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的冬天特别寒冷。自打小日本偷袭美军的珍珠港之后,冰刀霜剑也助纣为虐,在中国的大地上肆无忌惮,横行霸道。这一年的12月24日,盘踞武汉的日寇第十一军在司令阿南惟几将军的指挥下,强渡新墙河,第三次向长沙实施进攻。我父亲郑天挺,国民党第九战区薛岳将军麾下的一名上校团长,正是在这天策马驰出长沙城,沿着美丽的浏阳河,向冰封雪冻的湘东山地飞奔。一望无际的丘陵在父亲的视野里绵延起伏,弯弯曲曲的浏阳河像一条锦带飘扬在天边。平时,我父亲每到一处,总爱指点江山,激扬武略。这一处可以放一个连,那一处应当放一个排,正面,侧翼,纵深火力配备,指挥所的位置,预备队的安插,他都要眯着眼量个仔细,想个周全。父亲不是军校出身的科班武生,他没有多少军事理论。他是凭着大小百余次战斗积累的战功升上团长宝座的,他的军事理论来源于丰富的实战经验。父亲年幼时当过乞丐,他的团里有多少人是乞丐出身,准确数字无法统计,光是营、连长,就有八个人曾经挥过打狗棍,捧过讨饭碗。由此,父亲博得了“丐帮帮主”、“叫化团座”的诨号。父亲打仗很少看地图,他总是带上两三个卫兵,骑上快马亲自到前沿阵地,通常是在敌方的眼皮底下察看地形,定下相应的战术。父亲爱冒险,在整个战区是出了名的。他信奉孙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理论,一次又一次地把它用于自己的团队,一次又一次地创造奇迹。第一、二次长沙会战中,正是父亲率领的团队冒险冲入敌阵,勇猛厮杀,拼死冲锋,才给友邻部队创造了突围或歼敌的战机。父亲的勇猛顽强作风,使得轻视“支那军队”的日寇指挥官,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日寇第十一军的《战地通讯》就曾告诫其部下官佐,“日后击敌,凡遇第九战区郑天挺独立团者,必须谨慎对待,切不可轻敌冒进”。
此刻,父亲带着他的干儿子兼卫兵小柱子,两人两骑,一青、一赤,一前、一后,朝湘东山区腹地加鞭急驰。是去察看地形,部署战斗吗?不是的。父亲是接受了一项特别任务之后,临行前抽空去看望母亲,看望儿子——尚在襁褓之中的我。凛冽的寒风,将父亲肩上的黑色披风掀扬开来,像一面呼啦啦的战旗。父亲和小柱子胯下的八只马蹄,不停地在坚硬如铁的冻土上溅出火星,不断地把松软积雪下的枯技败叶踏得四射飞迸……
一百多华里的丘冈、田畴和村庄,呼啸着,尖叫着,说过也就过了。大汗淋漓的雪青马和枣骝马终于将它们的主人驮到了著名的湘东十八镇之一的金盆镇了。
为了生我养我,母亲寄住在她的家乡金盆镇。外婆家的人死光了,死于被史家称之为第二次国内革命的那场十年战火。护理母亲的女佣吴妈,是父亲为数不多的一个亲戚,是他的表婶或者表姑,连母亲也记不清了。半个多世纪的往事像瀑布一泻而下,母亲忘却了很多事情,记住的事情中,也省略了丰富的细节。可是母亲二十年后还记得与父亲这一次的会面,记得父亲一进门就抱起她,而她手里抱着吃奶的我这个细节。记忆是那样的生动、鲜明,多少年后母亲讲起来,仍然激动得声音颤抖。母亲说当时父亲好像年轻了二十岁,父亲的眼光炽热得能熔化整个世界。父亲的臂膀那么强劲有力,使得母亲在他的怀抱里小声地喘息着,而我则在母亲的胸前锐利地哭出声来。一声婴儿啼哭像一道命令,父亲赶忙放下了母亲,抢着把我抱在怀里。我有儿子了!我有崽了!父亲喃喃地叨念着,不停地用他那满是胡茬的嘴巴,在我稚嫩的面颊上来回亲吻。给你生了个小抗日将士,等你取名哩,天挺!母亲深情地欣赏着父亲和父亲的儿子。不,不是抗日将士,父亲连连反驳母亲。那样的话,儿子长大了还要抗日,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用?老子抗日,打败了小日本,儿子就来建国,建设强大的中国。对,小家伙就取名叫建国吧!母亲同意了父亲,接着向父亲问起了前方的战事。父亲说本月七号小日本偷袭美国军事基地珍珠港,爆发了太平洋战争,你晓得吗?母亲说早看报了,不算新闻。父亲又说重庆的老头子正式对日宣战,并将就任盟军中国战区统帅,你晓得吗?母亲说这不新鲜,县政府都出了告示。说说你们要打的仗吧,你一进门,我就闻到了火药味。父亲就说起日寇第十一军强渡新墙河,向长沙猛扑过来,还有南昌方面的第34师团、第14混成旅团从侧翼策应,形势严峻。母亲说你们的薛长官准备如何应战?父亲说薛长官的作战计划代号叫“天炉”,就是要把以长沙为中心的湘东北丘陵地带,变成一座熔炼仙丹的巨大天炉,让闯进来的日军一个个被烧化,被熔解。重庆老头子很重视这个计划,多次指示此仗只能打好,不能打坏。要打出个样子给美国盟邦看看,省得他们老是说中国军队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母亲冷笑一声道,呵,看来长沙要变成第二个台儿庄,薛岳要做李宗仁第二了。父亲长叹一声道,可惜的是,我名下没有捞到多少仗打。母亲说我不相信,作为一个主力团长,你会没有仗打?是当预备队吗?父亲说当预备队倒好,连预备队也不是,是婆婆妈妈队。唉,只怪史迪威一句话,害得老子坐了冷板凳!母亲问那姓史的是个什么官,讲了一句什么话?父亲道,那是美国的一个将军,即将赴任中国战区统帅部的参谋长。母亲露出惊异之色:难道堂堂的一个美国将军,会知道你郑天挺,中国的一个区区的团长吗?父亲苦笑道,当然不会知道我这么个小小的团长,可是这个美国的高鼻子将军,当过美国驻华武官,知道中国军队的很多内幕。例如他知道中国军队的将校们有一个普遍的嗜好,那就是养小老婆即姨太太……。不,不!母亲截住父亲的话头,这个美国将军讲的不全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就没有小老婆!父亲道,莫急性,精明的美国佬怎么会不知道此事?史迪威说了一句话,美国纳税人贡献的武器装备,只能交给那些不养小老婆,能打胜仗的抗日军队。这话惊动了重庆的老头子,老头子知道这不会仅仅是一个姿态,因为他得到过准确的情报,美国人确确实实接济过八路军和新四军,尽管数额微不足道。于是老头子下了一道严令,各战区军队务必在美国顾问到达之前清理随军眷属,凡非正室的军人配偶,着即遣散,妥善处置。母亲听到这里,立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郑天挺,莫非你昧着良心,瞒着我在外头娶了姨太太?父亲忙回道,你误会了,误会了,我会是那样的人吗?作为第九战区唯一没有小老婆的团长,我这次的任务是护送全战区300多名姨太太,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母亲听了无比惊讶,母亲说你们国民党军队的事就是怪,从哪里娶来的姨太太,就送回到哪里去,大不了发几个路费,派一个勤务兵送一程,这不就了结么?于嘛要派一个主力团护送,这不是杀鸡用牛刀,打蚊子用大炮么?父亲叫着母亲的乳名说,红姑,你当了那么多年的国民党团长太太,怎么还是开口闭口你们国民党军队?母亲的眼里顿时迸放出一种强烈的光芒,叫人不敢正视。目光炯炯的母亲说,我嫁的是你郑天挺这个人,我没有嫁给国民党军队,下辈子我也不会把国民党军队称做我们的!父亲注视着母亲美丽的眼睛,父亲太熟悉那双大眼里闪射的光芒了。父亲知道那是世上女英雄豪杰才有的光芒。父亲苦苦等候了多年,才追求到这束凡人不具有的光芒。父亲不由得陷入回忆之网。父亲和母亲传奇式的结合,毫不夸张地说,那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时空之流随着父亲的思绪悠然回溯。
十年前,父亲是国民党军的一个营长,他所在的部队奉命参加对湘鄂赣苏区的围剿。父亲那时候就知道了他的敌手母亲的名字,大号郝红梅,乳名红姑,红军独立师特务营营长。湖南省剿共指挥部悬赏捉拿的“共匪要犯”名单中,对湘鄂赣苏区红军独立师女师长胡筠的开价是三千大洋,对胡筠手下的“心腹爱将”郝红梅的开价是大洋一千。从当时流传的民间传说中,父亲了解到胡筠与郝红梅的特殊关系。胡筠是平江县一个李姓大地主家的儿媳,而郝红梅则是她家买来服侍她的丫环。在“打土豪、分田地”的土地革命高潮中,早已是中共地下党员的胡筠,首先带头烧了自家的田契债券,把自家的田地分给了贫苦农民。因家贫被父亲卖掉还债的郝红梅,先是她身边的使唤丫环,后来被她带上了革命道路。父亲并不相信那些说红军将领能撒豆成兵、腾云驾雾的神话故事,不过他从与红军交战的经验出发,不得不佩服红军将士战略战术的高超,作战精神的勇猛顽强。父亲曾经从望远镜上看到过母亲指挥的士兵们行进的背影,当然他无法分清哪一个是母亲。后来,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湘鄂赣苏区的一批创始人,竟被作为反革命AB团,由自己人一个个杀掉了。胡筠被打成反革命后,我的母亲郝红梅也被拘禁起来。父亲怎么也想不通,打仗那样聪明的红军,竟会做出这样愚不可及的蠢事,这不是帮助敌人摧毁自己吗?这以后父亲的队伍奉命换防了,直到1934年的秋天,才再次调返湘东,驻扎在浏阳县城关镇郊外。这正是湘鄂赣苏区凄风苦雨的秋天。根据地整个地完了,残余的红军突围而去,为数不多的伤病员留在深山老林里打游击。母亲在后来担任新四军一支队司令员的傅秋涛的保护下幸免死于苏区保卫局肃反的枪口,却没能逃脱清乡队的魔爪。其时她转入大围山游击队,长期的拘禁和刑罚使她身体虚弱万分,游击队风餐露宿的野人般的生活使她患了疟疾。同志们把她掩蔽在一个山洞里,叛徒的出卖终于使她在高烧昏迷中落入搜山的国民党军队之手。父亲第一次见到母亲,就是在县城西门外的关帝庙戏台上。那是一次“共匪婆”的拍卖会。被抓来的苏区人众,男的统统杀了,女的就标价拍卖。这是那些迫于士兵闹饷压力的军官们想出来的主意,士兵们可怜的薪饷积欠得太久了。国民党县党部的官员出面抗议,被军官们一顿痛斥骂了回去。军官们说这是弟兄们流血流汗得来的战利品,谁出钱卖给谁。你县党部要人也得拿钱来。先把两年来弟兄们的欠饷发了,再来说话!
拍卖那天,父亲身着一身便装,早早地赶到了关帝庙。关帝庙前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大多数的人是看热闹看稀奇来的,特别是看一看那个大名鼎鼎的女共匪郝红梅。听说她是个能腾云驾雾、撒豆成兵的天兵天将,又听说她是个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的母夜叉,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今日便可看个分明了,这就极大地吊起了那些好奇的小市民的胃口。
父亲后来回忆说,他第一眼看到母亲,浑身一震,雄性的热血一下子躁动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身体极度衰弱仍然昂起不屈的头颅,被紧绷的绳索勾勒出全身美妙的曲线,眉目清秀得如同松间明月一样的年轻女子,就是同自己对阵达两年之久的强劲对手吗?她的美丽不同于市井美女,更不同于上流社会的美女,那是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一种峭拔而不失柔和的山野的美。人们纷纷议论:想不到共产党里面也出美女,想不到这样美的女子也会去造反!
拍卖开始了。
首先上台的是百多只麻袋,每个麻袋装着一个女人,论斤计价,先交钱,后看“货”,是好是坏全看买主的运气。这些麻袋全被那些积下几个钱准备娶亲的升斗细民买走了。打开麻袋,有的开口笑,有的破口骂。笑的是几十块大洋没白花,买到了可以做老婆的女人;骂的是花了几十块大洋,买到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婆,捡个包袱背在肩上。接下来一个个押上台的是按年龄和长相标价的女人,起价大洋三百到五百元不等。竞价虽不踊跃,但也不乏买主,有个别的女人被抬价到千元以上。最后被押出台的是我母亲,她的起价是大洋两千元。早已等得焦急的父亲立即高喊:两千块,我要了!父亲话音未落,一个戴礼帽墨镜的汉子也大叫道:两千一百块,归我了!父亲立即加到两千二,那汉子就报两千三。两人较上了劲,一百一百往上加,直加到三千,四千,五千还未打住。父亲明白了,这家伙是县党部派来的,目的横直就是要人,要将“女共匪郝红梅”捉拿归案,然后杀头示众。至于钱,这家伙肯定是一个子儿也不会掏的,他无非是采用拖延策略,先把人控制住再说。于是父亲跳上台,对主持拍卖的麻脸军官小声说:帮个忙,借个地方说话。麻脸军官司狠狠地扫了一眼父亲,面露骄横之色:先生,对不起,老子只认钱不认人,谁出的钱多货就给谁!父亲立即悄悄塞给他一个金戒指:小意思,请长官行个方便。麻脸军官掂了掂金戒指,说声请,便将父亲请进了后台。戴礼帽墨镜的汉子见状也跳上台,要跟着进来,被端枪的卫兵喝退了。到了后台,父亲掏出军官证给麻脸军官。麻脸军官一看便满脸堆笑说:原来是友军官长,失敬失敬。父亲说:请看在行伍袍泽的份上,这个郝红梅一定得卖给我!麻脸军官满脸惶惑:郑营长,女人有的是,这郝红梅可是个赫赫有名的女共匪。你我都是反共军人,要这种女人不是自找麻烦吗?父亲说兄长有所不知,这女人过去是我娘的贴身丫头,我是奉慈母之命要救她一命的。麻脸军官连连点头,笑道:看来郑营长是旧情未断喽,好好,兄弟理解,兄弟成人之美,这郝红梅就卖给你老兄了。只不过,郑营长肯出什么价钱?父亲叉开五指伸到麻脸军官跟前:不瞒老兄,我只有这个数!麻脸军官笑眯双眼道:五千?行,行!父亲说不,不是五千,是五百!麻脸军官面呈难色:对不起,郑营长,不是兄弟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为难哪。手下的弟兄们,都欠了两三年的薪饷,军心早已不稳,迟早要出乱子。拍卖女共匪,以解燃眉之急,实在是出于无奈。这个郝红梅,姿色最佳。上峰严令,少于五千大洋,谁敢出手,一律军法从事!父亲说,那么外加十箱大烟,行吗?麻脸军官眼珠骨碌一转,盘算着,按当时市价,十箱大烟少说也值一万元以上。国民党军队里,私下贩卖鸦片几乎是公开的秘密。麻脸军官觉得从中又可以捞一笔,于是与父亲击掌为定:成交!接着他又对父亲说:不过场面上还得应付一下,免得县党部的饭桶们说三道四。接下来的一幕极富戏剧性。麻脸军官宣布:价钱开到五千块,不加了。两位先生谁能抱住郝红梅亲一个嘴,人就归他了!戴礼帽墨镜的汉子抢先一步,跳上台高叫:看我的,我先来!他盯着母亲,傲慢地踱步向前,伸出双手来要抱母亲。只见母亲飞快地退后半步,以闪电般的速度飞起右脚,狠狠地踢向那汉子。那汉子哎哟一声惨叫,双手捂着下腹倒在了台板上。台下人群中立即发出一阵哄笑声。被哄笑声激怒得扭脸歪鼻的那汉子摇摇晃晃爬起来,还要再试一次。麻脸军官冷笑一声:回去告诉你的老板,就这点功夫,连一个捆起双手的女共匪都对付不了,真是饭桶!说罢将他轰下台去。轮到父亲了。父亲平稳地走向母亲,双手抱拳施礼道:郝小姐,得罪了!母亲双目喷火,运足气力,朝父亲飞起右腿,踢了一下,又一下,一连七八下,父亲纹丝不动立着,眼不跳,气不喘。等到母亲气力用尽,出腿动作稍缓,父亲才闪电般伸出有力的臂膀,把母亲拦腰夹住,紧紧夹在了胁下。母亲这时已无力挣扎,便狠狠地一口咬进父亲的背肋。鲜血从父亲背部不断渗出,染红了衣服。父亲若无其事,挟着母亲绕场一周,获得满堂喝彩。麻脸军官大叫一声好,手起槌落,一槌定音,宣布买卖成交。就这样,我父亲用五百块大洋的积蓄和截获来的十箱鸦片,把我母亲买到手了。后来,县党部的党棍们侦知了买走女共匪郝红梅的人原来是国军营长郑天挺,便向父亲所在的师部告了一状。师长把父亲召到师部,劈头一句:郑天挺,你好大胆,竟敢窝藏共匪!父亲回道:报告师座,卑职是从拍卖场上花钱买来的,光明正大,合理合法!师长道你买来干什么?父亲回答:报告师座,卑职要娶她为妻!师长瞪圆了眼睛:郑营长,你与军长情同父子,前程远大得很。那么多的淑女小姐你看不上,竟然让一个女共匪勾了魂去,你莫非发了神经病?父亲镇定自若回答:报告师座,卑职并非贪恋她的美色。卑职曾与她交战两年之久,可谓是将遇良材,棋逢对手。卑职要娶她为妻,不过是英雄惜英雄,好汉识好汉的意思。师长摇了摇头:郑天挺,你怕是看多了那些侠义小说,满脑袋英雄美女,阵前招亲。要知道这事弄不好要掉脑袋的,你不怕那个漂亮的女共匪把你赤化了!父亲立正回答:我保证能降服她,决不连累长官!师长摇摇头说:好吧,本师长就担戴你一回。不过,如果这个女共匪不肯降服,那就应当送交地方,不得有误!父亲又是一个立正:卑职遵命!师部这一关算是过去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降服母亲这个“女共匪”的过程却千倍万倍地难于过师部、县党部这些关卡。父亲和母亲在战场上交手只有两年,在“情场”上交手却有三年之久,最后才有了我这个国共合作的杂种。不过,这是后话,留待下回分解。
(二)
父亲心头早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会出事,会有不幸的结局产生。护送三百多名姨太太,这比面对三千名日军作战还要险恶。虽说军师级军官们的姨太太不在此列,他们大都在大后方的城市里营造了安乐窝,剩下的大多是团、营级中层军官的姨太太。可是众怒难犯,万一有个闪失,肯定要上军事法庭。父亲宁愿在抗日战场上马革裹尸,决不想把自己的前程栽在这些可恼的姨太太身上。可是这令人厌烦的任务他再三推脱不了。第一,他的独立团战斗力最强,定能给姨太太们提供最安全的保护。第二,他的独立团军纪最好,谁都知道他郑天挺军令威严如山。把姨太太交给一个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不娶姨太太的团长护送,这是所有拥有姨太太的军官最放心的。于是众口一词,护送随军眷属安全转移的任务非我父亲莫属。
父亲心头不祥的预感似乎被探家次日的乌鸦叫声证实了。父亲正要起床的时候,几十只乌鸦云集在屋后的大樟树上努力地嘶叫。父亲侧耳细听了一会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刀削斧劈般的方脸庞顿时雪白如纸。父亲的信仰谈不上是三民主义或是马克思主义,可是他信命,他认为冥冥之中,人的一切都由命运安排,而那些异常的征兆,例如群鸦齐呜,肯定是未来命运的某种暗示。他认为自己从一个叫化子当上团长,又与自己的敌手共产党的女将结为夫妻,这都归结于命,命中该如此就如此,甚至他的一次又一次从枪林弹雨中死里逃生,也都是命运之手摆布的结果。父亲神色黯然,不无伤感地对母亲叮嘱:红姑,我去了,这一回执行任务恐怕凶多吉少。万一我出了意外,你要坚强挺住,带好我们的建国儿。母亲听了很不高兴:天挺,你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护送一群姨太太转移吗?难道比上阵厮杀还危险?父亲苦笑了一下:你是女中豪杰,女人跟女人不一样。这群姨太太有的是妓女,有是的戏子,都是军官们的掌中玩物,娇惯了的千金玉体。我们这些丘八、粮子,玩命可以,要伺候这些姑奶奶,难哪!母亲听罢,伏在桌上想了一会,对父亲说:天挺,让我跟你去。管男人我不如你,管女人你不如我。父亲说这怎么行,建国儿还小,离不开娘,你又患有产后贫血症。母亲说:把孩子交给吴妈,孩子该断奶了,这事就这样定了。
母亲和父亲并辔而行,他们的干儿子小柱子紧随其后。母亲骑的是一匹高头白马,腰间插着一支布朗宁手枪。马和枪都是父亲留给她的。当初母亲为了生我养我,父亲把她送到金盆镇安家。苏维埃时期母亲曾在这一带打土豪分田地,自然结下了不少仇人。父亲要留下几个卫兵为母亲护驾,母亲拒绝了。母亲说:给我一支枪、一匹马,看谁敢动我一根汗毛!父亲于是留下了高头白马和布朗宁手枪,可仍然放心不下。临走时父亲瞒着母亲,在镇上和合酒家摆了几桌酒席,遍请当地的头面人物。席间,父亲抱拳为礼,不卑不亢,侃侃而言:诸位乡贤父老,内人郝红梅借贵方一块宝地安家,为我郑天挺生儿育女,有劳大家多多关照。过去国共交战,内人在贵方多有打扰之处,我这里代为向诸位陪礼了。现在国共合作,共同抗日,往日恩怨自应一笔勾销。内人现在是堂堂的国军家属,早已不再参与政治。我在前方为国效命,谁要是欺侮我的家属,我手下的一千多弟兄决不答应!一席话说得那些地头蛇们点头哈腰:郑团长为党国效力,劳苦功高。郑团长的宝眷,我们地方理应关怀照顾。请团长放心,放心!事后,母亲生父亲的气,怪他不该在这些地方恶霸面前低三下四。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轻言细语安慰了很久,母亲才松开眉结。父亲说:红姑,我这是为你好,为我们即将出世的孩子好。要是没有了你,我会活不下去的。我并没有向他们低三下四,我这是先礼后兵。要是他们日后敢伤害你,我就要带领我的弟兄们踏平金盆镇!
不过,母亲也有主动迎合父亲的地方。例如让原先齐耳的短发长起来,盘战一个高高的发髻。这在母亲看来,作为一个女人,应该遵守一些必要的女人习俗。而在父亲看来,这表示母亲彻底走出了短发齐耳的红军时代,而甘心情愿做一个团长太太,作一个国军家属。其实,母亲心中的红军情结永不会消融,这在以后的事件发展中将得到证实,而父亲也将在这些发展中重新认识母亲。
母亲盘着高髻,洁白的面容有如冰雕玉琢,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高头白马上,她的红色披风迎风招展,曙红碎花的紧身棉袄,恰到好处地勾勤出她那动人的身体曲线,既英姿飒爽而又不失俏丽妩媚。父亲看得呆了。父亲动情地说:红姑,你真行,真美,能够娶你为妻,是我郑天挺前世积下阴功,今生得到报偿!母亲并不答话,只把穿着高统马靴的双腿夹紧马腹,手中的缰绳一抖,高头白马如离弦的利箭,嗖的一声越过父亲的雪青马,向前方的山路疾驰而去。父亲开怀大笑,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他的雪青马也紧随母亲飞奔。一会儿,父亲超越了母亲;一会儿,母亲又超越了父亲。只有小柱子骑着他的枣红马,相隔两人三五丈远,不急不慢地奔驰。他手里提着张开机头的匣子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准备随时击毙任何胆敢行刺的歹徒……
(三)
黄昏的时候,父亲和母亲伫立在冬季苍白的斜阳下,在离长沙城约模30华里的一条乡间小道旁,看见了他们的队伍的行进。母亲仔细数了数,一共有280顶布轿,29匹马,载着309名姨太太。每个姨太太带有一名勤务兵,一共是309个兵士,够编一个野战营了。此外还有超过700人的由轿夫、挑夫、马夫组成的民工队伍。这些数目合计起来,已经大大超过护送的战斗人员。父亲的团队原本有1300多名兵员。据李副官报告说,清早从长沙南门出发时,一营临时奉命赶赴捞刀河前线,去加强那里的防务,团部韩参谋长也奉命随营指挥。一营是个加强营,有4个连的兵力,500多号人,全团的重火力几乎全配备给了一营。去掉了这样一个主力营,剩下二营、三营,加上团部及直属的侦察排,全团只剩下800多人,战斗力大打折扣。李副官还报告说,集团军总部作战处白处长指示,独立团务于12月30日前完成护送任务,然后返回长沙待命。父亲计算了一下,照这样每天30华里的行军速度,十天半月也难到达目的地南岳衡山,而眼下离12月30日才剩5天时间!父亲不由得双眉紧锁:不行,必须提高行军速度,每天至少得走80华里。可是,坐在轿子里的姨太太们行吗?她们能走,抬轿的轿夫能行吗?父亲皱着眉头问李副官为什么走得这样慢?李副官回答:一路上抬轿的轿夫每走七、八里要歇一次肩,姨太太们也时常要下轿来拉屎拉尿的。中午打尖,士兵们一律啃干粮,而姨太太们非要弄饭吃不可。吃完饭有的还要抽一袋烟,有的要散散步,一两个时辰还不想动身。所以走走停停,鹅行鸭步,好象游山玩水逛风景似的,无法提高行军速度。父亲听罢正要和母亲商量办法,却发现母亲早已弃马步行,走到姨太太们的队伍里去了。母亲和那些在轿子两旁护驾的勤务兵,和抬轿的民夫攀谈起来。后来又赶上前头骑马的姨太太们,同她们谈得很是开心。父亲一动不动地站立于路旁,双手抱在胸前,久久地思考着,卫兵们和李副官都不敢打扰他。直到一长串宿营号声传进耳鼓,他才惊醒过来。这时,后卫队伍都已过尽。李副官向父亲介绍了走在最后面的新调来的政训处魏处长。魏处长身材高挑,像根麦杆,小白脸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一派知识分子温文尔雅的派头。魏处长很轻盈地向父亲行了一个军礼,又取下了白手套与父亲握手:敝人姓魏名浩远,字云甫,往后要承蒙团座多加栽培。父亲也很客气地点头:欢迎魏处长来我团主持政训工作。父亲发现魏处长的身后,站立着八个军官,都不是本团的人。父亲扬起眉毛问李副官,他们是干什么的?魏处长忙抢着介绍说:他们都是赴衡山参加政干训练班学习的学员,奉命与我团同行,路上协助团政训处工作。魏处长介绍完,这八个军官啪的一声立正,向父亲敬了一个军礼。
团部和姨太太们都驻扎在一所乡村小学内。深夜11点,父亲召集团部的几个头头和两个营长开了一个短会。最后到会的后勤处田处长不停地发牢骚骂娘:他妈的,这班小娘真难侍候!父亲严厉地挥手制止了他。父亲宣布会议主要解决提高行军速度的问题。发言很不踊跃,无非是听田处长再次发牢骚,抱怨姨太太们要这要那的,比公公婆婆还难侍候。见大家都不吭声,魏处长擦擦眼镜说:本人初来乍到,恨无良策为团座分忧,十分惭愧。不过据我看来此事不难解决……。与会者竖起耳朵听他的下文,他却慢条斯理地取下眼镜又擦起来。父亲用征询的目光瞧着他说:魏处长有何高见,请明示。魏处长这才干咳一声道:我愿为团座向总部要十辆卡车来……。二营孙营长冷笑道:我还以为处长大人真有什么锦囊妙计,原来是这么个馊主意!处长大人难道还不知道日本人的飞机十天前就把长沙周围的公路、铁路都炸掉了么?与会者不约而同笑起来,他们都是行伍出身,最看不惯军中那些作战无能,专靠嘴皮吃饭的政工人员。特别是对其中身兼军统特工,专门告密陷害的尤为痛恨。魏处长被笑得十分恼火,嘴角一撇一撇地说:报上不是讲军民奋力抢修,长沙四周道路畅通,民众不必恐慌么?父亲做了个肃静的手势道:报纸是用来安抚民心的。要是交通恢复,护送随军眷属的任务也就不用劳驾我们了。魏处长还有什么高见?魏处长回话道:我想听听团座的高见。父亲道:谈不上高见。为助我一臂之力,内人郝红梅此次特意随军。她有一个解决问题的设想,诸位是否想听听?军官们在父亲面前虽无拘束,但谈笑不能尽意,因而特别喜欢母亲的随和豪爽。一听母亲来了,都高兴得连声说请。不一会,小柱子把母亲叫来了。母亲的出现,使灯光昏暗的会议室倍增光亮。一群粗犷的男人中间,突然走来一个美丽的女性,往往会使沉闷的气氛为之一变。军官们七嘴八舌与母亲打招呼:嫂子,一年不见,越长越好看了,想死我们了!嫂子生了孩子,倒出落得人见人爱了!母亲亲热地和他们笑闹着,响应着。魏处长盯着母亲看了一阵,忙扭过脸去,装着鉴赏墙壁上的张贴画。母亲一路打招呼走到他跟前,他才转过身来,矜持地笑道:久仰,久仰,嫂夫人果真是女中豪杰,艳压群芳。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父亲赶忙介绍道:他是新来的政训处长,魏浩远。什么,什么,他叫魏浩远?母亲惊呼一声,回过头来看着父亲。对,他叫魏浩远,魏国的魏,浩荡的浩,远大的远。父亲肯定地回答母亲。母亲慢慢地又回过头来,久久地审视着魏浩远。突然,她胸脯起伏,呼吸紧促,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二营孙营长赶忙扶住母亲,他见母亲连嘴唇都白得失去血色,慌张地说:嫂子,你…………
怎么啦,怎么啦?父亲迅速走过来抱起母亲,一连串高喊小柱子,快叫周军医来!小柱子答应着,迪迪踏踏地跑了开去。好一阵,母亲才从父亲怀里清醒过来,她挣扎着走下地,对父亲说,天挺,刚才我头痛得像要爆炸。我的建议你都知道,你替我讲吧。父亲说好吧,你赶快去见周军医!父亲叫李副官扶母亲离开会议室后,接着继续开会。三营赵营长抢先发言,不过不是讲行军的事,而是把矛头指向了魏浩远:魏处长,刚才嫂子见到你就发病,你们是不是原来认识?魏浩远双手一摊:我来了才两三天,怎么会认识嫂夫人?世界上相貌相同的人多得很,八成是她认错了人。孙营长也放了一炮:奇怪,嫂子对你的名字很熟悉的样子,不像是陌生人。魏处长你莫非过去冒犯过嫂子?父亲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孙大炮,你又放歪炮。你嫂子是产后贫血,一直在服药,这关魏处长什么事?扯淡!
会议接着开了约摸一刻钟,主要是讨论母亲的建议:将309名姨太太按军事编制改编成“第九战区随军家属战地服务队”,下设若干小队;所有带来的勤务兵,合编成一个临时警卫营,由李副官兼任营长。警卫营居中,二、三营分列两翼,团直属侦察排为前卫,团部警卫班、通讯班为后卫。会议同意由母亲担任服务队队长,全权指挥姨太太们的活动。魏浩远自告备勇兼任服务队的政治指导员,会上也通过了。散会时,军官们打着呵欠,骂骂咧咧道:团长你下个令就是,谁敢不听你大哥的?还讨论个鸟!父亲说你们懂个屁,老子这叫军事民主!孙营长说大哥你这叫鸟民主,你怎么不叫几个姨太太陪弟兄们睡睡觉,解解馋?军官们纷纷附和:对对,老子护送有功,这点报酬天公地道。姨太太不就是陪男人睡觉的吗,陪谁不是陪?父亲说你们吵什么,你们哪个没老婆?赵营长道这姨太太跟老婆可不一样。你看这309个姨太太,个个水灵灵,香喷喷,脸是脸,腰是腰,哪像自己的老婆,五大三粗,黑不溜秋,简直是个丑八怪。唉,守着一筐鲜桃,只准看不准吃,真他妈的不是滋味!父亲道开开玩笑不打紧,只不准当真,谁要是敢动真的,老子的军法不留情!孙营长拍了一下父亲的肩膀:大哥你是睡着说话不腰疼。有嫂子这样品貌超群的女英雄做老婆,你当然不会想姨太太。大哥要是真疼小弟,就把嫂子借小弟一晚,如何?父亲捣了孙营长一拳,哈哈大笑道:行,大哥我准了,只要你小弟敢当面对你嫂子说!军官们也一齐哈哈大笑,都说世界上能和嫂子上床的,只有大哥一人!这时田处长见魏浩远一人走在中间一言不发,就说魏处长真是孔夫子的下巴文皱皱的,不像我们这些丘八大老粗!赵营长说我们粗是粗在嘴上,动起真的来,恐怕还不如那些假斯文!魏浩远终于开腔道:赵营长讲对了,我确是个假斯文。不过我不喜欢那些水灵灵香喷喷的,倒对那些五大三粗,黑不溜秋的感兴趣!赵营长拍了魏浩远一巴掌道:魏处长这话有点像我们弟兄们讲的,这样才不见外!父亲说魏处长是搞政工的,不是拿枪玩命的,人家要注意形象。又说大家睡觉去,夜里少干两次,留点力气明天赶路!
父亲进房的时候,母亲还未歇息。母亲递过来一个小笔记本,说这是明天改编的具体安排,你看看,提提意见。父亲顺手把笔记本朝桌上一丢:都照办,看什么?你头还痛吗?周军医给你拿了药吗?母亲说吃了几粒药片,头不痛了。父亲说不痛了就好。你难产大出血,落下病根,劳累不得。快睡吧,明天有办不完的麻烦事。母亲说你就不想问我点什么,你对自己的老婆就那么粗心吗?父亲说你不想说的我问也问不出来,想说的不用我问。母亲说我见到魏浩远才头痛的,你不觉得奇怪吗?父亲说我当时估计你和魏浩远是老相识。母亲说岂止是相识,这个人曾经是我的未婚夫!父亲双眉渐竖:哦,这么说你是对他旧情难忘,痛断肝肠喽?母亲说你到底吃醋了,你吃醋我才高兴。父亲说你高兴我吃醋,是不是想和那个小白脸重温旧情?母亲说你不懂女人的心,一个男人不为他心爱的女人吃醋,决不是真正的爱她。父亲说我是个大老粗,不懂女人的心。敢情那个小白脸懂?对不起,老子明天就打发他走!母亲说你只是想打发他走,我可是想一枪毙了他!父亲说是他抛弃了你,你恨他?母亲说不是。父亲说那就是他,他,他占有过你?母亲说呸,你这个杀千刀的,新婚之夜,我,我……可是……见了……红的!父亲说该死该死,我急昏了头。那么,你想杀他到底是为什么?母亲停顿有顷,咬牙切齿地说:因为他是个卑鄙的叛徒,他双手沾满了革命者的鲜血!父亲双眼一亮,赶忙为母亲端来一大碗蜂糖水,催促道:快讲,快讲,讲详细点,我还从来没听你专门讲过你在红军里的经历。
于是母亲就向父亲讲了下面的这个以自己为主人公的故事......
(四)
(这是一个长长的插曲,性急的读者可以跳过去)
天挺,你很想详细了解我的过去是不是?我早知道你有这个念头,只是不好开口问,怕勾起我的伤心。34年秋天,你从拍卖会上买下我,救了我一命。一直到37年秋天我才下决心嫁给你。整整三年里,你苦苦追求我,可是半点也不勉强我。你几乎天天晚上给我讲你的经历,讲你父母如何在长沙抢米风潮中惨死,讲你如何当叫化子受尽人间苦楚,讲你如何同一帮结拜兄弟在三湘四水流浪,后来又如何遇见恩人,现在的军长,如何从勤务兵、班长、排长、一直升到团长……我的耳朵都听起了茧,你那么真诚,那么执着,我纵是铁石心肠也会磨软。你说我是女中豪杰,不错,拿一般的女人相比,我自认为也可算个杰出的。可是女中豪杰也还是女人,女人特有的软弱性我也难免。想想看,我们俩人自带兵在战场上你死我活厮杀了两年,好几次我们只隔一条山沟,不过二三十米远,我相当清楚地看见过你,还向你开过枪,不过没打中。要是那时候有人预言,我将做你的妻子,为你这个白军军官生儿育女,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你说这是命中注定,可是我不信命。什么,什么,是你有本事?你别高兴得太早了,凭你那点本事,你就能让一个红军女将乖乖地做你的妻子?告诉你,是女人的软弱性帮了你的忙。女中豪杰只是我的外表,内心里我其实是个很软弱很软弱的女性。你常说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我想要是人生真有来世的话,我决不做女人,就是跟阎王老子拼命,我也要做个男人!真的,真的,我真是这样想的,天挺你别笑话。你不知道,做女人难哪,实在是难!
哦哦,天挺,你别催,我这是个开场白,我老早就想向你倾诉了,今天是被这个该死的叛徒勾起了我的往事,我不能憋在心里,我要向你诉个痛快。
要讲我的经历,首先得从胡筠大姐讲起。正如你的军长是你的恩人,胡筠大姐是我的恩人,我的亲人,我革命的引路人。在湘鄂赣苏区,没有人不知道胡筠的名字,我念首童谣你听听:上打咚咚鼓,下打鼓咚咚,两边同打鼓,中间接胡筠。什么,什么,你也听过?那我就不用多说了,可见胡筠大姐的影响之大。平江暴动时,胡筠是游击队长,连彭德怀也夸她是员难得的女将。可是,一般人只知道她是个比男人还厉害的女英雄,并不知道她还是个女人味很浓的女人。可我知道,因为八、九岁起我就在她身边,做她的贴身丫环……
胡筠大姐是一个小商人的女儿,16岁就嫁给了平江虹桥大地主李家的大少爷。我小时候家穷欠了高利贷,父母把我从浏阳老家卖到平江。有幸到胡筠大姐身边是我的造化。她从不骂我打我,待我如同亲妹妹,好东西先让我吃,好衣服拿给我穿,还手把手教我读书识字。我见过她绣的花,比湘绣店里卖的还好。她也会栽花种草,编织缝纫,凡是当时太太小姐们应该会的玩艺,她都会。可是她更喜欢看书,看了书后就说:女人不能做弱者,男人统治女人不合理。于是她就公开跟她的公爹闹,提出一不缠脚,二不涂脂抹粉,三要出外念书。公爹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她。这样她就进了平江启明女子学校,还把我带去进了县立高小。假期里,她花几百块大洋,请武当山来的一个游方道人教武艺,学会了又来教我。她说女人有一套防身的功夫,就不怕男人的欺侮了。我亲眼看见过,八、九个壮汉齐上也打不过她。你问我的武功如何?我当然会一点,身体好的时候三五个男人我马马虎虎对付得了。与你比如何?那当然比不上,是真的比不上。你上台买我的那一回,我连踢了七八下,你纹丝不动,而那个戴墨镜的家伙,踢他一下就爬不起来了。我是照准了部位踢的,那家伙今生别再想睡女人了。你一点也不受影响,是会气功吗?什么,你预先系了一块牛皮肚兜?你是蓄谋已久的,你真坏,坏!
好了,好了,天挺,我这就进入正题。我受胡筠大姐的影响太深了,不讲清她就讲不清我自己。胡筠大姐先是带着我烧洋贷,后来是办农会,斗劣绅,她带头烧自家的田契债券,把公爹拉出来斗争,再后来是夺白军的枪,组织红军游击队。我一直跟着胡筠大姐,同志们都说我是她的影子。直到平江暴动后,建立湘鄂赣苏区,她当红军独立师师长,我当特务营长,特务营直属师部,还是与她形影不离。她一手提拔了四员女将,我是其中之一。这在苏区传为佳话,四员女将被称为四朵金花。当然,四朵金花的入党介绍人都是胡筠大姐,她是我们共同的革命引路人。哦,你是问四朵金花漂不漂亮?我们自己哪里知道,连镜子也不照,伸开手指在头上抓几下就算是梳头。不过我们也知道自己不丑,因为有数不清的男人目光围绕着我们,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甩也甩不脱。我们那时都是十八、九岁的大姑娘,正在发育高峰。队伍上男的多,女的少,女的成了稀有动物,义务供男人欣赏,反正多看几眼不犯军法。看你的脸,你还有办法还击,恶狠狠地盯他一阵子,盯得他缩回眼去。可是专在你胸脯上、腰上、屁股上打圈圈的目光,你就防不胜防了。还有那些粗话痞话,张口就是,你塞耳朵都来不及。我带的都是男兵,成天生活在男人堆里,这威胁更大。什么,你说我是当官的,难道还怕下级不成?不,不是这个问题。这怎么能下令制止得了?你能下令叫团里的弟兄该怎么样讲话,不该怎么样讲话吗?嫁给你之后,你总担心我适应不了你的弟兄们的粗话,怕因此疏远你和部属的关系。其实你多虑了,我早受了锻炼。对这种现象,你只能适应,然后再适可而止加以约束。你太严厉了,人家把你当外人,不给你掏心窝子,打仗时你就指挥不动他们。不过这种现象后来少多了,一是由上到下进行了整顿,二是我招了十来个女兵,组成一个女兵班,女的人数一多,男兵便不敢太放肆了。不错,我带过兵,打过仗,而且不比男人差。可我还是承认,打仗确实是男人的职业。女人当兵打仗,的确是勉为其难。平时行军解个手方便方便,要瞅准机会,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宿营了,男兵们嘴巴一抹倒头便睡,可我不能,总得找点热水偷偷地抹抹身子。可等你好不容易弄来了水,刚刚开始动作,冷不丁闯进一个男兵,连报告也不喊,弄得你措手不及,狼狈死了。最糟糕的是来了月事,照样要行军打仗,泥里水里滚,风里雨里爬,真是受尽活罪。有时候经血沿着裤腿滴下来,把脚下的草鞋都染红了。偏有那不明底细的小男兵,大惊小怪地呼叫营长受伤了。跑上来就要帮我包扎,弄得我哭笑不得。就这样,我落下了妇女病,身上老不干净,腥臭难闻。我不好意思声张,总是忍着挺着,直到有一次,我喷泉似地流了一滩血,昏死过去。胡筠大姐知道了,骂了我一通,强迫我进医院。那时苏区的医疗条件很差,虽然医师尽力治疗,但是落下了病根。后来大姐接我出院,用自制的草药水为我治疗,才算慢慢好转。
别急别急,天挺,我这就进入正题了。也就是这一次,大姐找我长谈了一个通宵。大姐说:红姑,你觉得世上做什么是最难?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做女人最难!大姐说:我与你有同感。就拿你的病来说,不就是个证明吗?男人绝对没有这种痛苦。蠢丫头,你知道吗?要是不根治,你将来会没有孩子生的。我一听急了,作为女人,谁会愿意自己没有生育?我忙问大姐该怎么办?大姐说你别急,听我慢慢讲,你该转到地方来工作,再留在队伍上,恐怕不是生不生孩子的问题,总有一天会为此送命的。我说我不,我离不开部队,死也要死在部队上。大姐说党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就不想为党多工作吗?转到地方也是革命的需要,也是为党工作。我说我要为妇女翻身争口气,扛抢要扛到底,这也是你常对我说的。大姐说,你的理解片面了。妇女确实能上阵打仗,你,我,还有很多红军女战士都证明了这一点。可是当兵打仗确实不是女人的专长。我也常常抱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可又有什么办法,爹娘生就的么,任何人也改变不了。对我来讲,是做女人难,对你来说,还得加上一句,做漂亮的未婚女人更难。我说大姐你也取笑我,我一点也不漂亮。大姐说你这不是真心话,我是过来人,你那点心事我怎不知道?那么多男人的眼光围着你转,那个女人不为自己的漂亮动人而骄傲?可多看你几眼,你又会有说不出诉不尽的烦恼。我说大姐你找我就讲这些,羞死人了,讲点别的吧。大姐说红姑,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说你该找个对象哩。我捂着耳朵说不听不听。大姐你听我发过誓的,全国革命不胜利决不嫁人!大姐说蠢丫头,等到全国革命胜利,你就成了老太婆,还嫁什么人?当共产党闹革命又不是做和尚尼姑。女人总得要过恋爱结婚关,共产党也不例外。红姑,你真的该找个主了。没有主,人人都可以向你进攻,男女平等,恋爱自由么!你总得分心去应付这些麻烦事,这就要影响工作了,也影响同志关系。红姑,你坦白,你收到的情书有几寸厚?我飞红了脸说大姐,我从来没想到过找对象,也不知道恋爱是怎么回事。那么多男人,我也不知道哪一个好。大姐说你没想过,大姐我替你想了。我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好不好?我捂着发烧的脸,低下头,久久不做声。大姐说红姑,你不答话,就表示你同意了。你在我身边长大,如同我的亲妹妹,我不会随便帮你找一个什么人。我也是千里挑一,举着放大镜帮你物色到的,你要相信大姐的眼力。我吞吞吐吐问道,大姐……你……能不能讲讲……他的名字?大姐说哦,这么急性,还说你不想男人,跟大姐也不讲实话。不过,暂时保密,明天把人领来,你就知道了。
哦哦,天挺,天挺,这个人的名字现在不讲你也知道。现在我一想到这个名字,就恶心,就恨。可那个时候,我为了猜这个名字,整整一夜没有合眼。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苦思苦想,大姐给我介绍的这个人会是谁呢?我把自己所认识的未婚男同志,包括给我写过情书的,像过筛子一样筛了一遍,总觉得这个不是,那个不可能,始终没找到谜底。
第二天中午,大姐把人领来了。我一看,顿时胸口卜卜跳,咚咚响。高挑的身材,白暂的面孔,蓄着小分头,戴着白眼镜,面呈微笑,一派风度翩翩的样子。这不是军区政治部主任魏浩远吗?他是武汉的大学生,从鄂东南游击区调过来的,23岁就当上高级首长,是整个湘鄂赣苏区最高级的知识分子干部,理论水平高,工作能力强,有多少女同志仰慕他,追求他,他都看不上。我多次听他作报告,他确实能说会道,鼓动力很强,是高水平的政治干部。他下基层,也到过我们营,我与他有过几次接触,应该算是老熟人了。可昨晚我过筛子为什么偏偏漏掉了他呢?这不是疏忽,而是实在不敢想。论知识,人家是大学生,我只是个小学生;论地位,人家是军区首长,我只是个扛大枪的兵头将尾;论相貌,人家在男同志中是鹤立鸡群,而我在女同志中还算不上最漂亮。我怎么敢想到与人家攀配呢?
大姐说声我有事先走,你们谈吧,就走开了。我不好意思先开口,就低着头,眼睛看着脚。魏浩远倒是很大方,他先开口问:红梅同志,你身体好些了吗?我低声回答:多谢魏主任关心,好些了。他用批评的口吻说不要叫什么主任,革命队伍里,同志之间一律平等。你就叫我小魏,或者叫浩远也行。我说以前说惯了,一时改不过来。他说不要紧,以后自然会改过来的。接着他又说红梅同志,我给你带来一点药。他递过来一盒药片,我瞟一眼,见盒盖上写的是妇康宁,知道这是专治妇女月经不调的药。我心想大姐哟,你真是太热心了,这样的事也能告诉他么?头次见面,就让他知道我有妇女病,这多不好意思。魏浩远见我不答话也不接药片,就说这是我特意嘱托交通员从白区好不容易弄来给你的。红梅同志,你不要不好意思,其实这是女同志的生理特点,是正常现象。他又说听胡筠大姐说你很要强,舍不得离开部队。这样行不行,今后调你来军区工作,部门由你挑,这样既到了后方,又没离开部队,两全其美。我心想,行,倒挺会体贴人的。可是我仍不吭声,我不能一见面就答应他什么,虽然他条件比我好,可我还是要保持自己的尊严,不能犯贱,顺竿子向上爬。他见我还是不做声,就换了个话题说红梅同志,其实我早就很敬佩你的。我在《红星报》上发表的那篇写你的通讯《红军中的花木兰》,你觉得如何?我直通通地说写得不好!他楞了一下说,哪个地方不好?我说标题就不好。花木兰是女扮男装替父从军,我既没有女扮男装,也没有替父从军,我是自觉参加革命的。他连连点头说对对对,是我欠推敲。那么应该改成《红军中的穆桂英》才合适。我说更不好了,穆桂英是个寡妇,我连对象都还没找。他听了又一楞,推推眼镜说,哦,想不到红梅同志的文化水平还不低,真要刮目相看!我心想,我就是要叫你刮目相看,别看你地位高,我决不主动追求你。于是我继续刁难他说,文章的内容也不好,给我安那么多形容词,还说什么人长得好,仗也打得好。这打仗打得好跟人长得好有什么联系?难道我长得丑仗就打不好?他觉察了我是故意这么说的,就停下来盯住我的眼睛,然后拖长音调说:想不到红梅同志你还很顽皮!说着,他突然一把拉住我的双手,把我扯到他胸前,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打着颤声说:梅,我是多么喜欢你,多么爱你!看着他炽热发光的眼睛,我知道他想趁势将我揽在怀里。这时我的胸口也有小鹿在冲撞,我也想偎依在他的怀里。可是我拼命忍住了,自己提醒自己,郝红梅呀郝红梅,你可不能这么便宜,第一次见面就让男人抱在怀里,这样的女人到头来会被男人瞧不起的。可是我又不好挣脱他的手,怎么办呢?突然灵机一动,我说魏主任,不,不,浩远同志,你的手力不小,我们来比手劲好吗?他不肯松手,说:梅,你怎么……?我故意激他一将,你们拿笔杆子的手不敢跟我们拿抢杆子的手比,是不是?他就说比就比,不过要定个赏罚标准,赢了怎么赏,输了怎么罚?我说我输了随你怎么罚。他显得很高兴,忙松开我的手,和我在办公桌上比开了掰手腕。一上手,我就掂出他没有几斤手劲。我跟大姐练过武功,一般男人的手力比不过我。头一盘,我装做用尽吃奶的力气,把他的手板下去了。第二盘我很快让他把我的手扳下去了。他很得意,喜孜孜地说:怎么样?别看我是拿笔杆子的,男人到底是男人。来,还有一盘,三打二胜!我边忙哎哟一声:痛,我的手真痛。看,你把我的手都捏青了!他赶紧捧住我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揉搓着,嘴里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用力太猛了。我任由他揉搓着,让他来表现出对我的追求,这正是我想要达到的目的……
我和魏浩远的恋爱关系就这样确定了。事后,我把头次会面的经过跟大姐说了。大姐说,你这个鬼丫头,还讲不会谈恋爱,原来恋爱水平还蛮高嘛!我说大姐,跟知识分子搞物件,我心里总不踏实。大姐说,那你就努力学文化,赶上他吧!
几天后,是魏浩远把我送回部队的。这就等于公开宣布了我和他的恋爱关系。大姐分析得很对,自从变成有主的女人后,再没有男同志向我进攻了,再也没收到一封情书。
呵,天挺,我讲这么详细,你厌烦了么?哦哦,你不厌烦,你想彻底了解我的过去,越详细越好?那我就继续讲下去。
1930年春到1932年春,是湘鄂赣苏区的黄金时代。那时前方常打胜仗,苏区形势稳定。我和魏浩远的关系也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而发展。他抽空常常到部队上看我,我也抽空常常到军区机关去看他。苏区的男女同志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们这一对最幸福的恋人。32年的三八妇女节,我出席苏区的妇女群英会。那天晚上,在省苏维埃驻地小源的小河边上,垂柳荫下,在春月溶溶的光影里,我们两人谈到深夜。他给我讲马克思和燕妮,讲罗密欧与朱莉叶,讲古今中外的爱情故事。我听得入了迷,觉得他的知识真渊博。也就在那夜里,我让他第一次吻了我,我在他的怀里陶醉了,任凭他在我身上轻轻抚摸。我感到原来做一个女人会是这样地美好和幸福。要是没有战争多好,我们可以永远这样相依相偎。可是我想,如果不是闹革命,我能有今天的幸福吗?那样我只是个丫环,供人驱使,到头来免不了被少爷公子玩弄,能有这样的自由恋爱吗?我轻言细语地说:浩远,你说说,要是不发生革命,你这个城里大学生能跟我这个乡下丫头在一起吗?他不回答,只是呼吸急促起来,喘着粗气。突然,他狠狠地把我压在地上,接着就伸手解我的衣扣。我一时来不及反应,他已解开我的上衣。我明白过来,他是想干那种事。于是我捉住他解我下衣的手,对他说:浩远,你不能,不能这样做。他不理,继续要解下衣。我又央求道:浩远,我迟早是你的人,等结婚吧。我求求你,好不好?他说:你怎么还这样封建?这是很自然的事。接着动作也粗暴起来,看样子非达到目的不可。照理我很容易推开他,可我不想那样做,怕那样会伤了他的心。我急得哭起来,哭得很伤心很伤心,成串的泪水浸湿了身下的草地。哭着,哭着,我索性把手松开,抽抽咽咽地说:要来你就来吧。不过,你这样伤我的心,你还有什么快乐吗?他听了才慢慢住手。久久地盯了我一阵,才站起来,狠狠地抽了一支烟,然后甩掉烟蒂,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觉得我与他之间的关系算是完了。我很伤心,也很委屈。我并不是不爱他,只是不想结婚之前献出女人的贞操。谈了这么久,他怎么就一点也不理解我的心?
天挺,讲到这里,我要打一句岔。我把你和魏浩远作了比较。魏浩远头一次会面就要拥抱我,还没结婚就要干那件事,全不顾我乐不乐意。口头上甜言蜜语说爱我,骨子里却是不尊重女性,把女性当成供男人玩乐的工具。而天挺你不同,你冒了那么大的风险,花了那么多的钱救了我的命。三年之久的时间里,我在你的掌握之中,你完全可以任意摆布我。可是你不那样,你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苦苦地追求我。几乎夜夜坐在我的对面,毫不掩饰地谈你的经历。也不管我听不听,你讲到高兴时笑,讲到悲哀时哭,你直截了当要娶我为妻,说我是你苦苦等待已久的女人。你嘴里不说爱字,连指头也没动我一下。可是我从你的行动里体会出爱,认识到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人总是当事后诸葛亮,当初我就识不破魏浩远的虚伪。不过,要是没有魏浩远做反衬,我也就了解不透你,也就不会从一个红军女营长变成一个国民党团长太太。
哦,天挺,你问从那以后,我与魏浩远是不是就一刀两断了?不,事情还长着呢,真是一波三折……
当天深夜里,我就找大姐哭诉了一通。大姐说你冷静点,今晚跟我睡,明早我就找小魏谈话。第二天上午,魏浩远找到我,主动作了个检讨,请求我原谅。我当然原谅了他,我对他说:是你的到时候总要归你,我只是请求你尊重我。临走时,大姐又找我谈,她说红姑呀,现在苏区形势很好,仗也打得少,连我也到后方来工作了,你就趁这个宝贵时机跟小魏把事办了吧,老拖着影响不好。我答应了,大姐替我把婚期定在五一劳动节。
五一节前,我请了几天婚假。省军区机关在为我俩筹备简朴的婚礼。我怀着即将做新娘的喜悦,乐孜孜地为魏浩远拆洗被子。拆枕套时,我从里面翻出一张年轻女子的照片,照片背面上写着:吻你,最亲爱的浩。我一看,肺都气炸了,立即找魏浩远质问:这是你什么人?魏浩远一看急了,慌慌张张说是他的妹妹。我说不对,这背面的字说明她不是你的妻子,就是你的情人。他再不说话,过来就抢,三两下就把照片抢烂了。我一赌气回到部队,五一节的婚礼就这样泡汤了。后来他托大姐来做转湾,又三番五次赌咒发誓说那照片上的人是他表妹,以前在大学里谈过一阵,后来他参加革命就再没联系了。当然我最后还是原谅了他,不过婚礼只好推迟到十月革命节了。
不料这一耽搁,到下半年事情就发生了谁也没料到的变化。这年七月,新来的省委书记林瑞笙大搞肃反运动,把创建湘鄂赣苏区的大批干部都打成反革命、AB团。胡筠大姐首当其冲,因为她出身不好,当过大地主家的“少奶奶”,成了当然的“反革命分子”。她被秘密关押在省保卫局的牢房里,受到严刑拷打。一时牢房人满为患,每天都有熟悉的同志被拉出去砍头。由于我和大姐的特殊关系,很快受到株连。省保卫局的调查员见我不肯揭发大姐的“反革命活动”,说我是胡筠死党,一下子把我从部队上撤下来,弄到省苏妇女部做一个挂名的干事,白天工作,晚上挨斗争受审写交待,实际上把我软禁起来了。肃反的扩大化,名目繁多,什么改组派、第三党、托陈取消派,甚至还有什么恋爱研究社、打狗委员会、姐妹团、蝴蝶会等等,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魏浩远出身也不好,父亲是湖北的一个资本家,本人是个大学生,理所当然受到保卫局的怀疑,不过一时还没有动他。他想方设法找到我,偷偷对我说:梅,大事不好了,连胡筠那样的有功之臣都成了反革命,我们这些人还不是小菜一碟?下一步肃反就肃到我们头上了,得赶紧想个办法。我说有什么办法想?只有相信党组织,总有一天会实事求是的。他说等到实事求是那一天,我们的脑袋早掉了,实事求是又有什么意义?我说依你看怎么办?他说梅,走吧,跟我一起走。我说:走?走到哪儿去?他说:跟我回湖北老家去,我家里有钱,生活不用愁。趁我还没有撤职,还有走的权力,快点走吧,不然来不及了。我说:浩远,不能,我们千万不能当逃兵。脱离革命队伍,我们还有什么前途。他想了一下,笑着说:梅,放心,我怎会当逃兵?我是怕你政治上幼稚,特意来试探你的,提醒你小心在意。我说那就好。浩远,等肃反一过去,我们立即结婚,也不要举行婚礼,搬在一起住就是。他连说好好好,都听你的,说罢匆匆离去。谁知这个卑鄙的叛徒,当天下午就骑一匹马,借口去前线视察工事,跑出苏区,向国民党自首投诚。第二天就带着白军进攻苏区,把我们的医院、兵工厂、被服厂都破坏了,还大肆杀人放火,人耳朵穿起一串串去请赏。他还用大喇叭不停喊话:郝红梅,过来吧!我是你丈夫魏浩远!只要过来,政府既往不咎,还可立功受奖!他这一喊,我就立即被保卫局逮捕了。除了“胡筠死党”的罪名,再加上一条“叛徒老婆”,成了双料的“反革命”。审讯时,我咬紧牙关,就是不认罪,不承认自己是反革命。审讯的人就说我顽固,对我用刑,灌辣椒水,坐老虎凳。我的身体一下就垮了下来。那时苏区越打越小,肃反把人心肃垮了。后来,连苏区各机关也无处安家,天天钻山沟,转移潜伏。我们这些犯人,没日没夜被押着东走西转。犯人走路都要戴一个只露出双眼的头罩,为的是怕被战士们认出过去的首长,引起不满而动摇军心。走不动的犯人,当场用刀杀死,用梭标桶死。一路上,时时有被杀而未断气的犯人,连连哀求过路者补一刀,真是惨不忍睹。胡筠大姐就是在转移路上被害的,我亲眼看见。行刑的人取下她的头罩,问她还有什么话说。遍体鳞伤的大姐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深情地望了一眼她脚下的土地,那是她亲手开辟的红色土地啊!我不顾一切冲上去,扑到她脚下,我嘶哑着哭喊道:大姐,我要跟你死在一起!大姐听出了我的声音,可是她只一脚将我踢开,吼道:你不该死,找死干什么?接着她喊起了口号:共产党万岁!革命胜利万岁!看着敬爱的大姐被梭标捅死,我的心碎了,眼泪哭干了。我的恩人、亲人、引路人,大姐啊,你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指望?还有什么意思?于是我决意寻死,故意和押解我的两个肃反员对抗,激怒他们,让他们杀我。那两个人就小声商量,一个说她既想找死,把她杀掉算了。另一个说,她还是个黄花闺女,不干一下杀掉就太可惜了。两个人越讲声音越小。可是我明白,他们是想找个僻静处,先强奸我,然后再杀死我。我决不能被人污辱,要死也要带个清清白白的身子见阎王。可是谁能救我呢?我四下张望,天哪,救星来了!只见省苏代理主席涂正坤向我这边走过来。我知道,他作为胡筠大姐的老战友,也受到怀疑和批判,随时可能被捕。我不能向他喊冤,那样只会连累他。情急之中我想好了主意,等他走近我身边时,我突然大喊:报告涂主席,有人要强奸我!涂正坤停下脚步,严厉地问我:是谁?我说:就是押解我的两个人,刚才他们小声商量要先奸后杀我!涂正坤就问他俩:是这样的吗?他俩回答:我们只讲她想死,没讲要强奸她。涂正坤说:没有就好,我相信你们,不相信犯人。不过,男同志押解女犯人,路上不方便。我跟你们队长反映一下,换两个女同志来押解。于是很快地就换了两个女的押解我。涂正坤做得很聪明,我很感激他。可是,你知道吗?天挺,平江惨案中,他被你们国民党杀害了。什么,什么,你没参与?当然你不会,你是国民党里有正义感的爱国军官,要不然,你还会是我丈夫?我拖到37年国共合作后才答应嫁你,就是因为看到你抗日,打日本鬼子,不打内战。带路杀害涂正坤的是叛徒孔荷宠,他以前还是红军的军长呢!可见共产党里有坏人,国民党里也有好人。
哦,天挺,你想睡了吗?以后再讲吧。什么,你还想听,还要讲详细一点?不能再详细了,留着以后再慢慢讲。后来的结局你清楚,省军区代司令员傅秋涛解救了我。他说服保卫局的人,以开除党籍,留队监督为条件,将我释放了。接着傅秋涛把我转到大围山游击队。再后来就是湘鄂赣苏区全部丧失,红军残余部队突围而去,我患疟疾昏迷中落入国民党军队之手,最后就是你救了我一命,现在你成了我的丈夫。
不过,天挺,你知道吗?还有一件事我没对你讲。我本不想说,那是我的耻辱。可是我还是要讲,我不想对自己的丈夫隐瞒什么。我为你保全了处女之身,可并不完整。我对不起你,讲出来你千万莫嫌弃我,那样我会受不了的。
呵呵,你莫急,就讲,就讲。你不必作保证,我相信你。被国民党军抓住后,我被丢在一个厢房里。一群兽兵,将我全身衣服剥光,要轮奸我。那时我只剩一口气,想自杀保身也不行了。那些兽兵们围着看西洋镜一样看我一丝不挂的身子,这真是奇耻大辱!我心如刀割,我只能在心里痛哭万分地呼喊:爹娘啊,你为什么要把我生成一个女儿身?早知道有这样的羞辱,还不如留在娘肚里不出世!
眼看着一场不堪忍受的污辱就要降临,我闭上眼睛,只得任凭那些畜牲们来鞣躏宰割。天挺,你信命,说一切命中自有安排,恐怕你说得对。恰巧这时有个军医来了。他急急忙忙拿一件军大衣盖在我身上,对那些兽兵们吼道:谁没有娘亲妻女,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亏得你们披了张人皮!那些兽兵吵吵嚷嚷说:滚开,你想保护共匪吗?她反正是个死货,不干白不干。弟兄们剿共辛苦了,也该尝尝女共匪是个什么味道!那军医毫不退让,也大声嚷道:好吧,你们要上就上吧。告诉你们,她患有三级梅毒,你们想死的,想断子绝孙的,只敢上,上啊,怎么不上?也有几个兽兵不相信,那军医火了,拖住其中一个的手说:你不相信?走走走,带你去见师长,他的梅毒就是我治好的!这一下,那些兽兵们才一个个溜走了。后来,那军医偷偷地给我喂汤喂药。我不肯喝,他就说:闺女,喝吧,要死也死得精神些,像个共产党的样子!我听了才喝下去。他又讲:闺女,不瞒你说,我是被红军俘虏过的。红军真仁义,放我走,还发路费。他还说,闺女,你家里还有什么亲人?有什么话让我转告?我说我在世上没有一个亲人了。他就说:那我就来做你的亲人,我为你收尸,为你安葬,每年清明为你上坟,为你烧纸钱……
呵呵,天挺,你哭了吗?眼泪湿了衣服,一大片一大片的。来,我为你擦擦。天挺,天挺,你们男人也流眼泪么?呵呵,莫哭了,天挺,求你莫哭。你一哭,我会伤心得受不住的。
天挺哪天挺,你说这闹革命为什么这么难哪?哦,你说你不是共产党,你回答不出。可是,你是我的丈夫,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向你诉说向谁诉说?天挺,你也是苦出身,当叫化子比我当丫环还苦。哦,天挺,你曾说过,你也曾想到过投奔红军,可是听到红军搞肃反,连自己人也容不下,你才打了退堂鼓。你说过,要不是命运的安排,你和我会是一条战壕的战友。结婚后,你问过我:还想不想当红军闹革命?这叫我如何回答是好?想起胡筠大姐对我的教诲,我还想当,可一想到她的惨死,我就心里发麻。共产党里开除了我的党籍,现在我又当了国民党的团长太太,共产党还会要我吗?天挺呀天挺,我不是一个坚强的革命者,我只是一个软弱的女人。这后半辈子,我只能守着你,做一个贤妻良母。哦哦,天挺,只要你坚决抗日,不打内战,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我就知足了。我会好好服侍你,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操持家务。我想,只要我们没做亏心事,就是将来共产党得了天下,也会有我们的一碗饭,一块落脚谋生之地。
呵呵,天挺,你怎么啦?怎么还是泪流不止?来,请你过来,快点,快点,抱紧我,抱紧,再抱紧一点,我觉得冷,好冷好冷……
(五)
母亲的故事讲完了,父亲流下了眼泪。他们夜不能眠,通宵相拥而坐,体验着外人不得进入的两个人的感情世界。
309名姨太太也几乎都没有睡,她们是出于夜生活的习惯。尽管她们百般挑剔,可团后勤处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只能安排住在乡间小学的教室里,打地铺,几十个人睡一间。她们也只能将就着委屈一下了,毕竟是国难当头,行军途中,发牢骚也没用。连麻将桌也找不到一张好的,只能用破课桌权充。姨太太们的夜生活主要内容是打麻将,即使是行军途中也不例外。平时是陪老公和老公的上司、同僚打,现在是难得姐妹们聚到一堆,麻将打得更痛快。夜晚睡眠不足打什么紧,明天坐在轿子里美美的睡他娘的一觉就是!姨太太夜生活的另一个内容就是享受勤务兵的服侍,因此勤务兵是她们不可或缺的,出门在外就更是如此。随身的勤务兵,大都是十四、五岁的娃娃兵,间或有十二三岁的孩子。为了随喊随到,勤务兵只能宿在走廊上,外面竖几块晒垫作屏障挡风雨。姨太太们的贴身勤务兵类似于皇宫后院的太监,也有的类似于面首,这要看姨太太各人的好恶而定。比如最左边那间教室,中间一张牌桌的两个勤务兵,就是一个典型的例证。那个挨了一巴掌,肿着半边脸,跑在地上吹炭火盆的勤务兵,准是个太监的典型。他叫小锁子,他服待的主人叫翠喜,是二十军一个姓佟的团长的姨太太。翠喜原是个童养媳,还没等到圆房,比她小一截的丈夫得痨病死了。夫家说她是克夫的丧门星,将她转卖给妓院,是这个佟团长给她破的瓜。佟团长太太没有生育,团长就娶了她。佟团长不光图她年轻貌美,更图她身体好能生育。谁知她生了一个女娃,而那太太倒枯木逢春生了个儿子。这就让她既要受太太的气,又要受佟团长的气。她受了气,当然得拿勤务兵出气,于是跟她的勤务兵成了出气筒。她已经换了三根出气筒了,小锁子是第四根。翠喜觉得这是天公地道的,世界上的人都是一级压一级,比方说家娘压媳妇,媳妇熬成婆后又压自己的媳妇,再比方说太太压姨太太,姨太太压勤务兵,都是顺理成章的,没什么不对。
站在小锁子对面,正在帮主人出牌当军师的勤务兵,不用说是个面首的典型。他叫小雪,长得白白净净,两只大眼机灵有神,他的女主人外号小嫦娥,真名叫常玉娥,原是浏阳县城梅花巷留春院的一个妓女。她确实名副其实,貌美若天上嫦娥,特别是她那双丹凤眼,独具媚力,用来勾嫖客的魂,那是百发百中的。加上她会打扮,扭着水蛇般的腰,声音又软又嗲,风骚盖过浏阳城,声名远播长沙、湘潭、株洲,甚至衡阳城。她现在的老公,也是二十军所部的刘团长驻扎在浏阳城时,立即慕名而来,一把抱住了她的水蛇腰。小嫦娥凭她多年接客的经验,一上手就知道这刘团长是个风月老手,可身体给女人淘空了。床上功夫不怎么样。她暗中带笑:这样软沓沓的货也来嫖我小嫦娥,真是自不量力!可转念又一想:自己从小被拐卖到妓院,被迫操这下贱皮肉生涯,供众多的男人玩弄,虽说后来也习惯了,甚至感到自己离不开妓院,可毕竟不是最后的归宿。人老珠黄之后,谁还记得你小嫦娥?妓女最好的归宿无非是从良,她于是留心考察,当然是从她的嫖客中挑选。她不相信什么“多情公子”,她认为那只有在戏台上才有,现实世界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她只能在坏人中挑好人。她想:这乱世年头,有钱的不如有权的,有权的又不如带兵的。刘团长不正是合适的人选么?于是她就想办法留他,使他离不开她,其实办法很简单,就是朝他的茶水里放一点药粉。这药粉是前辈妓女秘传下来的媚药,百试不爽。刘团长喝了茶水后,不一刻就从软沓沓变成硬梆梆。这时她就在他身体下故意扭转摆动,痛苦呻吟,推波助澜地让刘团长大喊过瘾,得意洋洋。然而刘团长睡别的女人时,却又恢复成软沓沓,全然没有了淋漓尽致的亢奋境界。对比之下,于是刘团长真的离不开小嫦娥了。终于有一天,他向她提出:我要娶你做姨太太,你愿不愿意?小嫦娥并不忙着回答,但把头低下,装做不好意思的样子。刘团长再三追问,她才说:跟刘团长走,我哪有不乐意的?只是我有仇未报,走不甘心!刘团长说这好办,你有仇我替你报。于是她便将参与拐卖她的皮条,克扣过她钱物的妓院老板,欺侮过她的嫖客,统统列入仇人名单。不几天,这些人都先后被一群穿便装的丘八打得半死。小嫦娥这才做了刘团长的姨太太。不用吹灰之力,她把刘团长收拾得服服帖帖。反正有那药粉在手,高兴时,就让他硬梆梆,不高兴时,就叫他软沓沓。不过,军营生活单调,过去众多男人围着转的生活,她又有所留恋。药粉用多了,无异慢性毒药,眼看刘团长的身体江河日下,一天弱于一天,她更感到寂寞难耐。军营里军官不少,可她觉得这些男人千篇一律,毫无新奇之处。这时她情不自禁把目光投向身边的勤务员小雪。这个十五岁的白白净净的机灵孩子,勾起了她对自己少女时代的回忆。突然她眼睛一亮:这情窦未开的俊俏少年,不是很新鲜刺激么?于是她急不可耐地制造了一个机会,把小雪拉上了自己的床。小雪吓得脸都青了,挣脱下来,跪在地上直喊太太饶命,饶命!后来她用手枪才逼着他上了床。她让小雪睡在自己身上,把着手教他如何动作。可这孩子老是哆哆嗦嗦,怎么也完不成事。她急了,干脆一翻身把小雪压在身下,一把扯下他的裤子,强迫他干了事。事毕,看着小雪满脸潮红,两眼惶惑的样子,她开心的笑了。她想起了自己十五岁时被嫖客强行破瓜的处女时代。她觉得这真是很新鲜很刺激,原来女人也可以玩男人,而且滋味不亚于男人玩女人。从此,小雪成了她的影子,连洗澡也把他带在身边擦背。这小雪也善解人意,不几回就入了门道,奉迎得她好不开心。这次姨太太集中转移,刘团长说打了这一仗就接她回来。她装做依依不舍的样子,心里却在说:对不起,这回到了南岳衡山,我就要带小雪远走高飞了!此刻,行军的第一晚,她的麻将牌打得非常有手气,这全归功于她的小雪。小雪机灵过人,精于牌桌上捣鬼,让她连和了几手牌,赢了一大堆钞票。她毫不掩饰对小雪的喜爱,眉来眼去之外,还公然叫小雪伸进手去替她揉胸口,出去小解也叫他跟着。她乐于向大家显示:不仅她本人是这309名姨太太中姿色最漂亮的,连她的勤务兵也是所有勤务兵中最聪明俊俏的!
当然,也有不打麻将的姨太太。住在中间和最右端教室里的就不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虽说都是姨太太,可出身经历各有不同。中间这教室住的都是戏子出身的姨太太。她们原来都活跃在戏班子里,唱戏给众人看。被戏迷军官弄去当姨太太之后,就只唱给老公看。她们有唱京剧的、唱湘剧的、唱花鼓戏的。平时姐妹们难得聚首,这次集中转移,真是个难得的机会,岂肯轻易放过?于是这间暂作住房的教室就成了堂会的演出场所。好在乐器都由勤务兵带来了,只是行头不齐,不得已来几段清唱。她们的勤务兵,也大都跟着主人学了几句,这时也过来帮腔凑趣。
这帮舞台姐妹中为头的是素玲,她原是湘潭城里湘剧坤旦的头牌角色,扮相俊美,嗓音圆润,非常叫座。驻在湘潭城里的24师皮参谋长,是她的铁杆戏迷,凡有她唱戏的场次,皮参谋长没有不来捧场的。皮参谋长已有了妻室儿女,素玲早已知道。因此当他向她求婚时,她断然拒绝,她决不做姨太太。皮参谋长不久就拿出一纸法院的离婚证书,证明他已与太太正式离婚,于是她才答应嫁给他。嫁过去后不久,她终于发现那离婚文书是假的,他根本没有与太太离婚,她的身份只能是姨太太。她哭、她闹、她寻死觅活,逼着皮参谋长要么与太太离婚,要么让她离婚。皮参谋长都不答应,派人把她盯得紧紧的。后来,太太的儿子、女儿跪在她面前,喊她二娘,可怜巴巴地要求她不要逼他们的父亲离婚。她心一软,也就不闹了。虽说不闹,可离婚的心仍在,暗暗盘算着如何脱离皮参谋长的控制。这次姨太太集中转移到南岳衡山,她觉得是个逃走的好机会。逃的计划都想好了,路上是不好逃的,这么多兵士护送,其实是押送,万一被捉住就完了。不如等到达衡山后,以组织抗敌剧社慰问前线将士的名义,取得到地方演出的自由再逃走。她把组织剧社的想法(当然略去了逃走一节),与几个要好的舞台姐妹透露了,姐妹们都欣然同意,还公推她为筹备组长和今后的剧社社长。此刻,她正在教她的勤务兵小三子唱戏。她知道这小三子是皮参谋长的心腹,名为一路服待她,实则一路监视她。可她不能得罪他,只能笼络他,以减少日后出逃的阻力。好在笼络他并不难,他喜欢唱戏,尤其爱扮小旦。于是她就教他如何甩水袖、走台步、丢媚眼、弹兰花指等等基本功。这小三子学东西相当快,不几遍就有点味道了。姐妹们都鼓掌叫好,都说小三子好好调教出来,将来准是个走红的男旦。
不打麻将也不唱戏的姨太太不多,她们大都集中在最右端那间教室。她们的夜生活平时怎样不得而知,不过肯定比婊子、戏子出身的姨太太单调。她们都是良家妇女出身,正正经经的女人,觉得这些妖里妖气的婊子、戏子,哪里象个国军家属的样子?简直是群狐狸精!当然被称为狐狸精的姨太太们也瞧不起她们:都是当姨太太,凭什么高傲?端着个良家妇女的架子,还不是跟我们一样供男人玩玩的!瞧她们一个个木脑菩萨的样子,不晓得她们的老公怎么会看得上?
此刻,坐在最右端教室昏黄的马灯下奋笔疾书的这位姨太太,是在写篇什么文章呢?那样的专注,以至旁边那位姨太太问她长庚的庚字怎么写,她全然没有听进去。
她叫文绣,正在给进步报纸写一篇题为《中国妇女的耻辱》,反映国民党军队姨太太内幕的长篇通讯。自己是个姨太太,掌握的材料也多,写起来字字血、声声泪,常常写着写着泪如泉涌,把稿纸都弄湿了。她是309名姨太太中最特别的一位。第一,她不是娶来的、买来的姨太太,而是一件奖品,主母担心少爷在外拈花惹草,就把她这个小丫环赏给少爷作偏房。第二,人家都是先有太太,再有姨太太,她是当了几年少爷的丫环兼偏房,等太太进门后才被正式承认为姨太太的。第三,她是个大学生,比所有姨太太的文化水平都高。少爷投军后,她也跟着做了随军眷属。她的聪慧娴雅受到军长太太的赏识,叫她陪伴军长的女儿读中学。后来军长的女儿升大学了,她也跟着考取了女子师范大学。少爷不让她读,她以自杀相威胁,才换取了两年的大学生活。抗日战争爆发后,她积极投入了爱国宣传活动。当了团长的少爷知道了,怕她赤化,又怕她生离异之心,就强迫她退学,把她圈禁在军营内,甚至连进步报刊都不准她看。她的几个当了记者的女同学了解她的遭遇后,很同情她。偷偷地与她通了信,鼓励她把自己的遭遇写出来,她们帮她发表,发动社会舆论支持她,把她解放出来。她深受鼓舞,觉得光写自己太单薄无力,于是就下决心把自己掌握的材料统统写出来,写一篇揭露国民党军队姨太太内幕的大文章。在少爷团长的眼皮下写作,很不方便。然而机会来了,这次转移到衡山,没人监视了,正好大写特写。她要在行军途中写好初稿,到衡山后再修改定稿。因此,她那样地专注,旁边那位问字的姨太太叫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她问那问字的姨太太叫什么,回答说是荷花,姓陈。她也自我介绍说我叫文绣,荷花你是写家信吧?荷花说是的。她说:我帮你写,好吗?荷花说还是我自己来写,不会写的字就来问你。于是文绣便在荷花手心上写下她所问的“庚”字。
捧着手心里这个沉甸甸的“庚”字,荷花两眼泪花晶莹,这信真难写呀……
她原是宁乡县的一个农家女,全家十几口人就指靠着三亩水田过活,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半年糠菜半年粮,天天都是半饥半饱。自打记事的时候起,她从没穿过不打补丁的衣服,从没吃过一顿纯粹的白米饭。她是家中老大,洗衣浆衫,作菜喂猪,插秧扮禾,推车挑担,样样都要她做。奇怪的是,低劣的饭食、繁重的农活并没有使她瘦弱萎顿,倒把她出落成一个健壮红润、体态端庄的漂亮姑娘。在方圆十几里人见人夸,被誉为一朵出水芙蓉。不幸的是19岁那年,一场重病缠得她父亲卧床不起。为了救治家里的顶梁柱,她娘千方百计筹钱,与人合伙的一头牛也折价卖了,几间栖身的房也抵押了,后来就到处借钱,利滚利的高利贷也忍痛借了。可是父亲的病未见好转,讨债的凶神恶煞却上门了。眼见得只有卖那三亩水田还债了,可那是全家的命根子呀,卖了它一家人怎么活下去?她娘思量来思量去,最后一咬牙:把荷花嫁出去!也只有这条路了。她明白,作为一个贫苦的农家女,平时是家里的主劳力,危难时就是家里的一笔财产。说是嫁,其实是卖,谁聘金多就卖给谁。于是不断的有媒婆在家里进进出出,然而结果令人失望,许诺的聘金最多一百块大洋,这点钱还不够还债呢。后来,乡里著名的王媒婆领来一个穿长袍马褂的半老头子,看样子比她爹年龄还大。长袍马褂用锐利的目光把她上上下下刮了个够,刮得她浑身冷嗖嗖的起鸡皮子。长袍马褂看后,连茶也不喝一口便急匆匆走了。王媒婆送他出门后,随即返转来传话:这位郭先生愿出500块大洋的聘金娶荷花。500块大洋,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她娘盘算了一下,扣除还债的钱,还可买回那半头牛,赎回栖身的瓦房,剩下200块大洋继续为她爹治病。婚事就这样定了。荷花哭得象泪人,她娘强打精神安慰她:女人迟早要走这条路的。男人大一点更疼老婆……可是她哭得更凶了。她娘知道她是在为长庚哭。女儿跟同村的后生长庚青梅竹马,患难相助,早已心心相印,终身相许了。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长庚家也穷得叮当响?她娘有意不提长庚的名字,是不忍在女儿流血的心口上再捅一刀。
她哭呀哭呀,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她不哭了,她把长庚叫到了村旁的茶树林里。长庚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长吁短叹,以泪洗面,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反而平静地说:长庚哥,我不是来听你叹气的,我是要你来取存在我这里的东西的。长庚说我没存什么东西在你手里呀。她说过一会你就知道了。说罢,她慢慢地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平平整整摊在地上。然后,她轻轻地仰面朝天躺在衣服上。一具冰清玉洁的玉体在长庚面前凸现出来。长庚急了,喊道:荷花,你这是怎么了?你急疯了吗?她平静地回答:长庚哥,我现在最清醒。我的身体原是属于你的。我为你保存了19年。现在保不住了,不得已将她卖了。可是500块大洋休想买我的第一次,我只能把第一次献给你!
长庚在犹豫着,她催促道:来呀,这是你该得的东西,还犹豫什么?明天就来不及了!
于是,两个注定要被拆散的情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月光下的茶树林也伴着他俩的节奏,紧迫地喘息着,疯狂地颤动着……
一顶小轿把荷花抬进军营,她才知道她嫁的那个半老头子是师长,而她是他的第三房姨太太。新婚之夜,师长吞下一粒暗红色的丸药,然后粗暴地将她的衣服剥光。她看见师长胸前两排黑毛耸动着,像一匹老狼扑到她身上。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浪涛过去后,师长坐起来,挪开她的屁股,察看那里的床单。没有看见他所希望的红色,师长暴怒了,抓起她的头发吼道:小婊子,你让谁干了?她咬住牙不做声。师长跳下床,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拍:说不说,不说老子毙了你!她这才慢条斯理回答:让我爱的人干了。师长喊道:好呀,你让老子白花了500块大洋!说着,又凶猛地向她扑过来。她灵巧地躲过,一闪身跳下床,飞快地抓起桌上的手枪。师长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你,你想干什么?她冷笑一声:不要怕,我要还你500块大洋!说着,把手枪顶住自己的额角,用力扣动了板机。“劈”的一声,奇怪,她并没有倒下,也没有血流下来。师长迅速过来夺过她手中的枪,狠狠地盯着她。半晌,他才摇了摇头,叹口气说,幸亏没有打开保险。接着,师长抱起她,不停地用胡茬亲她的脸,喃喃地说:荷花,别胡闹,过去的事就算了。你又健壮又漂亮,跟大姨太、二姨太不一样,我还是喜欢你……
她不会交际应酬,连麻将牌也学不会。于是只好专门陪师长睡觉。师长常吃那暗红色的丸药,吃药之后便不分白天黑夜地要,总是把她身上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一切她都咬牙忍受了,为的是趁师长高兴时不停地抠他的钱。她抠钱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长庚哥。
此刻,她在这间小学教室里,点着一支蜡烛在给长庚哥写信,她要把钱托小贵带给长庚哥。小贵是她的勤务兵,平日里她待他如同亲弟弟那样,她完全相信小贵的忠实可靠。她有千言万语要对长庚哥说,可她识字不多,总也写不出来。写了大半夜,才写下几行字:长庚哥,你好吗?我在这里还好。寄上300块钱、一只金戒指、一对耳环,你拿去讨房亲,成家立业。我身子脏了,配不上你,你忘了我吧。我家里请你多照看,谢谢你。荷花,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夜。
荷花的信写完了,而309名姨太太的故事才开头。这个中华民国特有的女子世界并不知道,明天早上,她们将面对一场重大的改革;更不知道,进攻长沙的日本兵和投靠日本人的土匪,将一齐向她们猛扑过来……
(六)
次日清早,一串嘹亮的军号声把进入梦乡的姨太太们惊醒过来。紧接着,她们听见走廊上大兵们脚踢勤务兵的吼叫声:起来,起来,去喊醒你们的太太,十分钟内在操坪集合,不得有误!她们呵欠连天地骂着娘,胡乱地梳洗了一把,便被那些催命鬼似的大兵粗暴地赶出了屋子。一夜的失眠,使她们大都疲惫不堪。她们中的不少人,干脆由勤务兵搀扶着走。可是,一到操场,那些蛮不讲理的兵大爷们便强行将她们与勤务兵分开了。一个臂缠红袖箍的值班军官用一只小喇叭高喊:太太们请朝左边站,勤务兵统统站在右边!她们举眼一望,只见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团部军官们个个全身戎装,神情肃穆地站在学校正门的台阶上。她们虽也见过这种杀气腾腾的场面,可那是作为旁观者,现在这场面针对自己,不免害怕起来,只得乖乖地在指定位置排好队。值班军官提着小喇叭跳上台阶,高声喊道:全体肃静!下面由团长训话!
父亲身披黑色披风,腰佩短剑,浓眉大眼威严地向全场扫视一周,大声宣布:诸位,经电示总部批准,本团长决定:将全体随军眷属,按军事编制,改编成第九战线区随军家属战地服务队,由郝红梅女士担任队长。说到这里,父亲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由团政训处魏浩远处长兼任服务队政治指导员。这是父亲和母亲反复商量的结果,因为刚上任就赶走他,暂时找不到充足的理由,不宜打草惊蛇,不妨看看他的表演再说。接着父亲又宣布:所有随行勤务兵,单独编为临时警卫营,由团部副官李毅兼任营长。临时警卫营的任务是保护服务队,并提供后勤保障。最后父亲大声宣布:决定宣读完毕,下面由服务队郝队长讲话!
母亲从容地从父亲身后走出来,跨一大步立于台阶正中央。她穿着一身经过改制的黄军装,腰佩布朗宁手枪,但没有戴军帽,她讨厌帽子上的国民党徽章。母亲正了正风纪扣,压了压头上的发簪,用清脆的嗓音朗声说道:服务队的全体姐妹们,立正!稍息!
全场的视线一下子绷直,全场的眼光一下子发亮,母亲飒爽俏丽的英姿征服了全体在场人员。
小嫦娥赶紧挤到前排,为的是更清楚地审看母亲的仪容。她早已听说过母亲传奇般的经历,当时的一些小报早已把父亲和母亲的结合炒成“英雄美女,阵前招亲”的当代传奇。因此她对母亲怀着一股强烈的神秘感和好奇心。百闻不如一见,现在机会来了,她岂有不看个够、品个够之理?
看第一眼,小嫦娥就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在队伍里所有的女人中,她只能坐第二美貌的交椅,第一把交椅非母亲莫属!
看第二眼,小嫦娥发现母亲没有化妆,完全是一种天然丽质。俗话说七分人才,三分打扮。她小嫦娥的美丽,离开衣着、首饰、脂粉,能剩下七分吗?而母亲则不然,她一点也不用打扮,除了发髻上的一根插针,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女人特备的物品。她穿的是男人的军装,却反而更加鲜明地凸现出女人的体态曲线。真正美丽的女人,无论穿什么服装都能透出强烈的女人味。母亲便是这样的女人,她小嫦娥不得不甘拜下风。
看第三眼,小嫦娥发现母亲的眉宇之间流溢出一股男儿的英武之气,而又不失女儿的温柔妩媚。凭她的人生经验,她知道母亲这样的女人不是寻常的女流之辈,是和在场的姐妹都不同的另一种类型的女人。这种女人在世上实属凤毛麟角,她们根本用不着用美丽去取悦男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具有惊世骇俗的美丽。因此这种女人能令天下男人倾倒,而绝不会被任何男人玩弄。相反的,由于她们的聪明才干,她们能和男人并驾齐驱,甚至能指挥驾驭男人。人们爱把这种女人比之为女英雄花木兰,可小嫦娥对这种比喻嗤之以鼻。她认为这是男人自作聪明的偏见。试想,一个女人女扮男装十年之久还无人觉察,这个女人不是丑八怪才怪呢!而眼前站立着的这个女人,无论怎么样高明的化妆师把她化装成男人,即使是近视眼也能在一秒钟之内分出真假。小嫦娥不由得暗暗叹服:做女人能如此,真不枉出世一遭!
看第四眼,小嫦娥用行家里手的严苛眼光,仔细地审视母亲的五官和身体的各部位。反复地琢磨之后,她不得不得出鉴定意见:每一个零部件都无可挑剔,组装得也十分和谐,天衣无缝。她不由得怨恨造物主的偏心,强烈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些部位隐隐作痛:那是嫌短一点的腿,那是嫌长一点的腰,那是嫌大一点的耳朵……。以她的文化水平,小嫦娥并不知道古人形容女人“增之一分则过溢,减之一分则过损”的典故。她只是暗带嫉妒地想:要是能把眼前这女人的零部件拿一些出来替换在自己身上,那真太美了!她对自己的审美眼光无比自信,男人看女人,带着肉欲、情欲,总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瘦弱的痨病鬼可以说成是娇小玲珑,痈肿的肥猪婆可以说成是体态丰满,呆板的木脑壳可以说成是面目端庄。而女人看女人则不然,她不带肉欲情欲,完全是以艺术家的眼光来品评艺术品,因比绝对公正、真实、可靠。于是,小嫦娥自已作出结论:把母亲插入309个姐妹中间,然后象洗麻将牌一样洗它十遍、百遍,人们还是会第一个把母亲从中挑出来,而第二个嘛,对不起,则是她本人小嫦娥……
小嫦娥正在想入非非,冷不防背后有人捅了她一下,把她拉回了现实。她一回头,见是她的一个牌友。那牌友说:嫦娥姐,宣布不准坐轿,一律改步行,你同意吗?小嫦娥这才张开耳朵听母亲的讲话。母亲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入她的耳鼓……轿夫全部遣散,挑夫保留部分,全体队员一律整队步行……
小嫦娥扭头四望,见队伍有点乱形,不少姐妹正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她估计,坐轿改步行这一条根本行不通。以往行军,哪一次姨太太不坐轿?她自己对步行倒无所谓。坐轿每天走30里,说不定我步行走10里就走不动了,到那时不怕你们不抬我走。你们这些丘八粮子,不就是奉命护送我们的吗?只要丢失一个人,就请你们上军事法庭!可是,她觉得还是有义务替姐妹们说几句话。她虽然承认母亲比她更美,可同时也对母亲怀着强烈的嫉妒。她认为美女之间,嫉妒是正常的必要的,非如此则不能成其为美女。她想:妈的,风头都让你这个第一美貌的出尽了,也该让我这个第二美貌的出出风头了!于是她敞开喉咙打断母亲的讲话:报告队长,我要提意见!
母亲停住口,循声看去,眼光在小嫦娥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她那与众不同的丹凤眼,使母亲一下子猜到:这准是调查中很多姐妹反映的那个最漂亮最风骚的小嫦娥了。她这双眼睛的确很媚,可母亲凭直觉感到媚的里面还包含了一种刁悍的内容。
你就是常玉娥女士吧?母亲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嫦娥很惊讶。母亲笑笑说:刚才宣布你是第九小队的小队长,你应该站在后排,怎么到前面来了?小嫦娥一楞,她还不知道自己做了小队长,但旋即灵机一动说:我正是代表第九小队的姐妹到前面提意见的!母亲微笑道:欢迎,请到上面来说。小嫦娥得意地迈上台阶,她想模仿母亲讲话的神态,也拉拉领子,摸摸头发,还咳一声清清嗓子。可是刚开口讲了一句:各位姐妹……,那搔首弄姿的样子便引起下面一阵窃笑声。母亲立即大声插话道:请大家严肃点。我们服务队实行民主,常玉娥女士这种当家作主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下面立即肃静下来。
可小嫦娥并不领情,她心里说,哼,想用高帽子封我的口,我偏要讲厉害一点!于是她大声说:姐妹们,我们都是国军家属。军官们娶得起我们,就应该养得起我们。自古以来,就是女人侍候男人,男人保护女人。这些当兵的奉命来护送我们,却连轿子也不准我们坐,这叫护送吗?我们都是军官太太,都是些有身份的上层女士,怎么能同吃粮当兵的粗男人一样步行呢?以往行军,我们都是抬着走,为什么这一回要步行呢?最后我还要向郝队长本人提条意见,你也是随军家属,理应代表姐妹们的利益,怎么能跟那些不负责任的男人一个腔调呢?……
小嫦娥讲完,下面响起一片掌声。她挑战式的目光直逼母亲,很是兴奋:我的风头也不下于你吧?下面看你如何回答?
母亲专注地听小嫦娥讲完,即席发表演说:刚才常玉娥女士最后的一条意见我很赞成!我也是随军家属,理应代表姐妹们的利益。姐妹们都是女人,女人最大的利益是什么?就是男女平等!常女士说当了军官太太,就该让男人养起来,这就不是男女平等了。男人女人都是人,为什么女人就要男人养着?被人养有好结果吗?猪被人养,养肥了杀肉吃。女人被男人养,结果变成男人的奴隶。姐妹们谁愿意当奴隶呢?常女士还说自古以来就是女人侍候男人,男人保护女人,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例如男人在前线杀敌辛苦了,我们当然应该好好侍候他们,男人比女人强壮,当然应该保护我们女人。可是国难当头,男人也有保护不到的地方。比如这回坐轿改步行,就是不得已而为之。十几万小日本兵临长沙城下,形势严峻,上面还派一个主力团来护送我们,这应该说是十分重视我们的安全了!我们为什么不能主动配合一下,提高一点行军速度呢?要知道迟到一天,被日本鬼子截住的危险就增加一分。说到保护,最好的保护是自己保护自己。姐妹们看见天上的日本飞机吗?坐轿子目标大,日本飞机总是追着轿子丢炸弹,因为日本人知道坐轿子的准是重要人物。至于说坐轿改步行有失身份,我想在身份和生命两者之间,姐妹们是不难作出正确选择的……
母亲一席话,激起全场长时间热烈的掌声,连小嫦娥也情不自禁鼓起了掌。她知道自己当了母亲借题发挥的靶子,可不得不佩服母亲的口才。她想:到底是当过共产党的,他娘的厉害!
小嫦娥正要灰溜溜地下去,母亲一把拉住她,附耳对她轻轻说:不知道该叫你姐姐还是妹妹?你果真是姐妹们中最漂亮能干的,真是名不虚传。以后请你多多配合我的工作,好吗?说得小嫦娥笑眯眯地下去了。
母亲讲话时,有两个男人看得一眼不眨,听得一字不漏。这两个男人,一个当然是我父亲,另一个就是魏浩远。昨晚母亲一认出他便当场昏过去,魏浩远当然知道这是恨他。可他认为,之所以恨,原因是旧情难断。母亲现在是国民党团长太太了,无非是因为他的叛变和喊话,连累她成为肃反对象,差点变了刀下之鬼。他觉得这是很容易化解的恨。她既肯嫁给国民党的团长,那就不再是过去那个信仰革命的“红梅同志”了。这就大有可乘之机。当然咯,光凭过去的一段情是不够的,还要晓之以利害,动之以引诱,使她再次上手,变为自己的享用之物。他之所以如此盘算,并非出于重圆旧梦,过去的红军政治部主任魏浩远已不复存在了,正如过去的郝红梅同志永不再有一样。他为的是现在。他发觉母亲出落得更美丽了。这是成熟的女人美,一种经过蒸馏和升华的美。经过这么多的劫难反而增添其美,他觉得母亲真是世上的尤物。将这尤物攫为已有,然后让她穿上旗袍,戴起项链耳环,再挽起她的手步入社交界,一定会双双成为绅士淑女们的注目中心。这对他在国民党官场上的升迁大有裨益!蒋介石不是因为有了宋美龄才如虎添翼么?他发誓一定要设计将母亲弄到手。至于旁边这个郑天挺团长,他认为不过是一介武夫,满肚子军粮而已。以自己的翩翩风度,满腹经纶,从他手中夺过一个女人,应当是马到成功的事。何况他手里还握有一柄秘密的杀人利剑呢?
昨晚会议上,毛遂自荐担任服务队的政治指导员,正是他出于接近母亲的需要。而在今早服务队成立的大会上,他觉得应该主动出击,以博取母亲的好感。于是他便以政治指导员的身份讲开了话。
各位太太,鄙人此次有幸担任服务队的指导员,能有机会替姐妹们效劳,特别是与队长郝红梅女士合作共事,真是倍感荣幸。鄙人和郝女士一样,主张男女平等,并且是个女权崇拜者。就拿郝女士来说,她就称得上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讲着讲着,他忽然发觉没有人听讲了,于是只得虎头蛇尾,草草结束了事。
原来,母亲叫田处长取来几大捆军装,正由各小队长唱名,一件件发放给姐妹们。这一次不用演说获得一致拥护,因为无意之中母亲做了一回军装模特,天性爱美的女人一看便懂。她们欢呼雀跃,纷纷换上军装,品头论足,热闹异常。恰巧文绣带了一架照相机,于是姐妹们你拖我拉,拥挤着请她拍照。母亲也被拉去照了一张,这张宝贵的黑白照片,是她毕生唯一的单人照,现在是我怀念她的宝贵的具体形象。最后服务队全体成员照了一张集体像,照片上唯一的男人便是魏浩远。五十年后,我将这张发黄的照片翻印放大,想看看这个共产党叛徒的庐山真面目,结果看到的是一团模糊的面影,几乎分不清是男是女。
我的七十年代中期出生的从未见过祖母的小儿子,吵着要看母亲唯一的单人照。小儿子说听很多老人讲,祖母年轻时是个绝代佳人。这激起了他想见识年轻时代祖母的不可抑制的激情。我郑重的将照片拿给他,才看了一眼,他连连摇头,大呼上当,说称佳人尚可,绝代就太夸张了。我说你看上十分钟再来回话。他于是一手握表,一手拿照片看。才过了五分钟,他说:爸,我懂了!我说你懂个屁?小儿子不服气:现在洪水般泛滥的美人照,没有一张我能看上一分钟的,看五分钟已经是吉尼斯纪录了!我说印象如何?他说我要是电影导演,就会选祖母去扮演绿林侠女,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我说你为什么不说祖母是侠女而要说份演侠女呢?
呜呼,我只能慨叹时代变迁,隔代人的审美观念竟如天渊之别!
(七)
309名姨太太按军事编制改编后,父亲放心地把服务队的担子交给了母亲。他带着侦察排的侯排长,和侦察排的弟兄们一起打前站去了。永远走在队伍的前头,这是父亲一贯的战斗作风。
临走时,父亲把小柱子留给了母亲。母亲说:我又不是姨太太,我不需要派兵保护!父亲说:你产后贫血,不能过度操劳,让小柱子帮你做点事。母亲说带个男兵在女人堆里转,不合适。父亲说他还是个孩子呢,不妨事。母亲于是无可推脱。父亲对小柱子说:小柱子,好好照顾你干妈!小柱子啪的一声立正:是,干爹你放心!小柱子是父亲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孩子,父亲收他为干儿子,而他却把父亲当亲生父亲。父亲送他上学,学几天他就回来说学不进,我要学打枪。于是他便当了父亲的卫兵,现在已经是身经数十战,枪法出众,骁勇善战的一员小将了。
母亲带着小柱子去巡视组妹们行军。母亲对小柱子说:小柱子我记得你十八岁了吧?小柱子说:干妈,过了年才十八。母亲说小柱子你想女人吗?小柱子憨笑说不想。母亲说你莫骗干妈,你已到了想女人的年纪。小柱子说我不敢讲。母亲说我跟前你怕什么?小柱子说讲实话我想女人就像干妈你这样的女人。母亲说呵,看不出小柱子还真鬼,别忘了我是你干妈!小柱子说干妈你才比我大九岁。母亲说我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小柱子说干妈你好漂亮!母亲说你讲讲我哪儿漂亮?小柱子说浑身上下都漂亮!母亲开心地笑了,说:小柱子,干妈喜欢你,过两年替你物色一个像干妈的女人。接着又正色道:干妈面前说说笑笑不要紧,见了那些姨太太可不准没礼貌。不要老盯着人家看,要学会尊重妇女,做得到吗?小柱子说干妈放心,保证做到!
母亲走进姐妹们的行列里,受到了最热烈的欢迎。姐妹们争着把母亲拉到身边,七嘴八舌连珠炮似地向母亲提了一大堆问题,有问带兵打仗怕不怕?男兵不听你指挥怎么办?也有问:红军官长娶不娶姨太太呢?红军里有不有男人打老婆的?更多的是问母亲:不用化妆,又生了孩子,怎么把肤色保养得这么好?郑团长有不有大男子主义,是你听他的,还是他听你的?母亲回答不过来,笑着连连讨饶:姐妹们,饶了我吧,我就浑身长嘴也答不过来呀!这样吧,留着路上慢慢讲,给大家解解闷,好不好?
因生了女儿受夹板气的翠喜挤过来问母亲:听说队长喜得贵子,孩子长得怎么样?母亲兴奋地说:这个问题最好解答。说着从贴身衣袋里掏出我的百日小照片给了翠喜。哎呀,小少爷长得真漂亮,眼睛像娘,嘴像郑团长,翠喜连连赞叹。我这个“国共杂种”的照片随即被旁边的姐妹抢了过去。照片像一只欢乐的小鸟,在姐妹们手中飞来飞去,激起多少欢声笑语。小嫦娥端详着照片,大发感慨:世界上其实女人最伟大,女人能生孩子,男人只图上床快活,都是些脚猪!她的话博得不少喝彩声。
这时,文绣在队伍里唱起了抗战歌曲: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原来文绣串连素玲一班舞台姐妹们,自发组织了一个抗日歌咏队。文绣会唱新歌,便担任队长兼教唱老师。
《松花江上》唱罢,由素玲主唱,众姐妹帮腔,高歌了一首湘剧高腔,唱的是岳飞的《满江红》词: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一曲未了,队伍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大家的情绪顿时象六月天的大水一样高涨。母亲不由得想起了昔日红军队伍的活跃情景。母亲心中暗暗感谢文绣、素玲她们,是她们帮她做了一件她没有想到的好事。她灵机一动,走到小嫦娥身边,在她耳边悄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只见小嫦娥频频笑着点头。
姐妹们,我们各小队之间来个歌咏比赛,好不好?小嫦娥在队列中振臂高呼,姐妹们一呼百诺,热闹异常。
那我就首先献丑了!只见穿着紧身军装更显苗条的小嫦娥甩了甩瀑布般的披肩卷发,扬起嗓子唱起了一首浏阳民歌:夏布帆蓬楠木桨,装船白米下湘江。口喊长沙妹子来看米,她手拿白米眼射郎。不爱浏阳河里好白米,只爱眼前浏阳伢子俊俏郎。郎说卖了白米我要上战场,手执钢枪打东洋,长沙妹子呃,哥哥怕你守空房……
歌声未落,队伍里掌声如潮,一迭声高喊:唱得好,唱得妙,再来一首要不要?要要要!
望着因受大家赞扬而激动得双颊绯红的小嫦娥,母亲想,这样聪明美丽的女子竟然沦落风尘,又当了被人瞧不起的姨太太,这世道太不公平了!母亲佩服小嫦娥的甜润嗓音,更佩服她的聪明过人,一首纯粹的情歌,她稍作改动便成了一首抗日歌曲,不简单。
歌声此起彼伏,拉歌比赛形成高潮。
荷花是二小队的小队长,拉歌拉到她头上,实在推不掉,只得亮起嗓子也唱起一首宁乡山歌:小姣莲生得一身香,十里媒婆挤破房。挥起扫帚赶开去,俺不要媒人自选郎。不选高官骑白马,不选秀才好文章,只选爱国好将士,夫妻双双打东洋……
荷花的嗓音不太好,但唱得情真意切,也博得一阵掌声。拉歌最后拉到母亲头上。母亲还是在苏区唱过歌,那都是些红军歌曲,显然这个场合不合适。母亲正思考着唱什么歌好,队伍里的拉拉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姐妹过来拖她,说队长你不唱不行!
母亲想了一下,把苏区流行的《妇女解放歌》稍作改动,便开唱起来:封建制度太不平,妇女压在最底层。三从四德受奴役,世上最难做女人。多少冤仇多少泪,唤起妇女姐妹们。千年的枷锁要打碎,万年的坎坷要铲平。妇女解放靠自己,抗日救国翻身做主人……
母亲的歌声既激起了热烈的掌声,也勾起了姐妹们的辛酸心事。文绣噙着泪花找到母亲说:队长,今晚宿营,你一定得让我记录下歌词和曲谱,明天我就教给姐妹们唱!母亲爽快地说好!
“不好!”这时背后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话:郝队长,难道你不怕有人说你宣传赤化吗?
母亲回头一看,原来是魏浩远。这个该死的叛徒!
(八)
改编后第一天行军便走了70华里,虽不尽如人意,但问题基本解决,母亲也就松了一口气,感到说不出的畅快。然而一件十分不畅快的事,大大抵消了这种畅快感。那就是母亲被该死的魏浩远整整纠缠了一个下午!要不是父亲把与魏浩远周旋,从中探明其虚实作为任务交给了她,母亲真恨不得照那金丝眼镜一拳砸去,打得这早就该死的叛徒灵魂出窍!父亲断定这样一个时候派这样一个人来当政训处长,肯定大有文章。凭着他与军长期形成的如同父子的恩义之情,父亲深知军长骨子里十分藐视共产党的叛徒,军长是决不会同意派一个共产党的叛徒,到他赖以起家的主力团当政训处长的。这只能是迫于某种难以抵御的压力才作出的让步。那么,这种压力来自何方呢?只能是来自军统这个令人恐惧的阴森罗网。因此,父亲再三叮嘱母亲,与魏浩远的接触一定要小心谨慎,为了探明他的底细,必要时可以恰当地利用旧情,当然决不能让他占便宜。母亲只得再次慨叹做女人难,为了丈夫,她不得不去做违心的事。这趟任务一完成,我就立即回家带孩子去,不改下半辈子做一个贤妻良母的初衷,省得再碰这样的尴尬事。母亲不无悲哀地这样想道。
谈话应魏浩远的要求开始了。
梅,你怎么能唱苏区的歌呢?你是在国民党军队里,这样要掉脑袋的!
国民党的三民主义也主张男女平等,我唱妇女解放歌有什么不对?
梅,你还是那么天真。主义是块招牌,摆摆样子给人看的。你看养这么多姨太太,这是男女平等?
那我的歌就唱对了!
梅,别争这些党派、主义的事了,我们还是叙叙旧情吧!
过去的事过去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
梅,我们完全可以重新开始!
笑话,我已身为人妻,你怕早已娶了你的表妹,如何重新开始?
你可以离开郑天挺,我可以离开我的表妹。
你害了我一次,还想害第二次吗?
梅,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骂我吧,这样你心里会舒服一些。
骂?我早就在保卫局的牢房里骂完了,现在没兴趣骂了。
梅,你不骂,我心里更愧疚了,我要补偿我对你的过失。
最好的补偿是离开我,别打扰我平静的家庭生活。
梅,我离不开你,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
爱?一个生了孩子容貌衰弛的女人,对你还有什么吸引力?
不,梅,你比过去更漂亮了!
你们男人想玩女人,总是先夸她漂亮。
我对天发誓,我要是存有玩你的邪心,不得好死!
噢,那我真的漂亮咯?
梅,你不知道你的魅力有多大!
可我现在是一个不问政治的家庭妇女,对你有什么用?
我要的正是一个漂亮的家庭妇女!
那你真的想得到我喽?
梅,让我们共同努力吧!
那你得问问我丈夫答不答应,他手里可是有枪!
梅,别怕,他手里的枪拿不了几天了。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有人要害我的丈夫吗?
梅,我什么也没说。
不,你说了!告诉我,要我你也不能害我丈夫。要是你害了我丈夫,我死也不跟你!
梅,这里谈话不方便,晚上约个时间吧!
……
梅,别犹豫了,错过这次机会,你会后悔的!
……别,你别走……,就今天晚上,我临时派人告诉你时间、地点……
梅,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我俩有缘份。好,一言为定,我静候佳音!
入夜,母亲安排好姐妹们宿营,又向值日小队长文绣交代了一些要办的事,便带着小柱子赶到团部。父亲正与孙营长、赵营长还有李副官、田处长在议事。父亲说据侦察得来的情报,从江西萍乡开过来的日军,已于昨天攻陷醴陵,前锋逼近姚家坝、雷打石、易俗河一线,南下衡山的路线受到威胁。如果继续南下,势必与日军遭遇。一旦遭遇,如何应战?请各位议一议。父亲要母亲也发表发表意见,母亲说你们先议,我洗个澡再来!
母亲洗完澡,用一条毛巾绾住拆散的头发,叮嘱小柱子在门外待命,就推门进了团部。孙营长一见,嚷道:嫂子,你洗澡搽了什么香水,香死人了!母亲说我从不搽香水的。孙营长吸了吸鼻子说:怪事,我怎么闻着香得流口水呢?母亲说:孙大炮,你又占我的面子,我要揪你的耳朵!父亲说:红姑,我给你炖了一罐狗肉补补身子,他是闻着那狗肉香,打狗肉主意呢!母亲说想吃狗肉不难,你们议事议出结果,我就叫小柱子端上来!赵营长说早就议出了结果,到株洲醉仙楼酒家补吃侄儿的三朝酒。母亲说赵鬼子你怎么老不讲句正经话。父亲说没错,先到株洲后再说,株洲有一万多守军,总比我们孤军作战强。母亲想了一下说有道理,我们还有特殊任务,不能冒险。接着父亲问母亲:魏浩远找了你吗?母亲说缠了我一下午,令人作呕。父亲问那家伙透了点口风吗?母亲简要讲了一下谈话内容,父亲说他八成是军统派来的。孙营长说好办,明天我叫于连长带几个弟兄闹闹事,把他赶走。父亲说火候未到,狗肉没炖烂。我们还不知道魏浩远手里有几张底牌。母亲说他约了我今晚相会再跟我讲详情。赵营长说在什么地点?母亲说时间、地点由我定。赵营长说嫂子你不怕他占你的便宜么?母亲说他火柴杆一样的也叫男人?他真占便宜我一下折成他两段!赵营长说不妥,不妥。他要是死皮赖脸说骂是亲来打是爱,嫂子可就跟他扯不清了。母亲说依你看要怎么办?赵营长说妙计倒是有一条,不过我要讨点赏。母亲说赏你多吃几块狗肉。赵营长说狗肉我不要,我只要嫂子亲我一口,大哥你答应吗?父亲笑着说行,就看你嫂子的了!母亲也笑着说来来来,赵鬼子你把脸伸出来,嫂子就亲你一口看看!赵营长连连双手作揖说行行行,有嫂子这句话,胜过亲我十口!母亲说你们几个弟兄,就是嘴巴臭,心里倒是挺干净的。快把你的妙计献出来!赵营长抽出一把刺刀说:妙计就在这里,请嫂子伸出腿来。母亲望着父亲说:天挺,你看,他又胡闹!父亲的每一根胡须溢出笑:红姑,你让他胡闹吧,我准了!母亲半信半疑伸出腿,赵营长在她裤子上用刺刀尖轻轻的划开一道小丁字口子,说:成了。他一上身,嫂子就从这口子撕下去,再哭叫几声,其余的包给我们几个弟兄了。母亲这才明白,说:赵鬼子,你还真毒!赵营长得意地说:无毒不丈夫嘛,嫂子毕竟是女人!接着他抬腕看看表,把小柱子叫进屋命令道:马上去给魏处长传话,今晚11点你干妈在村东头的坟坪上等他!小柱子答应着去了。母亲说我只担心到时哭不出来。一直插不上嘴的孙营长说:这好办,我这里有一盒万金油。
事情按预定计划进行。首先是一段对话。
梅,你很会选地方,这里绝对保密,坟墓里的死人是不会开口泄密的。
我还以为你逗我玩玩,不会来的。
梅,我发的誓还不够吗?你知道我爱你有多深!
唔,满口大蒜味,别急嘛,以后有你亲的。
梅,不知道怎么的,一见到你我就按捺不住自己。
你就知道亲嘴,连你到团里干什么也不跟我讲实话。
那好,梅,我给你看样东西。
哟,一个蓝皮本子,我还以为是钻石戒指呢!
梅,你别小看这蓝皮本子,它比钻石戒指贵重千百倍,它是军统证件!
军统?军统是干什么的?是蒸饭的桶吗?
哈哈,梅,你真变成个家庭妇女了,连军统都不知道。军统就是军事委员会调杳统计局的简称,它是由戴笠将军指挥,蒋委员长直接领导的秘密组织。它的任务是……,哎,怎么跟你说得清呢?打个比方吧,它好比苏区的保卫局。
什么,什么,保卫局?国民党也搞肃反吗?
对,国民党、共产党都搞肃反!
那么,你这次来就是搞肃反的喽?
可以这么说。
你说实话,天挺他到底犯了什么案子?
案子不轻哪!
呵呵,苏区的肃反把我搞怕了,要是天挺有个三长两短,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你要救救我们!
梅,我答应救你们,你答应我什么?
只要能保全天挺,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答应跟我走,嫁给我吗?
答应。
那好,你现在就躺下,让我……
怎么?你想在这里……干那事?你还没告诉我天挺犯的什么案子呢?
梅,不是你老公派你来刺探军情的吧?
我今天还是他的人,当然想了解一下。
等明天你成了我的人,再来告诉你吧。
唔,你不告诉我,你就不是真心爱我,你别想干那事!
好好好,告诉你,他的拜把兄弟135团团长苏子兴私通共产党,被捕了……
好,现在我相信你真的爱我了。你要来就来吧,我这就躺下,躺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完全在意料之中。随着母亲裤子的嘶啦声和母亲的呼救声,几条壮汉从一座大砖墓后跳出来,劈头盖脸,一顿拳打脚踢,打得魏浩远像只死狗趴在地上。最后这几条汉子还带回了一张魏浩远亲笔书写、签字划押的服辩书,内容是承认他强奸团长夫人未遂……
凯旋归来之后,狗肉吃起来份外香。
母亲喝了几口汤,就去洗眼睛。万金油擦多了一点,弄得她的双眼又红又肿,好像真的哭过一样。
只有父亲没动一下筷子。他老在想:这个苏子兴,根本不可能是共产党,也决不会私通共产党,他究竟得罪了哪一个要人?这帮军统特务究竟想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光有一张服辩书是制服不了一个凶恶的军统特务的,必须另想计策。
父亲为此辗转反侧,一夜未曾合眼。母亲看着父亲焦虑不安的样子,心疼极了:天挺,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父亲说你连累我什么?母亲说我过去是共产党,又跟魏浩远有过一段旧情。父亲轻轻地笑了:你现在什么也不是。只是我的妻子,国军家属。父亲温和地抚摸着母亲的面颊,把散乱的发丝从母亲额上撩开:红姑,你太天真了!母亲既恼火又委屈:魏浩远说我天真,怎么天挺你也说我天真!父亲说红姑你就是天真。你想想,抓来的男人统统杀了头,而妇女就标价出卖。你这个著名的共产党,红军的营长,不是比那些普通士兵更出名吗?可他们都被砍了头,甚至连儿童团也不例外,而你却保存下来了。这是为什么?就因为他们是男人,而你是女人。你郝红梅要是个男人,十个脑袋也掉了。国民党的统治是由男人主宰的,蒋宋孔陈哪一个不是男的?他们认为威胁他们统治的主要是反对他们的男人。事实确实如此,朱毛彭贺哪一个是女人?对他们来说,女人嘛,不过是陪男人睡觉,替男人生儿育女的。即算是跟着男人造反闹得欢,那也不过好比没驯服的烈马,给它安上一副笼头就行了。所以报纸上鼓吹我俩是英雄美女,阵前招亲,我这个国民党的英雄,征服了你这个共产党的美女……母亲不同意,想要反驳,父亲把她的头揽在怀里说:好了,好了,别跟我争,让我好好想一想对付魏浩远的办法。父亲凝视着母亲的眼睛,脑袋里翻江倒海,可呼吸却出奇地平静。半晌,他想出了对付魏浩远的三条计谋,每条计谋有上中下三策。凡事动手之前想个透透彻彻、周周全全,动起手来干脆利落,义无反顾,这也是父亲一贯的作风。末了,父亲用手猛击床板,突然吼叫道:他妈的B!母亲还是第一次听父亲骂粗话,慌张起来,仰头连连说:天挺,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啦?父亲粗暴地推开母亲,背着手在房里踱了几步,然后铁青着脸,咬牙咬得腮帮直颤地说:老子一心抗日,这帮狗入的东西老是背后放黑枪!
(九)
后来的事实证明,父亲既高估了魏浩远,又低估了魏浩远。说高估了他,是因为他并不是军统特务。作为一个共产党的叛徒,他还不够格做军统特务。那个蓝皮本,不过是衡山政干训练班的结业证,加盖了一个军统湖南工作站的印戳而已。说低估了他,是想不到他竟是土匪头子冷森的把兄弟,而冷森的湘东自治联防大队竟一直尾随着父亲所部,距离最近时不过10华里!
这里有必要补叙一下魏浩远叛变以后的一段经历。
1932年十月革命节那天,是魏浩远原定与我母亲结婚的日子。正是在这一天,魏浩远骑着马,以赴前线视察的名义,闯过数道红军哨卡,直奔围剿苏区的国民党某部投降自首。他原以为亮出自己红军高级首长的身分,定能受到相应的礼遇。谁知等待他的是充当低等走狗的待遇,他必须马不停蹄地带队去苏区杀人放火才能保住自己的人头,连国民党一个小小的班长,也敢对他吆三喝四。湘鄂赣苏区被剿灭之后,他被打发到湘鄂边界一个叫葵湘镇的镇上当保安队长,管着二、三十条破枪。他想回湖北投靠他父亲,可他父亲的几个工厂都不景气,家业也由他弟弟掌管了,弟弟和弟嫂用防贼一样的眼光防着他。他只得忍气吞声在保安队里混日子。这样一混三年多,混到1938年武汉失守时,他终于时来运转。转折是由一个偶然事件引起的。那是将近年关的一个阴沉的傍晚,他的部下抓来一个来历不明、企图强行闯过哨卡的外地人。他在审问中发现此人很像被湖北省政府通缉的抢劫银行的首犯冷森,便大喝一声:冷森,你的死期到了!那人一楞,随即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冷森热森,我不认识,你认错人了!他把通缉令朝桌上一放:你看看这照片上的人是谁?那人默不作声,但脸呈慌乱之色。他见状便大喝一声:来人,拿刑具来!话音未落,但见那人用更大的声音喝道:且慢!他一惊,问道:你有什么话说?那人说:请问队长阁下,你抓住我冷森有何好处?他说你看通缉令吧!冷森说:请问队长尊姓大名?他说我叫魏浩远,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用?冷森说:我记下了你的名字。魏队长,我们交个朋友吧!他说跟你交朋友?别忘了你是个死囚!冷森说只要魏队长放了我,我就不是个死囚。通缉令我看了,捉住我赏大洋三千。你看我这颗人头才值三千吗?他闻言不由得细细端详着这个满脸横肉、两眼隐含凶光的汉子,心想: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戒备森严之中抢劫武汉市银行的金库,此人必有过人之处,决不能小看这个原国民党军的排长。在这乱世年头,交个这方面的朋友也未必是坏事。便说:我放了你,你怎么报答我?冷森说三个月后,奉送金条十根!他说只怕放虎归山之后,你什么都忘了。冷森说你放心,江湖上的人最讲义气。不像国民党,上上下下都不讲义气。头一个不讲义气的就是蒋介石,人家张学良讲义气放了他,老蒋却把张学良囚禁起来了。他听了不由得击节赞叹:对呀,我魏浩远提了共产党那么多人头献给国民党,可国民党才给了我一个小小的保安队,这是讲义气吗?于是他下定决心放走冷森。让冷森饱尝一顿酒肉之后,他送给冷森十块大洋、一支驳壳枪、二十发子弹,亲自护送冷森出了葵湘镇管辖地界。
三个月后,葵湘镇被一股土匪攻陷,保安队小部被歼,大部被俘。他自度这回必死无疑,却不料一个副官带几个匪兵恭恭敬敬地对他说:司令有请!镇公所里,早已摆好两张桌子,一张摆的是丰盛的酒席,一张摆的是黄灿灿的十根金条。土匪司令冷森满脸堆笑相迎,连连作揖:魏队长别来可好?本司令特备薄酒,为恩人压惊!酒酣耳热之际,冷森问道:不知魏队长肯不肯屈尊当我的参谋长?他面露难色:我家中尚有双亲年迈,请司令谅解。冷森哈哈大笑:人各有志,不必勉强。只不过魏队长是个聪明人,难道守着小小的保安队到死,不想弄个县长、专员干干么?他长叹一声道:苦无进身之阶,难哪!冷森说:我帮你达到目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他说请司令明示。冷森说:我俩先结拜为兄弟。他连忙道:承蒙司令抬爱,我正求之不得呢!于是两人当场换帖交拜,冷森年长为大哥,他年轻为小弟。交拜后冷森说:贤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国民党官场里,只要有两样东西,什么事都办得成!他连忙说请大哥指教!冷森说:一样是金钱,一样是美女。归根到底一样,金钱!因为女人可以用钱买到。我这里有酬谢你的十根金条,另外再送你十根。你可以用十根去买几个美女,用十根作礼物,去打通关节,闯开升官之路。具体办法你自己定,钱不够了只管向大哥要,我派个弟兄在你身边当联络员。不过,事成之后……。他立即接话道:事成之后,小弟一定涌泉相报!冷森一拍他的肩膀,仰头大笑:你不敢不报,你有拜把帖子在我手里!
魏浩远又一次的人生转折就这样开始了。他用这二十根金条做铺路石,终于踏上了升官之路。他选择了军界,他清醒地认识到国民党的统治归根到底是军阀统治。他用金钱、美女这两样法宝换取了国军少校军官身份,接着进衡山政干班,结业后当上团政训处长。下一步就是由团政训处长变为团长、师长、军长等等,然后再弄个国民党中央委员头衔,这才叫“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在钻营门道的实践中,他总结出经验:虽然美女是用金钱买的,但美女比钱更管用。因为钱是死的,送给人用完也就忘了,而美女是活的,送给人家老在人家身边忘不了。事先暖住了女人的心,她得宠了还能帮你透透枕边风,有反复使用的价值,不象钱只能一次性使用。要买女人方便得很,丢下三、五百块大洋,便能挑到一个贫寒家庭的漂亮女儿。买回来调教调教,打扮打扮,甜言蜜语哄一哄,自己先玩玩,然后便可送人了。而这些被当成礼物的女子,总被他说成是自己的表妹、堂妹、姨妹之类,为他今后长期使用埋下了伏笔。他觉得《圣经》讲得对极了,女人这种东西就是上帝创造出来供男人消除寂寞的。
不过,他觉得女人也有例外,有些女人是用金钱买不到的。这些女人适合用来做妻子。他多次追求未得逞的我母亲郝红梅便是这样的女人。虽说母亲设圈套打得他鼻青脸肿,行军时只能坐担架由卫兵抬着走,可他还是不恨我母亲。他认为母亲有武功,要揍他一顿完全可由她自己动手,何必用他人代劳?他分析母亲的性格,觉得母亲不会想出这种主意,肯定是我父亲的毒计。为此,他要狠狠地报复我父亲。他知道用共产党的罪名是打不倒郑天挺的,军统的假证件只能骗骗做了家庭妇女的我母亲。只有在这309名姨太太身上做文章!丢失了第九战区广大将校们的这批掌中之宝,自有军事法庭来打倒郑天挺,根本不用他魏浩远亲自动手。打倒了郑天挺,他再用金钱美女疏通疏通关节,还愁团长宝座不到手?团长宝座弄到了手,郝红梅这尤物不就可顺手牵羊归自己享用吗?
然而奇怪的是,他已多次送信给冷森,为什么冷森还不派兵来抢人呢?
不是冷森不想要这309名姨太太,而是冷森太想要了!刚接到魏浩远的头一次信,冷森的眼睛就亮得象两盏大电灯。天哪,309个姨太太,309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这是多么巨大的一笔财产!等于天上掉下来一个金库和一个军火库!弄到了这309个姨太太,他冷森便可以和第九战区薛岳司令长官分庭抗礼了。一个姨太太开价三千块大洋,十条枪,价码不算高吧?不交钱、枪来便撕票,还怕他们不答应?有了这大批钱、枪到手,他冷森便可大肆招兵买马,成为湘鄂赣三省交界地区的土皇帝了!于是他立该派出八个弟兄,化装成赴衡山的政干班学员随魏浩远行动,以作内应。随后他领着全队一千来人马,像苍蝇叮肉似的紧紧尾随着父亲的队伍。
不让冷森立即动手的不是别人,是冷森匪部的参谋长小诸葛谷汉卿。谷汉卿原是国民党某部的一个营长,武汉大溃败后成了散兵游勇。他酷爱《三国演义》,把它读得滚瓜烂熟,处处学三国的权术计谋,人送外号小诸葛。他的队伍被日本打散后,他无处栖身,就投了冷森,屈尊当了冷森匪部的参谋长。小诸葛给冷森出了很多计谋,屡次奏效,冷森对他言听计从。他劝冷森放弃传统的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绑票勒索的土匪模式,花重金向国民党湘东行署买得一个“湘东地方自治联防大队”的番号,然后用这块招牌向地方派捐派粮。他们在湘鄂赣边界走州过府,专门合法地抢劫那些比较富裕的小城镇。小诸葛的计谋是:先派一部分弟兄去镇上烧杀淫抢,然后大队人马打着剿匪安民的旗号进驻该镇,放几枪赶跑“土匪”,接着就向该镇索要犒劳费。驻扎一段日子,粮、款榨得差不多了,就叫头前赶跑的“土匪”杀一个回马枪,大队人马则在镇上挖壕筑垒,摆出一付血战到底的架式。镇上的绅商们害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只得忍痛凑出一笔开拨费,把他们打发走。就这样,冷森的队伍越来越大,发展到人枪一千余,主要成员是国民党军队的溃兵、逃兵,也有部分当地的不良分子。当然,有大量国民党正规军驻扎的地方,他们不去打扰,以免被人吃掉。对于父亲带领的独立团,他们当然早已闻名,通常是避而远之的。然而309个姨太太这块大肥肉,馋得他们口水三尺长,因此顾不得许多,决定冒险也要碰一碰。冷森几次想下手,小诸葛都说时机未到。小诸葛对冷森说:郑天挺的独立团,连日本人都怕它三分,我们决不是它的对手。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上策是让日本人与郑天挺交手。等他们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时,我们出其不意来个虎口夺食,渔翁得利。人到手后迅速向湘鄂赣交界的大山中转移、隐蔽,然后再与薛岳讨价还价。这才是事半功倍,一本万利的买卖。冷森说日本人集中火力攻打长沙,它怎么会知道这事?小诸葛说司令放心,日本人的消息灵通得很,便衣密探到处都是,不会不知道此事的。知道了他们决不会放过。第一,日本人要诱降国民党军队,抓了这批姨太太正是奇货可居。第二,日本人要组织慰安妇满足日军需要,这批姨太太正是上选之材。于是冷森只得按捺住自己的急躁情绪,照小诸葛的“窥伺其侧,静待时机”的计谋行事。
谷汉卿不愧为小诸葛,他的分析完全准确。
从江西萍乡开来的日军第十四独立旅团,原来的任务是担任进攻长沙的侧翼配合。旅团情报处长龟田胜造从数百件情报中抽出“薛岳组织300余名师团级官佐太太向衡山转移”这一件,作为最重要的情报呈送给旅团司令官山本太郎。这件情报漏写了一个姨太太的姨字,少了这个字反而更激起了龟田的重视。龟田对山本司令说有太太必有儿女随行。300多名太太,分属300多名将校级军官,几乎涵羞了第九战区全部中上层官佐。皇军若将这300多名太太全部活捉,对于诱降活动大大的有利!山本司令认为言之有理,便临时调整战略,命部下第十二联队所部三千多人马,由联队指挥官河野大佐带领,绕过株洲城,沿长株公路搜索前进,务必找到这300多名军官太太,消灭其护送部队,全部活捉皇军急需的“中国花姑娘”。他自己则带领旅团主力,昼夜兼程逼近株洲、湘潭外围,沿姚家坝、雷打石、易俗河一线,截断经由株、潭南下衡山的路线。
这一切,我父亲都不得而知,他还在被如何对付军统特务魏浩远而烦恼着。日本军队和冷森匪军这两只黑手,就这样悄悄地向309名姨太太及其护送队伍狠狠地扼杀过来……
(十)
父亲是队伍到达田心镇后决定放弃南下衡山,而改道东向大围山的。田心镇是长株、长潭公路的交汇点。队伍刚到田心镇,便遭到几架日军飞机的俯冲扫射。幸而姨太太们在长沙集中时,受过短期的防空训练,很快卧倒隐蔽,所以没有受到什么损失。有几个民夫被打死,还损失了几匹战马和骡子。空袭过后,有大量的逃难者扶老携幼,蜂拥而至。一打听,原来是从株洲、湘潭两城逃来的百姓,日军已向这两城发起猛攻,两城守军劝告城内百姓赶快疏散,说他们准备放弃城池。父亲感到事态严重,立即命令暂停行军,并召开了一个紧急军事会议商讨对策。会上父亲分析了当前军情:日军已完成南北夹击、把我军压缩在长、株、潭三角形地带的战略部署。这个三角形地带半径不足100公里,将集中敌我双方共四十余万人的兵力,战斗将极其酷烈。因此我们既不能向南进,也不能向北退。向西则要经过湘潭县境,地势较平,易被攻击湘潭得手后的日军发觉,只有向东进入多山的浏阳县境内较为有利。
母亲支持父亲的意见,力主队伍向浏阳境内的大围山转移。母亲认为,位于湘赣交界的大围山,绵延数百里,地势险要,山高林密,远离长沙战场,是潜伏隐蔽的理想之地。母亲曾在大围山打过游击,熟悉那里的地形。她的意见获得了通过。父亲于是下令队伍立即调头向东,第一站向浏阳的镇头市进发。
就在队伍开发的当儿,一个挑夫丢下担子开了小差。对这种司空见惯的事谁也不感到惊奇,把丢下的担子驮在骡子上便了事。然而正是这个化装为挑夫的冷森部匪徒,带去了魏浩远的一封密信。这封密信改变了几天后队伍的命运。队伍开进浏阳县境不久,一路上所到之处,焚烧的村庄和被杀的尸体触目皆是。向路旁哀哭的百姓一打听,才知道日本鬼子刚从这里经过,约模有三、四百人,方圆几个村子被这伙野兽烧杀一空,化为废墟。母亲对父亲说:天挺,敌情有变,还去不去大围山?父亲用马鞭支着下巴凝思片刻,斩钉截铁地说:敌情无大变,还是去大围山!
队伍穿过废墟和尸体继续行进。路上父亲向母亲解释说:日本军队惯用的手法是,在主力行进路线的两侧,派出少量骚扰部队,大肆进行烧杀抢,造成千军万马、铺天盖地而来的假像,用以威慑敌方,而在他们主力行进的路线上,他们总是衔枚疾进,草木不惊的。这是小股骚扰部队所为,不管它,继续走我们的!
父亲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奉命截获300多名中国军官太太的河野联队,正是按这种惯例行事的。河野指挥官命令部下川口中队到浏阳一侧骚扰,野阪中队到湘潭一侧骚扰。河野对川口中队长的命令是:竭尽你的全力进行奸淫烧杀,不惜将所到之处化为无人区!河野认为,骚扰部队的行动必将打消中国护送军队向两侧转移的念头,而必将与他的联队主力迎头相撞。
父亲的队伍走到一个叫伍罗冲的小镇,再也走不动了。道路两侧,密密麻麻摆满了数百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大部分是妇女儿童。妇女们都是被先奸后杀的,她们的下体被刺刀挑开,一片血肉模糊。其中有个大肚孕妇,肚子剖开后婴儿流了出来。
最先哭出声的是荷花。她哇的一声,眼泪像开闸的渠水。接着她冲出队列,把几决大洋塞在一个白发苍苍抱着孙儿尸体的老婆婆怀里。姐妹们争相效仿,纷纷向路旁的老百姓捐赠钱物,有的连金戒指也拿出来了。309个姐妹一片抽泣、唏嘘之声,她们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惨绝人寰的景象。以前只是听说日本鬼子残暴,这回亲眼目睹,强烈地震撼了他们的心灵。
姐妹们的哭声很快传染给了扛枪的弟兄们,尽管他们见到过不少这样的场景,还是免不了泪湿双眼,抽鼻有声。几十个老百姓跪在父亲的马前。父亲跳下马,双手去扶为首的一个白发老翁:老人家,请你们先把亲人安葬了,好不好?老翁不肯起来,说:长官,我们不是来请求施舍的,我们摆出亲人尸体,是代表他们请求长官为我们报仇的!说着,他痛哭失声,老泪纵横:日本鬼子还在附近烧杀,快救救他们吧,长官!父亲说:老人家请起吧,我们有特殊任务,等任务完成后再来给你们报仇!老翁不肯起来,其余的人也不肯起来。
这时,孙营长的队伍里爆出一声喊:团长,下令打吧!接着队伍里一片喊声:团长,下令吧,打狗入的日本鬼子!父亲威严地喝斥道:住口,行军途中不得喧哗!队伍里的声浪立即平息下去了。
文绣走到父亲跟前说:团长,你就下令吧,姐妹们也都请求你打!父亲说:不行呵,上峰严令我团保护你们,军令难违!文绣说:我们不要保护,姐妹们都请求参战,发给我们一支枪吧!父亲不作声,只是默默摇头。一千多双眼睛,此刻都注视着父亲,就等他口里吐出一个字:打!
小嫦娥不能忍受父亲的沉默,跑出队列尖声喊道:郑团长,你裤裆里那东西还在不在?怎么连个女人都不如?父亲竖起浓眉,怒喝一声:放肆!小嫦娥都并不示弱:你的军令只能吓唬士兵,老娘不吃这一套!你要是害怕上司的军令,我们全体姐妹为你联名担保!说罢,她回头对姐妹们大声倡议道:为郑团长联名担保,大家说好不好?309条喉咙爆发出雷鸣般的回应:好!父亲气得两眼冒火:你竟敢惑乱军心!来人哪——!团部警卫班的两个士兵立刻闻声出列。把她拖下抽一顿皮鞭!父亲狠狠地下令。两个士兵架起小嫦娥的两臂就拖。小嫦娥拼命挣扎,披头散发哭叫着:你们这些臭男人,只知道玩女人,欺负我们这些弱女子。到了杀敌报国的时候,一个个变成缩颈乌龟,连女人都不如!
这时,一直未做声,但双眼哭红的母亲走过来,对那两名士兵喝道:放手!士兵回头望着父亲,父亲举眼望天。母亲说:天挺,你怎么能这样对付女人?她是出于一片爱国热忱!父亲说你也是带过兵的人,你知道把士兵的情绪煽动起来会造成什么后果吗?母亲说那你也只能打我,我是队长,她归我管!说着母亲把两个士兵推开了。小嫦娥扑到母亲怀里抽抽咽咽:郝队长,郝大姐,我原先佩服你丈夫是个英雄,谁知他也是个怕死鬼!母亲轻轻地为她梳理弄乱的头发说:好妹妹,我知道你想用激将法。我理解天挺,他有他的难处,他要替我们大家负责!说着,牵着她的手走回队列。
父亲于是重新踏鞍上马,下令道:全体出发!可是他的马蹄踏不出半步,有几十个老乡横卧在路中央,他的缰绳也被那自发老翁死死拽住。跪倒在路旁的妇女们则嚎啕大哭,哭声震天动地。父亲仰望苍天,目光凝然不动,宛如一尊雕塑。良久,他长叹一声道:民意如天意,只好打了!父亲滚鞍下马,大声命令道:全体休息待命!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声,父亲却紧锁双眉陷入沉思。母亲自告奋勇说:天挺,我带几个姐妹化装去侦察一下敌情,女人不容易引起敌人警觉的。父亲一摆手说:侦察个屁,你这是妇人之见!母亲生气了:天挺,你在我面前也甩起大男人主义!父亲不屑回答,径直走向老百姓,问道:你们中谁熟悉这一带的地形,来两个!立即有一个青年后生和一个中年汉子应声而出。父亲又问:会骑马吗?回答说骑过骡子。父亲命令小柱子:给他们每人牵一头骡子来!小柱子答应着去了。父亲随即命令孙营长、赵营长和侦察排侯排长跟他一起去察看地形。
父亲骑上马,走到母亲跟前说:红姑,你也同去!母亲说我不去,我是妇人之见,去了也没用!父亲说:红姑你非去不可,路上我给你解释你为什么是妇人之见,包你心服口服。母亲说不去就不去,原来你也是个不尊重妇女的大男子主义者!父亲眯缝着双眼打量着母亲:真的不去吗?他的马绕着母亲打了个圈,突然,父亲以闪电般的速度轻舒猿臂,把母亲拦腰夹住,提上马背,横在自己身前。这一连串精彩绝伦的动作惊呆了全体在场目击者,随即四面八方响起了喝彩声。小嫦娥看得入了迷,心想:能嫁得这样一个老公,只活一天也胜过百年!
父亲高呼小柱子快备好你干妈的白马!母亲则在马上用力挣扎,可她拼尽全身气力也不能移动半分,只得骂父亲:天挺,你这坏男人,快放下,我又会咬你的!父亲不予回答,只是纵马奔驰。孙营长说嫂子快喊救命,我好把你抢过来!赵营长说孙大炮你休想独占,谁先把嫂子抢过来就归谁!母亲说闭上你们的臭嘴,看着嫂子受气你们倒开心!赵营长说嫂子你受气我好伤心,就怕大哥吃醋。这时父亲喊小柱子牵马过来了,松开手说:红姑,上马吧!于是母亲一个腾身飞跃,跳上了她的白马。
父亲与母亲并辔而驰,其余人紧跟其后。父亲说:红姑,我讲的妇人之见并无贬低你的意思,我是总结出女人思维的一个特点,周到细致但是不狠。我与你交战的那两年,就琢磨过你打仗的特点,你打得很聪明但是不狠。要是狠一点,我早就成了你的俘虏。这一次你提出要去侦察敌情,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摸清一下敌人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然后出其不意袭击他一下。这样做出口气是达到了目的,也能厉害地咬他一口。可是敌人会跑掉,不能致其于死命,所以不狠,这就是妇人之见。母亲说那么你们男人之见呢?父亲说男人之见与妇人之见不同,就在于狠,要的是歼灭战。这回看地形,就是要寻一个适当的地点打伏击战,把这300多个鬼子包了饺子。母亲说有道理,女人想事总是温和一点,不如男人心狠手辣!
一行人转了几个山沟,都觉得地形不理想。后来父亲对母亲说:我们各选一个地形,让大家评评谁的好。母亲说行,这回我要来个男人之见!于是两人分头去找,不一会儿,母亲找到了一个叫牛角冲的地方。大家一看,齐声叫绝,只见这牛角冲两边是高耸的石岩,约有三、四十米高,底下一道山沟,一览无余。整个山冲进口大,但越进越小,象一个牛角尖。绝对是个打埋伏的佳境,大家齐声说有眼力有眼力。母亲得意地说:怎么样,这回可不是妇人之见吧?父亲摇摇头说:恰恰是典型的妇人之见!好比一个弱女子,手持一把刀,对扑上来的歹徒说,不要过来,我有刀!这不是提醒歹徒来夺刀吗?要是把刀藏起,让歹徒扑上来,就能出其不意杀死他。你这个牛角冲,等于是弱女子手里的一把刀。母亲不服气说:八路军打平型关,不也是这样的地形吗?父亲说不同,现在的形势跟那时不同,根本的不同是平型关为日军的必经之路,而这牛角冲并不是!大家一听,都说父亲讲的有道理。赵营长说嫂子,虽然我想你睡不着觉,可还是不能投你的票!母亲捣了他背上一拳,说赵鬼子你的嘴怎么老不干净?
父亲接着把大家带到他选定的伏击点。看不上两眼,大家都说不行,不行,这哪儿象个打埋伏的地方?原来父亲选的地点叫筲箕埚,四周是光秃秃的只有四、五米高的缓坡,中间一块大的荒草坪,草坪中间一条笔直的小路,认识的人都不会选它作伏击地点。母亲说天挺,你开玩笑吧。这就是你的男人之见吗?父亲说军中无戏言。只要那三百多鬼子进到这埚里,我若不能全歼,我将提头见你!母亲说打死我也不明白你把人埋伏在哪里?父亲说天机不可泄露,到时自见分晓。不过我只管包饺子,采购肉饵的事归你。红姑,你还能打仗吗?母亲想了一下说行,我从侦察排带一个班去引诱敌人!父亲说不行,你得想想日本人喜欢什么?母亲不假思索地说这还用问,日本人喜欢杀人放火!父亲摇摇头说红姑,你怎么老是妇人之见?赵营长说嫂子,你真不明白吗?日本鬼子就喜欢嫂子你这样的花姑娘!父亲接着说红姑,你手下有300多个花姑娘,就是一人勾一个也能把300多个鬼子勾进埋伏圈,!母亲连连点头:我算服了你们这些男人之见!行,我也立下军令状,不把鬼子全数引进筲箕埚,我也提头见你!
父亲一行人察看地形的时候,姐妹们正在替被奸杀的妇女整理遗容,以便装殓安葬。仇恨的烈火在她们全身灼烧,使她们好象换了一个人。小嫦娥一边给死者更衣,一边不停地咒骂着:日本人难道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他们难道就没有母亲、妻子和女儿?文绣接着说:他们不是人,是法西斯野兽!小嫦娥说:我总琢磨着,为什么世上总是男人打仗,女人受害?文绣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男人女人的事,这是国家仇,民族恨!荷花插嘴说:说是国仇家恨,可归根结底是男人玩女人,害女人!小嫦娥说:这话讲到了根上,这世上做女人太亏了。就是死,男人不过挨一刀,女人临死还要遭这么大的罪,这公平吗?下辈子就是变畜牲我也不变母的!文绣说:你这话不对,我看见一本书上说,发动战争的是男人,而制止战争的是女人,世界上女人的力量最伟大!
她们就这样漫无边际的谈论着战争,男人和女人,总也理不清头绪。要不是母亲给她们带来了战斗任务,她们也许会无休无止地漫谈下去。
母亲对列队肃立的姐妹们说:有仗打了,我们都要上战场,大家怕不怕?姐妹们回答:有什么可怕的,队长下任务吧!母亲说会骑马的请举手!立刻309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原来姨太太们长期生活在军营,都学会了骑马。但她们平常很少骑马,这是因为一来坐轿比骑马更舒适更显身分,二是骑马久了,会变成罗圈腿,难看死了。母亲说都会骑马,那我就挑最漂亮的。她一一喊出了小嫦娥、荷花、素玲等二十个姐妹的名字,叫她们出列站成一排。母亲说余下的人由文绣带领,团长另有任务委派。又指着这二十个姐妹说:由我带领你们去执行任务。什么任务呢?就是引诱敌人,把敌人诱到预定的埋伏地点。拿什么去引诱呢,讲句不好听的话,就是用我们女人的姿色去引诱!荷花插嘴道:这倒不难,可这也叫打仗吗?母亲严肃地说:当然是打仗,而且是这次战斗成败的关键!大家换衣服去吧,拣最漂亮的穿,同时请演过戏的姐妹帮着化化妆。
不一会,姐妹们打扮齐整出场了。她们都各自拿出自己的绝活,穿上最漂亮的衣服,佩上最好看的首饰。有的浓装艳抹,有的淡施脂粉,有的珠光宝气,有的素朴典雅,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动人。母亲说我都看花了眼,鬼子见了一定会丢魂失魄!
有个姐妹说:队长,你还没化妆呢,母亲说我可比不上你们漂亮,就免了吧。姐妹们不依,说这怎么行,队长不带头,仗就打不好!母亲说:也好,哪位姐妹借套衣服我穿穿。说着,把头上盘着的发髻打开,将头发编成一根黑油油的大辫子。姐妹们都争着把自己带的衣服拿给母亲,母亲不知接谁的好。素玲端详了母亲一会儿,说我有主意了。她捧出一套保存已久的戏服来,说这是我演《红线盗盒》时穿的,我看队长穿它最合适。姐妹们都拍手叫好,母亲说不行,不行,太艳了!可是姐妹们强按着母亲的手,逼她换上了戏装,都说队长年轻了十岁,变成了十八岁的大姑娘了!素玲又弄来胭脂,在母亲两边脸颊上淡淡地匀上一点,母亲的脸立刻变得红润如处女。素玲让母亲照照镜子,母亲一看镜说:哎哟,我成了小妖精了!素玲说队长你再抛个眼神我看看。母亲按素玲的示范做了个眼神,姐妹们都说:不像不像,一点也不媚,再来一个!素玲说别为难队长了,她不是寻常女人,她是女人中的男人!
姐妹们都打扮停当后,小嫦娥却最后亮相,她是有意这么做的,她要压轴!论到打扮,她小嫦娥不当魁首谁当?她身穿一件淡绿色绣红花的天鹅绒旗袍,头插三、五支黄色绢花,脚蹬一双大红色高跟鞋,手挽一只精致的白色小坤包。旗袍领口开得很低,很容易看到金色项练下颤巍巍的乳峰,旗袍下摆开岔很高,很容易看到粉红色短裤下白皙的大腿。姐妹们有的说她有派头,有的说到底是窑子里出来的。母亲忙制止说大家讲话要注意影响,要互相尊重。小嫦娥说郝大姐,让她们嚼舌吧。这里除了大姐你,都是男人的玩具,哪里来的都一样!说着撩起旗袍,抚摸着自己的大腿说:多少臭男人摸过它,今天算是派上正用了。有个姐妹说小嫦娥,你开口就骚!母亲接话说这位姐妹你讲对了,见了日本鬼子,大家都要骚一点,要骚得鬼子心里痒痒的,乖乖地跟在后面!
素玲出发的时候又急忙返回去,从行李箱里抱出一把琵琶。她不顾旁人的劝阻,笑着说要学一学昭君出塞,弹着琵琶找日本知音。母亲被她的话逗笑了,她吩咐姐妹们只要能引出日本鬼子,大家可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小小的诱敌队出发了。按照母亲的分派,每个姐妹由一个穿便衣的侦察排弟兄保护,分头到有日本鬼子的村庄去诱敌。她给小嫦娥多派了一个弟兄。小嫦娥说这是为什么?母亲在她耳边说:好妹妹,你太漂亮了,胆子又大,大姐怕你被鬼子抓住。小嫦娥说只有大姐真疼我,就冲大姐我也要好好地干一场!又说大姐谁来保护你呢?母亲说我是打过仗的,我自己保护自己。正说着,小柱子骑马追了上来。母亲说小柱子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跟干爹吗?小柱子说干爹让我来的,他不放心你。小嫦娥说有男人疼真好!母亲说你想你男人是不是?小嫦娥眼神一黯,半天不做声。
按照向导的指点,姐妹们在大道的拐弯处分手了,各自沿一条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道奔去。母亲逼着小柱子跟荷花,小柱子不肯,荷花也不要。荷花抗议说都只跟一个保护的,凭什么我要两个?母亲摸摸她的辫子说:荷花,姐妹们中就数你最年轻水灵,要是把你给丢了,大姐怎么向你男人交账?荷花说交什么账,他花500块大洋再买一个就是!母亲叹息说荷花荷花,我跟你一样命苦,我也是被标价卖给男人的!荷花说大姐你命好,遇到郑团长这样的好男人!母亲说买主再好,我们被卖的倒底是被当作了一件货物。人要是有来生,我说什么也不做女人!荷花说大姐你是我们女中豪杰,你也这么想吗?母亲说天下被压迫的妇女心相连,我跟你们一样。又说荷花,初上战场你怕不怕?荷花说跟着大姐干,心里踏实,不怕!母亲说还是让小柱子跟你吧,小心别让鬼子占了便宜。荷花说放心吧,大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于是小柱子便跟了荷花。
诱敌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结果也出乎意料的好。
小嫦娥走到一个小村庄旁,远远看见一群鬼子在捧着饭盒吃饭。她下来牵着马,走到离鬼子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住。鬼子见突然走来一个乡村里见不到的雍容华贵的女人,全都惊呆了,放下了手中的饭盒。他们的眼睛瞪得象铜铃,嘴巴张得象簸箕,饭菜卡在喉咙里上不得下不得。小嫦娥故意露出一截皙白的大腿,扭动着腰肢,摆动着屁股,丹凤眼里秋波粼粼,微启的朱唇露出一串娇音:来呀,太君!太君,来呀!
鬼子们全都站起来,嘴里咕哝着:花姑娘的,约西约西!一个脸上长满络腮胡子的鬼子,粗暴地推开挡他道的鬼子,嘿嘿傻笑着向小嫦娥扑了过来。只见小嫦娥灵巧地一闪身,让那鬼子重重地扑倒在地。来呀,太君!太君,来呀!她向那倒地的鬼子招招手,格格地笑着,笑得肩膀直晃动,两只结实的乳房也在旗袍里撒欢。那鬼子爬起来,又向她一扑,她再次闪身躲过。等到那鬼子带着怒气,第三次扑过来时,她才疾速地转身上马,勒转马头便走,身后丢下一串格格的笑声。这村里的鬼子就都跟着她的马后跑,哇啦乱叫:花姑娘的不要走,花姑娘的留下!跟了一程,鬼子就朝天放枪威胁。她这才朝马屁股加了一鞭,让马放蹄飞奔。鬼子们紧追不舍,枪声如炒豆,但子弹都只在她头上飞过,鬼子是想抓活的,两个保护她的侦察排弟兄眼看她无惊无险便将十几个鬼子引上了通往筲箕埚的大道。
荷花着一件葱绿色的紧身小袄,枣红色的灯笼裤,满头秀发编一根松松的辫子,用花手绢轻轻束住。她叫小柱子和另一个弟兄远远地勒住马,自己牵着马缓缓走进了一个冒着火烟的小村落。七八个鬼子正在村民的屋子里翻箱倒柜,三、四个鬼子在墙角下生起一堆火,架起步枪吊着几只鸡在烧烤。荷花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站在村道中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鬼子。鬼子忙于自己的事,好一阵才发现她。一个鬼子惊得眼睛差点爆出眼眶:花姑娘的,大大的约西约西!荷花朝这鬼子点点头,丢了个媚眼,镇定地挽转马头,牵着马往回便走。身后的鬼子一拉枪栓:花姑娘的站住,你的什么的干活?荷花闻声翻身上马,小跑几步,回头甜甜一笑两酒涡:太君,请那边的快活快活!十来个鬼子翻东西的东西不要了,烤鸡的把鸡丢下了,一齐紧跟在她后面跑。荷花让身后的鬼子与自己保留着十来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将他们引出村子。这时身后的鬼子发话了:花姑娘的不要走,慰劳慰劳皇军的干活!荷花突然策马飞奔,把鬼子猛地甩下。鬼子纷纷放枪,子弹从她耳边呼啸而过。荷花假装害怕,立住马,向鬼子喊道:太君的别开枪,我的下马!说着便跳下马来,手执缰绳,仰面朝天躺在马蹄边。追赶的鬼子乐了,发出欢叫声,叽啦哇啦吼着,你推我撞地向荷花身边涌来,眼看跑在最头前的鬼子就要扑到自己身上了,荷花猛地一个鲤鱼起挺,然后纵身上马,马像箭一样朝前方射去。与此同时,小柱子和另一个弟兄两枪齐发,把最头前的两个鬼子撂倒在地……
身着黛青色短袖上装,藕荷色长裙,一身学生打扮,怀抱琵琶的素玲,转了两三个村庄都是只见废墟不见鬼子,后来在一所小学校的操坪上,看见十三个鬼子正在列队,打着一面太阳旗,看样子正准备转移到另一个村庄去。素玲立刻弹响琵琶,她弹的是一首古曲《十面埋伏》。激越的乐曲声把鬼子吸引住了,他们一齐循声看去,只见一匹骏马驮着一位淡雅佳人,风情万种,怀抱琵琶缓缓而来。鬼子们的眼睛一齐被紧紧钩住:约西约西,花姑娘的约西!素玲仿佛全身心沉浸在弹奏之中,让马儿从鬼子们跟前慢步经过。马身经过鬼子头目身前时,素玲朝他嫣然一笑,丢了一个销魂摄魄的媚眼。鬼子头目大约懂得点音乐,朝素玲咧嘴狂笑:花姑娘的害怕的不要,你的良民大大的,皇军开心开心的有!于是这队日本兵居然跟着素玲后面列队行进,好像她身后的一队保镖。鬼子头目不停地在素玲马屁股后面嚎叫:花姑娘你的不要走,你的奏乐的大大的约西,你的慰劳皇军的有,皇军大大的有赏!素玲不时回头朝他丢媚眼,逗得鬼子头目摇头晃脑乐不可支。一曲《十面埋伏》终了,迎面传来一声鸟叫,素玲冷不防操起琵琶,朝马屁股后的鬼子头目头上狠狠砸去。鬼子头目怪叫一声双手抱头倒地,素玲立即策马飞奔,把不知所措的鬼子远远甩下。等鬼子们醒过神来哇啦乱叫放枪时,素玲已在射程之外了。最先举枪的日本兵子弹未及出膛,便被斜向里射来的一颗子弹击中,倒在地上血流如注。这是保护素玲的那位弟兄开的枪,鸟叫声是他发出的预定信号。发了狂的鬼子不停放枪,在后面死追紧赶,一步步被引向了他们的葬身之地……
母亲穿着红线女的戏装,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骑着她的高头白马,独自寻找诱敌目标。还算运气,走不远便看到一条小街。母亲把白马停在街口,跳下马摸了一下马的鬃毛,白马懂事似的站住不动了。小街的另一头,有十几个鬼子大包小包挎着抢来的金银细软,哼着日本歌曲,嘻嘻哈哈地过来了。母亲若无其事地迎面走过去,与这群鬼子在街中间相遇了。鬼子们不约而同停止了嘻闹,十几道色迷迷的目光像十几条毒蛇将母亲缠住。他们以为母亲一定会害怕得转身就跑,不料母亲并不停步,竟直冲冲地撞到他们中间。鬼子们狂笑不止,好像虎豹看到一头小鹿撞到血盆大口前。他们淫邪地盯着母亲,口里不停地约西约西,花姑娘的约西,嚷着叫着,手舞足蹈把母亲团团围住。他们并不急于下手,反正是到口的食物,先要欣赏个够,母亲装作害羞低下头,手里把粗长的辫子轻轻抚弄着,眼睛用余光监视着鬼子。鬼子看够了,笑够了,便由一个小头目领先动手了。这是一个粗壮的中年鬼子,嘿嘿地笑着,伸出双手想来抱住母亲。就在他的手快要触及身体的一刹那,母亲突然侧身一闪,用手肘朝他腹部一顶,顶得那鬼子踉踉跄跄倒退数步,一屁股顿坐在地上。周围的鬼子全都哄笑起来,那小头目恼羞成怒,嗷嗷地吼叫着,爬起身来饿虎扑食般朝母亲猛扑过来。母亲候个正着,飞起一脚,踢在那鬼子裆部,痛得那鬼子趴在地上叫唤不止。周围的鬼子这才叫喊着花姑娘的厉害,花姑娘厉害厉害的。丢下手里的东西,一齐向母亲猛扑过来。母亲不慌不忙,双腿轮番频频出击,像踢足球一样把扑上来的鬼子踢得吡牙咧嘴、东倒西歪。鬼子们被彻底激怒了,纷纷爬起来去捡丢在街边的枪。这时母亲一声呼哨,白马闻声如闪电一般冲到街心,鬼子们纷纷躲避,有个鬼子躲闪不及被白马踏倒在地,痛得杀猪般尖叫起来。母亲轻轻一跃,身体腾空飞起,在空中分开两腿,稳稳地骑在了马背。等鬼子们拉起枪栓,瞄准射击时,母亲已经飞马出街,他们的枪声只好给母亲送行了。
鬼子中队长川口一郎,接到各小队的敌情报告,立即意识到这可能是他要寻找的目标出现了。他下令全队集合追击的那一刻,正是母亲冲出街口的时刻。川口在望远镜里看到母亲飞奔急驰的背影,看到母亲回首挥枪连连击毙他三个部下,气得将指挥刀狠狠劈劈在栓马桩上,把木桩劈成两半。
川口沿途收集零散的追击队伍,杀气腾腾地循踪追到筲箕埚口。中队副三木顺义对川口一郎说:川口君,敌人用的是诱敌深入之计,此地恐有埋伏,不可不防!川口下令暂停前进,从望远镜中仔细察看宽阔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放牧着四、五头牛和七八只羊。埚尾的缓坡上,有一支穿着花花绿绿、五颜六色服装的女人队伍在缓缓移动。川口将望远镜递给三木,傲慢地说:三木君认为这样的地方能打埋伏吗?三木架起望远镜看了又看,最后只好说川口君,此地的确不能打埋伏,但敌军分明用的是诱敌之计!川口说三木君畏敌如虎,如何为天皇陛下作战?接着下令:全体进入草地,务必活捉所有中国花姑娘!
母亲是诱敌人员中最后一个进入筲箕埚的。她向站在埚尾漫坡上指挥几十个歌咏队员唱歌的文绣:你知道弟兄们埋伏在何处吗?文绣说团长要我们等最后一个鬼子走到那丛冬茅边时,就高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其它什么也没讲。母亲顺着文绣的手指,仔细看了看草地中间的那丛冬茅,发现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母亲心想:天挺,你到底把兵藏在什么地方?难道你有魔法吗?
川口中队354名鬼子排成两列纵队,杀气腾腾行进在草地中央的小路上,太阳旗在寒风中抖动,刺刀在冬日的斜阳下闪光。
文绣指挥姐妹们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鬼子们的面目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嚓嚓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楚了。这就是杀害了几百个乡亲的刽子手,强奸了几百个妇女的野兽吗?姐妹们胸中熊熊的怒火,化成歌声澎湃汹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当最后一名挎指挥刀的鬼子,那正是川口中队长,走过那丛冬茅时,文绣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姐妹们猛地爆发出一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最后那个杀字声音未落,只见路两旁的草丛里,突然抛出两排手榴弹。轰轰轰,手榴弹呈一条直线,准确地在小路中间同时炸响。硝烟未散,又见路两侧的地底下,神奇般地冒出两三百名手执大刀的勇士。他们跃出草丛,扑向路上没有炸死的鬼子。顿时寒光闪处,人头滚落。前后不到两分钟,川口中队354名鬼子全部报销,无一幸存。
漂亮,太漂亮了!姐妹们欢呼雀跃,相拥相抱,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漂亮,太漂亮了!母亲看着路上两长列鬼子尸体,连原先排成的队形都基本保持下来,手榴弹的落点控制得如同木匠用墨斗弹出的直线,太神了!母亲又走下山坡,来到弟兄们埋伏的地方。拨开茅草,只见底下是一条废弃已久的水沟,人蹲在沟里,刚好能露出眼睛,即使头上有人走过也发现不了。原来埚内大片草地,原先都是水田,因缺乏水源才荒废的。母亲不得不佩服父亲的精明细致,她在红军里打过的伏击战都没有这样漂亮。
这时父亲骑马出现在山坡上。素玲和几个姐妹咬了一下耳朵,笑闹着推着母亲向父亲走去。素玲抢先一步走到父亲跟前说:报告团长,你在外面娶的十八岁的姨太太找你来了!父亲一愣,滚鞍下马对素玲说:见鬼,我哪里有什么姨太太?姐妹们将母亲朝他跟前一推说:还说没有,人家都找上门来了!父亲一下没有认出母亲,对母亲说:姑娘,你认错人了吧!姐妹们哈哈大笑:团长你再仔细看看,她是谁?父亲仔细看了几眼,才认出是母亲。父亲惊叹一声说:红姑,我真的要再做一回新郎了!又问姐妹们:是谁把我的新娘打扮得这样漂亮?姐妹们指着素玲说:就是这位湘剧名旦袁素玲!父亲说:袁女士,我要重重赏你,说说你想要什么?素玲想了一下说:我想组织一个抗敌剧社到前线演出,你能帮我吗?父亲说我一定全力相助,一言为定!
母亲生气地说:天挺,你太偏心,也不谢谢我。我要是个丑八怪,她能打扮出来吗?父亲一听连连点头:对对,还是我的新娘长得美!说着,父亲把母亲一把抱起来,重重亲吻母亲的嘴。他刚刚刮过的胡茬刺得母亲的脸生疼生疼的。母亲嗔怒道:放开我,当着这么多人,也不怕丑!父亲说老公亲老婆天经地义。我包了354个饺子,你送来354个肉饵,我要亲你354下!
这时姐妹群里传来一句尖刻的话语:郑团长,别只顾跟老婆亲嘴!父亲放下母亲,回头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那个差点被抽一顿皮鞭的小嫦娥。小嫦娥双手叉腰,连珠炮似的说:姐妹们为了替你引诱鬼子,是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的,你却只顾跟老婆亲嘴。说说看,你准备怎样对姐妹们论功行赏?父亲大声说:我一定为姐妹们向上司请功!顿了一下,又说:至于你,常女士……。小嫦娥插话说:女士不敢当,叫常姨太吧,叫外号小嫦娥也行!父亲接着说:至于你,小嫦娥,是你帮我下了作战的决心,我个人要特别赏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小嫦娥说此话当真?父亲说军中无戏言!小嫦娥说:那好,我跟郝大姐说。小嫦娥把母亲拉到一边,贴着母亲的耳朵轻轻说了句什么,母亲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角,她笑了起来。
母亲回到父亲身边,父亲问:红姑,她说要什么?母亲说算了,她要的东西你不敢给。父亲说她总不会是要当团长吧?母亲说她要当你的姨太太!父亲闻言,扬起眉毛久久地注视着小嫦娥。小嫦娥也用她美丽的丹凤眼迎着父亲的目光。她的目光毫无顾忌,大胆得出奇,那目光里分明写满爱你,爱你,爱你!父亲忽然悟到了什么,连忙移开目光,说对不起,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父亲要走,可是母亲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手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父亲说红姑,你这是干什么?母亲说你心里明白这是干什么!父亲说我不明白,不明白!母亲说你刚才看小嫦娥那眼神,好像要把她吞下去似的!父亲说红姑,你这是吃醋了。你吃醋,我真高兴!母亲说你高兴什么?现在我觉得姐妹们讲得对,你们男人真的没一个好东西!父亲说红姑,你讲过男人不为他心爱的女人吃醋,就不是真正的爱她。现在我把这句话改两个字还给你,女人不为她心爱的男人吃醋,就不是真正的爱他。
这时荷花捡了一个日本兵的钢盔套在头上,跑过来装鬼子的腔调说:花姑娘的大大的约西约西,慰劳慰劳皇军的约西约西!姐妹们被逗得开怀大笑,有几个笑得弯腰捂肚,好久站不起身来。她们都没有注意到母亲和父亲之间这场小小的冲突。
解放后母亲多次回忆这一次战斗。特别谈到战斗结束后十几分钟里发生的细微末节。母亲说引诱敌人的时候,她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更不用说丢媚眼了。她竭力想找出一点做女人的感觉,却怎么也找不到了,竭力想装出一点女人勾引男人的样子,却怎么也装不出来。母亲说她当时的自我感觉完全是一员冷面杀手,专门来杀日本鬼子的。幸而日本鬼子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了女人就要。母亲说直到战斗结束后,她从父亲的臂弯里那令人晕眩的陶醉,从发觉父亲看小嫦娥时产生的醋意,才找回做女人的感觉,才觉得自己彻头彻尾是个女人,而不是如素玲所说的是女人中的男人。我对母亲说你这是人格面具卸下后潜意识的复活。你平时装着女英雄的人格面具,把一般女人具有的本能作为潜意识深藏起来了。别人看到的是你的面具上的自我,而不是你真实的自我。要到某种情境里你卸下这个假面具,才能从潜意识里复活出你的本能,也就是重现你真实的自我。母亲说这是谁的话,讲得太深刻了。我说这是一个瑞士人,心理学家荣格的理论。母亲便要我把荣格的书找来。可是她只翻了几页,便丢下了。母亲说内容太枯燥,她看不懂。
母亲还回忆起那次战斗结束后队伍出发时的一个小插曲,母亲说从这个小插曲之后她再也不用妹妹这个词称呼小嫦娥了。尽管小嫦娥在后来的突围之战中炸毁日军机枪而牺牲,可母亲还是不能原谅她在这个小插曲中的行为。
清理好战场,队伍整装待发。乡亲们依依不舍来欢送。一个青年从人群中挤出来,轻轻地叫了母亲一声:营长!母亲一怔,仔细察看这青年,见他就是诱敌队的向导之一,可他怎么知道自己当过红军营长呢?那青年说营长,你真的认不出我了?母亲又看了看他,摇摇头说:十多年了,很多人都认不得了。那青年说我是你手下的战士,叫——。母亲说你让我想想,想想。可想了一阵还是不记得。那青年就说:有个小战士看见你裤腿流血,急着要给你包扎……。母亲恍然大悟:哦哦,你叫王大勇,我记起来了,特务营里年龄最小的战士。母亲问王大勇:你怎么到了这里?王大勇说龙门山突围,我负伤掉队,到处流浪,后来到这里当了上门女婿。母亲说你找我有事吗?王大勇说营长,你能不能发几枝枪给我,我组织了一个游击队,想打鬼子!母亲想了想说:好,不过我得请示团长一下。
母亲带王大勇见了父亲,把他的要求转述了。父亲托着下巴盯了王大勇好一阵,说:你现在能组织起多少人?王大勇说我已串连了五六十个人,有四把马刀,五根鸟铳。父亲说你能保证这些人不会拿枪当土匪吗?王大勇说能,我串连的都是正经老百姓,家里亲人被日本鬼子害了,要找鬼子报仇的!父亲说好,王大勇,我发给你50枝枪,条件是你必须替我完成一项任务!王大勇高兴万分地说:团长,你下命令吧,刀山火海我也敢上!父亲说:那就讲定了,你等着!
父亲叫小柱子找来一块油布,摊放在姐妹们的队列前。父亲大声说:服务队的全体姐妹,现在我命令你们,每人至少献出一件妇女用品,献得越多越好!
姐妹们交头接耳,弄不明白父亲要妇女用品做什么用,但出于对父亲神机妙算的敬佩,都毫不犹豫地把用过的梳子、镜子、花手帕、头发夹、化妆盒、香水瓶之类的东西拿出来,不一会,便在油布上聚成一大堆。
小嫦娥却把用脏了的月巾带和奶罩拿出来,要丢进大堆里去。一个姐妹制止她说:小嫦娥,你也太缺德了,这样的东西怎么好拿出来?真不怕丑!小嫦娥不屑地哼了一声,径直走到父亲跟前,把两样东西拿在父亲跟前不停地晃荡着说:郑团长,你给评评理。你下令收集妇女用品,难道这是男人用的吗?小嫦娥边说边用她那双丹凤眼火辣辣地看着父亲,每一道眼神都流溢着媚和挑逗,每一根视线都安着钓人的钩子,久久地眼睛一眨也不眨。在场的姐妹们都看见了,但都静默着,她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厚颜无耻惊呆了!
母亲在旁看得怒火满胸膛:这个不要脸的妖精,竟敢当着我的面,用这样粗野下流的手段勾引我男人!母亲当即要奋起怒斥小嫦娥,但被父亲按住了。母亲考虑到影响,只得暂忍,改用恶狠狠的眼光盯住小嫦娥。
父亲对小嫦娥说:完全符合我的命令,你把东西放下。又高声说:其它姐妹还有这类东西吗?只管拿出来,很有用!
小嫦娥还不肯下去,又对父亲说:郑团长,我知道你的计谋!父亲说:哦,是吗?你说说看。小嫦娥说郑团长用的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父亲说行了,你果真聪明,现在我命令你归队!
小嫦娥归队时,还回过头来,回敬了母亲一个挑衅的眼神,那意思是说:看见了吗?你男人喜欢我,宠爱我,夸我聪明哩!母亲真恨不得冲上去煽她几个耳光。父亲紧紧拽住母亲的手,好不容易才制止住母亲的冲动。
父亲指着油布上的东西对王大勇说:你把它收好。我们走后,鬼子一定会来报复。到时你带着你的队伍把鬼子引开,引到长沙方向。这些东西你沿途丢放,要让鬼子看得清清楚楚,以为我们向长沙开拔。明白了吗?王大勇兴奋地拍着胸脯回答:报告团长,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父亲又问:任务完成之后,有办法摆脱敌人吗?王大勇说有,我们熟悉地形!父亲满意地的笑了,说声后会有期,就下令队伍出发了。田处长奉命多呆了一刻钟,把50支枪和几箱子弹发给了王大勇和他的伙伴们,还自作主张,额外加发了一挺机枪。
此后,赴大围山的两三天行军时间里,母亲都不理父亲。父亲托赵营长做调解人,好不容易才让母亲消了点气,不过对父亲仍没有好脸色。父亲说红姑,你还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吗?母亲说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的,盯着盘里的。就得管紧点!父亲说你何必跟一个风尘女子计较呢?母亲说她那样粗野下流勾引你,你还夸她聪明,你打的什么主意?父亲说红姑红姑,你的胸怀不像个女英雄。她喜欢我是她自己的事,我怎么好去欺负一个沦落风尘的弱女子呢?
二十年后,小嫦娥的尸骨早已化为泥土,父亲也早已托体同山阿,可母亲仍对这事耿耿于怀。母亲说作为一个女人,怎么能在男人面前做出这样粗野的行为呢?我说小嫦娥忍受了那样多粗野的男人和男人的粗野,她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你是主张男女平等的,为什么只许男人粗野而不许女人粗野呢?母亲说我希望男人不粗野,不过男人粗野一点也不失英雄气慨。女人决不能粗野,要是女人也学着男人那样去粗野,这世界还成个世界吗?在这点上,我主张男女不平等!
现在当我写下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我的母亲也已离开人世20多年了。当我看到大街上那些穿着时髦的漂亮女郎,肆无忌惮地说着满口脏话时,就想:要是母亲还活着,她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冲上去搧她们几个耳光?
(十一)
经过两天半的行军,父亲的队伍终于在第三天中午时分到达大围山簏。绵延数百里,巍峨壮观,气势非凡的大围山,如同慈祥的仙翁,身披满身云雾,用数不清的悬岩怪嶂、湍流飞瀑、奇禽异兽、苍松翠柏,敞开胸怀欢迎这群不速之客。
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解开军纪扣的父亲,仰望着顶一只盘旋的山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父亲指着半山腰百折裙似的层层梯田对母亲说:这大围山真是个世外桃源,人间仙境。红姑,打败了小日本,我和你在这儿造一间竹篱茅舍,松风明月,长相厮守,如何?母亲说:天挺,我就怕没这个福气。父亲说:听说大围山主峰五指石下有个千年古刹叫玉泉寺,我一定到寺里许个愿,佛菩萨会保佑我们的。母亲说玉泉寺里有僧舍400余间,可以把姐妹们都安置在那儿。
正说着,山下突然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枪声。莫非是鬼子追上来了?刚刚松弛的神经又绷紧了,队伍里一片骚动。特别是女人们,唧唧喳喳如受惊的鸟雀。不用别人提示,她们也猜想得到,这准是鬼子的大部队报复来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父亲大声命令道:全体就地休息待命。有喧哗慌乱者,军法处置!各营、连长随我来!
父亲带着军官们登上一快巨石,端起望远镜观察敌情。从望远镜里父亲看到山脚下四五百米开外的一个小丘岗上,架设着十几门山炮。丘岗四周,有十几面太阳旗猎猎飘扬。丘岗后尘土蔽天,似有大部队在运动。丘岗的前面,约有六七十个鬼子兵在列队,看样子是准备攻山的突击队。
父亲问孙营长和赵营长有何看法。孙营长说:鬼子尾随而来,说明王大勇并未将敌人引开,可为什么不在山下进攻,要等我们上了山再打呢?其中有鬼!赵营长说我认为这股鬼子兵来得蹊跷,王大勇没完成任务,可鬼子兵也未必会判断出我们要上大围山。父亲说是不是趁它立脚未稳,下山冲它一下?赵营长说不可,若被敌人咬住了不能脱身,将会使我们首尾分割,陷入被动。父亲托住下巴凝神片刻后,决定先让敌人来攻一阵,探探它的虚实再作计较。父亲命令二营于连长带领手下弟兄,会同李副官带领的警卫营先护送家属队向玉泉寺进发,并在玉泉寺建立大本营。二营、三营立即就地构筑简易工事,准备固守。三营抽第一连会同侦察排作为预备队。
一切照父亲的布置进行了,可山下的敌人迟迟不来进攻,只是朝天放枪。过了一刻钟功夫,才见那几十个鬼子兵懒洋洋地涉过浏阳河上游大溪河,慢吞吞地朝山这边运动,弟兄们耐心地伏在临时挖成的单人掩体里,手指扣在板机上。待了好大一阵功夫,这群敌兵才算爬上了最底层的那道山坡。赵营长一声令下,第一排枪响了。走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兵倒了下去,后边的鬼子兵像兔子一样转身就跑,一路狂奔退至大溪河边。
父亲看了看手表,一共花费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奇怪,敌人好像放弃了第二次进攻,做出准备撤退的样子。那十几门山炮一弹未发就要搬走,丘岗后面大路上的尘土突然散尽,但一个人影也不见。父亲说:这是打的什么仗?不行,得去看个明白!赵营长说这是鬼子的诱敌之计,我们打了它的埋伏,它要回敬我们。父亲说不管它,龙潭虎穴也要探一探!侦察排,随我来!赵营长劝阻不及,父亲骑着雪青马象旋风一样奔下山坡。侦察排的三十多匹马紧跟着也闪电一样出击了。
马蹄得得,风声呼啸,父亲一马当先杀至河边。河边的鬼子兵一见,连枪也丢了,争先恐后涉水过河。父亲不理他们,径直骑马过河,马儿四蹄翻飞,河中水花四溅。父亲快马跃上丘岗,但见丘岗上阒无人影,只有十几面用土红在白布上画成的太阳旗挂在四周树枝上。父亲又近前看那未及拖走的山炮,原来都是些枞树炮,只不过造得很逼真。父亲又策马奔回丘岗后面,只见七、八架簸谷的风车横七竖八卧在路上。有三个老百姓战战兢兢跪在风车旁喊饶命。父亲一盘问,才知道是鬼子强迫他们用风车搅得尘土蔽天的。父亲大呼上当,立即勒转马头飞奔,迎面撞见侯排长领着弟兄们追上来。父亲大喝一声回去,众人立即勒马回奔。候排长指着沿河奔逃的几个鬼子兵说把他们杀了吧!父亲下巴一扬:去抓个活的来!侯排长双腿一夹,马儿朝斜刺里射去。不一会,胁下夹着一个鬼子兵追上了队伍。
回到阵地,候排长将胁下的鬼子兵朝地上一掼,用马刀架在他脖子上吼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鬼子兵战战兢兢用中国话回答:我们是冷司令的队伍。
原来,冷森从魏浩远的密信里获知父亲的队伍要开往大围山,高兴得手舞足蹈。山上最好打埋伏,这不是肥肉自动送进口里来吗?冷森当即率匪兵们昼夜兼程,抢先一步上了大围山。冷森按照小诸葛的计谋,派小股部队扮成日本鬼子,迷惑并拖往父亲的战斗部队,同时在上山的必由之道设下了埋伏。至于鬼子服装,那是他们从战场上捡来的,或者花钱买的。化装成日本兵出外抢劫,这是小诸葛惯用的计谋,这次都派上了新用场。
父亲以最快的速度带领侦察排向山上飞奔,大队伍跑步紧跟其后。可是晚了!小柱子半道上截住父亲报告说:干爹,大事不好,我们中了埋伏,有几十个姐妹被抢走!
父亲气得脸膛发黑,一言不发赶上了护送队伍。于连长向父亲报告,埋伏的敌人用凶猛的火力压住走在前面的弟兄们,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入走在中间的家属队,背走了几十个姐妹,幸亏母亲指挥姐妹们手挽手站成一排,才避免了更大的损失。他随即带领弟兄们紧追不放,看看追上,却再次中了埋伏,死了三个弟兄,伤了八个。他见敌人人多势众,唯恐家属队再有闪失,不敢恋战,就率队回来了。
父亲下令清点损失人数,查明结果是有85个姐妹失踪了。父亲又下令侦察排的弟兄三人一组,立即分头搜索,务必查明敌人的落脚处。
大队人马是掌灯时分到达玉泉寺的,侦察排的弟兄们稍后也陆续到达。侯排长向父亲报告说,冷森匪部约一千余人马,驻扎在离玉泉寺约二十里远的七星岭上。父亲下令各队迅速安顿好,多多派出警戒哨,严防敌人连夜偷袭。
父亲召集两位营长及李副官、田处长等商量对策,大家一致认为,冷森抢人的目的无非是绑票勒款,逼急了他会撕票的,不如与他谈判,先稳住他,再瞅准机会把人夺过来。母亲安顿好姐妹们的住宿、开餐等事务后,也到临时团部、玉泉寺主殿的一间厢房里参加了会议。母亲认为冷森凶残,小诸葛狡诈,两人配合之下,很难把人夺回。不如设一巧计,奇袭七星岭,抓住冷森本人或小诸葛,用土匪头目为人质换回被抓的姐妹们。母亲表示愿意担此重任,因为她以前有过从虎口中夺回被捕同志的经验。
正说着,小柱子进来报告,有两个自称是大围山游击队的人求见,他们送来了5个被抢走的姐妹。父亲连声说请请请,说着起身朝殿外迎去,其余的人也一齐起身跟上。
父亲把一高一矮两个来人客客气气请进团部。母亲目不转睛看着那个身材矮小、两眼有神的人,这不是原湘鄂赣苏区少共特委书记罗南同志吗?母亲想起自己曾是少共特委委员,与罗南同志共事一年半之久,应该是老熟人了。可她认出了他,而他却没有认出自己,可见自己变化很大。是呵,罗南同志怎会想到眼前这个国民党团长太太会是昔日的战友呢?谈话双方都介绍了姓名身份。母亲才知道另一个身材高大的来者是大围山游击队鲁队长,而罗南同志则是大围山游击队政委。父亲向客人介绍到母亲的时候,母亲注意到罗南同志的眼光在自己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旋即笑着伸出手来:欢迎郑夫人来大围山作客!呵呵,郑夫人,罗南同志叫我郑夫人!母亲伤心地想:他不叫我同志了,我不再是他们的同志了!可我是多么想重新拥有同志这个神圣的称呼啊!转念又一想:共产党是最恨叛徒的,我从一个红军营长变为一个国民党团长太太,这不就是叛徒吗?谁还会来计较你的委屈与苦衷呢?要不是国共合作,罗南同志向你伸出的就不会是一只欢迎的手,而是一杆复仇的枪!母亲又想到那个老问题:要是将来共产党得了天下,会有我和天挺的一碗饭、一块落脚谋生之地吗?母亲顿时觉得全身冰冷,从骨头缝里向外冷。
罗政委跟你打招呼呢,红姑,你怎么啦?父亲一句话,使母亲回过神来,母亲勉强笑着与罗政委打了个招呼,借口头痛匆匆离开团部。刚走到大殿门口,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成串成串往下掉。母亲索性伏在门前的石狮子上,呜呜地哭出声来,哭得双肩直抖,弄得跟在身后的小柱子手足无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罗政委对父亲说,我们下山去执行任务,回来时发现冷森匪军抬着几十只麻袋朝七星岭方向飞跑。我们就剪了他们五个尾线,从麻袋里救下了5个女人。询问之下才知是贵军家属,因此专程送还。父亲说十分感谢贵党贵部。贵党不计前嫌,开诚布公,专心抗日救国,本人深表欣佩。我团驻扎大围山,还望贵党贵部多多予以合作。罗政委说国共合作,共同抗日,是我党宗旨。贵部移师驾临,我们理应竭尽地主之谊。又说贵军筲箕埚一战,全歼日军300余人,极大地鼓舞了浏阳民众的抗日斗志。倘今后贵部抗日有需要我部配合之事,我部一定鼎力相助,协同作战!
父亲和罗政委谈得十分投机。罗政委还问了贵部如何对付冷森匪帮。父亲把刚才讨论的结果简略介绍了一下,罗政委对母亲的设想很感兴趣。他提供了一条线索:冷森在离大围山60华里的官渡镇上有一个姘妇。一有空闲,冷森就带十几个枪兵到姘妇处过夜。只要掌握了确切可靠的情报,可以一举擒获冷森,达到以人质换人质的目的。
分手时,父亲送给罗政委两挺机枪和几箱子弹,双方还约定了今后联络的办法。
次日清早,冷森派人给父亲送来一信,约父亲到七星岭的半山亭谈判,时间由父亲自定。父亲在信上批了即日下午二时赴会几个字,把信交由来人带回。父亲将消息派人转告给罗政委,把大本营的事向李副官交代了一番,就带着小柱子和侦察排的两个弟兄出发了。母亲非要同去不可,母亲说天挺,我放心不下。父亲说约定了双方都只准带三个随从。母亲说我要去见识见识冷森,认准了模样以后不会抓错。父亲只得留下一个弟兄,让母亲随行。
四人四马,快马加鞭,不一刻便赶到了七星岭的半山亭。冷森和小诸葛各带一个卫兵,早在亭子里等候,这时候便起立相迎。母亲看着冷森满脸横肉,两眼杀气外露的样子,心想此人果然凶残,真是乱世出枭雄。父亲举眼望着孤峰直耸的七星岭,不禁赞叹真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之地,冷森选择此处屯兵,可谓有眼力。不过父亲也发现了它的一条致命弱点,嘴角不禁掠过一丝笑容。
寒喧数句之后,冷森带头将枪放在石桌上。冷森说我们兄弟交涉,不伤和气,请把枪都拿出来,以示诚意。在场人都把枪放在了石桌上。
谈判开始了。父亲一开口便坚持要派人上山去核对人数。父亲说我们有80名家属被你部抢去,必须一一核实无误才能谈判具体事宜,否则恕不奉陪。冷森说可以。随即双方商定,由小诸葛陪同母亲上山核对人数。
母亲一路上盘算,自己身上还藏有一支小手枪,若是山上土匪起歹意,便抓住小诸葛做挡箭牌。小诸葛似乎觉察到母亲的用意,说夫人放心,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江湖上比国民党更讲义气!
七星岭原是明代成化年间浏阳农民起义首领李大蛮的老营所在地,上面建有聚义大厅和大片营房。所有建筑都是巨木结构,很有气派。只是年代久远,且遭官兵部分焚毁,四周枯枝败叶,杂草丛生,呈现一派荒凉景象。
被抢来的姐妹都关在西北角的营房里,这里原是义军安置眷属的地方,外观比驻兵的营房秀气得多。母亲拿着名单,逐一点名核对,确实是80名姐妹一个不少。姐妹们都哭着请求母亲救命,母亲说大家请放心,团长已和冷司令展开谈判,一定会把大家救出来。
返回半山亭,母亲向父亲报告了核对无误之后,父亲对冷森说:你们还必须保证所有人质的人身安全,特别是不得强暴侮辱!冷森说这是绑票的规矩,不消吩咐。父亲说你们既已被政府招安,就和国军是一家人,不应该自家人打自家人。冷森说有奶便是娘,谁出钱老子就认谁是自家人。父亲说政府给了你们薪饷,难道这不是奶吗?小诸葛说政府只给了我们一个番号,没发过一分钱饷。弟兄们饥寒交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请郑团长转告政府为弟兄们发一点救命钱!父亲说你们开个价吧!冷森说每个人头大洋两千,枪十支。父亲说要价太高,我无法接受,政府更不会答应。诸葛说那就请郑团长开个价吧。父亲说每个人质大洋一千,枪五枝。冷森说老子不是叫化子,不干!小诸葛说收回人质,郑团长免上军事法庭,应当庆贺,请多加点作赏钱吧。父亲说那就大洋一千二,枪六支,不能再多了!小诸葛见冷森还不答应,就扯了扯他的衣角,抢着说看在郑团长的面子上,我代冷司令答应了。不过人质在这里要吃要喝,花费不少。请郑团长转告他们的老公,每人出500块招待费,或者机枪两挺折抵也行。父亲说行,可以代为转告,但出钱多少由当事人自定。
条件谈妥之后,冷森说:郑团长我给你十天期限,到期不赎,超一天撕一票!父亲说眼下正展开第三次中日长沙会战,政府公务繁忙,请延期五天,凑足半个月。小诸葛说就半个月吧,我们在此敬候佳音!
回程路上,父亲向母亲详细询问了七星岭上的军事部署。父亲说冷森再开高一点价我也会答应的,故意压一压是为了稳住他,我已有了一个行动计划……
正说着,头上传来一声断喝:不准动!父亲抬头一看,只见头顶上方一块突出的怪石上,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朝下瞄准了他们四人。父亲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手持驳壳枪的头目说:奉冷司令命令,有请郑团长回山寨叙话!父亲说既是有请,为何带枪?边说边观察周围地形。
这时,匪兵们头顶上也传来一声断喝:不准动!匪兵头目仰头一望,只见他上方的崖顶上,有两挺机枪对准了他们。这正是父亲送给罗政委的那两挺日本机枪。游击队鲁队长和几个队员攀下山崖,把匪兵们的枪一一下了。鲁队长对那匪兵头目说:滚回去告诉冷森,大围山游击队不准他在此胡作非为!匪兵们垂头丧气狼狈逃回去了。
鲁队长带着缴获的枪枝,送了父亲一程。鲁队长说接到郑团长的口信,我们估计冷森会起歹心,便暗中跟随,发现了此地设有埋伏,于是便给他来了个反埋伏。
父亲说感谢鲁队长相救,冷森莫非想抓我作人质?鲁队长分析说可能是小诸葛的奸计,他想扣留你一晚,今夜发兵袭击你的营房,抢夺更多人质。这家伙是个三国迷,玩弄的都是三国手法。父亲说我也想玩‘三国手法’,今夜12点出发,明日凌晨三点袭击七星岭,夺回人质。鲁队长说郑团长莫非要重演火烧赤壁?父亲说,哦,鲁队长认为须用火攻?鲁队长说七星岭我清楚,强攻难于奏效,可是放一把火便可烧个干净,你只须守住山腰各要道抓人就是。不知郑团长可有引火之物?父亲说我有日本的燃烧弹,鲁队长说太妙了,哨兵由我们承包解决。父亲说我只留西北角不放火,派敢死队搭绳梯上去解救人质。鲁队长说一言为定,我今夜12点也准时出发。父亲说我们第一次合作行动,一定会马到成功!
(十二)
母亲后来的回忆曾多次提及魏浩远。母亲说她虽不信命,却认为有个唯一的例外,那就是魏浩远成为了她命中注定的灾星。母亲说如果没有魏浩远,她个人的历史将完全改写。
母亲随父亲与冷森谈判归来的那个傍晚,正是魏浩远最后一次表演的时刻。魏浩远随之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可他留给母亲的后患却影响了母亲的后半生。
谁也没有料到魏浩远会趁父亲外出之际公开造反,带着冷森派给他的八个人占领了团部,把李副官、田处长、周军医和文绣绑起来作为人质。团部的传令兵和卫兵都被他们打死。
父亲一行四人刚踏上玉泉寺正殿的台阶,立刻被魏浩远及其八个帮凶用手枪逼住了。
魏浩远:郑天挺,你回得正好。现在我命令你,立即传令各营、连长到团部开会!
父亲说:请问这是为什么?
魏浩远:我将在会上回答你!
父亲:你无权命令我,因为你是我的下级!
魏浩远:好吧,实话告诉你,我代表军统湖南工作站逮捕你!
父亲:请问我有何罪名?
魏浩远:你擅自开战,失陷国军家属!
父亲:这是军事法庭管的事,与军统无关!
魏浩远:你勾结共匪,背叛党国!
父亲:有何证据?
魏浩远:你送给共匪游击队步枪50支,机枪两挺!
父亲:我记得你也曾经是共匪!
魏浩远:我早已效忠党国,为党国立下汗马功劳!
父亲:我被捕了,谁来当团长?
魏浩远:由我本人代理团长!
父亲:你以为你能指挥我的弟兄吗?
魏浩远:谁敢与军统作对?少啰嗦,赶快传令开会,否则我开枪了。
父亲:小柱子,传我的命令,通知各营、连长立即到团部开会!
魏浩远:慢,把枪交了,我派个人跟着!
接下来谈话中断,因为侯排长带领的30多名弟兄出现在魏浩远这一伙的背后,缴了他们的枪。
侯排长对父亲说:团长,让我毙了这狗杂种吧!魏浩远声嘶力竭地说:我是军统派来的,谁敢动我!侯排长一拳砸碎他的眼镜:老子已经毙了三个军统,你是第四个!魏浩远声音发抖说:郑团长,你要考虑后果!父亲说放了他,让他滚蛋!魏浩远从侯排长手里挣扎出来,撒腿就逃。弟兄们的枪一齐指向他的后背。父亲大声说放下枪!弟兄们的枪仍然举着。父亲又拦住喝道:弟兄们都放下枪,女人例外!弟兄们的枪缓缓放下,母亲的枪慢慢举起。我代表湘鄂赣苏区人民,处死叛徒,讨还血债!母亲心里暗暗说,手中的布朗宁手枪砰的一声,魏浩远应声栽倒。小柱子提着枪前去察看,母亲说不用看了,明年今日是他的周年!
田处长、李副官刚解下身上的绑绳,立即提着枪,一言不发,朝魏浩远手下的八个帮凶一梭子扫去。有一个跪在地上高喊长官饶命,我不是军统,我是——话未说完,田处长抬腕一枪,打得他朝前一栽嘴啃泥土。就是要打死你这军统狗杂种!田处长气犹未消,朝地上的尸体狠狠踢了几脚。
父亲说太急性了,还没有审问哩。李副官说审问个屁,这帮狗日的军统能干什么好事?老子在前方为党国卖命,他在背后抓你的共产党!父亲说死了也就算了,把这八个人,还有魏浩远,都列入为国捐躯将士名册上报。李副官说:哼,便宜了这帮狗杂种!
其实这是一个极大的疏忽,父亲错过了一次揭开魏浩远真面目标机会。父亲的团里有三个军统派来的政训处长先后“为国捐躯”了,弟兄们出于经验的惯性,把魏浩远算作第四个。直到全团覆灭的前夕,父亲和他的弟兄们才知道魏浩远并不是军统狗杂种,而是冷森的土匪狗杂种!
文绣是到团部来刻印抗战歌曲的,她想不仅教姐妹们唱歌,也要教弟兄们唱歌,好让军营里处处有抗日歌声,以此激励大家的土气。母亲为她解开绑绳,问她挨打了没有?文绣说挨了两个耳光。这帮家伙要我揭发郑团长私通共产党,我说对,郑团长私通了一个当红军政治部主任的共产党!魏浩远就说我是地下共党分子,打了我两个耳光。母亲说文绣你受惊了。我打死了魏浩远,也为你出了口气!文绣说我想在士兵中组织一个歌咏队,大姐你看行吗?母亲说文绣你思想进步,大姐支持你!
侯排长他们是玉泉寺主持印空法师叫来的。魏浩远一伙在团部杀人绑人的时候,印空法师正在佛像前闭目诵经,谁也没有注意他。佛像背后有一个小小的直通殿外的暗道,印空法师正是从暗道里把侯排长他们接来的。
父亲向印空法师致谢,印空法师白髯飘拂,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门乃清净之地,请施主将尸体移葬他处。
母亲定睛一看,这印空法师不就是原苏区政府秘书长老谢吗?怎么他出家当和尚了?母亲兴奋地叫了一声:老谢,谢秘书长!印空法师睁眼一瞥,随即双眼微闭,口诵佛经:大慈大悲我佛如来普渡众生。女施主你认错人了,贫僧早已六根清净,超脱凡尘!
父亲计划周密的夜袭七星岭扑了个空。父亲和鲁队长登上人去楼空的七星岭顶峰,但见一地狼籍,到处是丢弃的骨头肉屑和粪便呕吐物。聚义大厅的墙壁上,有冷森用木炭条写下的大字:老子找薛岳去了,郑团长恕不奉陪!
原来,冷森用小诸葛之计,半路扣押父亲,同时通知魏浩远下手。内应外合,将所有姨太太抢到手,又让魏浩远当上团长,可谓一箭双雕。不料大围山游击队救走父亲,接着魏浩远事败身亡,一条妙计落了个空。败报传来,小诸葛对冷森说:请司令火速下令转移,我料定郑天挺今夜必来扑营!冷森说何以见得?小诸葛说那个团长太太郝红梅,不是寻常女流之辈,她趁上山核对人数之机,已将我们的军事布局看个仔细!冷森说老子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怕她看个吊!小诸葛说司令有所不知,郑天挺智勇双全,他决不会强攻。如果他来个火烧赤壁,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冷森说转移到哪里都不安全。我们夺了他们80个活宝,国民党必定对我们穷追猛打。小诸葛说转移到有日本人的地方去,国民党怕日本人,一定不敢来打我们。冷森说参谋长不愧为小诸葛,老子要跟日本人和国民党来个三足鼎立!
冷森连夜携人质下山,找到了河野联队。
河野指挥官接到川口中队被全歼的报告,气得三尸暴跳,立即率所部步骑三千余人前来报复。进入浏阳境内,即被王大勇游击队缠住。王大勇且战且退,一路上不断丢放妇女用品,逗得河野喜笑颜开,命令部下奋勇追击,务须将300多名中国花姑娘全部活捉,为天皇陛下建立功勋。等到王大勇从他撒下的包围网中从容遁去,连花姑娘的影子也未扑到时,河野心知上当,懊恼万分。冷森恰在此时求见,给他带来了喜出望外的消息,河野于是转怒为喜。
冷森要将80名姨太太卖给日本人,小诸葛力劝道:司令此举万万行不得,这是投降卖国,我们将落个汉奸汪精卫的千古骂名!冷森说汪精卫是卖国贼,可老子只卖女人不卖国家!小诸葛说卖女人也只能卖给中国人,请司令三思!冷森说国民党讨价还价,不讲信义,老子不耐烦跟它打交道!小诸葛说难道司令就相信日本人讲信义?冷森说老子试试看。只要日本人肯比国民党出高价,老子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清!
河野听完翻译官转述冷森的话,笑得眉毛打弯:约西,冷司令的皇军的朋友大大的。皇军大大的收购花姑娘的有,钱和枪的大大的给!河野命令军需官抬出一筐筐白花花的银元和一捆捆黑亮亮的枪枝,看得冷森两眼像刚擦了油的皮鞋贼亮贼亮。
河野说请冷司令的点数的有,不够的皇军大大的补上!冷森左手抓起一把银元,右手抄起一枝枪,笑得合不拢嘴巴:皇军大大的够朋友,生意的成交!
于是冷森把抢来的80名姨太太一五一十当场点交给河野。河野托起一个姨太太的下巴,仔细看了一阵,眯眼笑道:中国花姑娘的大大的漂亮,我的明白了,国民党享福大大的,打仗小小的!
成交之后,河野设宴款待冷森。席间河野对冷森说冷司令跟皇军合作大大的好。攻打大围山,你的打先锋的有,抓花姑娘,皇军统统的收购,钱的枪的加倍的给!冷森连连点头:愿为皇军效劳!
小诸葛苦劝冷森道:不可不可,千万不可,带领日本人攻打中国军队,这是汉奸卖国行为!冷森道:老子又没有接爱日本人的封号。打下大围山,将那200多个姨太太卖了,得了钱和枪,老子离开日本人就是。小诸葛道冷司令你这是与虎谋皮啊!冷森说今后国民党打老子,老子就跟日本人拉拉手,日本人打老子,老子就跟国民党亲亲嘴!小诸葛仰天长叹:看来我要做田丰第二了!冷森并不知道田丰是谁,但他看出小诸葛对他心怀不满,便派了几个心腹弟兄暗暗监视他,实际上将他软禁起来。
河野将攻打大围山的计划电告山本旅团长,山本加派一个大队一千余人归他指挥。这样河野就率领部下四千余人,以冷森匪部一千余人为前锋,浩浩荡荡杀奔大围山而来。
这一切,父亲和他的弟兄们并不知道,陶醉在山光水色中的剩下的200多个姐妹更不知道。
(十三)
父亲夜袭七星岭扑空,便与大围山游击队的罗政委仔细拟定了活捉冷森的方案。父亲派出两个便衣侦察员,会同大围山游击队的一个队员,星夜奔赴离大围山60华里的官渡镇。这三个人奉命守候在冷森的那个姘妇家周围,日夜监视,一旦发现冷森踪迹,立即遣一人骑快马回山报告。届时将由母亲带一个小分队去活捉冷森。
父亲还写了一封措词强硬的信给湘东地区行署的孔专员,信中指责他纵容下属湘东自治联防大队抢走第九战区80名随军眷属,要求他整饬政纪,克日将所有被劫人员归还独立团。否则,他将直接控告到军事法庭。父亲当然知道孔专员追不回人质,但先发制人,将来上了军事法庭未始不是一块挡箭牌。冷森被政府招安是实,那么招安冷森的政府必须为冷森的行为负责。
做了这两件事后,父亲即专心察看驻地周围情形,构筑防御工事,以防万一来到的进犯之敌。
80个姐妹的被劫,给剩下的229个姐妹带来不小的骚动和不安,但很快地也就复归于平静。她们认为谈判交涉都是军事当局的事,与她们这些人微言轻的小女子何干?曾到过南岳衡山的姐妹认为:大围山好像一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美女,比南岳衡山更具魅力,尤其是山中众多的野生动物,如华南虎、云豹、锦雉、相思鸟等,更使它具有一种野性美。她们当然不会知道50年后大围山被命名为国家森林公园。当时她们只是认为不到南岳,长期驻扎在大围山也是很好的事。
除了早晨点点名、跑跑步之外,其余时间都是自由活动。不过也不能走太远,只能在以玉泉寺为中心半径几百米的范围内活动,再往外走,便有站哨的弟兄将她们吆喝回来。
麻将牌再次成为消磨时光的最佳选择,小嫦娥又和了不少手牌。遗憾的是小雪不能常在她身边。由勤务兵组成的临时警卫营,在营长李副官的带领下,正突击进行军事训练以提高战斗力。
不打麻将的姐妹便整日观看寺里和尚念经,于香烟缭绕之中体会出世的庄严。当然文绣领导的歌咏队和素玲领导的演剧队是个例外,她们的活动使她们觉得自己的生命注入了向上的活力。
女人成堆的地方纠纷也成堆,这个中华民国特有的女子世界更是如此。行军途中处于隐伏状态的良家妇女帮与婊子戏子帮的矛盾,在这里终于有了一个小小的爆破口。
翠喜求子心切,一心盼望不久后生个儿子与太太抗衡。她给寺里捐了十块香火钱,在佛菩萨面前许了愿,抽得一支上上大吉签,菩萨保佑她不久后便会喜得贵子。一个老和尚给她寻来一大包草药,说用这副药熬水洗澡,可以保证生子不生女。翠喜满腔欣喜,当即照办。
两百多个女人的洗澡水都由柴房里两口大锅供应,紧张状况可想而知。翠喜一人占了一口锅,非要将药水烧开不可,这就使旁边等待的人极不耐烦。一个叫菊连的姐妹连连催促翠喜快点快点,翠喜置之不理。菊连急了,趁翠喜外出拿洗澡巾的空子,把翠喜的药水倒在桶里,另外放了一锅冷水。翠喜转来一看大怒,对菊连说我的水还没烧开,你怎么就倒出来?菊连说洗澡又不是烫猪,要烧开做什么?翠喜说我这是药水,不烧开不出药效。我要是不生儿子就找你!菊连冷笑道我又不是你男人,你生不出儿子怪谁?真是个臭婊子!这一下惹发了翠喜的冲天怒火,她回骂道:脱掉裤子,你那呆×还不如婊子!骂着骂着,两个人便揪扭在一起了。两人各有帮腔帮手的姐妹,一齐揪扭起来,把锅也碰翻了,火也浇灭了,从柴房内打到柴房外,越打人越多。翠喜一边的人打不赢,就去叫来了她们的首领小嫦娥。小嫦娥一听,大叫道:男人欺负我们还不够,连女人也欺负我们,没法活了,打!小嫦娥带领她的第九小队参战,使形势翻了个边,菊连一边的人被撕打得个个披头散发,伤痕累累。素玲也来打水,见此情景真心劝架。菊连一边的人说我们打输了你就来劝,谁怪说婊子戏子一窑货!这一来激怒了素玲和她的舞台姐妹们,她们也来参予揪打,打得菊连她们哭喊救命,便派人火速召来了荷花。荷花是良家妇女帮中公认的首领人物,素来瞧不起当婊子的女人,当下带了几个姐妹跑来参战,一下子压倒了小嫦娥、翠喜一帮人。荷花做过苦力工夫,一人便可抵挡七八个女人。这时文绣闻讯前来劝架,冷不防被荷花顺手推倒在地。翠喜幸灾乐祸说别以为你当了个歌咏队长了不起,谁不知道你是想趁此勾引李副官!一句话气得文绣哭了起来。
直到母亲闻讯赶来一声怒喝,众人才住手。母亲说都去洗脚洗手,整理一下听哨声集合!
队伍集合后,母亲气得半晌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后,母亲说:姐妹们,我替你们难过,非常难过!我真不想多讲,可是不得不讲,别人瞧不起我们这些当姨太太的女人,可我们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自己作践自己。民族危亡,国难当头,我们的姐妹却在自己打自己,这是为什么?姐妹们,我们身处卑贱,那是男人强加给我们的,可是我们的灵魂不能卑贱!想想那些被强奸杀害的姐妹们吧,我们还有什么心情去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呢?
参加了揪打的姐妹都低下了头。
母亲把荷花喊出队列。母亲问荷花:你为什么那么恨妓女?荷花说她们勾引男人不要脸!母亲说:你为什么不去恨那些强迫她们不要脸的男人呢?荷花无言对答,低下头去。母亲接着说:姐妹们,作为一个女人不能没有同情心。这个世界同情心太少了,我们能不能带头献出我们的同情心呢?我们都是些弱女子,我们能够献出的也许只剩下一颗同情心!姐妹们,我们是一个集体,虽然是临时的集体,同样需要团结。但愿这一次的吵架是最后的一次!
几个参予了揪打的小队长,小嫦娥、荷花、素玲都被关了一夜禁闭,次日早操时,她们都当众作了检讨。
母亲与文绣共同拟订了一个学习计划,准备找一些进步报刊关于妇女解放的文章学一学。然而这个计划来不及实行便告吹了,永远地告吹了。
是战争毁灭了这个计划。
(十四)
河野联队经过两天急行军,在夜间到达大围山。第三天拂晓,由冷森匪军为先锋向玉泉寺阵地发动了猛攻。
冷森并不想做亏本买卖,值钱的姨太太他想要,可这支队伍是他千辛万苦创下的基业。打头阵当炮灰是亏血本的买卖,就是全部抓到了那剩下的200多个姨太太也会得不偿失。然而来不及了,前后左右都是杀气腾腾的日本兵,夹得他动弹不得。他只能当过河卒子,硬起头皮打头阵。
战况颇为激烈。
从拂晓到傍晚,冷森匪军对玉泉寺正面工事轮番发动了七次进攻。可是日本人却按兵不动,只在冷森匪军的后面架起了十挺机枪,设立了一个督战队。
冲啊!杀呀!冷森眼看自己的弟兄们潮水般涌了上去,又潮水般被压了下来。每一次潮涌潮退,都要在独立团的枪口下留下百十具尸体,也要在日本督战队的枪口下留下十几具尸体。
他妈的×!日本人太不讲义气了,老子操它的祖宗!冷森咬牙切齿暗骂。
当最后一次潮水涌退时,冷森发现他一千余人的队伍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再打就全完了!可是狗入的河野手拄指挥刀,面带微笑注视着前方,全无下令撤退的意思。冷森气得头皮发炸:妈的,老子跟日本人拼了!他猛地冲出督战队阵地,举枪高叫:弟兄们,调转枪口,打狗入的日本人!话音未落,背后哒哒哒一串机枪子弹,在他身上穿下一排窟窿。这最后的一句话成了他一生所说的最像中国人的话。
残余的不到200人的队伍在日本督战队的威逼下,只得再一次发起进攻。小诸葛也在这队伍里面,他是自告奋勇担任前敌指挥的,他似乎早己预计到了冷森的下场。冷森一倒下,小诸葛就叫道:冷司令阵亡,现在弟兄们都听我的!机枪手和枪法好的弟兄走最后两排,前面的弟兄把枪栓下了!
越来越接近守军的射程了,小诸葛脱下白衬衣缠在一支枪刺上高高举起,接着高声下令:后两排弟兄向后转,把枪口对准日本人,前排弟兄统统跪下,放下枪,举起枪栓!小诸葛举着白衬衫,一步一步走向守军阵地,边走边喊:郑团长,我们全体投降,我们也要抗日!
赵营长问父亲:是不是诈降?父亲说让他过来!赵营长挥了一下手,驻守在阵地前沿的弟兄停止了射击。
河野从望远镜中看到这一情景,指挥刀朝前一指,督战队端着机枪向小诸葛的队伍压了过去。
哒哒哒,两边交火了。投诚的一方只有两挺机枪,压不住督战队的十挺机枪,不断地有人倒下去。
父亲说投降是真,快派人接应!赵营长立即令一连二排的弟兄跃出工事,迅速冲到投降者的最后排,接替他们与日本督战队交火。
所有投降者都被接应上山,日本督战队也被打退了。赵营长令投降者站成三排,将他们的枪支弹药全数收缴,接着命令道:小诸葛出列!小诸葛应声而出,向赵营长立正敬礼。赵营长刺了他一眼:你就是小诸葛?小诸葛点头说:罪人正是,真名叫谷汉卿。赵营长说打我们的埋伏是你设的计吗?小诸葛说我有罪。赵营长说抢去的80名国军家属现在何处?小诸葛说冷森把她们卖给了日本人,我苦劝未能阻止,我也有罪。赵营长说冷森现在哪里?小诸葛说被日本人打死了。赵营长说:你投靠日本人,充当汉奸进攻国军,死有余辜。来人哪,把他拖去毙了!立刻有两个弟兄上前架起了他的胳膊。
这时父亲赶了过来,小诸葛一见立即高叫:郑团长开恩救命,我有重要军情禀报,我要立功赎罪!父亲命令放了他。小诸葛从贴身裤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夹,呈给父亲:这里有贵部内奸魏浩远的罪证,请团长过目。父亲打开皮夹,原来里面是魏浩远与冷森结拜兄弟的庚贴,还有魏浩远写给冷森的全部信件。
原来魏浩远三年前就是冷森的把兄弟!赵营长拿过那些罪证一看,顿时圆睁怒目道:老子恨不得将他的尸体挖出来补他一枪!
父亲对小诸葛说:内奸魏浩远已被处决,不过这些罪证很有用,算你立功。我们留下你,准你悔过自新!小诸葛连连鞠躬:谢郑团长不杀之恩,我一定坚决抗日,将功折罪!
夜幕降临,玉泉寺四周黑云密布,白天的喧嚣沉寂了,四下里一片可怕的宁静。
突然,十几颗红色信号弹,从四面八方升上玉泉寺的夜空。父亲知道,这是河野联队完成对玉泉寺阵地包围部署的信号,狡猾的河野利用中国人打中国人赢得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让他的四千多鬼子兵悄悄地给玉泉寺套上了一轮结实的铁箍。一柄达摩克利斯利剑悬在了父亲及其弟兄们的头上,也悬在了剩下的229名姐妹的头上!
入夜,玉泉寺正殿前的广场上,刚刚投降过来的158名冷森残部匪兵排成几列横队,正在接受分散插编。主持其事的是田处长和李副官。几十支松明火把照亮了这些土匪兵的脸庞,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姐妹们不免有点失望。原来这些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山大王,并不是一个个头插野鸡翎青面獠牙的怪物,他们的面目与普通人并无两样。经李副官点名、田处长造册登记后,这些匪兵们一个个被前来接收的连、排长领走。当李副官念到余长庚三个字时,荷花突然挤进场内。她打量那个走出队列的身坯结实中等个头的青年匪兵一眼,欣喜地说:长庚哥,真的是你!那青年匪兵也欣喜地说:荷花,你也在这里!荷花近前对田处长说:报告田处长,这个人是我老家来的,我跟他说几句话好吗?田处长说行,去吧,时间别太久了。
荷花把长庚拉到人群外。姐妹们喳喳议论:瞧,这个人准是荷花的心上人!她们出于浓烈的好奇心,纷纷挤过去旁听。荷花毫不顾忌有人围观,她有满肚子的话要对心爱的长庚哥说。她没有问别后的详情,她首先要弄清的是长庚为何当了土匪?
长庚,快告诉我,你是怎么被抓去当土匪的?
荷花,我不是被抓去的,是自己去当的。
啊,你说你是自己去的?不,不,我不信,你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你不会自愿去当土匪!
荷花,是真的,我不骗你。我想通了,这世道太不公平,穷人没活路,只有当土匪!
呵呵,长庚,你是为了混碗饭吃才去的,你没有杀人放火,没有强奸妇女,是吗?你快告诉我!
荷花,你想听实话吗?
当然,当然,你对我怎能讲假话呢?
那么我告诉你实话,当土匪没有不杀人放火的!
你真的杀了人?
杀了。
你真的放了火?
放了。
你还强奸了妇女?
强奸了。
抢走八十个姐妹你也参加了?
参加了。
你对这些后悔是不是?你心里一定很难过是不是?说啊,你快告诉我!
我不后悔,也不难过。这两年跟着冷司令走州过府,我快活了,我风光了,死了变鬼也值得!
荷花后退半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是自己曾经深深爱过并为他献出处女贞操的长庚哥吗?她用手指狠狠地掐自己的人中,掐得出血。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像一头母狼一样,荷花扑上去撕扯着长庚的衣服,疯狂地骂着:我瞎了眼,认错了人,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个畜牲!我为你献出第一次,你却去强奸别人的妻女!我为你攒钱成家立业,你却去毁灭别人的家庭!
骂一阵,荷花松开手,把珍藏在身上的信拿出来撕了,把积攒多年的钞票、戒指、耳环抛向空中,一边高声嘶叫:姐妹们,你们来看啊,这就是我为这个该死的畜牲准备的,我瞎了眼啊,我遭报应啊!
她泪流满面,再次扑向长庚,左右开弓,一下比一下有力地煽他的耳光,煽得劈拍直响。
等她打累了,手软下来,长庚才用力将她推开。他厉声叫道:好,你打够了,骂够了,从此我们两清了,我不欠你什么了!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权利管我?你不过是个姨太太,一个婊子!
啊啊,他骂我婊子!荷花嚎天嚎地大哭,眼泪像涨潮的海水。她跪下来,两手不停地揪头发,揪得一绺一绺往下掉;不停地捶胸脯,捶得澎澎直响。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是个婊子!婊子啊!第一个我没收钱,第二个我卖了500块!老天爷,你开开眼!我前世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最后她以头撞地昏死了过去,几个姐妹七手八脚把她抬下去,抬到周军医那里。一个姐妹高叫道:打,打死这个狼心狗肺的土匪!立即,数不清的砖头、石块象雨点般向长庚砸去。田处长和李副官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半死的匪兵抢了出来。
母亲陪父亲去各处检查工事,闻讯后赶来守护了荷花一个通宵。荷花从昏迷中醒来,见母亲守在身旁,顿时双泪长流。荷花说大姐,这世界上的男人真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吗?母亲说不是的,男人也是好人多坏人少。荷花说大姐,为什么好男人变坏也这么快呢?母亲说大姐也答不上来,大约是男人的心硬,女人的心软吧。荷花又说大姐你讲过来生再也不做女人了,我现在不想来生的事。我要出家,就在玉泉寺当尼姑!母亲抚摸着她被扯得稀疏的秀发说荷花你还年轻,要想开一点!荷花流泪指着自己的心口说大姐,我想不开,我这里痛啊,痛得受不住!母亲抱住她的头说荷花好妹妹,不要哭了,大姐理解你,大姐的心也痛过,痛得流血!母亲劝荷花莫哭,自己的眼泪却直往下掉。
二十年后,母亲回首往事时,还多次谈及荷花。母亲说309个姐妹中,她最喜欢的就是荷花。要是在红军部队里,荷花准能出息成一员杰出的女将,可惜呀可惜!
从此后,荷花好像变了一个人。
另一个好像变了一个人的是小嫦娥。
第一天的激战中,小雪就中了一颗流弹。本来只要他们观战学习的,可是既然发了枪,勤务兵们就免不了试一试真打的味道。小雪端着枪猫腰跑到前沿阵地,还没来得及放枪便被击中了。
小雪的伤口是在胸部,从火在线抬下来,进了姐妹们主持的临时包扎所,最后死在小嫦娥怀里。小雪死的时候努力朝小嫦娥笑了一下,笑得很弱但很好看,笑完便头一歪去了。小嫦娥紧紧抱住小雪的尸体,不让别人埋葬他。两个弟兄死命掰开她的手指,弄断了她长长的指甲,才把小雪抬走。她在小雪的坟头上哭成泪人,哭得声音嘶哑,嘴唇开裂。
其实她更多的是哭自己。
她从小被人拐卖,早已记不得家在哪里,双亲是谁。她被转卖多次,不知逃跑过多少回,挨过多少回打,最后被卖到浏阳县城梅花巷内的留春院。她记得逼她第一次接客,老板令打手把她吊在梁上用皮鞭抽,抽得她受不住才答应了。此后她忍受了各种职业各种性格的嫖客,一直熬到成为湖南名妓。出名后接客的档次提高了,她的心也变硬了。她的从良,不过是从一群嫖客手里转移到一个嫖客手里而已。正是从小雪身上,她第一次尝试了玩男人的滋味,满足了她报复的欲望。然而她从此离不开小雪了,这里有生理的需要,也有心理的需要。不幸的是这种需要被扭曲了,颠倒了。她扮演的是丈夫的角色,小雪扮演的是妻子的角色。时时苏醒的女性本能告诉她,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小男人躺在自己怀抱里,而是自己躺在一个强大可靠的大男人怀抱里,正如不是港湾泊在轮船里,而是轮船泊在港湾里一样。这时候,父亲走进了她的视野。父亲的英雄形象使她认定这就是她需要停泊的港湾。为此,她肆无忌惮地当众勾引父亲,她的武器就是自己的美貌,自己的风骚,她认为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皆然。她并不在乎母亲的吃醋,她乐于看到这一点,母亲的吃醋证明她的魅力,证明她的成功。她急切地想要闯进父亲的生活,她并不抱完全占有父亲的野心,她只想做一个真正男子汉的姨太太,连姨太太都当不上就当个秘密情妇也行。上大围山之后,她多次故意接近父亲,好不容易才瞅准一个交谈的机会。
郑团长,你为什么老躲着我?
我无需躲避任何人,找我的人太多,忙不过来。
郑团长你认为我长得怎样?
漂亮。
与你太太比较呢?
各有千秋。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一下?
我为什么要碰你一下?
因为我喜欢你呀!
你还没问我喜不喜欢你呢?
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但我尊重你。
你难道不需要一个姨太太吗?
不需要。
为什么大家都有,你跟他们不一样呢?
你应该说他们跟我不一样。好了,我还有事,再见!
不,不,郑团长你别走,今晚……
不要希望得到你不该得到的东西。
就这样,小嫦娥对父亲的希望破灭了,她只能回到小雪身边,把港湾泊在轮船里。可是,现在小雪走了,再也不回来,她唯一的贴心人解闷人不在了,她还和谁去远走高飞呢?
她觉得活在世上太没意思了,她想出家,削发为尼。她找到印空法师,法师说女施主尘根未净,谈何出家?此处不是尼庵,清规戒律不可违犯,阿弥陀佛!
她于是希望日本鬼子早点打进来,或者队伍早点开出去,她想拼死沙场。
而拼死沙场的时刻也真的逼近了。
(十五)
鬼子参谋中村带着翻译官蔡福,于交战的次日上午到达独立团临时团部。
中村傲慢地向父亲行了个点头礼,接着叽哩哇啦了一阵。蔡福翻译说大日本皇军陆军参谋中村哲雄少佐奉命前来向贵部劝降。只要交出所有第九战区军官家属,皇军决定既往不咎,并给予贵部两条出路。
父亲冷笑道:我倒是既往必咎的!说说看,两条什么出路?
中村又叽哩哇啦一阵,蔡福接着翻译道:第一条出路,将贵部保存武力调至南京。说着从中村手里接过一张纸双手奉给父亲:这是汪主席亲笔签署的委任状,任命团长阁下为首都警卫师师长。
父亲看也不看,把委任状撕得粉碎。还有第二条出路呢?父亲威严地问道。
蔡福又翻译说:第二条出路是解除武装,就地遣散。士兵每人发遣散费二十块,排以上官佐每人发一百块,营团长另赏金条一根。
父亲说我也给日本人指两条出路,一条是放下武器向我军投降,将得到宽大处理;二条是立即无条件地滚出中国!
蔡福把父亲的回话翻译给中村听,中村的仁丹胡子动了动,哇啦了几句。蔡福翻译说中村少佐希望团长阁下三思!父亲说我将用我手中的枪三思!中村听翻译回话后狠狠地哇啦了一句,蔡福翻译道皇军说战场上再见!
父亲在蔡福跟着中村出门时叫住了蔡福。父亲向他:你是中国人吗?蔡福回答说是。父亲说既是中国人就留下来吧!蔡福说我替日本人办事,父亲说替日本人办事就是汉奸,依照国民政府颁布的《惩治汉奸条例》,我判处你死刑!蔡福说团长饶命,我家中还有80岁的老母亲!父亲说一个做了80年中国人的母亲是会赞同我的处置的。弟兄们,执行命令!
话音刚落,小柱子和侯排长射出的子弹几乎同时射进蔡福的胸口。父亲说把他的头割了,让鬼子带回去。
中村被迫提着蔡福的人头悻悻而返。
奇怪的是此后日本人并未发动进攻,只是架起山炮,朝玉泉寺四周工事不停地轰击。只有零星的枪战发生,那是日军向我方的喊话队射击而我方予以反击。喊话队由文绣唱主角,她在女子师范大学学过日语。她不停地用大喇叭向日军喊话:日本士兵们,你们的妻儿老小盼望你们回家,不要替日本军阀卖命!中日两国人民要和平不要战争!文绣喊累了,就由向她学会几句日语的姐妹顶替。
河野不急于发动进攻,自有他的用意。他要看看关进兽笼的野兽如何挣扎到筋疲力尽,然后再毫不费力伸手捉住它。如果把守军逼急了,拼个鱼死网破,那么他活捉所有军官家属的任务就无法完成了,因为活的才有用,死的毫无价值。在冷森的眼里,这些女人是用来换取钱和枪的活宝,而在河野眼里,这些女人是用来分化瓦解第九战区将校们的政治筹码。河野通晓儒家经典,知道中国人的家庭观念极重,不会对此无动于衷的。可是他并不知道中国人还有一句俗语:女人好比洗脚水,倒掉一盆换一盆。而这些他们要生擒活捉的姨太太,恰恰是这样的“洗脚水”,日本人不过是帮助第九战区的将校们倒掉一些洗脚水而已。
错误就出在他们获取的情报上漏掉了一个姨太太的“姨”字!一字之差,便造成了第三次长沙会战中这场远离主战场的惨烈战斗。难怪有学者说历史是由无数偶然汇聚而成的必然!
父亲当然知道河野的用意。他召开了一个重要的军事会议来讨论对策,这是他一生中召开的最后一次会议,小诸葛也应邀参加会议,父亲器重他的计谋,认为他是能使自己中计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父亲打算这一仗打完后,考虑任命他为团部作战参谋。
小诸葛对父亲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他披肝沥胆,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谋略。
小诸葛主张突围。他说日本人的兵力四倍于我,其武器装备也远胜于我,此不能坚守者一;我军困守孤峰,弹药粮草无以为继,此不能坚守者二;日军围困长沙势在必得,我军外援无望,此不能坚守者三;日军以逸待劳,我军日夜忙于防范,日久必生懈怠,此不能坚守者四;我军中有女眷数百,女人天性胆小惊惶,必将动摇军心,古兵书云妇人在军中兵气不扬,此不能坚守者五。有此五端,我军唯有突围才是上策。
赵营长主张固守待援。他说如果在平地被四倍于我的日军包围,那是极端险境,但在山地,尤其是大围山这样易守难攻的险峻山地,日军兵力大打折扣,四倍于我并无太大优势。我军缴获了不少日军武器装备,弹药充足,节省一点打一个月足够。至于粮食,我军尚有四五天的储备,印空法师说寺内几十尊大佛的腹内藏有修缮佛像用的工匠谷三四千斤,尽可搬出食用。此外,山上野菜野果无数,可以充饥,就是喝泉水也能支撑三五天。这样一算,粮草支撑半个月应无问题。谈到外援,并非无望。此次长沙会战,蒋委员长严令只准打好,不准打坏,要让美国盟邦对我们刮目相看。薛长官已制定天炉作战计划,早有准备。所以长沙不但可以守住,而且不出十天半月便可转入反攻,到时我们便有援军。围困我们的日军,其战线之长不止四倍于我,我军可以日夜组织敢死队进行袭扰,加上外围的大围山游击队配合,日军并不轻松,不存在以逸待劳。我们是保护随军家属转移的,但这些家属为我们立了大功,歼灭川口中队就是证明。她们的英勇行为,令弟兄们钦佩不已,不存在动摇军心的问题。古书上所说的妇人在军中兵气不扬,完全是歧视妇女的偏见,不足为据。因此我主张固守待援,以避免突围造成的损失。
两种意见相持不下,最后由父亲拍板。
父亲选择了突围。
后来的事实证明父亲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赵营长的主张才是对的。
二十年后母亲曾对我分析说,你父亲是擅长冲锋陷阵的战将,很少防守也不善于防守。薛岳无知人之明,用人不用其长,这是导致你父亲失败阵亡的根本原因。
当然母亲的看法自有她的道理。不过平心而论,父亲选择突围只能算是一着险棋而不是一着死棋,父亲的性格决定了他走险棋而不走软棋,即赵营长的固守待援。
父亲制定的突围战术可谓无懈可击,稳操胜券。当然这有小诸葛的贡献在内。用三国术语来形容父亲的突围战术,就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突围战术的要点是先以小部队轮番进行佯攻,疲劳麻痹敌人之后,再以穿上女人服装的勤务兵在一部分弟兄的掩护下突入燕子崖吸引敌人,主力大部隐蔽在燕子崖后的竹林里,与此同时,穿上男人服装的家属队在精干队伍的护送下,向相反方向的清风垭进发。与大围山游击队里应外合夺占垭口后,火速将姐妹们送出垭口,由游击队领路立即转移至十几里外的白面石潜伏。主力部队看到清风垭得手后升起的三颗绿色信号弹,迅即会同突入燕子崖的弟兄撕开敌人的防线,突围后继续吸引敌人,拖着敌人的鼻子在数百里崇山峻岭中打游击。
《三国演义》中的妙计用在此处本来十分恰切,不料一声叫喊使它功败垂成。
(十六)
突围是天色微明时发动的。出发时父亲只讲了一句话:兄弟姐妹们,印空法师为我们抽了一张上上大吉签,菩萨保佑我们马到成功!母亲对姐妹们再三叮嘱:注意着装,再检查一次。路上一律不许交谈,绝对禁止高声喊叫,所有暴露女人身份的地方都要彻底伪装好!
其实用不看再检查,姐妹们穿上勤务兵换下的服装,头发一律剪成齐耳短发塞进军帽,胸部都用毛巾捆紧,脸上统统抹了一层锅灰,只要不发声,很难觉察她们是女人。而勤务兵却穿上姐妹们换下的女人衣服,十分合体。这些十四、五岁的娃娃身材本来瘦小,没有胡须的脸抹上胭脂水粉,外表很像女人。他们头上都缠着五颜六色十分醒目的头巾,从望远镜中看去,都会作出这是一支女人队伍的判断。
一切都按预定计划进行,也达到了预期效果。
于连长率领的先锋连一个冲锋拿下燕子崖,勤务兵的队伍随后跟了上去。他们的出现使日本兵发出阵阵欢呼:花姑娘的大大的有!花姑娘的统统的捉拿!日军的主力部队被吸引过来,他们里三重外三重将燕子崖围得铁桶一般,远处的日本兵正在清理装花姑娘用的麻袋。河野从望远镜中观察到这一切,发出阵阵狞笑。燕子崖是日军包围在线一座地势高旷、孤立突出的平顶山崖。河野料定突围者将全力争夺这块可用作前进阵地的高地,之所以主动放弃,就是为了诱使中国花姑娘进入这座囚笼。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他命令部下只准朝天放枪,以免伤了唾手可得的花姑娘。现在他要做的事就是等着崖上的人在干渴、饥饿的威胁下俯首投降。
父亲和孙营长带领全团主力500多名弟兄潜伏在燕子崖后几百米远的竹林里。他们静静地注视着周围日军的动静,不时抬头眺望着清风垭的上空。
姐妹们的队伍是这一切发生后悄悄出发的,她们每人带了一颗手榴弹和一把刺刀作防身之用。侯排长带领的侦察排在前开路,赵营长带一个加强连断后。姐妹们的心情既紧张不安,又激动兴奋。毕竟是头一次真正的上战场,从未有过的新鲜刺激使她们的心卟卟狂跳。但她们不能出声,这是铁的命令,任何此时此地的感受都只能事后交流。队伍利用黎明前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灌木丛和乱石丛中。彻底男性化的服装打扮,使姐妹们很快适应了她们所扮演的角色。她们的步伐和弟兄们一样雄健有力,手脚碰出了血也不觉得痛。她们觉得自己和男人并无两样,女人同样能适应战争。
清风垭前是一片开阔的壶芦形的乱石滩,而垭口则是小小的壶芦嘴。
姐妹们隐伏在乱石丛中不久,按照预约的时间,侦察排和大围山游击队,同时由内、外猛攻驻守垭口的日军,只用五、六分钟便占领了垭口。赵营长的队伍用猛烈的火力压住了两翼绕过来的鬼子,这样姐妹们便赢得了通过垭口的时间。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姐妹们在游击队的接应下依次通过狭窄的垭口。
两翼的鬼子退下去了,枪声渐趋平息。日军看样子准备再一次发起冲锋,不过他们的动作很慢。他们得知花姑娘统统被围困在燕子崖,这里的队伍不过是散兵游勇,要跑便让他跑一些,反正战斗结束后还要搜山,那时再来收拾也不迟。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哎哟,救命哪!回声在山谷中震荡,经久不息。这被来回放大多次的声音连聋子也能听见。
“花姑娘的这里的有!”“花姑娘的狡猾狡猾的!”鬼子们闻声如发现新大陆,纷纷如潮水般涌向垭口。
情况顿时改观,姐妹们的处境危急万分!
一群鬼子用火焰喷射器把垭口烧成火焰山,大围山游击队被迫后撤,侦察排的弟兄被烧死过半,其余的在侯排长带领下撤了下来。垭口重新被鬼子夺去,垭口左侧的巨石上重新架起了机枪。
赵营长带领弟兄们与涌上来的鬼子兵展开了殊死的白刃战,杀声震天,鲜血四溅,胆小的姐妹吓得闭上了眼睛。
发觉上当的河野立即将大部队从燕子崖驱向清风垭。父亲判断清风垭出了意外,迅速出击,截住增援清风垭的鬼子厮杀。燕子崖上的弟兄们也冲下来助阵,却被背后的鬼子死死咬住。长达数里的山谷顿时成为一片混战的沙场,枪炮声、喊杀声搅得天昏地暗。
赵营长手下的弟兄虽然英勇,但无法挡住一波又一波鬼子的冲锋。他们人数越打越少,无法保住姐妹们潜伏的乱石滩。一大群鬼子涌了进来,他们高叫着花姑娘的狡猾狡猾的不要!花姑娘的皇军大大的喜欢!鬼子们伸出魔爪,狂笑着扑向姐妹们,就像豺狼扑向绵羊一样。
母亲振臂高呼:姐妹们,和鬼子拼了,宁死不受辱!母亲左手持布朗宁手枪,右手执马刀,枪打刀劈,一连撂倒了五个鬼子。姐妹们大都背靠背,两个、三个一组地和鬼子搏斗。荷花第一个甩响手榴弹,炸死了两个鬼子。紧接着,轰轰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大多数姐妹是拉响手榴弹与抱住身体的鬼子同归于尽的。素玲甩响手榴弹炸死一个鬼子后,抽出刺刀与扑上来的鬼子拼命。一个鬼子用枪刺挑开了她的刺刀,另一个鬼子用刺刀逼着她就擒。素玲双手抓住鬼子枪上的刺刀,猛地朝自己胸口上一扎,让刀尖深深插进胸膛。那鬼子兵惊愕地看着素玲慢慢倒地身亡。
母亲大喊荷花过来!荷花握着刺刀几步蹿到母亲身后。母亲说我腰上有把小手枪,你拿去打!荷花正要掏枪,忽见一个倒在地上的鬼子举枪向母亲瞄准,荷花猛地一把推开母亲。砰的一声枪响,荷花全身一震,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母亲随手一枪把开枪的鬼子打死,翻身抱住荷花。母亲泪如泉涌,母亲说荷花好妹妹,你不能死啊!荷花慢慢睁开眼睛轻轻说:大姐……死了……没有烦恼……。说完,头一歪,安详地在母亲怀里合上了双眼。
有11个姐妹来不及拉响手榴弹,被涌上来的鬼子抓住了,其中有文绣和翠喜。鬼子们将她们拴成一串,押向一道山梁。上了山梁,文绣一看脚底下是一道飞泻的瀑布,高喊道:姐妹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十个姐妹纵身齐往下跳,飞身跃入万丈深渊!只有一个因绳索扯断而被鬼子紧紧按住,她就是翠喜。
一百八十多个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姐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大围山怀抱里,一个个肢体残缺,香消玉殒。作为女人,她们连做妻子的资格都被剥夺。她们在世被人看轻,死后也未必被人看重。拥有她们的男人也许会为之叹息两三声,那是如同丢失一件贵重物品一样的叹息。转眼之间,他们将花钱再买一个姨太太,从此将头前的忘得一乾二净。只有公正无私的大地母亲,才深深地感受到了躺在她怀抱里的女儿躯体,有着何等沉甸甸的份量!
这里有必要补叙一下那声暴露目标的尖叫。
那声尖叫是小嫦娥发出的,其时她踩动了一个滚石,滑下了一条丈来深的裂缝。她并不是怕死而喊叫,她早己下定了拼死沙场的决心。那是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一声出自生命本能的下意识的尖叫。虽然在裂缝里看不见上面发生的情形,但一声声手榴弹的爆炸使她明白,姐妹们因她而遭殃了!这都是她的过失啊!她想一头碰死,可又觉得太冤。不,她要报仇,要赎回自己的过失!她抬眼望着裂缝的顶部,弯弯曲曲的裂缝通向上面的巨石,而巨石上有两挺鬼子的机枪在吼叫。只要炸掉这两挺机枪,姐妹们便有救了!小嫦娥一咬牙,上!她丢掉身上所有的东西,只把手榴弹紧紧地别在腰带上。尖牙利齿的石块划破了她的双手双脚,一道道血印慢慢向上延伸。她觉得世界不存在了,只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反复响起:爬上去,上去,上!
她终于艰难地爬到了裂缝顶端,又一点一点攀上了巨石。她成功了,她站在了两挺喷着火舌的机枪之间。她心里默默地说:小雪,我陪你来了!她就这样拉断了导火弦,手榴弹尾部嗤嗤冒烟。鬼子发现她时,轰的一声巨响把两只野兽和一个人一齐炸上了半空。
不等硝烟散尽,大围山游击队一涌而上,占领了垭口。然而为时已晚,只剩下了二十几个活着的姐妹。她们被游击队接出垭口后,赵营长与侯排长带领剩下的30多个弟兄,接替游击队守住了垭口。
罗政委在垭口背面的一个山洞里等着母亲。罗政委说两次接出的姐妹共是46人,赶快转移吧!母亲说我到垭口去去就来。罗政委说只允许5分钟!
母亲迅速回到垭口。赵营长说:嫂子你看,主战场移到团长他们那边去了!侯排长说:嫂子,要是团长冲不出来,我们独立团就完了!母亲说:你们看还有什么办法可想?赵营长说:我这里只剩下37个弟兄,只能紧守垭口了!母亲说:请游击队打一下如何?赵营长说:不可,他们兵力不足百人,还是护送你们转移为妥。母亲说:只好这样了。坚守两个小时后,你们也赶快转移吧,别忘了在白面石会合!赵营长说:两小时后我们找团长去!
母亲匆匆离开垭口。侯排长追着母亲的背影大声喊道:嫂子,别忘了把你妹妹嫁给我!按照惯例,母亲应该回答:等我的老娘生下来再说吧!可是母亲鼻子一酸,说不出来。
赵营长也大声喊道:打完这一仗,嫂子别忘了亲我一口!按照惯例,母亲应该回答:行呵,赵鬼子你把脸伸过来!可是母亲鼻子又一酸,仍然说不出来。
母亲只是回答:嫂子希望你们和团长都平安归来,到时候嫂子什么都答应你们!
两天后母亲真的亲了赵营长。那是在激战后的战场上。血肉模糊的赵营长仰天躺在一片马蹄兰上,他的周围有很多鬼子的断臂残肢。母亲泪眼朦胧,久久地吻着赵营长胡子砬碴的脸颊。母亲喃喃地念叨说:你醒醒呵,好兄弟,嫂子亲你了!
母亲后来回忆说,她这一辈子只亲过三个男人。一个是魏浩远,一想起来恶心得要呕吐;一个是我父亲,她心心相印的亲人丈夫,令她终生幸福陶醉;另一个就是死后的赵营长,那是一种超越男女的人世间最圣洁最崇高的情感!
(十七)
第三次长沙会战结束后,第九战区发表的战报上说郑天挺独立团于突围的当天下午,有激战后剩下的16人重新突入敌阵战死。这个记载中的数字有误,应该是剩下17人,其中16人重新突入敌阵战死。多出来的一个就是身负重伤的小柱子。
将46个脱险的姐妹安全转移到白面石之后,罗政委带一个游击小组陪母亲去寻找突围幸存的弟兄。在玉泉寺西南角约一公里远的一条小溪旁,母亲找到了父亲,看到随他冲出重围的16个弟兄。他们一个个满脸黑污,血染战袍,靠在一丛灌木丛上休息。印空法师正在给身负重伤的小柱子清创口敷草药。远处,玉泉寺上方烈焰腾空,火光烛天。这座千年古刹,就这样被河野下令焚毁了。
父亲说红姑你来得正好,我有话对你说。
母亲说天挺你肩上负伤了,让我替你包扎一下。
父亲说不必包扎了,这些最后的话红姑你要听好。
母亲说天挺你已安全脱险,不要讲不吉利的话。我们赶快转移,这里离敌人太近。
父亲说红姑你难道不懂我的意思吗?
母亲对弟兄们说来两个人帮我扶团长转移,你们的团长负伤了。
父亲说所有的人都可以转移,唯独我不能转移!
母亲说天挺,你打仗打昏了头,尽说蠢话。天色不早了,赶快转移。弟兄们,扶着你们的团长走!
父亲挣开母亲的手说红姑,其实你懂了我的意思。活下来我将面对军事法庭,我只能战死!
母亲愤怒地说让军事法庭见鬼去,全团都打光了,我们抗日有什么罪?
父亲说全团打光了,军事法庭不会找我,可是我失陷了大部分随军家属,我对不起309个姐妹!
母亲大声说那就到法庭上跟他们讲理!
父亲说我不能让独立团蒙受羞辱,我不能给军长脸上抹黑,我不能让郑天挺三个字出现在法庭判决书上!
母亲抱住父亲的脖子泪如泉涌:天挺,天挺,你不能去战死,我不让你死!你不能丢下我们母子!
父亲轻轻推开母亲说红姑,不要这样伤心,你产后贫血,别伤了身子。
母亲捶着父亲的胸脯说:天挺,你就这样狠心丢下你心爱的妻子,丢下你还不会走路的儿子!
父亲捉住母亲的双手紧紧握住,久久地与母亲四目相对。父亲为母亲擦拭着腮边的泪水,沉痛地说:红姑,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儿子。可是,只能这样,自古忠孝不两全!
罗政委插话说:郑团长,抗日急需将才,你不能去作不必要的牺牲。留在大围山吧,我们欢迎你!
父亲说:如果是十年前,我会留下的。国共合作了,我留下来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母亲说:天挺,我们就在大围山搭一间茅棚落脚谋生吧,你不是说过想在竹林茅舍、松风明月之中夫妻长相厮守吗?
父亲说:红姑你太天真了。国破家亡之际,哪里会有世外桃源?
父亲又对罗政委说:我妻子过去是你们的人,我深知她的心是向着共产党的。我死后你们肯收留她吗?把她留在国民党的地盘里,她迟早会出事的,我不放心!
罗政委说:据我们了解,她的问题是脱党而不是叛党,只要她本人愿意,我们欢迎她归队!
接着罗政委对母亲说:郝红梅同志,你愿意归队吗?
什么,什么?叫我同志,郝红梅同志!母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正是她七年来日夜盼望而求之不得的啊!
罗政委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红梅同志,我代表党组织欢迎你归队!
母亲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真的,千真万确的,我又是同志了!犹如飘零的孤雁找到了家,离娘的女儿见到了娘,母亲哇的一声伏在罗政委肩上嚎啕大哭,七年来郁积的泪水如瀑布倾泻而下。
罗政委轻声对母亲说:红梅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现在要完成党组织交给你的任务,把郑团长留下来!
父亲说:罗政委,谢谢你的好意。我意已决,只有一死报效国家!
母亲扑到父亲身上说:天挺,你不是常对我说将来的天下是共产党的吗?你是叫化子出身,和那些反动军官本质不同。留下来,让我们夫妻永远在一起吧!
父亲说:听着,红姑,正如胡筠大姐是你的恩人一样,军长是我的恩人。你离不开你的胡筠大姐,我离不开我的父亲一样的军长,军长对我恩重如山!
父亲又对罗政委说:红姑找到了她最好的归宿,我死无遗憾。只是希望你们今后搞肃反,不要因为我而连累她。罗政委,拜托了!
罗政委说:我们党今后绝对不会再做肃反扩大化的蠢事了!
父亲说那我就彻底放心了!
父亲接着对母亲说:我把公文包留给你,里面有全团将士的花名册。会战结束后,你到长沙小吴门639号找理发的姚师傅,我带你见过他的,你应该记得。我把历年来吃空额的钱都存在他那里,你取出来,平均分配,按花名册上的地址把钱寄给阵亡弟兄的家里。我还有一笔小小的私蓄留给你们母子,也存在姚师傅那里。姚师傅是我讨米时结下的兄弟,绝对可靠,他会帮你的。
母亲说我不听,不听。天挺,你要留下来,我是你的妻子,我有权利要你留下来。
父亲不理,继续说:团里的善后事宜主要是弟兄们的抚恤金,你去找韩参谋长和一营何营长出面,他们有办法的。你还要代我去见军长,代我向他辞行,说我辜负了他的栽培。另外,这次无论阵亡还是活着的姐妹,你都要军长出面为她们请功……
母亲紧紧抱住父亲,唯恐他会从自己身边飞走。
父亲说红姑,别任性了。生死有命,我们来世再做夫妻吧!
母亲的眼泪已经哭干,她不叫也不闹,只是死死地抱住父亲的身体。后来她手一松,产后贫血症发作,昏迷过去了。
后来父亲抱起她,吻了吻她的额角和嘴唇,把她轻轻地放在草地上。
后来父亲俯身久久地凝视着仿佛熟睡了的母亲。
后来父亲对小柱子说不要动,不要跟我说什么,你好好养伤,伤好后代我照顾你干妈!
后来父亲指着燃烧的玉泉寺,对印空法师说多雄伟的一座寺院,它是净土宗的祖庙,香火传到了日本,可是日本人把它烧了!
后来父亲对罗政委说我把红姑还给你们了!
再后来父亲端着全团最后的一挺机枪上路了。15个弟兄紧随其后。父亲说你们不必去死,留下吧!弟兄们说我们保护团长!
路上,一个弟兄打破沉默说:老子结婚才三个月,我这一去老婆如何守得住?恐怕要让隔壁杀猪的何伍得个便宜了,妈妈的蛋!
另一个弟兄说:我才订的亲,真后悔没有干我那未婚妻一回。在世一遭连女人的滋味都没尝过,他妈的我操日本人的娘!
最后,罗政委和他的游击队员们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枪声,很激烈很激烈……
两天后,悲恸欲绝的母亲为父亲整理遗容。她在父亲的遗体旁打开了父亲留下的公文包。公文包里头一页就是父亲生前留给她的话。
母亲读到了以下的内容:红姑,作为一个军人,战场上随时有牺牲的可能。我预先写下这些话,这是我对你的忏悔。红姑,我对不起你,我有罪,我该死,我对你隐瞒了重大情况,在你之前我有了妻子……
母亲的头一下子大了,一阵猛烈的晕眩向她袭来,她好不容易才支撑住身体,继续读下去:……她叫沈秀兰,是个瞎子。她是我师兄的妹妹,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守护我七天七夜,救了我一命。出于报恩,我娶了她。不过我发誓,我对她尽的是报恩的义务,只有你才是我心灵相通的妻子。那一晚你向我倾诉你的经历,我哭了,流了很多泪水,其中一大部分是愧悔交加的泪水。千磨万劫之中你为我保全了处女之体,而我却不是童身。可是我不敢讲出来,我怕失去你!你是那么强烈地追求男女平等,如果让你知道真相,你会认为自己当了姨太太,会一刀捅死我的。然而我又不能与她一刀两断。她太善良了,太可怜了,失去了我她会立即死去的。我只能以丈夫的名义按时寄钱给她,而把满腔的爱情留给你。红姑呵红姑,我死后,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肯不肯代我照顾一下她?此事我只有拜托你了,她住在益阳城郊五里牌……
母亲泪眼模糊,喉头哽咽,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母亲摇撼着父亲的遗体说:天挺啊天挺,你太胡涂了,这事你怎么不早说?你应该早告诉我,我是那种没有同情心的女人吗?你怎么这样不了解我呢?放心吧,沈秀兰就是我的姐姐,我们的独生子就是她的儿子,我会照顾好她的。
接着,母亲呜呜地哭出声来:天挺,你醒来吧,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就是当你的姨太太我也愿意……
尾 声
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之际,我从一本《抗战史话》的书中读到这样一段话:1941年12月24日,日军第十一军、第三、第六、第四十师团和第九独立混成旅团(由华北调来),强渡新墙河再次向长沙展开进攻,并令南昌方面的第三十四师团、第十四独立混成旅团策应第十一军之作战。二十七、八日,日军渡过汩罗江,并于1942年1月1日向长沙市进攻。国民党第九战区部队对进攻长沙之敌实施反击。日军于4日开始撤退,在撤退途中受到国民党军的侧击和截击。日军经过苦战之后至15日撤退到新墙河以北地区。至此,第三次长沙会战结束。是役,薛岳制订并经蒋介石批准的天炉作战计划得以成功实施,取得歼敌5万6千余人的胜利,国民党军亦损失6万余人。第三次长沙会战的胜利,改变了美国盟邦眼里国民党军不堪一击的形象,达到了蒋介石预期的政治目的。
母亲就是在这次战役结束后不久去见军长的。此前,她协助罗政委将46名姨太太移交给了第九战区指挥部,并办妥了父亲死前嘱托的一应事务。
母亲抱着我走进军长的客厅,军长起身相迎,他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军长抚摸着我的头说这是天挺的儿子吧?叫什么名字?母亲说叫建国,是天挺取的名。军长说这个名字很好,但愿抗战胜利后各党各派能够合作建国!
军长对母亲说红梅你不要拘束,不要因为你过去当过共产党,就在我这个国民党军长面前拘束。共产党的书我比你读得多,共产党的大人物我见过不少,毛泽东、周恩来、林伯渠、董必武都见过,还和叶剑英共过事。
母亲说军长,我是代替天挺来见你的。
军长说,哦,你看我,扯到了题外。天挺如同我的儿子,你就是我的儿媳妇,我们今天只谈家事。
母亲说天挺视你为父亲,为了报答你的恩情,不给你脸上抹黑,他宁愿为国捐躯也不愿上军事法庭!
军长眼圈一红说:天挺去了,我很难过。他是个将材,如果不死将有更大作为。
母亲说天挺临死前请求军长代为309个姐妹请功。
军长说我会做的,连姨太太也知道爱国抗日,这是第九战区的光荣!天挺对我还有什么要求?
母亲说没有了。
军长说你自己呢?
母亲说请求军长把天挺的照片翻印一套给我,
军长说好,立刻翻印。不过红梅,你别老是军长军长的,叫我一声爸爸行吗?
母亲想了一下,喊了军长一声爸爸。
军长说红梅,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母亲说带好我们的儿子建国。
军长说你还年轻,过几年我慢慢给你物色一个……
母亲说我这辈子决不再嫁人,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天挺了!
军长说你立志为天挺守节,可钦可敬,我代天挺谢谢你。你就留在我这里,跟我夫人打个伴好吗?
母亲说多谢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临走时,军长拿出一枚勋章给母亲。军长说这次会战胜利,薛长官得了美国罗斯福总统颁发的独立勋章。天挺的青天白日勋章是蒋委员长颁发的。
母亲很讨厌那青天白日图案,但想到这是父亲为国捐躯的见证,也就收下了。(文革中,这枚勋章成了母亲的反革命罪证)
军长还在自己的一张名片上签上我的儿媳郝红梅几个字,把它送给母亲,要母亲有事就来找他。
告别时,军长牵着母亲的手送至大门口。军长说红梅你要常来看我,不要忘了我这个老头子。
抗战胜利后,军长弃军经商,定居香港,于1959年逝世。现在军长的孙子与我保持着通信联系。
独立团的韩参谋长和一营何营长,于1943年冬加入史迪威将军指挥的援印远征军赴缅甸作战,不久战死在缅北胡康河谷。
母亲把吴妈接到长沙,让吴妈带着我寄居在长沙小吴门姚师傅家里,之后又去益阳看望了父亲的元配、双目失明的沈秀兰。
安顿完毕后母亲回到了大围山,小柱子伤好后也加入了大围山游击队。母亲于1943年重新入党,1945年带小柱子随王震司令员的三五九旅南下支队北返延安。解放战争时期,母亲一直在军队中做后勤工作,小柱子因战功卓著升任营长。全国解放后,罗南同志担任了省委副书记,母亲调任湘东地区党委常委兼妇联主任,小柱子参加志愿军赴朝作战,归国后调任四川某军分区副司令员。母亲把沈秀兰从益阳接到身边供养,母亲叫她姐姐,我叫她大娘。沈秀兰于1961年病逝,其丧事由母亲一人操办。
[附录一]
郝红梅批斗会记录 1967年×月×日
大会主持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批斗反革命叛徒郝红梅大会现在开始!
红卫兵:郝红梅,念念你脖子上的黑牌!
郝红梅(念):反革命、叛徒、国民党姨太太、美女蛇郝红梅。
红卫兵: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郝红梅你必须老实交代你是怎样叛变革命,充当国民党姨太太的!
郝红梅:我不是姨太太!
红卫兵:郑天挺与沈秀兰结婚在前,与你结婚在后,你怎么不是姨太太?
郝红梅:郑天挺为了报恩才与沈秀兰结婚,婚后只维持了名义上的夫妻关系,而我才是他真正的妻子。
红卫兵:解放后你把沈秀兰接到身边,身为妇联主任却带头搞一夫多妻制,你怎么解释?
郝红梅:我同情沈秀兰,把她当作自己的姐姐。这事发生在郑天挺死后,怎么是搞一夫多妻制?
红卫兵:你为什么放着红军营长不做,要去当国民党的姨太太?
郝红梅:再次声明我不是姨太太!红军营长不是我不做,而是受到了肃反扩大化的错误处理。
红卫兵:老实交代,你这条美女蛇是怎样利用姿色勾引郑天挺,达到保全自己狗命的目的的?
郝红梅:我不是美女蛇,我没有勾引过任何人。郑天挺向我求婚三年,直到国共合作后我才答应嫁给他。
红卫兵:国民党报纸上说你和郑天挺英雄美女,阵前招亲。你自称美女,难道还不是美女蛇吗?
郝红梅:我从来没有自称美女,那是国民党出于反动政治目的胡编乱造的。
红卫兵:你为什么一直替郑天挺守寡,这不是公开宣扬封建的三从四德吗?
郝红梅:这纯粹是个人私事,扯不上什么三从四德!
红卫兵:你嫁给郑天挺难道就没有任何政治目的吗?
郝红梅:没有任何政治目的,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红卫兵:国民党的团长是真正的男子汉,难道共产党就没有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配得上你吗?
郝红梅:我没有说过共产党里没有真正的男子汉。
红卫兵:在共产党里面你找的是大叛徒魏浩远,这不正好说明你早就与反革命分子臭味相投吗?
郝红梅:我承认差点上了魏浩远的当,但后来我亲手处死了他!
红卫兵:你说郑天挺没有逼你成婚,那就说明你是自觉自愿嫁给一个国民党团长的,老实交代你的反革命动机!
郝红梅: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坚强的革命者,但我没有反革命动机,我是出于女人的软弱性才嫁给他的。
女红卫兵:郝红梅,你休想用资产阶级的人性论蒙混过关!我们也是女人,我们就没有你所说的软弱性。
郝红梅:你们还算不得女人,是一些女娃娃。
红卫兵:老实交代,结婚后你与郑天挺干了哪些反革命勾当?
郝红梅:没有干任何反革命勾当。我当了几年家庭妇女。郑天挺是抗日军人,后来为国捐躯了!
红卫兵:为几百个国民党姨太太保驾,这是什么为国捐躯?
郝红梅:这些姨太太也是抗日爱国的,她们很多人与日本鬼子搏斗而死,表现了崇高的民族气节!
红卫兵:国民党姨太太不过是一群寄生虫,你也是其中之一,不准你为她们涂脂抹粉!
郝红梅:我再三声明我不是姨太太!我认为姨太太也是被压迫的妇女姐妹。
红卫兵:郝红梅,我再问你,你承不承认嫁给国民党团长就是当叛徒。
郝红梅:我认为我不是叛徒,罗南同志说过我的问题是脱党而不是叛党。
红卫兵:罗南这个全省最大的老资派之一充当你的保护伞,恰恰证明你是受他包庇的大叛徒!
郝红梅:我相信党组织最终会实事求是作出结论!
大会主持人:红卫兵小将们,革命的战友们,我们遵照毛主席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指示,可是她拒不认罪,连自己是国民党姨太太这个起码的事实都不承认,大家说应该怎么办?
众高呼:剃她的半边头,拉去游街示众!
郝红梅:我抗议,你们不能这样侮辱妇女!……
[附录二]
验尸报告
死者郝红梅,性别女,现年56岁。查该死者背部、腰部、腿部都有多处软组织挫伤,为皮鞭抽打所致,胸部左肋折断三根,系为钝器打击所致。胃液内含有安眠药成份,证明死前服用过安眠药片。
结论:死因为安眠药催眠致死,但不排除伤重致死。
湘东地区人民医院 1968年×月×日
[附录三]
平反通知
原湘东地区党委常委兼地区妇联主任郝红梅同志,于1927年参加革命,1934年被捕后脱党,1943年重新入党。该同志一贯忠于革命,脱党期间也为国共合作抗日作出过积极贡献。该同志于1968年×月×日被林彪、四人帮迫害致死。根据党的实事求是原则,现将林彪、四人帮强加给该同志的罪名、结论一律予以撤销,所整材料全部予以销毁,恢复其共产党员、革命领导干部的名誉,特此平反昭雪。
中共湘东地区委员会 1978年×月×日
[附录四]
台湾尹翠喜女士来信 1992年×月×日
郝红梅大姐:您好!大围山一别,不觉岁月悠悠五十载。回忆起当年第九战区随军家属战地服务队往事,令人唏嘘感叹,不胜今昔。我们81名姐妹不幸被日军抓获,被迫充当慰安妇,受尽非人待遇,被驱至东南亚各地供兽兵发泄兽欲,真是苦不堪言。大部分姐妹不堪忍受凌辱含恨而死,只剩下15名姐妹苟颜侥幸存活至今。我们15人已联名上诉东京高等法院,要求日本政府给予我们赔偿,以此讨还公道。大姐是女中豪杰,一贯为妇女解放努力奋斗,令月人敬佩。东京高等法院开庭之日,祈盼大姐出庭为我们作证,届时另有邀请函件寄达。别情依依,来日面叙为幸。
崔尹翠喜 敛衽再拜 民国八十一年×月×日于台湾高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