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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 亲

鲁子逸

 
 
姜家沟的日头毒,晒得断墙根下的喜字褪了半层红。大信叔杵在老槐树底下,后腰别的旱烟袋硌着脊梁骨,手里那截粉笔头给汗浸得发软。红绸账本摊在凳上,在镇上教书退休的敬生爷,锤了锤久坐酸疼的腰,笔尖悬在“礼金”栏上直打颤。
“春生家随礼二百——”拖长的调门惊飞了瓦砾堆里的麻雀。大信叔的粉笔头“啪”地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进碎砖缝里:“显摆你嗓门亮?当年喊工分的毛病还没改!”虎娃缩了缩脖子,敬生爷笑得笔尖洇出团墨疙瘩。
红塑料棚底下腾着白汽,四五个婆姨围住锃亮的洗菜盆。二根娘攥着刮鳞刀从后厨钻出来,蓝布围裙让鱼血染成泼墨画。“三嫂子,把笸箩递过来!”她拿手背蹭了把汗,瞅见村西老姜家的三媳妇正揪着芹菜叶。带泥的菜梗子在粗粝的指头间翻飞,嫩叶子甩进竹筐时还打着旋——明早这些绿渣子就该拌进鸡饲料了。
大信叔眯眼瞅着洗菜盆,不锈钢面儿上晃着个人影。二十年前他给二根爹主婚时,洗菜用的是青石凿的莲花盆,井水泼上去能照见云彩影。现如今这亮锃锃的铁家伙,倒是让他想起拆迁队推墙的铲车。
“大信叔!大信叔!”二根踩着新皮鞋打瓦砾堆上蹦过来,裤脚沾着带红纸屑的泥。后生从怀里掏出个黑匣子,大信叔瞅见匣子面儿上闪过自己的脸——比老槐树皮还皱巴。“您给录段吉利话,赶明儿剪进婚礼录像里!”
老汉的旱烟袋“当啷”敲在洗菜盆沿上:“胡整!当年你爹娶亲就两挂鞭、三声锣……”话没说完,村道口那边炸出电子鞭炮声。打远瞧见,穿着光鲜亮丽的后生们举着黑匣子往戏台涌,台子上武生正翻跟头,破锣嗓子卡在“金銮殿”三个字上打摆。
二根娘推门钻进来,鱼鳞在围裙上闪着碎银光,烟火气蒸得她脸红艳艳,好像又看到几十年前那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她瞅见大信叔攥着半截粉笔头,在拆迁补偿协议背面画礼单。敬生爷早坐在礼桌旁抽纸烟去了,红绸账本让风吹开半页,露出歪扭的“录像费二百”。
“您还记着青石板路摆席的光景呢?”二根娘把刮鳞刀往盆里一涮,血丝在水面洇成红霞,“那会儿新媳妇的绣鞋底儿,能把石板纹路拓下来。”
大信叔没搭腔。他瞅见王秃子的炒勺在大铁锅里捣腾,划拉的咔咔响,油星子溅在废墟堆的钢筋上。案板底下蹿出个衔酥糖的半大孩子,叫他一嗓子吼住:“小崽子!这是压轿箱的喜果子!”孩子嬉笑着撞翻竹筐,芹菜叶撒在没拆完的半堵院墙上——那上头还留着二十年前的灶王爷画像。
暮色爬上来时,十二盏红灯笼在塑料棚顶晃悠,却不及屋里一只白炽灯亮堂。大信叔摸黑往断围墙旁绑最后一盏,指头肚蹭过墙面上深嵌的红油漆——那是明晃晃的“拆”字。底下突然爆出片蓝荧荧的光,后生们的黑匣子齐刷刷举起来,映得他金牙成了块生锈的黄铜。
二根娘蹲在洗菜盆前舀水,盆底沉着半截粉笔头。她想起晌午那会,大信叔的旱烟袋敲在盆沿上,震得水纹一圈追着一圈。如今水面漂着拆迁队的烟蒂,却还能照见老槐树乱颤的枝桠,像极了二十年前那顶颠轿子的抬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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