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秋收冬藏》
群山卸下金甲，结算所有熟透的光阴
溪流放慢叙述，将激涌的章节叠成待启的信笺
松塔松开手掌，任鳞状的诺言落入大地的暗格
铁杉在年轮深处盘绕青铜色的等待
每圈涟漪都漾着明春的韵脚
石隙间，苔藓正用残绿描绘地衣的容貌
被雪覆盖的种壳里
胚芽保持跃向光的体势
这静止不是终点
是大地在调整呼吸的节律
用三季的丰饶，酿一季的留白
当月光开始校对悬崖间的冰棱
整座秦岭，已把萌动的韵脚
押在最深的寂静里
《小雪•群山在等一场雪》
群山在等一场雪，等它替每道褶皱
说出积蓄三季的皎白心事
松针在等，风数到最轻的刻度
等所有青翠学会用银线织补
天空遗落的薄羽
山溪在等，游鱼衔来云絮
等每滴水珠突然想起
自己也曾拥有翅膀的形态
岩羊在等，蹄印开出冰花
等绝壁长出柔软的触须
等跳跃变成缓慢的绽放
樵夫在等，斧刃结出雾凇
等劈开的年轮里涌出深埋的月光
而整座秦岭在等——
当一行六角形的祷文吻上山脊
万物忽然听懂自己体内
雪落下的声音
《大雪•岁暮听雪》
岁暮的瓷器在炉边醒来
它记得秦岭的云层里
有被研磨成光的旧诺言
我数着茶烟，看雪在窗格上临帖
每一笔都带着天空的顿挫
邮差在秦岭那头
用碎银填满松针的邮箱
寄来群山清冽的平仄
此刻，长安的钟声老了
缓缓沉进渭水
茶壶开始背诵陆羽的句子
雪突然安静——
像所有未拆的信都找到了自己的地址
我听见瓷杯挽留最后的流水
在等一页未裁的春天
从积雪的折痕里缓缓醒来
《冬至•山骨与雪书》
山的骨节沉入更深的枷锁
雪是唯一的开锁人
松针在练习悬腕
用最瘦的笔画临摹自己前世的轮廓
溪水变慢，转为冰的冥想
岩隙渗出的脉搏仍保持余温
成为这满山凋敝中，一帖行走的药方
守林人推窗时惊飞的鹪鹩
在雪幕上画下一处留白
我数冰瀑的钟乳，它们也在数我呵气的形状
在枯蕨与雾凇之间
有段未被驯服的岭脊突然颤动
是地壳在梦中翻了个身
抖落几粒未入药的星辰
《小寒•融釉》
秦岭垂下它青灰色的衣袍
静静跪坐在自己的影子上
雪，一场未完的梦
在它肩胛的陡坡堆积、变脆
发出瓷器冷却时的细响
山是件未出窑的厚釉器具
冰晶是它秘而不宣的纹理
整整一季的封冻
不过是为了让泥土与岩石
在釉下酝酿更深的青
看那道危崖——它冰封的帘幕内部
有暖流在偷偷搬运色彩
赭石、花青、藤黄……
一滴，一滴，在黑暗中调匀
等待为醒来的苔藓题跋
整座山，都成了一只
正在被春风的手捂暖的陶釉
每一道延伸的缝隙里
都渗出未来草木的湿润
等到月出，月光会像银纱
覆上这巨大的、半醒的胚芽
那时，你会听见：
幽谷深处第一脉融水拨动了石弦
清泠泠，如试新声
《大寒•下一站，春天》
第七日雾凇垂帘
樵径的舌根被锁进冰栅
山脉对折成宣纸
岩骨是断续的皴擦
松针是欲坠的墨滞
饶舌的鸦忽然静默
衔着冰凌，在枝桠肃立
我数着齿痕攀登
石阶是未写完的碑铭
风翻动针叶林，十万片银鳞在颤抖
抖落霜的遗骸清点自身
绝壁转角处，虬枝斜出契约
花苞裹着透明冰壳
每道裂纹都冻着未拆封的胭脂信
我呵气，冰层深处传来崩鸣
春讯原是带芒刺的甜
《月令辑要》记载：
“大寒后十五日，东风解冻。”
可我们依然年年仰首
看同一道山脉蜕变新生
等待，是最庄重的仪式
薄暮为山脊勾金边时
残雪在背阴处蜷缩
向阳坡已渗出茸茸的地气
深青与淡褐在光影里翻涌
整座秦岭舒展腰背
它知道自己将娩出什么
驿站墙头，苇秆画的梅被霜花喂胖
新墨补着小楷：
“且收寒甲三千片，来衬江南第一春。”
檐角忽然坠落碎冰
那声音极轻，极脆
像季节在换齿
【跋诗】
当最后一个节气在年轮上站定
秦岭合拢它二十四道折痕
我记录的，从来不是雪月或花信
是岩石在暗处调整岁月的密度
是种子向往光明的奔赴
是冰层深处传来春意的微暖
我不过是以分行文字
接住那滴自太华坠落的誓言
接住朱鹮用喙画出的等号
接住樵夫斧刃深埋的月光
接住祖母摇落星辰时扬起的、微咸的风
然后，在七十二峪摊开的青玉案上
为每道沟壑注册归期
看啊——
群山已把萌动的韵脚
押进最深的寂静
而我的笔
终于成为你最新的一道掌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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