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万物夏启》
春天撤退时遗落了调色盘
绿从山脊漫进云的褶皱
每道峡谷开始蒸馏阳光
候鸟翅膀押着新韵飞渡
栈道上的风突然变轻
吹动汉唐苦荞的絮语
浅溪才跳雨点，深林已响蝉弦
岩石在暗处调整年轮密度
节气在云上打了个结
解开是人间又烫了一寸的炊烟
转身抖落薄霜的披风
有溪流提前进入湍急的造句
用卵石打磨圆融的标点
而最高处的雪线正在翻译
如何将冷峻写成温热的序言
《小满•万物候书》
麦芒在胎动，青穗在灌浆
秦岭的沟壑开始练习涨潮
苦菜举起苦味的火把时
枇杷正褪去青涩的盔甲
有人俯身丈量泥土的厚重
把月光种进未熟的山坳
节气是慢板的河，流过处
酸杏在变软，蚕房在结网
而云朵突然学会了流淌
从一座山峰淌向另一座山峰
把整个五月淌成一株待割的晨光
《芒种•万物饱满》
镰刀还在等一句谚语，秦岭的麦田就黄了
连风都在弯腰拾捡遗落的锋芒
梅子学会在雨中转身
把酸涩酿成告别的弧度
布谷的催促太锋利
切开农人掌心的茧，露出新芽的遗嘱
——这是土地最庄重的时刻：
秧苗以水为镜，整理青涩的胎发
种子的每一次入土，都是一次潮汐的开始
在阴阳交割的刻度上
节气是古老的发条，拧紧大地脊梁
而雨水是位信使带着上弦月的邮戳
把芒种的消息，别在每片将熟未熟的叶子上
当秦岭打开年轮的信封
里面全是被太阳吻过的
种子的情书
《夏至·万物阳极》
日晷的指针在此刻静止
秦岭把影子缩成最短的偈语
蝉鸣突然沸腾，煮沸整座山的绿
梅子交出最后的酸在陶瓮里酝酿
关于轮回的证词，这是白昼的加冕礼：
金线测量每片叶子的野心
河流放慢脚步数自己银色的肋骨
田埂上，麦茬与秧苗完成交接仪式：
一个在光里躺下，一个从水里站起
而最长的一天不过是秦岭打个盹的功夫
当它醒来用年轮擦拭额角的汗珠
那些滚落的是正在路上奔跑的
渐渐变短的黄昏
《小暑·夏伏前书》
暑气初凝时，祖母解开艾草绳结
干枯的香气在院落弥漫
如往事缓慢苏醒
她指尖的陈年晒痕比节气更早爬上竹帘
秦岭将蝉鸣纺成银丝
缝合昼与夜灼热的裂痕
总有些什么在融化：
譬如石阶上薄荷色的荫蔽
譬如井栏边碎玉般的水声
譬如她转身时
衣角扬起的、微咸的风
这是光阴最柔软的逝去
蒲扇摇落的星辰，坠入陶瓮酝酿梅子酒
我忽然懂得那些静默——
当藤蔓蜷缩触须守护青涩的瓜实
当瓦瓮渗出细密水珠像土地渗出盐
当所有奔赴成熟的旅程
都暗含被太阳灼伤的隐痛
而雷声还在远方奔走
祖母已备好晒伏的瓷坛
她弯腰时，整个夏天忽然很轻
轻得像她发间那缕不肯落下的白
《大暑•山蜕》
这是最厚重的绿
是整座山脉浸泡了三个月的苦艾酒
蝉把声带磨成测温仪的探针
在年轮里刻下第七个刻度
山体开始蜕下光的鳞片
那些被晒出盐晶的岩层
那些在松脂里打坐的琥珀
突然记起自己曾是液态的火焰
而转折发生在向斜褶皱深处：
暗河抱着冰川纪的遗嘱
用摄氏四度的恒定语气
复诵关于雪的韵脚
不必寻找证人
看马尾松如何解开盘扣
将积蓄的松针散作一封寄往立秋的加密信
当最后一道日晷的刻痕沉入花岗岩的备忘录
有风自北坡起身，用梵文书写
年岁蜕下的透明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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