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 春
春打六九头,立春,也叫打春。
门前老榆的枯枝在北风中瑟瑟发抖,清冷流云在苍茫天空中匆匆逃过,太阳白着脸,毫无热情地望着依旧冬眠的大地,无精打采地向西山没去。村前牛的蹄声僵冷凝滞,院里的鸡们还是习惯地翘着脚,天还不黑就急着钻窝。闪着兴奋寒光迎接又一个寒夜的是冰冻的河与雪封的山。除了日历上的“立春”两个字,这一天和春天似乎毫无关系。
前一天,叫迎春。
迎春那天,娘仔仔细细打扫了房屋,把家里所有的不如意都和尘土一起倒出,为盼望和念想腾出干净的地场;爹从地窖里掏出萝卜,洗净切好,绿皮红心儿,家里每人都要吃上一块,说是祛瘟迎新,老辈子传下的讲究;小丫头拿着粉胭脂,给牛啊马啊羊啊猫啊脸上都抹上,当然她自己的额头上早就点了红点儿,于是每家每户春红绽放。
奶边纳鞋底儿边说打了春你别欢喜,还有四十天冷天气。而哥却已从小琴一个眼神中看到了隐约而动人的春绿。
立春前后过大年。小丫头比谁都忙——忙着帮爹贴对子贴年画、忙着帮娘洗洗涮涮、忙着帮奶走油炸糕蒸包子、忙着帮爷打扫院子挂灯笼,可是听到外面孩崽子叫鞭炮响她就慌了神儿,不管干着什么丢下就跑,后面的喊嚷笑骂全都听不见。
过年啦/贴花啦/满窗子/都红啦/贴个猫/贴个狗/贴个小孩打滴溜/贴个老猴抽烟斗/贴个豁牙老婆满窗走——明知小丫头没在跟前,奶还是边贴窗花边念叨。
头年的悲啊苦啊愁啊累啊都随着大年夜的炮声烟消云散,新年的盼望念想都在了话里酒里笑里和心里。碾子磨被毛驴骡子的脚步追赶得日夜不得闲。玉白豆腐金黄饽饽,看着那叫一个香。
天上飞来一群鹅/噼里啪啦就下河/天上飞来一群雁/噼里啪啦就下蛋——赶阵儿的鞭炮声中,白花花的饺子噼里啪啦下锅了。
正月里,全村红红火火热热闹闹香气腾腾喜气洋洋,大人孩子穿着新衣绽着笑脸带着喜气拜大年走亲戚。还有人家聘姑娘,还有人家娶媳妇,喜事儿连着喜事儿,好日子摞着好日子,成嘟噜成串儿了。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接姑娘唤女婿/就是不让丫头去/不让去也得去/骑着笤帚跑过去——在小丫头她们的歌谣声中,戏班子进村了。
戏是头年许下的,算还愿。王宝钏、蝴蝶杯、辕门斩子,看过多少回了,多少人都能从头讲到尾,甚至有板有眼地哼唱几段,可大伙儿或坐或站还是看得认真仔细,跟着戏中人悲悲喜喜。奶说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可只要锣鼓一响,奶总是头一个搬着板凳跑到戏台底下占地方。孩崽子们才不肯好好看戏,那种热烈喜庆气氛叫他们兴奋得站不住脚,何况台下还有拉洋片儿的变戏法儿的耍猴儿的卖小玩意儿的,还有糖葫芦糖人儿麻花大果子,那么那么多好吃好玩的,让他们眼花缭乱心花怒放。小丫头扎着羊角辫小小子竖着朝天撅,一手好吃的一手好玩的在人群里钻来串去,油手在谁腿上抓一把便引来一阵笑骂。
可是跑着跑着小丫头站住了,眼睛也瞪大了——小丫头本来要跟着哥哥一块儿来,哥说他最不爱看戏,可是现在哥分明站在那里,和小琴一起看得津津有味。小丫头撅起小嘴儿哼一声,抱过小小子的小脑瓜儿嘀咕几句,俩人悄悄上前,鼓捣几下,然后大叫一声拴上喽拴上喽。
哥和小琴觉出不对,一动才知他们的手被红头绳拴住了。回头,小丫头他们正开心笑着跑开,跟他们一起笑着的还有身边的大人孩子,甚至还有一边凑热闹的那群狗。
哥和小琴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就像这红火火的好日子。
雨 水
没雨,也没水。
但是日历上明明写着这样两个字:今日雨水。
小丫头早就盼着下雨,雨来了春天就真的回来了,草就绿了花就开了,燕子蝴蝶蜜蜂就都来了,想想就美。抬头看看,有云,很高很少,不像下雨的样儿。奶说春雨贵如油,盼着吧。
小丫头眼中现出失望,然后还是渴望。
几只猫唱了一夜的情歌,连小丫头家老花也没落趟儿。
小丫头梦见下雨了,一大早爬起来等不及系好棉袄纽扣就急忙跑出门去。啊,没有雨,但有雪,满院子的雪。小丫头忘记了失望,眼中跳跃着兴奋。老榆枝上的雪不像昨天之前厚厚瓷瓷压迫得树枝都要折断,今早小丫头眼里的雪绒绒的、柔柔的、润润的样子,晶莹欲滴。而山上的雪不但温润松柔,甚至还透出粉意。小丫头伸手接了一片,雪花一沾手就不见了,化成一滴温润的水,直渗到心里去。
哥哥在园里用筛子扣鸟,小琴扫雪一直扫到小丫头家大门口。小河的坚冰悄悄酥融。
墒情好,开犁早!屋里传出爷的声音,今早竟然没有听到他的咳嗽。
雨水来了,真的不一样了,小丫头想。
来了亲戚,摊烙糕压饸咯,吃饭前奶叫小丫头给姑奶唱几句。小丫头扭扭捏捏,亲戚让姑奶听听,不让你白唱。小丫头立时来劲儿,也不怕人了也不拿捏了,当地一站放开嗓子唱起来,有腔有调。亲戚掏出几毛钱塞到小丫头手里,夸小丫头长得撩人小嘴儿又巧,不知往后谁家小子有福气娶到这个好媳妇,反正别管穷富,别受气就行。奶说欺负我们得个人儿了,我家小丫头是机灵宝儿透亮贝儿小精豆子不吃亏。
亲戚走了,娘把小丫头和自己打扮得水水鲜鲜花儿一样,趁还闲在,骑着小叫驴带着小丫头到梁西看大姨去。撵回了小黄狗,奶又追出来,把新扎的笤帚给带上两把。奶刚回去,老家子却又带着群黄嘴丫巴叽叽喳喳追过来。
惊 蛰
起来了起来了——昨晚上娘说过,今早不能说起,要不虫子繁生得多,睡了一夜小丫头仍然牢记娘的话,睁眼她就叫起来,还连着叫个不住。
嗨嗨你这小记性叫猫叼去了,不能说起啊!正在摊煎饼“煎虫”的娘在厨房笑着嗔怪。
小丫头却偷偷笑起来——虽然蚰蜒蜘蛛毛毛虫她不喜欢的,但是她还是想早点看到好像消失了半辈子的小虫们,不管喜欢不喜欢的,都快点跑出来吧。
人家忘了嘛!小丫头找着借口在屋里寻找起来,然后闭上眼,就有一只美丽的花蝴蝶翩翩飞落在她的小手心儿里。
怀孕的老花此时坐在房脊上,先对着暖融融的太阳梳洗干净,然后望着不远的山林。山林仍旧冷漠单调,但是她已嗅到了鲜活的气息,饱满的肚里儿女们也不安分起来。
姑领着小虎子回来了,小丫头开始不搭理人家,但大人还没寒暄完,两个孩子已经牵手跑进屋去。屋里很快传出两个孩子的笑声哭声打闹声,然后又是笑声。
石缝中,冬眠的长虫微微一动,正在苏醒中的山梁立时收到信息。
老花很有耐心地守在墙窟窿外等待着,该给肚里的小宝贝儿们增加营养了,听说最近有群小耗子要出窝。
二月二,龙抬头。奶拎着剃头刀子,追着撵着要给哥剃头,哥嫌奶剃得疼,要找小琴妈去。奶不忿,说打小给你剃到大,这翅膀硬了就用罗不上了。小丫头悄悄告诉奶,说哥是想找小琴呢。奶没听清,转身又叮嘱娘今儿别动针线,会扎瞎龙眼。娘不耐烦,说我都快四十来岁的人了,这点儿讲究还不懂啊!
人老了,讨人嫌了。奶唠叨着转身不知又忙活啥去了,不一会外面又响起她的吵嚷:谁家的笸箩,使完了不紧着给送回去!
有雷声自南方隐隐而来。
春 分
天多长,夜多长。
北风南风,西风东风,风像小丫头的性儿,没个准儿,八面一起扬着沙尘。灰黄的天空中,整日下土。
乍暖还寒,忽冷忽热,昨儿脱棉裤,今儿又加棉袄。
但是娘已经提前选种。但是爷已经赶早修犁。
于是从这天开始,雪开始柔润,有了雨的意蕴,手心、树枝、瓦片、石头,沾着即化,像一滴从远古穿越而来的相思,叫人心里一柔一软,喜悦和怜惜轻轻触痛唤醒有些麻木的回忆或憧憬。
村前小河已经酥融,小丫头和小小子他们不知道看起来依旧厚实的冰层已经很不可靠,依旧到小河上蹦蹦跳跳,一不留神一脚下去冰就踩塌了,脚丫连鞋陷入河水中。水好凉,但是孩子们的尖叫声却破土春芽般兴奋。
田野里散撒的骡马们也兴奋地仰天嘶鸣,然后在柔软起来的田地里可劲儿打几个滚儿,毫不掩饰地张扬它们的期待和渴望。
小丫头帮娘收拾小园,被娘嚷着不够添乱,依旧耙子镐头都想试试。小鸭子们不断去河边看看冰又化了几许。
爹赶着羊群回来了,怀里还揣着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羊羔。
奶说吃了春分饭,一天长一线。小丫头边吃边说我要多多吃,要和春天比赛长。
苍蝇苍蝇小苍蝇——小丫头欣喜的叫声传来。忙活的娘进屋一看,果见窗户小玻璃上落着开春看到的第一只小苍蝇。娘说,别打它,好容易醒过来的。小丫头重重点头。
咯咯哒咯咯哒,大芦花早开张,叫声好不豁亮招摇,招引得全村母鸡接二连三喧闹起来。
清 明
清明雨纷纷,莫忘看先人!
拿着香,拿着纸,拿着供,拿着酒,扛着挖锨挑着树苗,爷和爹和哥去上坟。
上供,点香,摆上酒,烧着了纸,爷爹哥祖孙三代跪在那些土坟前磕头,唤着亲人出来收钱,问问先人在那边过得好不,嘱咐亲人想家了就托个梦,恳求祖宗保佑家里老少平安,一年顺顺序序没病没灾。
上过坟,添了土,老树旁边又栽几棵小树,然后祖孙仨坐在山坡上,靠在先人身边歇息。爷抽着烟说起老去的亲人,说起小时候的事,好玩的,玄乎的,伤心的,这件扯到那桩,脸上看不到悲伤,口气里几多感慨。
明儿翻地,再把地边儿燎燎荒,往出开开,多出一分是一分。站起来爷指着山坡下那片地分派。
他们刚走,等在一边树上的一群老鸹就直奔供果落了下来。
冰消雪花,家家户户忙备耕——倒粪送粪,修理农具,给大牲口钉掌,燎地边刨茬子,放下这样有那样,样样活计追着人。
隔日,老刘家媳妇生了孩子。娘跨着五十个鸡蛋二斤红糖去贺喜。小丫头也要跟着去看小孩儿,奶拦住,说小孩子刚出生讲究多忌讳多,别去了。小丫头学着妈妈口气嗔怪一句:就你奶事多!
雨不大,但把天下得冷冷清清。清明冷,好年景,奶边给小丫头套上红夹袄边说。
雨过天晴,春风吹过来了,靠山红和杏花连喷儿开放,一坡连一坡,红了这架山香了那道岭,阳光里都是花香草香。小丫头叫上了小小子,挎着小筐拿着挖铲来到田野里。曲麻菜还是嫩芽芽,小根蒜还是冗毛毛,找针儿似的寻觅,不觉跑出一里地,野菜也挖了小半筐。
山坡上传来咕咕鸟的歌声。抬头,小丫头指着天上告诉小小子,那风筝,最好看的那个,我哥放的,我爷扎的!
谷 雨
谷雨前后,种瓜埯豆。
牵骡子套马,扶犁点籽捋粪打滚子拉拖子,大喷儿种地时节,地里到处是牛马驴骡,到处是男女老少,忙活热闹——一年之计在于春,节气不等人,一刻顶千金,这时节可是耽搁马虎不得。截着垄隔着地,来来回回干活不误唠年景,偶尔也互相串换一些籽种。不一样的庄稼把式,干出来的活计也是三六九等。老宁犁过的垄沟拧着麻花劲儿,瞎巴地还不好做做。老郑扶犁稳稳当当,一不打牛二不骂人,身后垄沟笔管削直,看着就舒坦。偷懒的人家粪肥备得少,捋粪跟撩油似的,干的人轻轻快快,看的人暗自摇头——一个驴粪蛋,半碗小米饭,人凭粮养,地靠粪长,三车明肥,不如一车底粪,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傻蛋才这样这样偷懒取巧糊弄自己个儿,到老秋指定闹个人哄地皮,地哄肚皮。
种完头遍种二遍,种完坡地种河边,头遍棒子二遍谷,旱地高粱涝地豆。不能下地的小丫头也不闲着,小园里奶刨垄沟,她跟在后面撒菜籽儿踩实着,身后一溜儿稚嫩的脚丫印儿。
一只燕子径直飞到小丫头家檐下,站在燕窝旁不住说着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小丫头认出来,这就是头年秋天跟着妈妈飞走的那只小燕子。
老花也下崽了,两对儿。奶说双猫独狗,越过越有。
立 夏
立夏的节气,北方其实春意正浓。
满山的野花开,满梁的青草绿,野兔子满坡撒欢儿,小苗也盖了地皮。
立夏过后,头遍地开锄了。爷说头遍锄不好,到老一地草。爷说锄板响,庄家长,种在犁上,收在锄上。爷说锄下有水也有火,干锄湿,湿锄干,不干不湿锄个暄。爷说早锄地暖,深锄不板,多锄旱涝双保险。不管身后的儿子孙子听没听到,平时挺闷的爷,一到地里,一见着庄稼,就像奶见着了锅台,嘴就闲不住了。
看着花开草长小苗子拔节,小丫头和小小子他们眼见自己个儿也在噌噌往起窜,踢毽子跳格子转铁环叼小鸡儿一点不知道累。
活计重,奶和娘淘米发面调着样给爷们儿们改善伙食。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哥的饭量一个赛仨。
爷照样半夜起来给牲口们添草料,多少年的习惯。添了草料,装袋烟抽着,跟牛马说会话,一袋烟抽完,磕磕烟袋锅儿,这才接着回去睡回笼觉。
小猫崽儿还没满月就淘气得不行,家里着不下了,就跟着老花山上地里的野,羡煞人。奶说下辈子就托生猫吧,不受累,光享福。小丫头说你没好心眼儿,想让人家吃耗子,我才不上当!
小 满
每年爷都担心小满这场冻。小苗子半尺高了,一场冻就熟蔫了。冻死小苗还能悔种,杏子梨子这些家果山果,果子冻掉就硬生生耽误了,一年再没开两茬花儿的道理。爷一边看天说着兴许没事,一边找出糜子黍子荞麦莜麦籽儿来预备着补钟。
老天爷开眼,小满平平安安过去了。爷松口气,爹松口气,一家子松口气,一村子都松口气。
心掉肚子,晚晌小丫头又缠着奶给说笑话。奶用拨锤纺着细麻绳,慢条斯理讲起来,还是些老妖精叼小孩啊兔子精学人说话什么的,可是小丫头却是听得津津有味,还直问是不是真的。爷嗔怪,你怎么不教她点好听的,老讲些妖啊鬼的吓唬孩子。奶说你有能耐,你教她好听的,我也听听学学。爷闭了嘴再不说话了。
放羊的爹回来了,带回了细嫩的酸姜芽子。小丫头酸得直咧嘴,还非得剥好了一块一块塞到家里每人嘴里一块儿,于是全家人都跟她一起酸得直哈哈。
老的少的都躺了,娘孩子油灯下缝缝补补。该准备盖新房了,根儿都大了,娘说。哥小名叫根儿。爹说,想着呢,再攒攒,过年盖。娘说不晚。爹说,你也累一天了,睡吧。娘说就睡,可直到缝上最后一针咬断了线,她才收起了针线笸箩。
东屋里,奶说快五月节了,爷说要耪二遍地了。
芒 种
爷说过了芒种,不可强种。种地过喷儿了,耪地薅地趟地拔莠子是这之后的主要活计。奶边把棉衣叠起放进躺柜里边叨念,吃了端午粽,棉衣藏柜中,还没吃粽子呢,棉衣也穿不着了。
五月节要到了,爷和爹和哥还在地里忙活,娘包粽子,奶扎五彩葫芦,折柳条桃枝的活儿就落到了小丫头身上。这对小丫头一点不难,叫上小小子他们,再领上她的小黄,蹦蹦跳跳出了村。
小黄是哥给小丫头从老朱家抱回的小狗狗。
一群鸭子样子很拽地跟着跑出来,只是小丫头他们奔了南山坡,小鸭子们却扑通扑通跳下了小河。
一天天热起来,苗子正拔节正要雨时节,雨却总是没个影儿。奶说关老爷磨刀的日子快到了,大旱不过五月十三,等着吧。
地里旱着,园子里干不着,每天早晨娘都叫起哥哥挑水浇园。没雨那阵子,大田的半大青苗都打了卷儿,园里的菜秧却总是水灵灵支楞楞,没耽误一点长,黄瓜豆角茄子辣椒看柿子,还有那两棵樱桃树都按时按晌地开花坐果。
五月十二下的雨。雨下一夜,把旱透的田地浇了个透,那叫一个解渴。而在下雨的头一天,小丫头就吃上了自己亲手浇灌红的大樱桃,那叫一个甜。
夏 至
天最长,夜最短。
这一天小丫头家发生了两桩大事——头一桩是大芦花无中生有领回来一群小鸡雏,叽叽喳喳一点不怯生,好像就知道这是她们的家。这也真是一桩意外的喜事,娘说怪不得这大芦花这阵子不好好下蛋,闹半天是抱小鸡儿了。奶出去侦察后回来宣布,小鸡儿肯定是在柴禾垛底下孵出来的。娘点头,说怪不得夜里好像听见小鸡叫,还当是老冀家的小鸡落在外面了呢。第二件是耪三遍地的爷迷昏在地里了。
冬至饺子夏至面。爷被乡亲老刘和大宝他们搀扶来时,娘正在家里擀面条,奶在烧火。奶和娘停下手,慌忙跟随进东屋。爷还是晒着了,总归是八十来岁的人了。躺了会儿,喝了水,爷说没事了。奶不住嘴埋怨,说叫你别干了别干了,你就是不听,这要是没人看见还不把你晒出猪油来。爷说叫你闲你能闲得下?再说这伏天耪地多有劲儿,伏天动动锄,庄稼赛浇油!奶说那就不会少干会,天热就回来,死心眼子!爷无奈而又落寞地摇头叹气,说不服老不行啊,从前地里晒一天也没撂倒过。
奶给爷拔完火罐,这顿饭吃到了晌午歪。吃了夏至面,一天短一线,吃着饭奶说。小丫头没说话,有些蔫。过晌丫头也发起烧来——晌午头为追一只花蝴蝶,丫头跑出半里地,也是晒着了。
夜里爷睡不着,问奶,你说我是不是过不去今年了?奶说大半夜的不睡觉囔什么鬼话?爷说,我觉着身子骨今年格外的差,那年那算卦的不也说今年是道坎儿。奶不耐烦,说早晚有那一天,你急个蛋?爷不说话了。
害怕了?半晌奶问句。怕不怕的有啥法子,我是觉着我要走了丢下你,怪对不住的。半晌爷答句。
小 暑
火烧云烧红了半边天。
小丫头看着那红得有些透亮的火烧云,心已经飞到了云彩上面——她觉得那么好看的云彩上头一定神奇无比。
六月初六,一大早,奶就让小丫头把手脖儿上的五彩线绳儿摘下来扔到房上去。那五彩线是五月节奶亲手给小丫头带在手脖儿上的,小丫头不明白为啥又让扔房上去。奶说扔房上好让喜鹊看得到,然后它们就会叼到天河搭桥,好让牛郎织女七月相会。奶又把家里的棉衣单衣都翻找出来,搭到外边栅子上晾晒,连枕头的荞麦皮也都倒出笸箩簸箕里晾,奶说今儿老阳最足,连龙王爷都在晒龙袍呢。
六月六看谷秀,可是碰到看卡脖旱,正要拔节秀穗的庄稼憋得难受,庄稼人心里更急。云彩往东刮大风/云彩往北发大水/云彩往南跑旱船/云彩往西小牛倌披蓑衣……望望天,好容易来几片云彩全往东跑,奶不住摇头。
盼不来还是得用老法子,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就是求龙王爷了。爷说村里没有庙,早先求雨都要到大屯去偷龙王爷,这会儿求雨也偷工减料,画个龙王爷举着就行了。奶说心诚就灵,画的也行。爷说画倒是找个好手啊,让大龅牙画,就他,连笔都拿不正,难怪画出个驴脸龙王。奶嗔怪别啥都吣,让龙王爷怪罪了,这雨就更难下了。
求过雨领过牲,抬头望望,天上云还是没有一丝,倒是日头烧得越发邪乎。
孩崽子不管们大人们心急火燎,依旧不慌不忙玩自己的。山墙洞里住着窝家雀,一只光腚子小家雀掉了出来,小丫头捡到了,老家子急叫急唤着飞上飞下,恨不得从她手里夺回小鸟。小丫头对老家子承诺,说一定要把你的孩子养大,放心吧。为了养活那只小家雀,小丫头去村外捉蚂蚱,不料出村又碰到了一群光腚子——小小子他们正在轻轻浅浅的小河里冲凉摸鱼。
小小子们不知寒掺,还叫小丫头也去一块儿洗。小丫头骂声丢丢,掉头跑到一边。
不一会儿,小丫头提着一串蚂蚱回了家。
夜里,响起了久盼的雷声。然后大雨哗啦啦倒下来。奶说你听听你听听,你说求雨不管事,这不是有求必应吗!爷说,芝麻掉进针眼儿,碰巧了。
后半夜雨停了,小河却轰轰烈烈发起了山水。早晨出村一看,都傻眼了——小河发水,河边地好些个地都挨了冲,轻的庄稼东倒西歪,重的於满泥沙石头,还有几块干脆让大水连窝端了。虽然没有自家的地,爷还是心疼那些庄稼那些地,更叫他痛心的是乡亲不听他的话,他早说过河边要留出一块草摊子护岸,可一家起头大家争抢,地恨不得开到河里去。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奶这话也是说给娘听的。
大 暑
冷在三九热在中伏,大暑大暑,有米不愿回家煮。云没一丝儿,树梢睡着了,人身上懒洋洋汗黏黏没有力气。狗们全都比赛抻舌头,可是舌头耷拉老长了,嘴里还是哈达哈达喘个不停。田地里蒸腾着热气,空气开锅一般,在房顶上跳跃成无数条难受蠕动的小米虫。
小丫头苦夏,吃不下饭,小脸又黄又柴,娘看着奶拦着,不让她外面乱跑,哄她吃哄她睡。
小丫头一觉醒来,好半天才分清这是白天,这不是做梦。屋里没有一个人,外面静得很有些虚幻,小丫头好像被世界抛弃了一般,撇着嘴光着脚凄凄惶惶跑出屋。园里园外一片幽深的绿,天空的太阳炙烤得大地一股子干锅味儿,小丫头却感到无比的凄清。她咬着唇跑出院,找娘找奶找哥,找她的猫找她的狗。
不料刚刚出院,街上就又一头跑疯子的大黑牛哞哞叫着竖着犄角狂奔过来,小丫头吓得哇哇大哭着飞逃回家,一进门一个蛤蟆趴摔在地上。
好在奶掐着一把菜地里及时赶回。小丫头一头扎到奶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随着小丫头的哭声,蚂蚱蝈蝈知了突然一起叫起来,还有那些不知飞去哪里的苍蝇蜂子也都飞回来,一切又都真切和亲切起来。
天咋这么热啊?小丫热得头身上起了痱子,奶在木盆里给她洗澡,然后往身上搓些灶灰,说把干的。奶说伏天晒不透,庄稼熟不透,该热时候要热,该冷时候就得冷。
终于下了场雨,不大,不过一袋烟功夫,稍稍解了点暑热。叫小丫头欣喜不已的是那道弯弯鲜鲜的彩虹。小丫头叫奶带自己去找到彩虹生长的地方,好像不远,应该就在山弯那边。奶笑着说傻孩子,彩虹就像人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的。
暮色中,有燕蝙虎从院子里飞过,小丫头问哥,燕蝙虎真的是耗子变的吗?哥摇头。小丫头却总想验证一下,她想捉一只耗子,放在咸盐缸里,看看吃了盐的耗子会不会真像奶说的那样长出翅膀。
立 秋
秋后一伏热死人,立了秋,天依然热着。奶说这是给庄稼晒米呢。
趟过了地,拔了草。秋收前的小农闲,男人女人开始上山抓点活钱——刨药材捡蘑菇采山果。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山丁儿烂成泥,奶说咱这大山就是个百宝箱,只要勤快,伸伸手动动脚啥都缺不了你的。
七月七,晚上,天上的牛郎织女在鹊桥上相会了,人间的小丫头则抹黑钻到园里的黄瓜架下,想听听牛郎织女到底说了啥悄悄话。娘唤奶喊,小丫头都不敢答应,怕被牛郎织女发现她在偷听。过了半晌,小丫头自己跑回屋,指着娘指着奶说你们糊弄人,啥也听不到。娘说谁叫你给个棒槌就认真,奶说你还忒小,耳朵不灵呢,快长吧,长大了就能听到了。小丫头嘴说不信,却又是一脸的半信半疑。奶说要想快长就得多吃饭,明儿让你爹割块肉去,添添秋膘。
爷在山坡生地种下的萝卜已经挓挲大叶子了。
奶拔了园里茄秧子种下白菜。
白天还热着,夜晚却有了凉意,蚊子也多起来。爷爷点燃了艾蒿绳熏蚊子。奶说立秋十天遍地黄,一眨巴眼又是一季子。
处 暑
秋高气爽,云淡风轻,遍地金黄,瓜果飘香。
娘起早去地里摘豆角,顺便掰回了几个嫩棒子刨回来几个新山药。白棒子白生生,黄棒子金灿灿,棒子芯插上火筷子,放到灶膛里烧透的火炭上烤。随着噼里啪啦棒粒开花爆响,满屋都是烤棒子的香气。老花小黄蹲坐在一旁,早早等着,大芦花也试试探探溜进屋来。
大门外响起了叫骂声——老孙家丢了棒子豆角,娘摊了嫌疑。人家没指名道姓,娘不想接茬儿,可奶不干了,一个高儿蹦出去,叭叭叭一阵子把大鼻涕他妈顶得哑口无言。奶得理不饶人,说我家丫头他妈自打过门没拿过谁家一针一线,你这么埋汰人我们可不干。然后谁劝也不行,高低拉住大鼻涕他妈先进屋数了棒子数,又拉到地里看了新棒子卧儿。大鼻涕他妈不占理,又知奶不是软茬子,想不服软也不行。
小丫头也不是好欺负的,打那天开始,小丫头联合小小子他们,三天没跟大鼻涕一起玩。
爷开始磨镰刀,爹开始平整场院,娘接替爹放羊。
大清早,见爷要去地里看看,奶嘱咐小心别着了露水,别大忙时节他瘫歪到炕上,自己干不了还得着人伺候。
粮在囤外躺,心在半空悬啊!奶边忙着清仓腾囤,边搁放不下地磨叨。
白 露
一过白露,就该开镰了。
秋天的景致是最好看的,红红绿绿金金黄黄,看哪哪好看,闻哪哪喷儿香。景致最好的时节也是庄稼人最忙的时节候——三春不如一秋忙,夏忙半个月,秋忙四十天。掰棒子割谷子收拾糜糜黍黍,起山药砍高粱敛罗芝芝麻麻,还有荞麦莜麦豆子火烟。年景不赖,没到上冻庄稼就都熟透了,粮食就比冻死秧的格外好吃,棒子甜香,小米肉头。
庄稼院孩子打小知道干活,别看小丫头小小子他们平时野兔子似的可是撒欢儿,但老秋一到,大人们忙活,他们也不闲着,跟着溜山药、捡豆子、拾谷穗,着调起来也顶半个大人呢。
远处的地,来来回回耽误工夫,家里就来送饭了。老阳当头时,娘在前边,挑着汤汤水水,奶在后面,提着干粮咸菜,娘和奶身后,还跟着猫跟着狗。活计累,出汗多,汤就格外甜,饭就分外香,咸菜疙瘩就大葱,顶肉又顶酒。
忙忙活活就到八月节了。地里庄稼没收完,过节也不歇。不过晚上回来有肉有酒,还有月饼。园里山上的果们也熟了,家梨山梨小苹果,山核桃山葡萄山丁子,好吃的摆一桌子。吃口月饼咬口果儿,小丫头看见天上的月亮格外圆,格外大,格外亮,格外香。
喝了白露水,蚊子闭了嘴,安心睡好觉吧——小丫头要跟奶搂着,奶拍着她叨叨念念,小丫头很快就着了。
这一宿真的没挨蚊子咬。
秋 分
夜多长,天多长。
正在屋里忙活做饭的奶听到鸡狗叫得邪乎,颠颠儿跑出一看,院子半空一只老鹞子在打着旋儿要叼鸡,院里鸡飞狗咬鸭子呱呱叫乱成一团。奶挥舞铲子扫帚,该死的挨刀的赶紧走,再敢来试试,给你活衔毛!老鹞子见奶不是省油的灯,打两个旋儿无奈飞走了。奶等了会儿,见它没有再次飞回偷袭,这才拍拍小黄,说你还管点事儿,没白喂养你。小黄就蹬鼻子上脸地跟奶撒起娇来。
夕阳要擦山了,老黄老黄的余晖洒在草房顶和黄泥墙上,暖洋洋的。新米还没下锅,炊烟里已经飘出了金秋的醇香,再经夕阳酝酿,比酒都醉人。
天模糊起来,村东村西老杨树大柳树上长着很多老鸹窝,老鸹哇哇叫着纷纷飞回。而房檐的家雀则早早就进了窝。
庄稼差不多都上场了,大伙顾不得歇歇气,家家户户趁着天好抢着打场了。连枷响碌碡转,一阵好风来木锨高高扬,糠秕尘土顺风漂,落下的都是成实实饱满的好粮食。
谷垛草垛堆得高高的,小丫头小小子他们下了谷垛钻草垛,任大人怎么吆喝都不肯老实一会儿,皮着呢。家雀甚至山鸟都拖儿带女都来尝新粮了,不用争抢,随便落哪儿不用抬头就能吃个小肚儿滚圆。
场还没打完,下起雨来了,清清凉凉的。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就穿棉!戴着老花镜给爷缝补袜子的奶念念有词儿。
寒 露
吃了寒露饭,不见了单衣汉。
霜冻一夜之间降临山村,院里房顶地里一片惨白。小河的水没有白,但眼见着凝滞起来,失去了往日的流畅。
爷的憋气咳嗽一如既往地加重了,娘每天早晨用开水加白矾给爷冲碗鸡蛋水,压咳嗽的。奶总是把第一灶火炭挖到火盆里,屋里暖烘起来才让爷穿衣下地。
小丫头也让奶给烤衣裳,奶边烤边说她这是自己个儿娇自己个儿,又说小家出娇女,你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地里也花花搭搭着了霜,白菜叶子上撒了层盐面一般。好在日头一出,霜雪就化,一块一块菜地依旧翡翠一般鲜绿。不过都知道要上冻了,男人女人们忙着起菜,白菜萝卜芥菜一车车拉回,樱子煮熟喂猪,萝卜芥菜除了腌咸菜外就下了窖,和山药一起担当起冬天的主打菜。
娘又替爹放羊,爹开始预备一冬的烧柴了。老牛拉木车,连打带拉一天两车,冷天费柴,要拉个十天半月才充足。
爷已经焐上了棉袄棉裤,没事就和一群老头靠在碾房墙根下,晒着老阳拉着闲话。小丫头小小子捡来一堆瓶瓶罐罐碗茬儿玻璃片石头子儿,也不嫌冻手,捏些泥团子过家家。又来了几个孩子凑热闹,然后又来几个。人一多就有点乱套,玩着玩着就打吵起来,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可地打滚儿,有的一溜烟跑回家告爹告娘。孩子们还没吵够,大人们也吵嚷起来——是奶跟娘。
高老头说你还不回去拉架去,爷说那不是受累不讨好,谁听我的,哪个都比我厉害,一会就好了!然后爷又感叹,说人就是不能让闲着了,这活计干完了,没事找事就该着打架拌嘴玩了。高老头说,你老婆子八十来岁的人了,还小辣椒似的,急了急了的!
高老头话没说完,他家里也传出了吵嚷声。
霜 降
霜降杀百草,最后一场冷雨之后,上冻了。冷风卷着落叶一劲儿刮,透心凉。
春天姗姗来迟,冬天不请自到,老家的节气老辈子就是这样。不过爷说早已时冬天雪比现在的大,夏天水也比现在丰盈——连那会的人都比现在的实在呢。
爹娘要赶车下镇赶集,卖柴卖粮卖笤帚卖辣椒烟叶,然后买些油盐棉花布料。小丫头说好也要去,可是早晨醒来只有老花在她的被窝里,爹娘早已起五更走出十里地了。小丫头哭起来,奶哄会儿没了耐性,爷哄会儿也没了耐性,哥根本就不理她,小丫头哭得没了劲头。可是一闭嘴不得劲儿,小手一掏,嘴里摸出颗小牙来。小丫头吓坏了,连哭都忘了,光脚跑下地拿着牙给奶看,一脸的严重,怯声问我是不是要死了。奶接过边看边笑,说小小孩儿就知道死呀活的,是要换奶牙了,我小丫头要长大了。小丫头这才转忧为喜。奶揪把她的小红脸蛋儿,让她一会儿把掉的这颗牙扔到房顶上去,说是这样新牙出得齐长得好,要不就要长大龅牙,往后不好找主儿。小丫头吓得赶忙穿好衣裳出去,叫哥哥帮自己把牙扔到房顶才放了心。
晚晌爹娘回来了,带回了新买的锅勺,还给爷买回了烟嘴儿绑腿,给奶买回了做新棉袄的洋布棉花,给哥买回了洋气的皮帽,还买回来红红绿绿的头绳儿头带儿,小丫头一份儿,小琴一份儿。娘自己只买了一块不大的新镜子,爹什么都没买。奶怪娘不疼爹,娘说叫他买他不买,我买他拦挡,我有啥治呢。
立 冬
冬天都有模有样了,日历才不紧不慢来到立冬。
爹去放羊了,娘去串门儿了,哥长在了小琴家,小丫头出去野去了,奶一个人在家干着干着针线忽然眼花得啥也看不清。她有些焦躁起来,放下针线走出院,走过胡同,走过村街,一直走到了村前。
虽然冰还不厚,不过小河完全封冻了。似乎昨天还满满当当的地里不见了青绿禾苗,不见了金黄谷穗,空空荡荡。但是奶眼前浮现的还是春天的田地、夏天的田地,田地里还有一家人忙碌说笑的身影。可是擦擦迎风流泪的昏花老眼,眼前还是一片空空荡荡。
奶没来由地伤感起来。奶没记得从前这样过。
眨眼又是一天。
日头冒红时,爹和哥已经扎了半棚草,这几天他们要扎满一草棚,给牲畜们当干粮吃上一阵子。爷端着一瓢咸盐来到羊圈,羊们咩咩叫着争抢吃。娘扛着羊铲出来了,要替铡草的爹放几天。
老花没了,小丫头跟娘找遍了村庄没个影儿。找不到,娘说没准回家了。小丫头回来看看没有老花,扭身又跑了出去。一直到天色模糊了,奶才在村前河边找到小丫头,小丫头坐在大青石上正哭呢。
奶费力地背着小丫头,边走边喘边说,叶落归根,猫老归山,老花是找她妈去了。
小 雪
小雪没雪,但第一场雪早在小雪之前就已经报到了,而且头场雪就是场大雪。那场雪叫小丫头很是兴奋,她穿着爷的大毡疙瘩,费力地抬着脚,咯吱咯吱使劲踩雪听响。和小伙伴们堆过两个雪人后,下丫头又独自滚了一个大雪球。本来已经累了,可是看见哥和小琴说说笑笑走来,她肚子里又冒出了坏主意。
哥和小琴刚走过碾房,冷不防小丫头大喊一声跳出来,两个雪团已经猝不及防打到了两个人的脖子上,然后小丫头咯咯咯笑着往家跑。
之后雪就成了积雪,成为今后六七个节气里的主色调。而路上的雪被脚步车轮踩实轧硬成冰,人和没有钉掌的牛马走过总是小心翼翼兢兢战战,即使十分小心留神,还是难免滑个跟头屁墩儿,摔轻了笑笑起来打扫打扫身上继续走,重的兴许骨断筋折,个把月出不了屋下不了炕。
大雪封山封河。羊们无处觅食,却也迎来了幸福安闲的生活,开始圈在羊圈里吃储存的草料。放羊的爹也开始猫冬了,喝酒打牌成了他的营生。爹忙时娘心疼,可娘又看不得爹这样闲法儿,磨叨也没用,越没用越唠叨,开始觉得理亏的爹终于耐不住性子跟娘吵起来,然后成为常态。
没一点毛病,那算啥爷们儿?谁家爷们不喝不耍,也没见谁家过不得了——尽管背后也不断劝爹甚至骂爹,可是听到娘的唠叨,奶还是要替儿子说话争理儿,为这,婆媳俩免不了又闹个半红脸。
小雪没雪,但第二场雪在小雪之后降临村庄。
奶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明儿早都多套件衣裳吧。
改天,爷已经羊皮袄狍皮裤狐狸皮帽子包裹起来。
大 雪
真的下起了大雪,雪花飘飘,大雪让世界干净得没有了着落,狍子狐狸和野兔走出山林,在村庄之外饥饿而又胆怯地逡巡。但更多的脚印则迷茫得失去了方向。哥和爹捉到了一只跟亲人走散的迷路小狍子,小狍子还是个孩子,谁能下得去手伤害它呢,当孩子养起来吧。
鸟雀们慌张乱飞着,忽起忽落,但是天上地下,除了雪还是雪,世界纯净得达到冷漠,雪们掩盖了所有的丑陋肮脏,也掩盖了所有的希望。
园子里,小丫头跟着一群小小子,看他们下石板和箩筐扣鸟。饿极的鸟雀们明知突然出现的食物极具危险,可还是无法抵御那致命的诱惑。随着孩崽子们的欢呼声,又一只山麻雀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院子里,喂鸡的奶多抓了两把谷粒儿棒子粒儿撒出去,喂给那些饥饿的小生灵。鸟们黑麻麻落了一院子,奶叹口气,尽管舍不得,临了还是又多扔了两把。
但是转身的工夫,奶却滑了一跤。哥急忙跑出搀扶起了奶,奶边扑打棉衣边摇头,说老了,真是老了。
大雪从早下到晚,吃晚饭时小丫头问奶,这雪是不是要下一辈子。奶笑笑,说傻丫头,万事有头,那就都有个尾,不管雪多大下多少天,那总有停的时候。小丫头这才放心,这时她很想念平常日子里头顶那个很平常的老阳。
掌灯时分,雪还在下着,还是那么有滋有味。
夜里奶醒来,爷在抽烟。窗户纸透出外面一片白亮亮的,约莫雪还在下着。
冬天下大雪,来年吃饽饽!奶叨念着忽然问,我进咱家门儿多少年了?爷算算,说再过几天,就整六十三年了。奶叹气,说真快啊,一晃就老了,我还没跟你过够呢。爷说,那下辈子咱俩还搭伙过日子。
窗外,大雪还在纷纷飘落,村庄像被盖上了床白花花的厚毡子,睡得好香好香,这一夜连狗都没有叫。
冬 至
天最短,夜最长。在这最长的冬夜里有人走了。是奶。
奶是在睡梦中过去的,非常安详,自己没受丁点儿罪,也一点儿不吓人。
爷不不服气,唠叨说你不还没跟我过够吗,咋招呼也不打就一个人走了?我这拐拐拉拉憋气咳嗽还使劲活着呢,你身子骨当当的,咋说走就走了?哪说理去!
小丫头不信,她不信走道一阵小风儿一天到晚手不闲嘴不闲的奶会从此睡去,她一直等着盼着奶睁开眼,她愿意让奶骂一通打一顿,她忽然觉得平时有些烦人的奶是那样那样亲,她不能没有奶。她甚至偷偷跑到奶的佛龛前学着奶的样儿祈求了半晌。
小丫头对拿着烧纸前来吊唁的乡亲很是反感,甚至对他们拿来的点心果子根本不去多看一眼。她只是冷眼看着大人们忙活——那一刻她甚至恨大人们不等奶醒来。
奶要上路了,这回走了就再没个回来日子。亲人们齐刷刷跪下去。娘让小丫头跪下哭几声奶,小丫头没跪也没哭,还倔强地甩开了娘的手。
送奶的路上,小丫头跟在最后,身后还跟着她的狗。今儿是小年,也是一九头一天。小丫头边走边念叨着数九歌,这顺口溜是奶教给她的,她认定奶听得见: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杨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但是奶一直没有再回应,更没有再回来。
直到奶被埋进了冰冷的土坑,小丫头才突然意识到,她是真的见不到奶了。
哇地一声,小丫头哭着要去把奶拽出来。
天又下起雪来,纷纷扬扬。
爷是最后一个跟奶告别的。面对那包新土,爷说来年春来,要给奶栽几棵树,杨树柳树,还有会开花儿的树,挑奶待见的。
一阵风来,纸灰和雪花一起飘舞纷飞。
爷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眨眼就是一辈子。算计着该我走到你前边呢,你倒好,抢着自己个儿脱心净儿去了……你等着,过些日子就来跟你作伴。
爷说,冬至雪纷纷,来年早回春!抬头,雪花飘舞的来路上,爷就看见十七岁的奶红袄绿裤,骑着小毛驴,俏脸红润润带着羞怯,眉眼喜盈盈溢着憧憬,得得得离他越来越近了。
小 寒
冬夜,西北风嗷嗷狂叫着的,势不可挡,好像除了它,世界的一切声音和行动都已封冻,甚至连星光都已经逃遁。
但是小院里却燃着一堆火,还有黄牛幸福痛苦的叫声,这火光和叫声成了这个冬夜里最美丽最鲜活的歌。
旺盛的火苗跳跃在牛棚里,黄牛要下犊了。
爹和爷守在跟前,爷把火拨得旺些再旺些,爹则铺开干草迎接小牛。
在最寒冷的冬夜里,在最温暖的篝火旁,在黄牛母亲和母亲般的两个男人面前,牛犊出生了。在北风恐吓的呼啸声中,在老牛热切的呼唤声中,在爷和爹鼓励的目光中,小牛挣扎了半晌,终于站立到了这个世界上。
黄牛舔干了小牛湿粘粘的身体后,爹把小牛抱进屋中。小丫头也起来了,伸手轻轻抚摸一下小牛犊的头,小丫头有些不知所措——面对这个庞大的婴儿,她不知自己该怎样来表达自己的关爱。
白天依然冷着,西北风依然刮着,太阳似乎没有了体温。但是聚在村头的乡亲却笑脸如花,大家伙手抄进棉袄袖筒里,一起等着望着。随着嘟嘟哇哇的喇叭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挂披红挂彩的马车载着新媳妇还有送亲客们进村了。张家老婆儿看着新媳妇就是一愣,跟娘说,这姑娘跟小丫头她奶年轻时好像,眉眼都像。娘点头,说还真是连相。
这晚村里分外热闹,西北风也更加热烈。
腊七腊八,冻死俩仨!娘叨念着,给爹又搭上个被子,把怀里的丫头搂得更紧些。爹说,热着呢。小丫头翻个身,咕哝一句,要过年了,奶你回家吧。
大 寒
天冷啊,连太阳都失去了光芒,惨白着脸躲在冷云背后瑟瑟发抖,北风更是已经不知冻僵在了哪里,但草顶泥墙筑就的家却更显温暖和幸福。
滚烫烫的烧酒,暖呼呼的炕头,比酒还热比炕头还暖的是粗拉拉的话和热辣辣的情。
粮囤满满的,柴草足足的,暖屋子热炕上聚集着一家老少还有亲人般的乡邻,还有比这更美的日子吗?
喝酒耍牌跟娘干仗,单调清冷的日子,爹的日子还是热热闹闹。娘除了跟爹干仗,就是伺候犯老寒腿的爷,还有就是不断吆喝感冒着了还总是偷偷溜出去的小丫头。
爷穿得无比臃肿,皮裤套棉裤,却仍是整天喊着腿疼。小丫头在后面学着爷的瘸腿,爷发现了,追赶不上,只好骂个不休。
小黄冻得不断撒欢儿,鸡在学习金鸡独立,逛门儿来的二大爷进屋先把两手到火盆儿上番来覆去烘烤一阵,边烤边骂,这天是贼冷贼冷。
哥却总是往外跑,脸也总是红扑扑的,还常常敞着怀,过来过去一路春风,脚印儿一过,雪就化一片。小丫头偷偷跟出去,却总是被哥哥甩掉,但小丫头却总能在小琴家听到哥的笑声。
小丫头小小子和一帮小伙伴在村前小河上滑冰车抽冰嘎,边玩还边唱: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过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在小丫头小小子他们的歌谣声中,人们忙着淘米泡豆,驴们马们忙着拉碾子拉磨,寒冬热闹起来。老霍家蒸豆包灶膛烧得忒热了,烟囱烤着了房草。好在乡亲来得及时,上房的上房提水的提水,没容成灾就把火压服下去。看老霍老婆儿哭丧着脸,大家就逗她,有的说她家爷们儿姓不好,老霍老霍还能不火?有的就替她解心宽,说火烧旺运,明年䝼着过好日子吧!
过了大寒,又是一年!揪掉一页日历,娘感慨。爷说,小寒大寒,杀猪过年。然后爷走出去,一个人嘀嘀咕咕:老婆儿等着啊,明儿给你送年过活去!
要过年喽过年喽,又长俊喽又长俊喽!
随着小丫头的欢叫,正月里还没响够的鞭炮早已又噼里啪啦热闹起来。
然后鲜亮亮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照得日子红红火火,照得人心亮亮堂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