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秋起辞》
我自嶙峋处裁一尺云帛
裹住太华玉女未寄的雁书
松针垂落的白露是淮水遗落的经纬
在褶皱山河间绣出两种温度
七十二峪摊开青玉案
任西风搬运前朝星斗
蟪蛄抱着年轮下沉时
道观飞檐正称起半枚清减的月亮
而草木举着铜秤杆测量自己
在二十四节气里的重量
是了，这是被风骨重新分配的秋天
南麓尚有蝉声补缀残夏
北侧已有槲叶在《礼记》的某处变黄
当整条山脉侧身转动
满岭青枫突然松开握着的火焰
《处暑•云壑辞》
请允许我以云锦的经纬丈量这场离别
南坡的急雨还在绀青丝线上刺绣
北麓的霜刃已裁开玉帛的卷轴
整座山脉在换季的绦带里转身
让松针把金箔缀满褪暑的冕旒
我目睹光阴在分水碑前解鞍：
东侧涧水将蝉歌浇铸成青铜编钟
西侧潭影把星芒淬炼作银针悬壶
樵径突然抛起石斧碎成满天雁符
道观飞檐仍散着未燃尽的雾
像丹炉逸出的半缕谶言
当我用竹杖叩响界石
听见岩层深处传来
秦岭试穿秋裳时环佩的轻颤
《白露•白露为霜》
用秦风遗意过终南
兼葭还举着前朝的芦笔
在终南的玉版上摹写“苍苍”
每滴坠崖的夜都在子时凝成朱砂印
淋在石经的断章处
有人涉过汉唐的涧水
把白露种在陶罐
等它长出带霜的韵脚
而南山突然倾倒玉壶
将满川卵石浇铸成待刻的活字
道观晨钟撞破雾的茧
樵人看见满山草木瞬间白头
——原来每片叶子
都替未到的秋天白了一次
唯有那株不肯降霜的老松
在绝壁之上用针尖绣着永恒的青
《秋分•月色两分》
登太乙见昼夜平章时
砚池突然停止荡漾
笔锋悬在黄道第七行
光与影在青铜晷面和解
各取走十二枚银契，十二枚火印
群山在司晨的官袍中转身
将翠色朝服对折，蝉鸣归档
岩脉深处传来玉衡校准的颤音
雁阵切开天穹的脐带
一半洒向关中粟田，一半落入汉江渔火
道童在观星台松开铜仪
看见银河正用等长的银链称量南北
樵人突然失手，石斧坠入深涧
惊起满潭碎成两半的月亮
每片涟漪都在验证
这精确如偈语的对半分
《寒露•群山执笔》
请允许我调用整部汉字的库藏
来润饰这片铁色的山脊
看风如何将苍碧调成赭褐——
那林梢渐变，正练习从青翠到鎏金的转喻
露是液态的平仄，在石斛垂首的弧度里押韵
每一颗都包裹着微型苍穹，坠下时
被岩层接住，溅起碎银的典故
群山动用雪线的素绢，擦拭初亏的月镰
松塔在暗中拆解自己的楔形文
一粒籽实藏着一座用琥珀搭建的宫殿
而涧水慢下来在书写澄澈的判词
最是那些绝壁，将菊花霜砌作玉砖
将雁阵飞白临摹成会呼吸的碑帖
当整座秦岭在暮色里合拢它镀金的典册
某页突然飞出只着绯袍的枫叶
《霜降•最后一次回眸》
霜降人间，万物冷冽
经得风霜，才具风骨
秋意向晚，天地相逢
以一场青霜为薄礼，一夕白头。
秦岭以千年的沉默，承接了季节最后的笔触
那些被秋风剥去华服的峰峦
嶙峋如青铜的肋骨裸露着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天空的本色
秦岭断想：
它记得所有路过的人
那些在寒夜里登高的孤影，那些把酒问天的叹息
都化作了它山体里一道道隐秘的褶皱
霜降，是秦岭的加冕礼
它用一场青霜，为群山披上素白的袈裟
不是为了凋零，而是为了让世界
看清它骨子里的倔强与从容
最后一次回眸：
我站在山腰，看暮色像潮水一样漫过林梢
飞鸟衔着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西边的隘口
秦岭没有说话，它只是用那双
看过无数朝代更迭的眼睛静静看着我
仿佛在说：“孩子，不必追。”
“所有的告别，都是为了更好的相逢。”
万物终将归于寂静
而秦岭，将带着它的风骨和这一身青霜
继续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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