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早春时节,我到犹太商人索斯金家族当年在哈尔滨的旧居——一座欧式风格的别墅,参加了一场柴科夫斯基第四交响曲的聆赏会。 人们常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音乐是流动的建筑。在欧式老建筑中聆听西洋音乐,在俄罗斯犹太人旧居里邂逅俄罗斯音乐大师柴科夫斯基,在索斯金家会客厅中聆听老柴的第四交响曲,这不仅是将流动的音乐艺术与凝固的建筑艺术结合在一起,而且也是视觉艺术与听觉艺术很好地结合,更是让柴科夫斯基与索斯金这两位素未谋面的俄罗斯人跨越百年在“东方莫斯科”的哈尔滨相遇了。这无疑是一场关乎西方建筑美学和音乐美学的文化盛宴,也是一次关乎犹太人在哈尔滨生活的穿越时空之旅。 那我们就先从这栋具有仿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的老建筑——索斯金旧居说起吧。索斯金旧居位于道里区经纬四道街30号,建于1910年,距今已有113年历史。索斯金旧居除了目前现存的一层楼,在其西侧当年还曾建有一座二层小楼,并围了一个很大的院落做花园。大约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城市开发建设,西侧的二层建筑被整体扒掉,盖起了居民楼。目前的索斯金旧居深处居民院内,闹中取静。院外临街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楼房,从街上是看不到索斯金旧居的,只有进到院里,才能一睹索斯金旧居的真容。索斯金旧居四面被居民楼包围,虽然显得有些憋屈和局促,但仍掩盖不住其典雅而静谧、低调而不张扬的贵族气质。 经过修缮的索斯金旧居位于院落的中央,虽然只有一层,但其基座就高出地面近百公分,需要上五级台阶才能来到旧居门廊,更凸显了旧居的恢弘大气,居高临下。旧居屋顶四周突出的挑檐被数根柯林斯柱牢牢支撑,柯林斯柱之间以半人高的环廊相连,低矮的环廊装饰着一排白色的花瓶式栏杆。柯林斯柱头的卷涡雕花虽历经年月沧桑仍极富动感,洁白的柱身挺拔俊美,如一排皮肤白皙、卷发覆额、亭亭玉立的异国少女默默伫立。进到房子里面,发现这是一座具有浓郁俄罗斯风格的独栋别墅,正对着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分别是会客厅、起居室等功能间,尽里面是一个半人高的木制格栅门,门后是通到地下室的楼梯(下面的地下室应该是当年索斯金家的酒窖),格栅门的右手是盥洗室和卫生间,左侧是厨房和烧烤间。整栋房子都铺满红木地板,显得雍容华贵。会客厅的会议桌下面铺着一张精美的波斯地毯。 近年来,索斯金旧居被市政府改造成哈尔滨市博物馆的一个分馆——索斯金旧居犹太人生活陈列馆,并于年初对外开放参观。陈列馆搜集摆放了很多索斯金家族在哈尔滨经商、生活的文字资料和老照片,以及欧式家具、油画、老式唱机、钟表和一些俄式器皿,如略显笨重但古色古香的沙俄时期铜咖啡壶,具有俄罗斯特色的別契卡…… 索斯金旧居是俄罗斯犹太商人伊萨克•哈里托诺维奇•索斯金在哈尔滨的私人府邸。上世纪初,随着沙俄建设中东铁路,索斯金家族开始将商业版图延展到遥远的哈尔滨。索斯金家族中最先来到哈尔滨的是木材商人谢苗•索斯金,他于1902年来到开埠不久的哈尔滨,创建了索斯金商会,主要出口小麦和大豆。随着谢苗•索斯金事业的不断壮大,他的弟弟纳乌姆•索斯金和伊萨克•索斯金也先后于1911年和1916年来到哈尔滨,一起打造起索斯金商业帝国。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两位弟弟特别是作为银行家的伊萨克•索斯金的加盟使得索斯金商业帝国如虎添翼。索斯金三兄弟和衷共济,撑起了哈尔滨犹太商业帝国的半壁江山。他们兄弟在不断拓展木材生意和粮食出口业务的同时,创建了索斯金航运公司,并在此基础上拓展成阿穆尔航运总公司,以哈尔滨为原点开辟了五条航线。1922年,索斯金家族还在八区开设了火磨和油坊,生产的面粉和豆油远销欧美。同年,还出资联合创办了远东犹太商业银行,伊萨克•索斯金任董事会主席。这么说吧,索斯金股份公司囊括了航运业、银行业、粮油加工和出口、市政建设等领域,索斯金股份公司也发展成为工贸一体的跨国公司。商业的巨大成功,给索斯金家族在犹太社区中带来了极大的声望,伊萨克•索斯金也荣膺哈尔滨公议会财政委员会委员、哈尔滨交易会副主席、犹太社团委员会主席等职。到1928年伊萨克•索斯金一家离开哈尔滨时,他们已经在哈尔滨经商、生活了十多年。 这次索斯金旧居聆赏柴科夫斯基第四交响曲是索斯金旧居陈列馆举办的第二期文化艺术沙龙活动。组织活动的王馆长如数家珍地介绍了老柴的经历、分享了老柴第四交响曲特点,比较了俄罗斯音乐与欧洲古典音乐的差异。然后,大家随着音乐的缓缓响起,共同欣赏了由卡拉扬指挥、柏林爱乐乐团演奏的柴科夫斯基第四交响曲。 当第四乐章的尾音在激昂中逐渐消逝后,聆赏者们还沉浸在那时而激昂、时而舒缓的旋律中,久久不愿离座。虽然音响效果一般了点,但老柴的音乐魅力,仍让人们有种余音绕梁,不绝于耳的感觉。由于时间关系,大家并没有做过多深入的交流。但这次聆赏一下子激起了我久已沉寂的内心,很多与音乐有关的人生记忆再度沉渣泛起,激荡情怀。 我对交响乐的喜欢源于少年时期买的一本书《文艺修养与鉴赏》,其中专门有一部分介绍如何欣赏交响乐。我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听的交响曲就是老柴的《悲怆》(第六交响曲)。说起交响乐,受我大学老师李先生的影响,我始终最喜欢柴科夫斯基的交响曲。记得我曾买下一套六盒柴科夫斯基交响曲的磁带,包括了从第一交响曲到第六交响曲的全部柴科夫斯基创作的交响曲。为了深入了解柴科夫斯基及其交响曲,我曾反复研读过克列姆辽夫的《柴科夫斯基的交响曲》一书,也曾究索过老柴的生平和他那饱受争议和诟病的情感世界。早些年,我大学老师李先生写了一篇题为《闲话梅克夫人》的博文,读后我感到意犹未尽,也写了一篇《由柴科夫斯基与梅克夫人想到的》,对老柴的感情世界和他音乐的思想内涵进行了探究。当下新媒体时代,人们似乎更热衷于炒老柴情感和性取向的冷饭,而极少关注其内心世界的那种撕裂、痛苦、压抑和无助。其实,也正是精神的极度痛苦才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创作出那么多精美的传世之作。所谓“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雠”(孟郊《夜感自遣》),是呀,自古悲愤出诗人,古今中外的艺术精品大多是在精神极度痛苦时创作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讲,精神的痛苦乃至精神分裂是艺术的催产士,梵高、海明威、达利、草间弥生等等,莫不如是。柴科夫斯基的第四交响曲就是创作于他最痛苦的时期——1876和1877年间。尽管当时柴科夫斯基精神极度痛苦,思想备受煎熬,甚至一度试图自杀,但他还是通过音乐创作实现了自我救赎,创作出了气势恢宏、跌宕悠扬的第四交响曲。在同年12月9日写给梅克夫人的信中,柴科夫斯基激动地说:“我以前的任何一部作品都从来不曾给我带来过这样的困难,但我也从来不曾以这样的爱去爱过我的任何一部作品。”可以说,柴科夫斯基第四交响曲正如老柴自我评价的那样——是一部“真诚的作品”,其成功也体现在一个情感上的“真”上。从这个意义上讲,老柴不愧于“最卓越的俄罗斯交响乐作曲家”和“全世界最伟大的交响乐作曲家之一”的美誉。 走出索斯金旧居,我的耳畔似乎还萦绕着柴科夫斯基第四交响曲那时而激昂时而惆怅的旋律,在我的脑海里竟然神奇地叠映出索斯金兄弟、柴科夫斯基、梅克夫人等人的昔日光影,思绪也如蒙太奇般闪回到一百多年前,恍惚间,索斯金兄弟就坐在当年犹太人俱乐部里静静地聆听当时有名的中东铁路俱乐部交响乐团演奏的柴科夫斯基交响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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