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斋如梦

鲁子逸

我的书斋是朝北的。一整个冬天，人就像蛰伏在冰窖的底层，案头的手总也焐不热，连带着笔下的字也瑟缩着，一个个都显出畏寒的形貌来。我常疑心，春天是遗忘了这里的。窗外的天光，即便是晴日，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是那种发黄的宣纸的颜色，温和而无神采。
然而，梦是不分方向的。有一夜，我无端地梦见一片水乡——那是我魂牵梦萦的江南春。贪恋那春雨，痴迷于它落在黛瓦上的姿态：不是倾泻，是晕染。万千雨丝，是悬在天地间柔软的笔锋，蘸着看不分明的，青灰的墨色，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上，一笔一笔，不疾不徐地渲染开。青瓷色漫过屋檐，群青色沁透竹林，水玉色则在窄巷的石板上静静流淌，我好似也看到了那个丁香般的姑娘。远处隐约有山溪漱石的泠泠声，与近处檐角的滴答相应和，那声音，也像是被雨水滤过一般，清亮而幽远。空气里满是清润的气息，是新苔的微腥，是泥土苏醒的酣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整个江南的湿漉漉的香。不知究竟是这春雨晕染了人间，还是人间本就是一张待它润色的、青绿的宣纸？我立在梦中的廊下，伸出手，却接不住一滴雨，只觉那凉意，丝丝缕缕，直渗到心里最闲适的所在。
醒来时，天还未亮透，四围是惯常的寂静。我怔忡着，心里却仿佛被那梦里的水汽整个浸透了，湿润润的，与这满室的清寒格格不入。
梦的余温，像一种预告。变化是从声音开始的。那是一个极平常的午后，春阳正暖。我搁下笔，看窗前竹榻上一片被窗棂裁出的日光，正被时间缓缓拉长，从明晃晃的金，移作暖融融的橘，最后淡成一抹温存的若有若无的鹅黄。我案头木色的小几上，陶盏里浮着未饮尽的凉茶，仍幽幽地散着一缕清寂的香。墙上，是院中那棵老树摇曳的影子，疏疏淡淡，如水墨的笔意，在粉白的墙上静静流转。就在那墙根的缝隙里，竟钻出了几茎瘦硬的野兰，开着小而倔强的花。
一阵南风，不知从多远的地方跋涉而来，轻轻拂进屋内。它带来的，是新焙茶叶醇厚的气息，是泥土蒸腾的暖意，也捎来了庭中若有似无的花香。那茶香与这不知名的花香，于风里缠绵在一处，难分彼此。一时间，我恍惚了，究竟是那墙角的野兰在吐露芬芳，还是我盏中这汪清茶的魂耐不住寂寞，在这满室的阳光与寂静里，幽幽地舒展绽放。风又歇了，万籁复归岑寂，唯有那老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与远处那场梦里的泠泠溪声，遥遥地应和。
真正将我从这半梦半醒间彻底唤回的，是气息。那日推开窗，想放那片暖阳与微声进来，一股气流却抢先涌入。那气息，是江南梦里那场雨的延续，是凉的，但凉得那般清爽，毫无滞涩；中间又裹挟着一丝暖，那暖意是从大地深处、从万物苏醒的脉搏里腾跃上来的，混合着朽叶微润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几茎野兰清冽孤傲的幽香，掺着一种令人鼻腔与心尖都微微发痒的生机。我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如一道清泉，直灌入肺腑的底里，将淤积了一冬的笔墨与尘思的陈腐气，温柔而坚决地涤荡净尽。我的脑子也跟着那气息，变得清明空灵，仿佛也成了一方被春雨洗过的、润泽的江南庭院。案头那本读来艰涩的书，字句间仿佛忽然被这气息贯通，有了光，有了血脉，潺潺地流动起来。
我终于坐不住了。这被梦、被声、被气殷勤通报了的春天，究竟是怎样一副形貌！我放下书，走了出去。阳光薄薄地敷着万物，像一层细腻的金粉。我先去看了那片桃林。花是早已开了，粉的，白的，一树树烂漫的云霞。当我走近了，却不看那些成团成簇的热闹，只将目光投向一根斜出的、清瘦的枝梢。那里，四五朵花，开得正好。我细细地看那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日光在纤细的、鹅黄色的脉络里微微地流转，那边缘是极精致的，似微波般的起伏，像是少女忍着笑意抿起的唇。我凑得极近，近到能看见那嫩黄的花蕊上，沾着几乎看不见的金粉似的甜蜜。
明明一丝风也没有，可那几朵花，却在我凝神的注视里轻轻地颤动。我疑心是自己的呼吸惊扰了它们。不，不是的。我忽然明白了，那是生命在极其饱满时，一种内在静默的舞蹈，一种无需风动，自足微醺般的颤动。我看了许久，心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安宁与丰盈，仿佛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朵，在这被阳光、气息与遥远记忆所共同酿造的浩荡春光里，完成一次寂静却争奇斗艳的绽放。
归来的路上，暮色已如我梦中江南的淡墨，无声地泅染开。我慢慢地踱回我那朝北的书斋，推开门，那一室的清寂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我知道，有什么正在这缓缓流动的春色里无声改变。案上的书，窗外的天，指间的笔，都已被那个有梦、有声、有感、有色的、层层浸润而来的春天所充满。方才的梦，是江南的雨与溪声；而方才的醒，是庭前的花与茶香。梦里梦外，声息光影，在此刻我的斗室之内，水乳般交融，再也分不清界限。或许，这春日的本身，便是一场无边无际的温柔大梦。它以无形的声息为引，以有形的光色为媒，更以人心中那一点对美的缠绵的眷恋为凭，将我们从冬日的沉酣与尘世的倦怠中唤醒，诱我们走入它流动变幻的、真实不虚的梦境里。
而我的书斋，这本是安放清醒与思虑的所在，如今也成了一个更为幽深，更为丰饶的梦的容器。墨痕犹新，而春意如海，这方寸之地，亦有流芳万里的，无边的风月。
我坐下来，没有再翻开书，也没有点灯。任着最后的天光，与那心里满溢的，微温而湿润的悸动，一同渐渐坠入这春斋，走进温柔而深长的夜色与未知的梦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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