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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窑火中的东方青色

——走近人类非遗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
新媒体艺术学院 许亚

  在浙南瓯江上游的群山之间,有一座因瓷而生、以瓷为名的小城——龙泉。这里的窑火已燃烧一千七百余年,孕育出令世人倾心的一抹东方青色。2009年,“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迄今全球唯一入选此名录的陶瓷类项目。

  龙泉烧瓷,始于三国两晋,兴于五代,盛于南宋,延绵至今。北宋之时,龙泉瓷已远销海外;南宋偏安临安,宫廷对青瓷的偏爱推动龙泉窑步入鼎盛。彼时哥窑、弟窑并立,各擅胜场:哥窑以“紫口铁足”“金丝铁线”之开片纹理著称,弟窑则以釉色温润如玉、不施纹饰而名世。

  元明两代,龙泉青瓷沿“海上丝绸之路”远航至东亚、东南亚乃至非洲东岸。土耳其托普卡帕宫、伊朗阿德比尔神庙至今仍珍藏着大量元明时期的龙泉器物。法国人则以舞台剧中牧羊少年所着青衫之色为之命名,称其为“雪拉同”(Celadon)。自此,这一抹东方的青色便有了一个西方的名字,也成为早期中外文化交流的鲜活见证。

  龙泉青瓷之美,首在其釉。粉青如春水初生,梅子青似雨后新枝,二者并称青瓷釉色之极致。釉料以当地紫金土与石灰石、长石等天然矿物调配而成,经一千二百余度窑火的淬炼,方能凝就那一抹“夺得千峰翠色来”的幽深莹润。

  其工艺繁复,需历经选料、粉碎、淘洗、陈腐、揉泥、拉坯、修坯、素烧、施釉、装匣、烧成等七十二道工序。釉层须反复施挂,薄者数层,厚者十余层,方能呈现“如冰似玉”的肌理。烧成讲究还原焰,炉温与气氛的细微差池,皆可使一窑器物前功尽弃。匠人有言:“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其中既藏着对火的敬畏,也含着对天意的谦卑。

  中国人对青色,自古怀有特殊的情感。青为东方之色,主春,象生意。龙泉青瓷之青,既非翡翠之艳,亦非松柏之苍,而是介于天与水之间的一种含蓄——不张扬,却耐看;不妩媚,却动人。这恰与宋人崇尚的“清雅”“理趣”之审美一脉相承。

  宋瓷之美,贵在“减”:减去华丽彩绘,减去繁缛纹饰,只余器形与釉色相互成全。一只龙泉瓷碗,线条简净,釉色温润,既可盛清茶,亦可作清供,日用与雅玩之间,并无界限。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东方美学,正是“大道至简”精神在器物上的物化。它所承载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民族对自然、对秩序、对生命的深沉理解。

  二十世纪中叶,龙泉青瓷曾一度濒于绝艺。1957年,周恩来总理亲自批示恢复历史名窑,龙泉窑火得以重燃。如今,龙泉已拥有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多位,各级传承人逾百,大师工作室、研学基地、青瓷小镇相继落成。年轻一代匠人亦在传统中探寻当代表达,使古老技艺与现代生活悄然相融。

  从博物馆的展柜到寻常人家的茶席,从国宴的国礼到海外巡展的明珠,龙泉青瓷正以崭新的姿态,延续着跨越千年的东方青色。它不仅是一件件器物,更是一段未曾中断的文明记忆,一处可以安放乡愁与诗意的精神故园。

  窑火不熄,青色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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