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某年秋,我在长安饭店吃饭,偶然遇见我的朋友阿伟,他走过来,仔细看看,惊喜道:“随客,真的是你啊,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一点也没变啊。” 他顺势坐在我的对面,笑道:“你也一点没变啊,还是和原来一样,喜欢穿白色衬衫。”我也欣喜。我们互相对视,不自觉地笑了。 这时,服务生走过来,将我们的午饭放下,轻声离开。而阿伟却并不着急吃饭,而是靠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车流,淡淡开口:“你还记得班主任王老师不,就是‘笔仙’,我昨天还碰见他了,他现在还在高三当班主任。” “笔仙”,我重复道。某种情感突然间被触动了,高中的记忆涌入心头。 “大作家来灵感咯!”他打趣道。“这很好,你高中写作的理念还记得吗?” “为尊者讳,为逝者隐,真事不可说,只好托于子虚,寄于乌有,掺些谎,编些年月,好让故事能见些光。”我学他的样子淡淡地说。 “那么明天你来看看文章吧,还是这个地方。” 第二天,友人如约而至,我便将连夜写就的手稿递给他。 “瞧瞧,刚写完的。” “呵,果然是大作家。” 他拿起稿子,轻轻念起第一个章节,温润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铺开。
一 “笔仙”其人 “笔仙”是个比中年教师还年轻一些的人,和“地中海”们相较,唯一的优势就是头不秃。班里的复读生常和我们感叹:一个教数学的“地中海”却不秃头,奇哉怪哉。 每当聊起“笔仙”称号的来历,“前辈”会心一笑,也不解释,这更让我们奇哉怪也了。 第一天上课,“笔仙”头打发蜡,蓝衬衫扎进西裤,左胳膊夹着教案,板着脸进了教室。他缓缓扫视一圈,庄严开口:“上课!”我们鞠躬,他后退半步还礼;直起身时,衬衫最下面的纽扣崩开了,他从容地一边看着我们一边扣好扣子,拿起教案上的笔,用戴帽的笔头无规律地敲击讲台,悠闲地看着我们,颇有一副“闲敲棋子落灯花”的姿势,我身前的人顿时不笑了,正襟危坐地看着他,这股风气马上人传人,班里迅速安静,他才幽幽开口: 不笑了,那就上课,我姓王,以后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衣服的第一粒扣子系好,之后的扣子才能系好,否则就如空中楼阁,终会倒塌,我希望大家认真复习,系好第一粒扣子,打好基础…… 课后,一个复读生向我们讲解“笔仙”的来历: 他在说话时手中总会敲着笔头,敲完后如果盖帽,那你可以解脱了,如果脱帽,那你好自为之。他跟流传已久的“笔仙”一样让人害怕,于是已毕业的学长们决定称他为“笔仙”并传承至今。 他一边看着我们疑惑的眼神,一边捧腹大笑:一边捧腹大笑:“名副其实,非常名副其实!” 第二周上课,当他推门而入,令我们瞠目结舌的是,“笔仙”依旧不打蜡, 一身黑夹克,无视我们异样目光,照旧行礼,照旧上课。 于是,对于王老师其人,我们更觉奇异,他更像“仙”了,但那些“前辈”早已见怪不怪,平静地向我们解释“那是王老师的仪式感,第一天上课是敬,后面是生活,每个开学皆如此。”听完,大家对此惊叹不已。
二 “笔仙”其事 命运似乎跟我们开了个玩笑。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就在我们已经快要忘记“笔仙”这回事的时候,终于,有幸见证。 某个晚自习,坐堂老师临时有事外出,班里无人管理。起先,吵闹声还像蚊子哼哼,二一长,大家逐渐放肆:聊天声、游戏声,此起彼伏。就在大家热火朝天投身于各自“伟大工程”之际,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一声咳嗽——所有人瞬间埋头苦学,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取而代之。大家侧耳倾听,无人到来,于是又恢复了之前的吵闹。 就在大家忘我之时,突然,“笔仙”的脸贴在窗户上。走廊里,忽明忽暗的灯光衬着黑色的笔,他脸色铁青,好不吓人。 砰!他推门走进班里,坐到讲台前,底下的人大气不敢出,把脸紧紧贴在纸上,努力做出一副思考状。 台上的“笔仙”熟视无睹,只是看着我们,然后缓缓掏出笔,不紧不慢地敲着。突然,他将笔帽一拔。大家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但他没有开口。他掏出一张纸,沙沙地写了一会儿,等到坐班老师进来,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课代表,转身走了。 下课后,课代表打开纸条,念道:“糊涂娃,瓜蛋蛋。高三了还跟高一娃比。不知道马上就高考了,不会珍惜光阴,作业加倍。另:朱自清《匆匆》抄一遍,学习学习,明早交。” 我们面面相觑,心想:果然名副其实。 第二天,我去办公室向他请教问题时,发现他正用笔敲击桌面,思考试题,见我进来,高兴地看向我,说:有不会的题啊,太好了,就是要多问! 我发现他在写题时,会把笔帽拔掉敲击桌面,也会下意识地将笔尖放入嘴里,就像古人吮毫一样,真奇哉怪也。我觉得他不像数学家,倒像个学者。
三 “笔仙”其技 “笔仙”的课堂我早已记不清,究其原因,却是我对数字并不感冒,只要一上课,我就会在中途渐渐睡去,然而,他不允许有人上课睡觉,所以我一般自觉站在教室后面,听他上课,“笔仙”讲课不用PPT,全程在黑板上板书。 我曾有一次在办公室问他为什么不用课件讲课,他靠在椅子上,手转着那支笔,淡淡地笑着说:“笔是我与数学、与你们的桥梁,通过它我才能将知识传授给你们。它也是我看你们的眼睛。”我听罢,深以为然,或许是因为他多年当高三老师。 观他解题,犹如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清楚无比,跟着他的思路走,会有一种顿悟的欣喜。但我的数学成绩,依旧平平,毫无起色,然而他对我,从无鄙夷之色,每次我找他问问题时,他会认真对待,即使有时候我理解困难,他也会不厌其烦地继续讲解,直到我明白为止。 记忆中最深的一次,关于那个难题,他的笔尖已经被咬断了,而我仍然只差一点,他抬头看着我,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难以论说的力量,他将笔轻轻放在我的手上,仔细听我的思路,适时补充,旁敲侧击,终于让我明白了,他重重地瘫在椅子上,他看着我,淡淡笑着,“好!” 有时候,我提出几个奇异的问题,他也会皱着眉头,敲着笔头,咀嚼着我的话,如果实在理解不了,他也会叫上我一起找到他的兄弟,共同讨论。 当模考结束后,我的排名比之前高,成绩比之前好时,他会翻阅着成绩单,认真端详地说“有进步,继续努力,再创佳绩!”之后,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认真地看着我。可惜的是,最后的数学考试,成绩依旧不理想。他曾在第一节课上半严肃半玩笑说:“我知道各位的数学成绩不好,但我希望在我的努力下,最后的数学不会拖自己的总分。”如今想来,真惭愧啊。
四 “笔仙笔仙” 元旦返校的晚上,“笔仙”叫我们几个男生一起,从办公室里取来一副对联,合力贴在班级大门的两边,上面写道:鲲鹏展翅扶摇直上六月,妙笔生文从容笑对三更。 我们退后几步,围成一圈。 “上联写的是志气,”有人说,“六月高考,扶摇直上万里。” “下联写的是底气,”有人说,“笑对三更,妙笔才能生花。” “横批呢?”有人问。 大家愣了一下,才发现这副对联没有横批。 “因为横批需要各位用努力来填上内容。”他靠在墙上,微笑着看着我们。 我们再看这个对联,从这二十个字里,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力量,也有期许,更有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我在这里,我看着你们,我相信你们。 就在我们看得正起劲时,他正招呼着剩下的男生往教室里抬着包裹,一脸神秘地故作高深。我们好奇地追上去,“回座,回座,”他向我们摆手,“马上揭晓。” 他站在台上严肃地叮嘱我们:“今年你们就该高考了,时间真快啊。”他顿了顿:“好好复习,瓜娃子,今天先好好乐,明天就要努力备考了,班长带几个人把吃的发下去,等会儿元旦晚会正式开始,表演节目的都做好准备,我去去就回。” 他脸上的笑止不住,扭头就跑,而班长带着几个人逐人发放零食,不一会儿,每个人桌子上便堆满了小山。于是,班里又热闹起来了。 等他回来后,只见“笔仙”头戴红色小猫帽,身穿红色大褂,活脱脱像个“红笔”。一身装扮令所有人哈哈大笑,他倒也不恼,跟着一起大笑。 “笔仙”站在讲台上,神采奕奕:元旦晚会正式开始,第一个节目是——歌曲《等你下课》的演奏者——”他略略停顿,故作深沉,接着上前一步,摘掉帽子,向我们鞠了一躬,微微一笑:“本人才疏,第一个节目揽了!”于是,他拿起笔,装作话筒,调好伴奏,开始深情演唱。歌声入耳,可谓令人为之一颤,实在太难听了。待到曲终,大家笑着叫道:“难听……” 而他,尴尬地挠头,嘿嘿一笑:那我就自罚一杯,以冰红茶代酒,赔罪了。说完,一瓶冰红茶一饮而尽,一脸享受,让我们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下一项……”旋即一本正经地播报,进行拟定的流程。那一刻,我们真觉得“笔仙”真好啊。 整个晚上,我们把“酒”言欢,畅所欲言,台上,其乐也融融,台下,其乐也泄泄。好不快活。然而第二天,“笔仙”恢复平日里严肃的神情,不苟言笑,好像昨日的一切,从未发生过,真乃“仙”也。
五 呜呼“笔仙” 时间淌过春季,来到七号的早晨,我们站在考场外,等待入场。在我们认真复习,全神贯注之际,“笔仙”走到跟前:“咳……咳。” 我们抬头看来人,这才发现是“笔仙”,而他穿着一身大红旗袍,正嘿嘿地笑。这倒惊得我们说不出话来。“旗袍嘛,旗开得胜。”他解释道。 接下来,便开始分发准考证,我们接过时,他都会和我们对视,那目光里说了太多太多,让我们不安的灵魂安定下来,给我们以力量,勇往直前。 就这样,我们走出了考场,也走出了和“笔仙”一起战斗的夏天。 这些年偶尔想起他,总觉得他还会在教室里,一身黑衣,用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们,嘴里念着瓜娃子之类,给他们以温情,给他们以力量。 呜呼,“笔仙”。近来重游故地,感慨良多,偶然间翻出毕业照,“笔仙”的身子依旧挺拔,目光依旧坚定,思之,虑之,笔下突然奔涌,以此怀念吾师。 当我离开学校,离开“笔仙”,一个人前行在人生的道路上,渐渐地有了一种想要靠近他的冲动。多年后,我因某些原因,第一次站在讲台上,作为老师,向小学生们讲课,面对底下孩童们清澈的目光,我真正体会到“笔仙”站在那个台子上的骄傲欣喜与无奈,和握在手中的那支笔的重量。
尾声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书稿上,阿伟的诵读声渐渐停歇。 此刻,车流声填补了这个短暂的空白。 他将那一沓纸张放在桌子上,吃了一口米饭,说:“不错,写得很真,我相信‘笔仙’会笑的。” 我会意一笑。“接下来,该补充真正的食粮了。”他说着,又吃了一口。 “你啊。”我们四目相对,同时用手指向对方,又笑了。 这时,邻桌的食客看向窗外。我们循着目光望去,外面,孩童的风筝在空中无拘无束地翱翔,此刻,阳光正好。 我们站起身,踏出门口,霎时间,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在我们身边呼啸而过,疯狂地向学校跑去,当他们踏入校门的一瞬间,铃声响起。 我们望着他们的背影,相视一笑。就在我们转身的刹那,一个身穿深黑色长衫,左胳膊夹着教案的老师,和我目光相对,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朝我笑笑,之后,徐徐向教室走去。
李昱嘉,笔名余姚随客,西北大学现代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在读本科生。 电话:18691527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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