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我六岁时,爸爸带我去往西安,那时我仅在乡下读过一年书 ,文中所有的故事都是我的亲身经历。如今乡村面貌大变,我无 法以成人的眼光去书写当年的往事。尽管行文略显稚嫩,也只 是幼年留下的真切感受,这些画面多年萦绕心间,我只好顺着最 初的记忆落笔。
每当我回老家,车子途径渭河大桥时,总忍不住扒着车窗,眺 望渭河,渭河还像从前那样湍急吗?河面是否还宽阔?河水可还清 亮?大船、河边等待过河的人,还有吗?每想起这些往事,眼底 发热,鼻子发酸,泪珠悄悄滑落下来。站在桥边,风徐徐拂过肩头 ,放眼望去,河水滚滚向东奔流。渭水悠悠,你还记得几十年前那 个小女孩吗?当年爸爸骑二八大杠自行车,从乡下带我去西安,就 是在这里乘船过河的。转眼,当年的小女孩已是暮年,爸爸也白发 苍苍,那辆陪我们熬过苦日子的二八大杠早已陈旧,锈迹斑斑,流 年往事,如同窖藏多年的陈年老酒,醇厚绵长,久久难忘。
我的家乡,坐落在黄土高原与关中平原的交界地带,北边紧邻嵯峨山,从我家往上是层层抬升的坡塬,向南忘去,是一望无际的关 中平原。渭河、泾河哺育着这片土地,两地的植被、瓜果蔬菜各有特 色,不尽相同。70年代初,村里没通电,家家户户靠点煤油灯照明。傍晚,农户们烧柴做饭,烧炕取暖,嵯峨山横亘北方天际,空气中混着秸秆和饭菜香味,炊烟缠缠绕绕,久久不散,抬眼望去,整个村落宛如世外桃源。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奶奶带着三、四岁的我提着小笼去捡羊粪 。羊倌早已把羊群赶上土坡。四周散落着许多羊粪,奶奶蹲下来和我一起捡,干羊粪外壳是硬硬的,里面是软的,新鲜的羊粪软软的,还粘着黄土。不一会儿,我们的手都黑乎乎的。草丛里,水渠边到处都有。奶奶对我说,化肥贵,多捡一些羊粪上地,庄稼长地好!从那时起,我慢慢懂事了,捡羊粪能帮家里,懵懂间明白了过日子的本分与责任,学着懂事顾家。 乡间的疙瘩路上,马车,架子车往来穿梭,马牛羊结伴而行,蹄踏车碾,尘土飞扬。每逢下雨后,地上泥泞难行,黄泥粘在鞋底,得先用镰刀刮去黄泥,方能走路。即便天晴,车辙泥、积水洼依旧遍布。我出生在这里,不幸患上小儿麻痹,摔跤对我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就算有伤也不怎么怕疼,照样疯玩,天真烂漫。爸爸妈妈心疼我老摔跤,商量决定带我去西安上学。那时村里还没有长途汽车,家中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便成了唯一依靠。村里谁家有辆自行车都是风光大事,孩子除了干农活、上学外,都稀罕自行车,总把自行车擦的铮明瓦亮,摇摇晃晃在路上练车。空闲时,用手拨车踏,车轮飞转发出“铮铮铮……”的声响,就算和车一起摔倒了,也不哭,对自行车的喜爱到了痴迷的程度。个头小的孩子只能先掏裆骑,腿短,上车座,踩不了一整圈,磕碰是常事。个子高的孩子遇到危险时,用脚撑地,不会摔倒。到了西安,我独自在爸爸学校操场上学骑车,旁边的一堵矮墙便成了我的依靠,先蹭地滑行,掌握平衡,遇到危险时,就靠墙,不会摔倒,顶多在左胳膊上蹭掉皮,渗出血珠,用水一冲,生疼直吸凉气。那时身体灵活,利用缓坡掏裆骑,再到上车座骑。学会骑车后,就骑车上学。后来,试着学骑三轮车,可车头太重,不好把控,只能作罢。记得学车还闹过笑话,一次骑车撞在排球网上,把自己变成“排球”了,爬起来还哈哈大笑,现在想想就好笑。 东边天际渐渐泛起微光,半空悬着圆月,启明星眨着眼睛,鸡鸣过后,昏黄的煤油灯下,妈妈在灶房忙碌,风箱“啪嗒啪嗒”,从灶房里飘出锅盔的焦香。鸡蛋、白面、芝麻盐和热锅盔被妈妈塞进自行车的布包里。爸爸弯腰检查着气压和车闸,奶奶在旁边给我梳小辫,一遍遍叮嘱我,要听爸爸话,别乱跑。奶奶满眼的疼爱和不舍。我要和爸爸去西安上学,等我放假了,就回来了,安顿好了,就回来接您!爸爸推着车,车轮在路面上颠簸,路边鸡啼、狗吠和蛐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我“骑大马”坐在车上,默不作声,第一次离开家,心里百感交集,满是忐忑和懵懂,充满着各种幻想。离开村子,踏上全是疙瘩的土路上,那时还没有修路,大路两侧都是刚栽不久枝干歪斜的小树。这条路恰好是地域分界,路北是起伏坡地,路南是宽阔平原。爸爸带我先一路向西骑,之后转向南,西安就在前面。动身太早,偶尔有马车从旁边驶过,沿途的村子一片寂静,还沉浸在睡梦里。太阳慢慢从我们身后升起来,一切对我来说都特别新鲜,只见村子的墙上有八个大字,就顺口念出来:“工业学大啥,农业学大庆。”平日里,爸爸教我认字,没想到我认字倒把他逗乐了。他马上纠正:“是工业学大寨,农业学大庆。”“大寨”和“大庆”是啥?”我说。爸爸讲解着,我似懂非懂答应着,这两个地方,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在自行车上坐久了,腿和脚又麻又疼,爸爸赶紧停车,抱我下来,脚碰到地面,全无知觉,站都站不稳,爸爸扶着我走,没多久,恢复了知觉。在家被奶奶细心呵护,心里委屈有恼火,哭闹着要回家找奶奶,走了这么远了,咋还没到西安,不去了!爸爸拿出鸡蛋,糖茶和锅盔哄我。路两边田地环抱村落,燕子贴田地掠过,沿途少有店铺,缺水时,就向村民讨要,直到现在,那糖茶、鸡蛋和锅盔馍的香味依旧印在记忆里。 渭河那时候没有桥梁,人们想要去往对岸,只能搭船买船票过河。木船船体宽大,艄公手握长篙立在船头,看着乘客跳上船板依次上船。看到大河,大船,长篙和粉色船票,我又兴奋又高兴。爸爸把自行车搬上船,回来抱我,我缩在爸爸怀里,双手环着脖子,手里攥着船票,望着不断涌向岸边的水波,生怕掉进水里。船开了,我坐在船舷边,看着艄公把长篙咋进水里,船缓缓前行带出圈圈漩涡和细碎的水泡。河水清凉,河底却浑黄一片,全是泥沙。河面上飞舞着成群的蜻蜓,翅羽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我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爸爸笑着告诉我,蜻蜓有复眼,飞行全靠灵巧的翅膀,直升飞机就是借鉴了蜻蜓的飞行特点,依靠仿生启发,发明出来的。我这才恍然大悟,风掠过河面,漾起层层涟漪,裹着温热的水汽的风吹来,特别舒服。 登岸过后,天渐渐阴沉下来,来到了咸阳塬。田地间散落着许多光秃秃的大土包,我忙问爸爸:“那是啥?”爸爸说:“陵”。我没听清接着问:“啥是陵?”爸爸一边赶路,一边说,“这些都是古代皇帝,皇后地坟。”一听是“坟”,心里就害怕,老家的坟可没这么大,你老家的大多了!以前听过鬼怪故事,看到这一座座耸立在庄稼地里“大坟”,再加上没有围墙、展馆建筑物,路上还看不见人,越发害怕,不停督促爸爸骑快一点,路面平整顺滑,一路向西安赶去。 从乡下到西安120了多里路啊!长路漫漫,颠簸难行,我和爸爸走走停停,一路走的特别辛苦!西安好远!我和爸爸约定:等我们几个长大了,爸爸带我们骑车重走来时路,再顺便登我家屋后的嵯峨山!可岁月匆匆,承诺未能实现,说起这件事,爸爸哈哈一笑,他年岁已高,不能走远路,看来这两个心愿终究成了我心底的遗憾。 临近城区,街上各种车辆驶过,满心欢喜。路边楼房连片,脚下柏油路平坦宽阔,不用走路看地,不会摔跤。路上行人说普通话和乡下话不一样。喝自来水,不喝井水。以前磕碰,用“面面土”和刺锦,一敷就好,看见同学磕伤,呲牙咧嘴,哼哼唧唧的样子,涂在伤口上紫莹莹一片,想想还是我们乡下孩子皮实,一想到城乡差别就忍不住开怀大笑。 看着繁华的城市,我的思绪飘向我们的学堂,那个坐北朝南,没有围墙,没有大门,只有一排平房教室,两个篮球架的地方。冬日的朝阳像鸡蛋黄一样挂在东方,寒风阵阵,看着我们一群孩子靠在教室外面的墙上诵读,手里的书都变成“油花卷”,手、耳朵都冻得通红,吸溜着鼻子,不然的话,就要过“黄河”了。棉袄在砖墙上蹭的白花花一片,干硬的锅盔揣在兜里,难以下咽,可诵读的书都能够倒背如流。空地时常看见民兵操练,读书声和操练声在村子里特别响亮,人们的心也随着亮堂起来了,有了精气神儿。天光大亮,我们回教室上课,小时侯贪睡,用书挡住趴在桌上,口水流在手上,被老师敲桌子叫醒回答问题,上黑板演算。经过日复一日的诵读,我的基础知识特别扎实,在西安入学考试顺利过关,入学进入二年级。 上午11点多,爸爸带我平安抵达学校,爸爸在学校任教,一路风尘仆仆,满身疲惫,爸爸拿出白面和鸡蛋做了一锅“老哇撒”,热饭下肚,美美的睡了一觉,力气渐渐恢复过来。下午,爸爸上班,我在校园转悠,只见教学楼,操场,升旗台,所有的一切一应俱全。同学们在操场上体育课,教室里老师在讲课,明亮的灯光,……。眼前的校园整齐气派,想起我的学堂…… 每逢放假,爸爸带我坐长途汽车回老家,再也不用骑车了。到家就直奔我的奶奶,一头扎进她怀里,太想奶奶了,奶奶摸着我的头直念叨:“瘦了,额娃瘦了,倒是长个子了!”,说完转身,在她的衣服箱子里摸索一会儿,拿出一两个枣、核桃塞进我的手里。那年代是计划经济,物资匮乏,卖肉,布、粮食等都要凭票购买,个不用说在农村。这些吃食都是平常送给奶奶的,自己舍不得吃,专门给我攒的,就等我回来给我吃,这些吃食里都藏着奶奶沉甸甸的爱。傍晚,我拿块锅盔去领居姐姐家串门,哥哥姐姐都过来问,西安啥样儿?我说,西安的水是甜的,不像咱喝的水是咸的;西安的路是平的,我不会摔跤了;大家都说西安话,说话和咱说话不一样;还说西安的车,楼房,学校,说晚上出门不用手电,有路灯。还说,“额”,就是“我”,“撒”,就是“头”,“大”就是“爸”,“孩”,就是“鞋”。叫法不一样,说着说着我自然而然的变成了普通话,大家笑话我,没去几天西安,就变成“西安娃”了,我羞的满脸通红,不好意思,朝家跑去。待到开学前,爸爸带我在村口坐长途汽车 ,客车一日一班,准时发车。乡亲们拎着大包小包早早在此等候,翘首以盼。客车像个大将军般披着霞光从东边姗姗来迟,尘土随行,就连淡淡的汽油味都觉得好闻。年轻人把行李搬上车顶,用网兜捆好,一边抽烟,一边说笑忙碌。刚才的埋怨也尽数消散,路面也由土疙瘩路换成砂石路面,车身随着路面起伏颠簸,关中口音的对话溢满了整个车厢,宛若原生态“秦腔”。我依偎在爸爸腿上睡觉,这些成了我往返路上独有的回忆。后来泾河、渭河建起大桥,曾经乘船过河就此也成了过往。 岁月匆匆,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已落满灰尘,爸爸日渐老去,常年卧病在床,当我讲起这些往事,弟弟妹妹满是诧异和心疼,爸爸的眼眶泛起泪光,泪水顺眼角滑落。如今,我们的户口早已调到城市,在这里上学、工作、成家立业,我们各自在工作岗位上勤恳务实,尽心履职,一个个奖杯,一本本荣誉证书是全家的荣光,也是爸爸妈妈的骄傲。可对爸爸妈妈的深沉厚重的爱从未有过半分消减。爸爸妈妈的言传家教,教会我们忠厚善良心怀感恩,我永远深爱我的爸爸妈妈和我的故乡。当年靠着爸爸当年120多里路骑车带我闯西安的苦苦打拼,我们一家人跳出了乡土,实实在在改变了命运。 渭水汤汤不息,见证了我们一家人从颠沛漂泊到安稳安家的漫漫岁月。
后记
写完收笔,一种莫名的失落、怅然若失的心绪油然而生,心翻涌久久难以平复。跟随文中的“自己”一路走来,仿佛从新走了一遍儿时路。时而高兴,时而悲伤,也曾心潮起伏,泪眼婆娑,泪流满面,不能自抑。通过这次征文书写,让萦绕多年的往事有了意义,也有了归处和纪念,也道尽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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