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是一个阴郁压抑、飞雪濛濛的冬日。从早上开始,没有阳光的天空就纷纷扬扬地飘起了清雪。细碎、软糯的小雪花儿,一丝丝,一缕缕,始终不紧不慢又若有似无地轻飏着,飞舞着,飘落着。 中午时分,我和妻子、儿子信步走在中央大街的面包石上,踏着绵软、湿滑的薄雪,感受着隆冬季节徜徉在百年老街上的那份恬淡和惬意。突然,一个不大起眼、但颇雅致且透着异国情调的小门脸静静地矗立在街角,似一个高加索绅士在那里对着你微笑。哇!是塔道斯(TATOC)!准确地说,是塔道斯西餐厅,但那一刻我在漫天飞舞的雪花儿中恍惚看到那个有些忧郁、颇似鞑靼人相貌特征的高加索绅士——塔道斯•格里高利耶维奇•捷尔•阿科波夫。慢慢地,我走过塔道斯西餐厅的门前,但身后那个优雅的铁艺雕花门脸似乎由彬彬有礼的塔道斯先生又幻化成维米尔笔下的那个戴珍珠耳环的神秘少女。那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十七世纪荷兰少女充满魅惑地微张着嘴唇,忽闪着一双澄净无邪的大眼睛,向我发出难以抗拒的邀约。她的目光牵引着我的思绪,羁绊着我的脚步。我这个人向来是非常感性的,每当被某种事物和情绪吸引时,我都会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赴那心灵之约,不管是否前路坎坷,更不考虑是否有险滩陷阱。顷刻间,我挽着妻儿转过身来,再度回到塔道斯西餐厅的门口,沿着45度倾斜的楼梯,一阶一阶地下到位于负一层的塔道斯西餐厅,开启了一程追思回忆曾经逝去时光的心灵之旅。 疫情期间的塔道斯西餐厅,客人并不多,穿着高加索衣裙的服务员训练有素地把我们引到一处相对幽静的位置,耐心地推荐着特色菜品。在细细品尝高加索风味的俄式西餐之余,我不禁想起这家百年老店的传奇故事。 关于塔道斯西餐厅的前世今生,网上有很多文字。这些文字或详或略地追忆了塔道斯如何随着中东铁路的开发建设,来到哈尔滨,如何在别尔科维奇大楼的地下室里创办了独具特色的塔道斯西餐厅,以及当年夏里亚宾在哈尔滨巡演时光顾塔道斯西餐厅的情景。有的网文不仅追忆了上个世纪前半叶塔道斯和他的西餐厅,而且详细介绍了本世纪初塔道斯西餐厅再度开业的全过程。尽管物是人非,此塔道斯已非彼塔道斯,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毕竟一百多年前的塔道斯西餐厅又回来了。本人对塔道斯其人及塔道斯西餐厅的历史所知不多,也无意冷饭热炒,复述那些唾手可得的网络资讯。但我对这间餐厅(准确地说,是这间半地下室)的前世,却有着与别人不一样的记忆。我相信,我将要追忆的塔道斯西餐厅的前世,是很多人不曾知晓更无从提及的。 我最初接触并进入这个地下室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那时,这间地下室及其地上那欧式建筑都属于国营商店——哈尔滨市五金商店所有。五金商店的上级主管部门五金公司就在塔道斯餐厅的东侧、西五道街的街面上。我的妈妈当年在五金商店当营业员,我小的时候常跟妈妈到五金商店,因此对这里比较熟悉。当时,五金商店底下这间面积约500平方米的地下室早已经不是塔道斯西餐厅了,而是商店的库房。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它被改建成单位职工食堂,为五金公司及商店职工提供中午用餐。我当年就读的中学离五金商店很近,走路大约五分钟。因此,每天中午,我都去妈妈单位的这个地下室食堂吃午饭。 直到现在,我仍非常怀念妈妈单位食堂做的荤油烧茄子和高粱米饭,那曾经是我的最爱。每次,上午的放学铃声一响,我就和同学们涌出校门。出门后,我沿着上游街向东走,大约一二百米后右拐进入那铺着面包石、充满浓郁欧陆风情的中央大街。中央大街的两旁遍布文艺复兴、巴洛克、折衷主义等风格的欧式建筑,五金商店就是一座气派的折衷主义建筑,一栋犹太商人建于1907年的别尔科维奇大楼。大楼临近西五道街口的路边有一条通往地下室的细长深邃的楼梯。楼梯紧傍着别尔科维奇大楼南侧的外墙,两边是铁艺雕花和木质扶手,顶盖是被漆成墨绿色的铁皮雨搭。每当午间放学,我顺着那条狭窄、陡直的楼梯走进食堂时,妈妈每每已经将我爱吃的烧茄子和高粱米饭买好,放在一个靠墙的桌子上,我一到地儿就开吃。那烧茄子是用荤油烧制,茄子块儿很大,烧得足够火候,汤汁浸入茄子中,咬一口,带着酱香的烧茄子味就直击味蕾。那油星点点的一盘烧茄子配上一小盆热气腾腾的高粱米饭,那真是甭提多香了。如果再来上一头大蒜,那这饭菜顿时就跟有了灵魂似的,发出难以抵御的诱人香味,让我忍不住都要流下哈喇子。每次,当那一小碗高粱米饭吃掉一半时,我就将那也吃了一半的烧茄子连茄子带油腻腻的汤汁一起倒扣到饭盆里的高粱米饭上,用筷子搅拌均匀,连菜带饭带汤狼吞虎咽地一股脑儿吃下去。吃完饭后,我再往碗里倒点热水,涮干净碗底的汤汁和饭粒,然后一口喝到肚子里。吃饱喝得,我心满意足地从楼梯爬到地面, 顺着中央大街往北走,到松花江边防洪纪念塔那里转一会儿就回学校开始下午紧张的学习了。 这样的午餐,我一连吃了好几年。直到现在,一想起五金商店食堂的烧茄子拌高粱米饭,我还是忍不住回味起当年的唇齿留香,并条件反射地口舌生津。我常想,我能考上大学,与每天到妈妈单位食堂吃午饭是分不开的。 “欸!这里好像原来没有隔断的呀。”妻子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 “是呀!原来这是一个开敞的空间,现在隔成若干个用餐区了。”我应声道。 “当年这里连换婚纱的地方都没有。”妻子仍然记得当年这里窘迫的场景。 “可不是呗!那是啥年代呀,现在这里环境多雅致,多有情调呀。” 我和妻子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27年前。当年,我们就是在这里举办的婚礼。那个年代,单位食堂大都承接婚宴,不少人结婚都是在单位食堂办的。我和妻子的婚礼选在这里举办,不仅是因为大师傅菜做的好,更主要是钟情于这里绝佳的地理位置,特别是中央大街的怡人景色和异国情调。现在塔道斯门脸旁边那带着古希腊罗马风格、浑身古铜色的健美雕像,我和妻子结婚时就已经矗立在那里了。当年,我和妻子穿着礼服、婚纱曾在那里拍了好多照片呢。 相对于记忆中的五金商店食堂,如今的塔道斯已经今非昔比了。伴着美妙悦耳的钢琴曲,我如数家珍地给儿子讲述百年前塔道斯的故事,给他讲我当年寒窗苦读时在这间地下室食堂大快朵颐的青葱岁月,回忆我和他妈妈在这里举行婚礼的甜蜜美好时光。虽然是讲给儿子听,但我分明看到自己正如马塞尔•普鲁斯特一样,徜徉于时间的长河中,在今昔场景的不断切换和闪回中,追忆着那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和曾经逝去的青春,流眄于那富丽堂皇、典雅别致的大堂,流连于手风琴、老式唱机、大落地钟等老物件,伫立在跃动着碳火的别契卡前,聆听着舒缓悠扬的西洋音乐,我还是能依稀分辨出当年五金商店食堂的场景,仿佛又看到昔日母亲人到中年的面庞和充满慈爱的目光。眼前这厚重典雅的餐台在我眼前忽然幻成当年简朴的餐桌,一个戴着近视眼镜、洋溢着青春朝气的少年正端着一只饭菜冒尖儿的饭盆儿,津津有味地吃着荤油烧茄子的高粱米盖浇饭。一忽儿,那少年又幻化成西服革履、风度翩翩的青年,臂弯里挽着身穿白色婚纱的圣洁新娘…… 在这漫天飞雪、慵懒闲适的冬日,在散发着温暖气息和典雅气氛的塔道斯西餐厅里,我一任思绪游弋在时间的长河中,让意识之流溯源而上,寻绎着塔道斯的前世今生,追忆着曾经逝去的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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