也是人?他到底是哪来的?是不是我肚里的那个小人人?咋忽然就跟我并排躺在这里了?”
她下意识地去摸肚子,瘪瘪的了,连自己的胸脯高都没有了。她很失落,也很丧气:“要是他真是我一心想见到的小人人,太让人失望了!要是真这么轻易就把他弄出来了,为甚父母要让我受这么久的惊吓了呢?但不管怎么说,权当他就是我肚子里的小人人吧。既然他离开了我的肚子,就跟我没关系了。”所以,当他呀呀哭起来,母亲抱起他,用奶嘴子喂他奶时,她说:“妈,不是小娃娃是吃母亲的奶的嘛,你咋给她喂奶粉了?”母亲没吱声,却流下一颗泪来,一边的医生护士也没吱声,默默地走开了。
第四天,她回到家里。前脚进门,后脚三嫂她们就来了。虽然一村人黑眼他们(就因为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如果偷鸡成功了,那他们就是村里的人上人了),但还是按习俗,来眊坐月的她来了,带来的鸡蛋呀红糖呀奶粉呀什么的,花花绿绿的,一会儿就摆了一柜盖。当然,来眊她的都是女人,不管她们进屋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一看见床上的婴儿,就都像小孩子看见玩具一样高兴起来,围着婴儿说说笑笑,指指点点的。尤其是都爱去拨弄婴儿蚕豆大小的牛牛,感叹说,多少人做梦都想生一个带把子的,就是生不下来,可人家随便一生,就生下个带把子的来。
紫兰听了就又觉得婴儿跟她有关系了,类似于她考了一百分的卷子。可看看人们好像没她这个人似的,就又嫉妒起来,因为人们围着卷子高兴地叫上一会儿后,自然会再围着她高兴地叫的!她就喉咙里吭吭的,要不,高声叫母亲,说她要喝水。
三嫂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众人说:“唉,这真是天性,这么点儿人,就知道生了儿子人就得宠着她了。”一群女人就都笑哈哈地对她说:“紫兰呀,恭喜你生了个儿子。”
她吃惊地:“什么?他是我儿子?”
众人吃惊地:“就是你儿子呀,因为他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呀。”
她吃惊地:“爬出来的?……我没看见。”
这下众人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三嫂说,剖腹出来的,跟爬出来的是一样的。她茫然地摇头:“我也没看见。”
这下众人没招了,扭头去看母亲,好像只有母亲能说清楚这个问题。但母亲低着头,一心一意给她凉开水。
众人走了,她问母亲:“他真是我儿子?”
母亲不吱声。
她:“她们胡说了,因为从大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小人人才是人家的儿子。”
母亲含糊地嗯一声。
但不管怎么说,她跟月地里的女人一样,是被母亲和来眊她的人宠着的,而被宠着的人就容易骄横起来。她也是这样,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喝,指派的母亲团团转,稍微离开她一会儿,她就哭起来。要是晚上,小人人哭醒了她,她就要大发脾气,母亲就赶紧抱着小人人颠着哄,给小人人喂奶粉、换尿垫。她嫌尿垫脏,总是背过身去,让母亲把它赶紧拿走。只是有时来了兴趣,去逗一逗小人人。但母亲就一件事不通融她,那就是不让她下地,就在炕上,还尽量躺着。她一哭闹着要出去,母亲就疾言厉色地说:“不行!出去着了风,带下毛病,苦你一辈子。”她认为母亲蛮不讲理,晴朗朗的天,去哪寻风去了,但母亲就是不让她出去。
当然,她跟母亲对一件事都特上心,那就是给婴儿寻个父母。既然母亲从来没说这孩子是自己的儿子,人们后来也没说起过,那就得给他寻个父母。当然,她最想让自己的父母当小人人的父母的,但跟母亲一说,母亲狠狠地骂了她一顿,说,这话让外人听见了,又得笑话咱。她听了当然是一头雾水,但一想,父母不当小人人的父母也好,看看周燕的弟弟,把周燕可害苦了。
当然,全村人对这件事也热心的很,给他们四处打问着不生养孩子的夫妻。每当来了这样的夫妻,她跟母亲很是兴奋,但一次次这样的夫妻都摇头走了,理由是,许老五那么丑,孩子一定丑,又那么老,这孩子一定是蔫儿的。纵然都对婴儿那蚕豆般大小的小牛牛恋恋不舍,但还是走了。母亲就狠狠地骂村里人的嘴上都起了恶疮才好了。她就怎么也弄不懂,许老五跟这小人人有甚关系了,母亲为甚要咒村里人的嘴上都起恶疮了。有一次,她气得骂许老五咋就那么老,不能年轻点儿,气得母亲不知道说她什么才好。有一次,六队不务正业的王元宝来了,说,把孩子卖给他吧,母亲坚决拒绝了。她很生气,问母亲为甚?他可是给钱呢!说,不见好久没人来问津小人人了?母亲:“你知道个屁了!他要是把他贩卖了也行,怕他是要把他做了别的用处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人呀,咱能做这缺德事了?”
当然了,紫兰是听不懂母亲这些话的,但母亲发怒了的事她就不能做。
本来,日子就这么也就平平静静地过下去了。但这一天中午,她正跟母亲说着话,听见院门响了一声,很不正常。抬头看,就瞧见杨宝的脑袋从推开的门缝里擩进来眊了。她高兴地跳起来叫:“杨宝!快进来!我生下娃娃了!”院门就一下子大开下了,涌进二十来个同学来,哪个年级的都有,眼睛好奇的一个比一个亮而急切,可又都胆怯着。母亲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跳下地就大开了门,招呼他们快进来。他们一进来,她就跑回床前,抱起婴儿来给他们显摆:“看,这就是我生的!”
同学们哇地一声,把她跟婴儿围的死死的,叽叽呱呱,指指点点开了,都羡慕死她了,她好不得意!只是人家问她是怎么生下来的,她脸红了,说她睡着了,等她醒来,他就睡在她身边了。一个同学就嚷:“这不是假的吧?”
她就急起来,跟人家赌天咒地地说是真的,要母亲给她作证。母亲笑着说是剖腹产,先给她打麻药针,让她睡着了不乱动,就在肚上划一刀,把婴儿从肚子里取出来了。孩子们听的兴奋极了,她也兴奋的直嚷,因为她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时偏偏睡过去了。
孩子们闹够了,母亲就笑着让他们有空再来,孩子们才嚷嚷着走了。临走,欢天喜地地把他们的礼物摆在了柜盖上:几只草编的鸟笼里分别装着麻雀、蚂蚱、蝼蛄,还有一只少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一颗小南瓜,一把哨子,一把自己修的木刀,一把洋火枪,一把铅笔刀,一只半新的文具盒……
她高兴坏了,好几天,拿起这个,放下那个,嘴里嘟囔个不停,直说母亲不能动她的东西。一天,正睡觉呀,她忽然沮丧了起来,问母亲:“妈,我能读书去了吗?”
母亲愣住了,接着脱口而出:“不能。”
她气恼地:“为甚?你不是说,我肚里没小人人了,就能读书去了嘛,咋说话不算话?”
母亲想了想,自己好像说过这话,就说:“你的身子还没恢复了,等恢复了再说。”
她气得跳起来:“甚时候才是恢复了?”
母亲怔怔地看看她,说:“冬天吧,那时闲下来了,不用母亲下地了,就能整天在家看孩子了。唉,紫兰听话,要不是人们对咱的敌意淡了,地里的活儿都接帮着咱做,我是不可能这么整天伺弄你跟孩子的。毕竟咱跟他们是在一起生活了几代人的乡亲嘛,可再是乡亲,你一去上学了,他们也觉得你坐月子的事也就过去了,还帮咱忙了?妈一个人地里家里的能忙过来了?听话。冬闲下来去上学。不过,妈跟你说死了,等春忙开了,你得回家看孩子来,要不,妈种不成地,咱一家三口都得饿死。唉,这小人人送出去就好了。”
她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答应了,才又觉得小人人还在控制着她,并不是自己想理他就理他,不想理他就不理他了。就又恨开了小人人,乘母亲不在家的那一会儿,扭掐得他哭几声解恨。不知道怎么,这成了她的习惯,见谁不顺眼,就偷偷地掐扭人家,让人家疼,还让人家找不到下手的是谁。她堵过三嫂的烟洞,把大娘的葫芦剜个洞,屙进去,又把剜下的那部分盖上去。知道三婶爱黑灯瞎火地回家,在门口放了块儿石头,绊的三婶脚疼了一个月……
地里没营生了,她就催母亲。母亲就把小人人托付给三嫂,带她去了学校,跟老师一说,又让她上学了。
她还在去学校的路上就成了学校的明星,一路上不停地给学生说她怎么生的小孩,一次一次地撩起衣襟来,让学生看她肚脐下的那道凸起的红红的刀疤。谁要不信,还要求人家摸摸。学生们多羡慕她,她多得意。就是大人们要她讲,她也讲,也撩起衣襟,让人家摸摸刀疤,不知不觉的,这成了讲这件事必须走的一个步骤了。
这股好奇劲儿一个多月才过去,她也不知不觉地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小人人只是她看见了,或者哭的她烦了,才知道还有个小人人。
是得,小人人,她跟母亲一直这么叫他。好多人问他小人人叫甚了,人咋能没名字呢?她很为难,就回去要母亲给小人人起名字,母亲就不给起,说,那是他父母的事,说,咱就叫他小人人。她纵有一万个不高兴,也只得对人说,他叫小人人,这时,听的人脸上那种她说不清的表情让她很难受,但她已经懂得忍了。
春忙开了。这天晚上,母亲对她说:“从明天开始,不要上学去了。”
她吃惊地:“为甚?”
母亲:“早跟你说好的,春忙开就不能读书了,要不,种不进地去,咱三口人得饿死。等把小人人送在个地方上,你再上学去。”
她就想起来,母亲确实是这么说过。但她颟顸地闹,母亲就是不依她,她像不上套的三岁的骡驹子,最终踢腾累了,被套上了绳线那样,呆在了家里看护小人人了,才彻底明白,小人人是以另一种方式抟玩着她!她恨的牙痒痒的,但没法,唯一能解恨的,就是掐扭得小人人哭,饿得渴得他哭半天,才给他吃给他喝,任由他在地上爬成个土耗子,估计母亲要从地里回来了,才把他收拾干净了。但一天,母亲发现了小人人屁股上的黑青,就明白了,就也掐扭得她哭,骂她:“不就是读不成书么,你就这么恨他?你的心咋那么毒!虎毒还……你咋这样呀!”她就不敢再掐扭小人人了。这种不敢发泄也没法发泄的怨恨,慢性中毒一样让她日渐萎靡。她唯一的安慰,就是能跟周燕呆着。
两人的关系莫名其妙地中断了后,随着她再次呆在家里,很自然地又恢复了。整天,不是她抱着小人人去周燕家,就是周燕带着弟弟去她家,然后,两人就带着各自的累赘满村子窜。
村里人现在对她和小人人都懒得理了,对于小人人是不是她的儿子也懒得跟她争辩了。而跟她争辩这个话题曾经是村里人最开心的事了,那时,她气得越抖,他们越笑的欢。
一天,两人坐在村外的渠坝上,任由两个孩子在沙土里滚爬着耍,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远远地见田间小路上走着杨宝他们,就伤感起来。因为杨宝他们很小瞧她们,她们也很自卑,就因为她们是看娃娃的小大人。
周燕说,要是她再能去上学,要她怎么都行。她嗤笑说,怕是她一辈子也上不成学了。周燕反唇相讥:“你不也一样?”她说她不一样,她母亲说了,一把小人人送在个地方上,她就能上学去了。周燕就说,小人人一辈子也送不出去,她说能送出去。两人讲辩起来,就恼了,各自抱起自己的累赘就回家了。没过三天,就都又想念开了对方,就在村里“邂逅”了,就讪讪地说开了话,一会儿,就又好的不行了。周燕将功补过似的告诉她,她妈说了,过去的人不想要娃娃了,不光是送人,还送上走了。
她奇怪:“甚叫送上走了?”
周燕:“我也说不清,反正是送上走了。我听我妈说,咱五队的吴林,痴呆儿子都六岁了,还放在火车上送上走了。有的是丢在野地里送上走了。”
她赶紧打断周燕的话:“瞎说了,火车会走了,野地会走了?往哪送了?”
周燕急逼道:“反正我妈说是丢在野地里送走了。”
紫兰低头,用脚踢着地,踢出一道壕来,忽地问:“咋送了?”
周燕皱着眉头:“我妈说,用棉袄包好,放上奶壶壶,放些钱就行了。”
她:“周燕,咱把他俩送走了,不就能上学去了?”
周燕吃惊地看了她几眼,害怕地说:“你能送了,我不能送,我妈没说过这样的话。”
晚上回去,她就把周燕说的“送上走了”的话告诉母亲,要母亲送小人人走。母亲给了她一巴掌,骂她那是人做的事?再别胡说!
第二天,她气愤愤地一早就去找周燕,说她瞎说了,害得她白挨了母亲一巴掌。周燕赌天咒地地说她妈就是这么说的。两人就去地里寻到了周燕的妈去问。周燕的妈说这是真的。她说她母亲说这不是人做的事。周燕的母亲笑着说,但你妈没说这事不是真的呀。她一想,也是。就又问周燕的母亲,送在野地的娃娃到底去哪了?周燕的母亲说,让别的人拣上走了。她说,哈哈,这不是跟送了人是一样的?我回去跟我妈说。
她回来终究没敢跟母亲说,但这个念头蛊毒一样种在了她的心里,让她整天想着小人人在她肚里时让她遭的罪,现在让她遭的罪,人就变得恍惚起来,不爱跟人接触了,就窝在家里,渐渐地,周燕也不来了。可是,在家里就她跟小人人面对面的,越发地恨开了小人人,先是他一哭她就竭嘶底里——哈!你害的我这么苦,我不哭,你倒委屈地哭了?很快地,他一笑她也竭嘶底里——哈!你害的我这么苦,你还敢笑!很快地,她一听见小人人咿咿呀呀就歇斯底里,后来,根本没有理由,动不动就竭嘶底里了。母亲气得直跳:“你咋变得一滴冷水也能烫得跳起来,这还行了?”
这天终于到来了(她不是有预谋的,她还不醒的,但是,朦胧中仿佛就等着这一天)。她像听见了不可抗拒的召唤,等母亲早上一走,她就把早准备好的一件父亲的烂棉袄寻出来(这是她无意间在凉房里看见的,也就下意识地记在了心里),给奶壶壶里冲了奶粉,把积攒下的十元零钱(这也是她无意间积攒下的)揣在小人人的衣兜里,抱着小人人走进了野地。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夏的上午。她抱着小人人走过一片又一片葵花地、玉米地、耕过的麦田。清凉的风起起落落,鸟儿鸣叫着不时特尔地飞过,蝴蝶蜻蜓随处可见。有一朵白云她就走就看了很久,因为它会变,一会儿变得像只趴着的狗,一会儿变得像一只奔跑的猪……
怀里的小人人兴奋地东一头西一头地看,动不动就浑身一挺,手舞足蹈起来,累得她直喘。这还不算,小人人还啊!啊!地叫个不停。
小人人快十个月了,她和母亲都不教他说话,因为不知道该教小人人叫她跟母亲甚了。因为教说话都是从叫最亲近的人的称呼开始的。
但她今天没了脾气,莫名其妙地,还生出了依恋的感情来,逗着小人人啊啊地叫。但是,她的脚步机械地往前走着。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忽然对小人人亲起来的人,一个是就要送走小人人的人。这后一个人霸道地逼着前一个人往前走着。
一只蚊子落在小人人的额头上叮咬起来,她一巴掌拍死,停下来,给指头上吐点吐沫,抹在小人人被蚊子叮咬的地方,柔声地说不疼不疼,轻轻地揉起来,好一会儿才又机械地走。
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出现在眼前。她的脚步慢下来,心里绞的难受。在一丛竹棘前,她的脚步机械地停下来,让小人人站在竹棘的影子里,乖哄着小人人,把它包在棉袄里,把奶壶壶揣在棉袄里,放着躺下了,泪就涌了出来,亲着小人人说:“不怕,我一会儿就回来了。”又深看了看小人人的眼睛。多清亮呀!眼里是蓝蓝的天,冲她天真地笑着。她也看见了小人人瞳孔里有个小人人。她认出那是自己,赶紧别转了脸。
她终于直起腰离开了,走的气喘气喘的。但终于停下来,回头,在耀眼的盐碱地起伏的竹棘稍中,隐约看见了父亲的那件包袱似的棉袄。她蹲下来,放声大哭。良久,猛地站起来,转身,却又站住了,回头望,在耀眼的盐碱地起伏的竹棘稍上看不见父亲的那件包袱样的棉袄了!猛然间,一个邪念攫住她的心:“快跑!”
她疯了似的往回跑,眼看不见,耳听不见,却准确无误地跑回家里,插住院门,插住家门,愣愣怔怔地站在当地。猛然间,小人人的啊啊声在她的耳朵里响起来,眼睛看到哪里,小人人就在哪里啊啊着。她猛然从家里跑出来,一直跑到周燕家。
万幸周燕在家,见她魔魔怔怔的,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把小人人送走了!周燕跳起来,问她送到了哪儿了?她说一片盐碱地。两人就谁也不说话了,怔怔地看着对方。很久,周燕说,得告诉她妈去,要她替她看着弟弟,就扭头跑了。
她机械地留下来。什么也不想。好一会儿,周燕的母亲引着她的母亲慌慌张张地回来了,问她把小人人送在哪块儿盐碱地了?她说她记不清了。
周燕的母亲说:“大嫂不要慌,咱周围就三块儿盐碱地,咱一块儿一块儿找去。”就拉着紫兰一起去找小人人。
最后一块儿盐碱地也找遍了,哪有小人人的影儿!
母亲忽地跪下来,伏在地上放声大哭。紫兰呆子一样立在那里。
一朵云悠闲地从他们头顶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