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一片茶叶的论证

禾源

看品茗者端着小小茶盏，奏到鼻尖闻闻，微闭双眼，抿嘴品呷，而后抬头发出嗞嗞赞叹，顷刻间茶饮空间便氤氲着几缕高深神秘之感。此境，会让我这个喝大碗茶长大的人，显得唐突与窘迫，自觉地成为一个乖乖的听客，可我还是不辞这样当听客的机缘。
一场场邂逅，一次次倾听，渐渐知道一片茶叶不仅会泡出茶之香味，还会泡出它生长的原乡之味，泡出制作者的匠心之味。于是这次来到周宁喝茶时，一边听着各位品茗者的高见，一边寻找着茶叶的自我论证。
“高山云雾茶”为周宁公用品牌，面对这个品牌我便思考着山川与茶园、茶树与茶叶的关系。在参观颂峰茶厂时，我从茶青堆里捏了几片茶叶，数片投向嘴里，一片摊在手掌中，边嚼边赏，在熟悉的青涩味中回甘山野气息，思寻叶子的根味，这时手掌中的那片茶叶，成了它生长图斑，丝丝脉络就像玛坑周边条条山涧，中间那条主脉便是川中溪，合乎《周宁县志》的记载：“川中溪，系桃源溪支流。发源于方广寺附近，经长峰、赤洋、川中至里兰山汇入桃源溪。汇入川中溪的有下坑溪及玛坑杉洋诸涧”。
这里茶园，水脉源清，那山延何峰呢？我知道不要追得太远，追远了就是鹫峰山脉，那样不够精准，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一片茶叶的版图不需要太大。我的思绪从玛坑溪流上岸，顺势爬坡，踩着一畦畦茶园而上，登到山顶，环视周山，群山连绵，重重罗列，就像堆堆茶青。我是喝大碗茶的人，又只是这山之客，真辨不出哪是张峰，哪为李峰，只好又求助志书的记载，可在阅读中，一山一段落，一脉一篇章，东南西北各有走向，一脉西南，一线西北，又一络由西向东南等等，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了玛坑。文字的阅读如是千回百转，何况山间的穿行，即便是一股强劲的台风，蓄着满腔的恶气扑向玛坑，可这一路折腾，再鼓的气囊也会被树木兜住，被藤条缠绕，被荆棘刺破，所有恶气泄漏森林中，到了玛坑只余下云雾一样轻柔的叹息。
森林是强大的净化器，乌烟进白雾起，二氧化碳进，氧气出，雾霭在这里升腾，洁净的空气在其中吐纳，松香、桂香、兰香、各类山花之嗅，群芳汇聚，涵养山间新萌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逢春勃发每一片叶子都饱含着山香野嗅。玛坑茶园的茶树就沉浸在这样气息的浪涛间，随风畅游，清明吐芽，谷雨沐露自是清新醉野。手中这片茶叶，因为被我手掌温度暖烘，显出孱弱之态，可就是那微弱的自语，正恰到好处论证了一方水土养育一方茶质的朴实道理，也告诉了我，能适合在这里代代繁衍的茶树，也就是这方山水的主人，代代经营管护者、受益者都只是顺天敬地、择善而动的智慧践行。
我嚼到这一根味，便想起今天是立夏节气的第二天，想起谚语说的“茶树、茶树，头吃土、尾吃露”。于是我要到玛坑的茶园去倾听茶叶的自述，道破坡坡岗岗皆茶族的玄机。
我看着玛坑山峦，岗望着岗，坡连着坡，茶畦绕绿，畦磅镶黄，像是在天幕下布设绿色镶金的茶青生产转动机，春风推动，一拨拨采茶姑娘缓缓流动，采捋新叶，一担担茶青从一个个通道口涌出，进入了一家家茶叶加工厂。一山云雾一场雨，一场风雨一层青。这里是什么样的气候，能沐浴出采不完的茶青？茶虽不语，风可传言，清清爽爽的初夏山风为玛坑茶园的代言。
这里属中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区，亚热带吧，不寒冻不燥热，又有海洋性季风吹拂，温和湿润，最适宜植物生长，只要一抔土，一粒种子落土，便能萌芽出绿，何况茶树，再看玛坑茶园是坡拱岗立，一阵风会沿着山坡一直吹到岗顶，从根到梢抚摸过每一棵茶树，一场雨每一片叶子都会被沐浴得清清亮亮，茶叶的生力在各个季节中顺势勃发，春萌嫩芽夏长叶，十月再逢小阳春，再长新茶焙秋冬，赠给茶园最耐泡秋茶，这样的茶园自然产量高，1.8万亩的茶园能产干茶5200多吨。
风像吹动茶树的枝叶，吹动我衣襟，拂过脸颊，又吹到路边的青青小草。置身在这风行走轨迹中的我，感受到它传给我的自然生存哲理，那就是植物的生长是植物的自己选择，正如鱼儿上钩是鱼要觅食的天性决定，并非垂钓者有什么秘诀一样。于是不论是梅占‌、‌金牡丹‌、‌金观音‌、‌铁观音‌、‌小菜茶‌，还是‌白芽奇兰‌、‌安吉白茶‌、‌福鼎大毫等品种，都能在这里安家入户。玛坑茶族兴旺就缘于这里的地理营造出的小环境气候。
玛坑，周围峰峦交错，溪涧密布，而自己地处山间丘陵，天造出山峦为城、清流为廊、片田明堂、坡岗为居的茶园小庭院，有了这小庭院，就有自己的小气候。墙挡寒风霜冻，廊迎四季风行，堂接云蒸霞蔚，家居坡岗的茶树，风可沐，水可润，云雾轻纱遮烈晒，自是闺阁之秀。
一番风语，传递着茶的自我论证，气候是天地交融的情绪表达，生存在什么样气候里，那茶就必然涵养着气候所赋予的气质。玛坑小环境气候，就是人们向往的最美人间四月天。泡上一杯这里的茶，看茶叶在茶汤中曼舞，淡淡幽香袅袅升腾，远处布谷声起，身边轻声慢语，呷一口，最美四月天的妙境抵达心野。
在玛坑万亩生态观光茶园的观景台中，品茶、赏景，虽是另一番气象，那也是四月天的一种热闹，赏景、拍照，无人机飞上空中，控机的摄影师追随镜头观赏茶园盛况，有人或着眼于一片茶叶的舒展之态，有人用心于园间小道，有人与泡茶的主人交流着茶艺，茶园因人而异滋长出千姿百态的情景。
我喝了几杯主人泡的茶，本也想与主人交流几句与茶有关的话，可总是才冒头话头，随即就被别的话题接走，我便想起了园边的一株茶，退到边上，自以为是地思考“茶如人生”这句话。这句话是人之所悟，还是茶之所授？应该是茶之所授在先，人之所悟在后，人生能如茶吗？人为谋生选择适合自己生存和发展的地方居家，这点如茶；可人生遭遇逆境是否又如茶树一样守根不屈，一旦适春又勃发生机，我真不敢断言；兴逢顺境是否能像茶一样舍得奉献，把一叶清香馈赠人家，我也不敢妄评；是否经得起杀青、揉捻、烘焙等一道道转场考验，我更不敢胡语，茶之境远远高于人之境，茶的品质，茶的认证最可靠的是茶叶的自身，茶师们的评级认证只是不语之茶自我论证的代言。
今天的天气相当友好，预报中有雨，有人说是预报不准，可我觉得不是，只是预报的范围广，这里没雨是此中的小气候营造的小环境，正是这样的一个个小环境，才产出各自特色的茶。我看看天，再望望茶园，今天感觉与玛坑茶园、茶叶的对话中，我只是一个倾听者，所写的文字，也只是一堂课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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