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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度夏

徐建英


老家有句俗话:吃了五月粽,寒衣往上送。从中不难看出,过了端午节,热天才算到了。因此,在给长辈送节时,有一物是必需的,那就是扇子。条件好的就送鹅毛扇,看着更为华贵,也较耐用;经济一般的则送蒲扇,其面积稍大,扇出的风较强,更甚耐用;手头紧的可送油纸扇,它甚轻便,但容易破损,很少用到跨年。此时也是各家各户买扇的高峰期,母亲买来扇子后,我们姊妹几个根据各自的喜好,抢占着属于自己的扇子,并做好相应的标记。太阳公公很是体恤民情,它见众人准备好了度夏的工具,就逐日勤劳起来,且活力四射,让无论是老的,还是小的,手中都离不开一把扇子。出门在外,为方便携带,还会准备折扇,有纸面的、布面的,甚至还有檀木压花而成的轻薄檀香扇。故此,在孩子的口中,常念叨一首民谣:“扇子扇起风,天天在手中,若有人借扇,要问主人翁。”
从我能记事起,每早醒来,当我睁开惺忪的睡眼,家里都是静悄悄的,见到的要么是躺在那里还在呼呼大睡的弟妹们,要么是里里外外忙碌的奶奶。此刻,太阳公公已绽开笑颜,缕缕阳光照在东墙上,火辣辣的。西墙外的阴凉处,便常会聚集一群老小在那乘凉,多位奶奶带着孙辈,有的坐在自带的小凳上,有的擦擦石头上的灰便会坐下,有的孩子干脆席地而坐,感觉似乎更凉快。故此,抱着娃儿的少妇也爱扎进这群人堆里,既凉快了身体,又给娃儿找到了玩伴。此时待在家里的孩子多是幼童,有点劳力的孩子全被抓到父母身边劳作去了,幼小的他们却好似有使不完的劲,从无消停的时候,时而一起快活地做游戏,时而又相互打骂,时而又各自玩泥巴,时而依偎在奶奶怀里撒娇,年迈的奶奶抱着如团火的孙辈,只得不停地摇着手中的扇子,其优雅与从容,让人明晓了何谓天伦之乐。放眼打量这时的孩童,其上半身还算清爽,少量的几块遮羞布还能分得清纱线。奶奶见我们起床了,便会催我们去洗刷,安顿我们吃稀饭。我知道父母和大哥准是上田去了,他们要趁凉快多干些农活。
随着太阳的上升,西墙旁的阴凉处面积逐渐缩小,聚集的人变得越来越少,到了十点左右,几乎就没人了,老小们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奶奶们一边忙着准备午饭,一边呼唤着孩子的乳名,生怕离了视线的孩子干出离谱之事。我就常被奶奶安排着为其打扇,正好她用秆烧火挺热,我找到了消磨时光之法也挺开心,祖孙俩常是乐得合不拢嘴。好不容易盼到父母回来了,却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到半点笑容,个个都是全副武装,头戴宽边草帽,身穿长衣长裤,件件紧贴于身上,斑斑点点的泥水印记处处可见,人人都是龇牙咧嘴地扒掉这身散发着汗馊味的衣服,顺口念叨一句:“真热啊!”顺势拿起端笼往水缸里一舀,“咕咚咕咚”就是大半端笼水,约五百毫升。然后各自去打理身上的卫生,完事后便呼唤着我和弟妹们,争抢着要我们给他们打扇,闲着没事的我们也乐于此事,哪怕累得气喘吁吁、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也不愿停下。
那年月,老家平时是没电的,更别说电风扇、空调和冰箱等消暑设备,井水便成了一个天然的制冷机。说来也怪,井水会随着人们的喜好,变得冬暖夏凉,家里的水缸旁边,是最凉快的地方,于是,只要从地里摘回茄子和瓠子,皆是洗净后丢入水缸里保鲜,舀水时,伴着端笼盛满水的“咕咚”声,漂浮的它们要么在水面打个滚,要么晃动几下胖嘟嘟的身体,以此感激主人的撩拨;西瓜和啤酒买来后,也是浸在大桶的井水里,半小时左右,均会变得清凉爽口起来;上田带的保温瓶里,有时装的也是清凉的井水,喝起来好似现在的冰水,为解暑立下了汗马功劳。大人吃完中饭,还要短期午休,竹床便成了大家抢占的卧具。竹床宽约一米,长约两米,可任意摆在风口,还可不洗脚上床,随意将脚放在床边即可。如此,常能见到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躺在那里,一手摇着扇子,微闭双眼,半梦半醒的样子,摇累了,再换另一手,感困了,随意放下手和扇子,有时扇子落地了也没知觉,悄然睡去,待其额头上又冒出汗珠,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扇子,继续重复着那机械性的手摇动作。
或许是父亲睡竹床的机会多的原因,相对要凉快些,故我很少见其摇着扇子入睡,他一般只穿条平角短裤,露出古铜色与黑色相间的皮肤,两手随意放在肚皮上,双脚交叉叠放于床沿,随着均匀的呼吸,清瘦的两颊常会鼓起,嘴巴发出“呼呼”声,塌瘪的腹部随之起伏,令胸前的肋骨更显清晰明朗。看到大人们个个蔫头耷脑的样子,毫无睡意的我常感索然无味,不免会被屋外的蝉鸣声吸引,邀上几个玩伴,就地取材,用塑料薄膜缝成一个小袋,铁丝撑于袋口,扎在竹竿顶端,便做成了套知了的工具,我扛着它走到树下,抬头观望着,见了立马将袋口对准知了扑上去,还别说,这工具挺管用,几乎是百发百中。知了捉多了,晓得了并不是所有的都会鸣叫,有的知了怎么捣鼓它都不发声,爱叫的稍挤其身体两侧,就会“吱呀吱呀”地鸣唱,伴着身子的微微颤动,成年后我才明晓,唯有雄蝉有发声工具,雌蝉则没有。对哑巴知了,我们不太爱,常在烧饭时将它丢入炉灶里煨熟,吃起来还挺香。会叫的知了则用盒子装起来,兴趣来了便拿出来把玩,隔久了也会遗忘,常会闷死在里面。
出外玩耍时,未懂事的我们是不晓防暑防晒的,时常晒得“油老鼠”般被家长捉回家。父母不仅要忙于双抢,越是骄阳高照之日,越是他们抢收的好时节,还要时刻牵挂着家里的老小,如此度夏,不管是孩童,还是成人,痱子几乎是相伴整个热天,外观是密密麻麻的红点,摸上去疙疙瘩瘩的,出汗后痒得更厉害,扇子便常成了抓痒的工具,特别是油纸扇,更便于抓痒,也容易抓坏,唯一能让其消退的就是清凉的老北风,吹上两三天,痱子便缩头缩脑地隐秘下去,留下一层薄皮脱落后,瘙痒几天,皮肤才会变得光滑起来。故此,火力旺盛又不晓防护的孩子长疖子成了家常便饭,有长于头上的,有长于身上的,这些孩子常被戏称为“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张铁生”。如果没有发热等全身症状,一般不会去看医生,多是等其长熟破头流出脓栓、流完脓血后,留下一块永远无法抹去的疤痕,就算痊愈了。
下午三点左右,父亲这座天然闹钟会定时醒来,吆喝着大家出工,众人只得不情愿地穿起那套已基本晾干的汗衣,迈进发白的日光下,跋涉于希望的田野上。此后,家里又变得冷清起来,剩下一群老小在家。随着太阳的西沉,东墙外的巷子或空旷处又成了老小们闲聊、玩耍、避暑的好去处。虽然我们无力出工,也常被奶奶安排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如每天傍晚的抹床、赶蚊子等。在我的记忆中,家里从未用过草席,只要天气一热,铺在床上的均是篾席,每床都挂有长宽相当的配套方鼎蚊帐,其三方是密封的,下面用篾席压紧,唯有床沿这边的中央有个从上往下的开口,两头各安有一个挂钩,白天便把开口的两侧挂于钩上。有的挂钩还是铜制的,并压成了各种花样,亮闪闪的,很是漂亮,尤其是配上母亲房里的红色雕花老床,更显美观与华丽。对称悬挂着的蚊帐,俨然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模样,更有利于空气流通。傍晚我们把篾席擦净后,再用扇子赶走蚊帐里的苍蝇和蚊子,关严,把床沿边的蚊帐下缘压进篾席底下,防止蚊虫钻入。躺在蚊帐里,蚊子基本是咬不着我们的,除非我们贴紧帐纱睡,聪明的蚊子会穿纱而入,将利嘴叮向我们娇嫩的皮肤,沉睡的我们却浑然不知,起床后就会在胳膊或腿上见到一团团密集的红色丘疹或包块,痒嘻嘻的。偶有一两只蚊子躲在蚊帐里,其下场多是在劫难逃,大人发现它后,常会举着油灯寻找,将吃得滚圆的蚊子打死,留下一小摊血迹。
太阳下山后,各家各户会将竹床搬到屋外空旷而又干净的地方,抹净、往竹床上倒上一大桶井水,随着冰凉的井水的蒸发,会带走地面和竹床上的热量,天黑一家人忙完后,便可在上面乘凉。此前,几乎每个孩童皆是大花脸,脖颈上好似戴有一根黑色项圈,身上的衣服全变色了。奶奶们往往是一手牵着一个,有时后面还要跟着一两个,来到村前的池塘边,挨个为他们洗澡,让每张稚嫩却变色了的脸重焕新颜。其后,在门前的竹床上,常能见到洗得干干净净、额头和颈部等皮肤皱褶或长有痱子处,擦着白色痱子粉、散发着各种清香味和灵气的娃娃们高兴得“哇哇”直叫。
成人洗澡,也多半在村前的池塘里,只有少数女人会在家用大脚盆洗。因此,每天傍晚时分,常能见到穿着一身贴身而又湿漉漉的衣服的女人,羞答答地往家跑,随着脚步的颠簸,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相比于女人,洗完澡穿着湿短裤走回家的男人却要淡定得多。夜饭基本在屋外的竹床上用餐,饭后,大家手摇着扇子,有躺着的,有坐着的,躺者随意睁开双眼,浩瀚夜空中的繁星便能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随着流星的滑过,仿佛也滑走了一天的辛劳和烦恼。大家平心静气地交流着收割的经验和进程,爱抚着白天无暇顾及的孩童,时不时会听到用手或扇子拍打的声音,抑或还会冒出一句“哎哟”声,不用问便知是怎么回事,有的还会感叹道:“今晚的蚊子真多呀!”老家有句顺口溜:七月半,金刚钻;八月半,少一半;九月半,一起完。讲的就是蚊子的兴衰过程。
夜深了,妇女抱着熟睡的孩子恋恋不舍地回到床上,怕热的男士则支起两个用竹片搭建的支架,插在竹床的两头,挂上一般大小的蚊帐,露宿在外。竹床上是没压蚊帐的用具的,只得任其四边随意悬垂在竹床周围。深夜的屋外,特别是村前宽敞的晒场上,一排排齐整摆放的竹床,配上一顶顶白色方顶纱帐,在柔和的月光下,随风轻轻飘扬,展现的是一种朦胧之美。沉静的夜空下,劳累了一天的汉子已酣然入睡,此起彼伏的鼾声,伴着“咯咯咯……”“叽叽叽……”等绵延不断的昆虫鸣叫声,同奏着一首美妙的夜曲。星星见状,高兴得眨巴着眼朝他们微笑;月亮亦感动于他们的和谐,为每条村路洒上银光,以便所有脚步都走得沉稳,以免惊醒梦中人。直到太阳公公即将闪亮登场,汉子们才会抱着床单和帐纱,扛着竹床和支架,迈着矫健的步伐,重迎新一天苦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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