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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茶

杨富安

 一、 谷底
 
2015年的冬天,对我来说,长得没有尽头。
那一年,我把三十六岁前积攒的所有东西都输光了,就像山洪冲垮土坯房一样,轰然倒塌。我在西安文艺路开的茶叶店,因为轻信了一个福建“大老板”的赊账承诺,被他用一批假老茶做局,骗走了上百万的货款。等我发现那些所谓的“八十年代老茯砖”全是做旧的高仿货时,那个号称在武夷山有茶厂的老板早已人去楼空。
官司打了,赢了,但执行不到钱。债主们却不管这些,他们只认我。那段日子,我的手机一开机就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全是催债的,骂娘的,威胁要卸我腿的。妻子带着女儿回了娘家,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刘淼,你跟你的茶过去吧。”
是啊,跟茶过去。可我连茶都没了。店里剩下的那点库存,早被债主搬空了。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从租住的房子里搬出来,兜里只剩下一百三十块钱。我买了一张去商洛的火车票,不是想好了去哪,而是听说那边的山深,能躲躲。
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车厢里忽明忽暗。窗外的山越来越多,从黄土塬变成了青石崖,秦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把我吞了进去。我在丹凤县一个叫武关的地方下了车,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够古老,也够荒凉。
顺着一条结冰的河往山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天黑透了,我才看到一个村庄。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村子叫毛坪村 。村里没有旅馆,我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人,姓杨,我叫他杨叔。他看了看我,没有多问,把我让进了屋,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糊汤。
那晚,我就睡在他家的火炕上。半夜,我突然醒了,听见院子里有嘤嘤的哭声。我披衣出去,看见杨叔蹲在磨盘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茶树枝,对着黑漆漆的大山发呆。那哭声,就是从他那张被山风刻满褶子的脸上憋出来的。
“叔,咋了?”我递了根烟过去。
杨叔没接烟,只是把那根枯枝递给我,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完了,全完了。六亩茶园,一晚上,根都冻透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那一年的极端低温,把整个毛坪村赖以生存的茶树冻死了大半。这个藏在秦岭南坡褶皱里的小村子,上世纪七十年代就从邻县引进了茶树,几十年下来,茶叶是这里唯一的盼头 。杨叔是个老茶农,伺候了半辈子茶树,就指着来年春茶翻身。可这一场冻灾,把他的指望连根刨了。
那一刻,我看着杨叔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身后那座被冻僵的大山,又摸了摸兜里那张早就成废纸的判决书,忽然觉得,我跟这个素不相识的老汉,跟这片满目疮痍的茶园,竟是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
我没走。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城里没有我的地方,这里虽然荒凉,但起码没人追债。我跟杨叔说,我不要工钱,管口饭就成,我帮你拾掇那些冻死的茶树。
 
二、 沉底
 
开春后,山上的雪化了,但人心没有化。
我们拿着剪刀,把那些冻死的枝条一根根剪掉。很多茶树从根部以上全黑了,只能齐根锯掉,等着看能不能从根部发出新芽。那是一种极其煎熬的等待。杨叔常常蹲在地头,一蹲就是一下午,嘴里念叨着:“七零年种那拨,也遭过灾,但没这么狠。这土,是不是养不活人了?”
我没有接话。我看着满地的枯枝,就像看着自己在西安那间空荡荡的店铺。我也曾以为,凭着对茶的热爱和那股子闯劲,能在城里扎下根。我也是从山里出去的,老家在陕南另一个县,父亲当年砸锅卖铁供我读中专,就是为了让我跳出农门,不再“背朝黄土面朝天”。我跳出来了,在城市里漂了十几年,卖过保险,干过销售,最后开了茶店,自以为混成了半个文化人,结果呢?一场骗局,就把我打回了原形,甚至比原形更惨,杨叔还有这片地,我什么都没有。
村里比我还沮丧的,是一个叫李满银的中年人。李满银比我大几岁,早年在山西煤矿下井,落下一身病,肺不好,干不了重活,老婆跟人跑了,留个上初中的女儿。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三亩茶园上,那是他供女儿读书的唯一来源。冻灾之后,李满银整个人都垮了,天天窝在破屋里喝闷酒,喝醉了就骂天骂地。
有一天,杨叔实在看不下去了,拉着我去了李满银家。满屋的酒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李满银窝在炕上,像一堆烂棉絮。
杨叔没骂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小包茶叶,用他那双粗糙的手,从灶台上拎起一个落了漆的搪瓷缸子,捏了把茶叶进去,然后提起暖壶就往里倒水。
“叔,别——”我刚想拦,那暖壶里的水是头天晚上烧的,顶多算是温水。
杨叔没理我,端着那杯温水泡的茶递到李满银跟前:“喝。”
李满银灌了一口,皱着眉吐出来:“啥味儿没有!”
杨叔一把抢过搪瓷缸,把水泼了,然后把剩下的茶叶末子全倒进去,拎起灶上正烧得咕嘟咕嘟冒大气的黑铁壶,滚沸的开水猛地冲进去。那一瞬间,茶叶在缸子里剧烈地翻腾起来,像一群被惊醒的鱼,上下乱窜。一股浓郁的豆花香,猛地窜了出来,塞满了整个乌烟瘴气的屋子。
杨叔把缸子往他手里一塞,指着那些还在慢慢沉浮的叶片,说:“满银,你看清了。一样的茶,一个漂在水面上,一个在水里翻跟头。为啥?水没烧开,它就是飘着,死眉瞪眼,一辈子也散不出味儿。水烧开了,烫熟了,它就得折腾,就得沉下去浮起来,这一沉一浮,魂儿才出来,香才出来 。”
李满银端着缸子,愣愣地看着,不吭声了。
站在一旁的我也愣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杨叔不是在说茶,是在说我。我就是那片被温水泡着的茶叶,遭遇了一点挫折,就彻底蔫了,浮在水面上,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我。可那些真正的好茶,那些经历过滚烫岁月的茶,不都是在一次次的沉浮中,才释放出生命的幽香吗? 
我看着门外那片被剃了光头的茶园,又看着杨叔那张平静的脸。他损失比我大,年纪比我大,但他眼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等待开春的沉默。我心里那颗冻僵的种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我爬起来,用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写了一句话:“浮生若茶。命运是那壶水,要么是温的,让你永远飘着;要么是滚烫的,让你在沉浮中活过来。”
第二天,我对杨叔说:“叔,咱们不光要救活这些老茶树,咱们得想办法,让毛坪的茶,卖出去,卖出名堂。”
 
三、 浮起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的计划是成立一个合作社,统一管理,统一品牌。杨叔信任我,把村里几个能干的,包括慢慢缓过劲来的李满银都叫到一起。我凭着当年做生意的那点口才,给他们讲品牌,讲包装,讲什么叫“秦岭泉茗”的区域公用品牌 。可村民们听得云里雾里,最核心的问题只有一个:“刘娃,你说的都对,可万一弄出来的茶又卖不掉,工钱谁给?”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的出现,让事情有了转机。
他叫于国奇,是县里一个企业家,一直想在农业上做点事 。那天他开着车转到毛坪村,正碰见我们在山坡上补栽茶苗。他下车跟我们聊,一眼就相中了这片山水的环境,云雾缭绕,土壤富含锌硒,是个出好茶的地方 ,更让他动心的,是杨叔这些老茶农对茶的感情,以及我那个关于“品牌”和“人生如茶”的执念。
“我出钱,成立公司,你们出地、出人、出技术。咱们不单卖原料,咱们做自己的品牌,就叫‘秦鼎’。”于国奇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秦鼎”这两个字。他说,秦是陕西,鼎是诚信,是一言九鼎。
2016年春天,陕西秦鼎茶业有限公司在毛坪村扎下了根 。我们流转了土地,把冻死的茶园全部换种上了优质的新茶苗。于国奇请来省里的专家,手把手教茶农修剪、施肥、防治病虫害。李满银成了最积极的一个,他把自家那三亩地当成娃来伺候,天天泡在地里。
而我,负责我最擅长的部分,讲故事。我跑西安,跑北京,跑上海,包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秦鼎的茶叶,一样是杨叔那个“温水与沸水”的故事。我跟客户讲,丹凤这地方,是四皓隐居之地,是贾平凹的老家,这茶生在秦岭南坡,喝着山泉长大,受的磨难比别处多,所以它的香,是沉在底子里的香 。很多人被这个故事打动,也有人纯粹是冲着茶叶的口感来的,我们的“丹凤泉茗”和“秦鼎红茶”,汤色金黄透亮,有一股幽幽的兰花香,那是在高海拔云雾里浸润出来的味道 。
2017年,对我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年。那一年,秦鼎的茶在中国国际茶叶博览会上拿了金奖 。消息传回毛坪村,整个村子都炸了。杨叔提着一壶开水,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给大家泡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看见没?看见没?咱这山沟沟里的叶子,也能成金!”
也是那一年,因为跑业务,我在西安认识了一个做文旅的女孩子。她听完我的经历,听完“秦鼎”的故事,跟我说了一句话:“刘淼,你以前开茶叶店是做生意,现在你做的是事业。因为你把命放进去了。”
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结婚那天,我带她回毛坪村,在杨叔家的院子里,用山泉水泡了一杯明前茶。我说,你尝尝,这就是我重新活过来的味道。
 
四、 沸腾
 
如果说之前的我,是一撮被命运反复冲泡的茶叶,那么接下来的这几年,就是这杯茶最醇厚、最沸腾的时刻。
秦鼎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要快。我们按“企业+支部+合作社+农户”的模式,把周边几百户茶农都带了起来 。我专门负责品牌运营,看着“秦鼎泉茗”的盒子走进北京、上海的茶庄,走进高端酒店的茶席,心里那份满足,比当年在文艺路数钱要踏实一百倍。
最让我感慨的,是那些人的变化。
杨叔的儿子在西安打工,每年过年才回来。随着秦鼎的牌子越来越响,村里修了路,通了网,游客一拨一拨地来。2019年,杨叔的儿子回来了,不走了。他在村里搞起了农家乐,名字就叫“沸水茶舍”。他说,他要让每个来的人,都喝一杯滚烫的茶,听一听茶叶在杯子里翻腾的故事。
李满银更是变了一个人。他的肺病养好了不少,女儿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他现在是茶厂的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每年采茶季,他都盯着那些采茶工,不许她们掐老叶子,不许她们带梗。有一次,一个年轻姑娘偷懒,被他骂得直哭。事后我劝他,差不多得了。他瞪着眼说:“那不行!咱这茶是金奖茶,是能拿得出手的,一点马虎都不能有。当年杨叔那杯滚水,烫醒了我,我这辈子不能给那杯茶丢人。” 
还有刘宏。那个腿脚不便,没法出门打工的残疾人 。以前他是村里的“拖累”,靠着低保过日子。茶园恢复后,我们把离他家近的那几亩地划给他管。他坐着个小板凳,在地里爬着除草、施肥。每年春茶,他把采下的鲜叶送到厂里,换回一沓沓钞票。去年他翻修了房子,我去看他,他非要拉着我喝茶。他说:“刘总,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是这片茶园,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看着他被晒得黝黑的脸,那双沾满绿意、粗糙变形的手,我眼眶有点热。我想起那个在西安走投无路的冬夜,想起杨叔递来的那碗糊汤,想起那杯在破屋里烫醒李满银的滚茶。原来,这片小小的叶子,真的能改变人。它改变的不仅仅是贫穷,更是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对生活的盼头 。
2020年之后,我开始带着团队搞茶旅融合 。我们把茶园变成了景区,游客可以自己采茶,自己炒茶,最后把自己炒的茶带走。很多城里的孩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茶叶不是长在超市里的,而是长在树上的,需要一根一根地摘,需要在几百度高温的铁锅里杀青,需要揉捻,需要烘干,需要经历这么多“磨难”,才能变成那一杯清香。
每次有游客来,我都会亲自给他们泡茶,讲那个“温水与沸水”的故事。我告诉他们,这片茶叶,长在秦岭南坡,冬天冷,春天有倒春寒,夏天有暴雨,它活得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它把根扎得深,把香气攒得厚。人也一样,不经过几番滚烫的煎熬,不沉下去再浮起来,那股子人生的味道,出不来。
 
  •  沉淀
 
今年春天,我又一次站在毛坪村的茶山上。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阳光刚从东边的山坳里漏出来,把整片茶园染成一层嫩绿透亮的颜色。远处,采茶姑娘们戴着竹笠,腰挎茶篓,双手在茶垄间翻飞,像一群轻盈的蝴蝶 。她们唱着山歌,调子婉转,歌词听不太清,但那快乐的调子,让整个山谷都活了起来。
我拈起一片茶青,对着阳光细看。那嫩绿的叶片薄如蝉翼,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地图。我把它放进嘴里,轻轻嚼了嚼。初入口是微苦的,带着一丝青涩的涩味。但慢慢的,一股清甜从舌根泛上来,那是一种极淡极雅的兰花香,悠远而绵长 。
这就是毛坪茶的味道。这就是人生的味道。
我想起当年那个屡屡失意的年轻人,千里迢迢去普济寺找老僧释圆的故事 。释圆用温水沏茶,茶叶浮在水面,无香无味;用沸水反复冲沏,茶叶沉沉浮浮,才释放出生命最深处的清香。是啊,命运就是一壶水。有的人一生顺遂,像温水里的茶,永远漂在表面,看似安稳,实则寡淡;有的人历经磨难,像沸水里的茶,每一次翻滚都是煎熬,但每一次翻滚之后,生命的香气就浓一分。
我不敢说我经历了多少磨难,但我感谢那些让我“沸腾”的日子。感谢那场让我一无所有的骗局,感谢那个走投无路的冬夜,感谢杨叔那杯滚烫的茶,感谢毛坪村这片沉默而坚韧的土地。是它们,把我这撮漂浮的茶叶,一次次按下去,又一次次托起来,让我在沉浮中,慢慢溢出自己的香气。
下山的时候,我碰见一群从西安来的研学孩子。带队老师正在给孩子们讲:“你们看,这一片叶子,要经过采摘、杀青、揉捻、干燥,要经过火的烤、手的揉,才能变成我们杯中的茶。这个过程,就叫‘凤凰涅槃’……”
我笑了。凤凰涅槃,这个词有点大。对毛坪村这些朴实的茶农来说,他们不懂什么涅槃,他们只知道,只要把茶树伺候好了,日子就有奔头。但也许,这就是最朴素的涅槃,在一片叶子的枯荣里,在一杯茶汤的冷暖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里,生命完成它最平凡的轮回。
回到厂里,杨叔正在挑拣黄片。他快八十了,但眼不花,手不抖,一片片老叶子从他指尖滑过。他看见我,招招手:“淼娃,来,尝尝今年的明前。”
他用的是玻璃杯,滚烫的山泉水冲下去,茶叶立刻欢快地翻腾起来。一片片嫩芽吸饱了水,慢慢舒展开,像一朵朵绽开的花。茶汤渐渐变得黄绿明亮,一股清幽的兰花香,随着水汽弥漫开来。
我端起杯子,透过那清澈的茶汤,看见杯底的茶叶静静地躺着。它们不再翻滚,不再挣扎,只是安静从容地把生命里最后一点精华,都交付给这一杯水。
入口微苦,旋即回甘。
我想,这就是人生如茶吧。不是那浮在水面上的飘渺,也不是那苦苦挣扎的执念,而是经历了一切之后,沉淀下来的那份清澈与醇厚,是把苦涩嚼碎了咽下去,最终从心底泛上来的那缕回甘。
饮丹凤泉茗,品的,原来就是这百味人生。 
而我,何其有幸,能在这片秦岭深处的茶园里,用前半生的浮沉,换来这一杯的安宁与清香。
窗外,山歌又飘了过来,伴着炒茶机低沉的轰鸣。我看着那个“秦鼎”的牌子,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我知道,这片小小的叶子,还会继续在沸水中沉浮,还会继续释放它的清香。而毛坪村的故事,杨叔的故事,李满银的故事,刘宏的故事,还有我的故事,都会和这片叶子一起,被一代代人冲泡,品咂,回味。 
浮生若茶,茶如人生。
这滋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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