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江有舟,岸上有人 浙南多山,景宁沙湾,便坐落在群山窝里。 五六十年代,这里没有公路,不通车马,四面都是连绵的山,高高低低,把小镇严严实实地围起来。出山进山,全靠脚走青石古道,崎岖得很,唯有一条瓯江小溪,曲曲折折,绕着青山流,是山里唯一的水路,养着一乡人的生计。 溪上多的是舴艋舟。船小,窄长,两头尖尖往上翘,样子像田间的蚱蜢,故而叫舴艋舟。木料是山里的老杉木,经江水长年泡着,泛着沉郁的木色,船篷是青竹编的,朴实耐用。船舷系着麻纤绳,粗实,磨得发软,一根竹篙,撑在水里,船便悠悠地走。 沙湾设公社水运组,船工都归生产队,记工分,年底分粮。 顺流,船行得轻快;逆流,便要拉纤。纤夫弯着腰,纤绳勒在肩上,赤脚踩在江边的乱石、青苔上,一步一步往前走,低沉的纤夫号子,慢悠悠散在山谷里,不高亢,却沉,顺着江水飘远,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流过去。 沙湾码头小,却热闹。岸边有山货行、盐铺、杂货小店,都是矮矮的黄泥屋、青瓦片。一早,山民背着竹篓、挑着箩筐,从各个畲寨里来,把香菇、笋干、茶叶、药材,搬到船上,运往青田。船返航,便载回食盐、煤油、土布、火柴,样样都要凭票,粮票、布票、盐票,一分一厘,都省着用。 码头边,长一棵老香樟树,树龄大,枝干舒展,树冠浓密,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块青石,光滑平整,是等人、歇脚的好地方。 蓝阿茶,天天都在这棵樟树下。 阿茶是畲家女子,性子静,眉眼温软,梳一条粗黑的长辫,穿自家织染的蓝布衣裳,领口绣几针简单的畲族花纹。她手巧,会绣畲绣,针脚匀净,花鸟舟船,绣得活灵活现,也会唱畲歌,声音轻软,和江水一样平和。 只是小时候得了一场病,山里缺医少药,拖坏了腿,走路微微跛,走不得远路,翻不得山,便日日守在码头,看溪水东流,看舴艋舟来来去去,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船工里,数阿舟最年轻。 阿舟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以船为家,吃住在舴艋舟上,日子过得清淡。人话少,沉稳,实诚,驾船的手艺好,江里的险滩、暗礁,他都熟,行船稳,待人厚道,不多言多语。 他跑船,每每从青田回来,船一靠岸,总要先往樟树下望一眼。 省下零星的钱,换一块红糖,几缕绣线,一支木簪,藏在船舱里,悄悄递给阿茶。东西不贵重,都是山里少见的小物件,平平常常,心意都在里头。 阿茶便等他。 温一壶野山茶,烤两个红薯,拿了他磨破、洗干净的粗布衣裳,坐在青石上,慢慢缝补。 两人不多说话,就坐着,听江水淌,听风吹樟树叶子,听船桨划水的声音,安安静静,心里却踏实。 日子慢,烟火淡,情愫也是淡的,不着痕迹,悄悄长在心底。
二、樟下许诺,以舟为聘 秋天的瓯江,水色清浅,天气干爽。 落日西沉,余晖铺在江面上,金黄金黄的,晚风轻轻吹,樟树叶子簌簌落,码头的人渐渐散了,货搬完了,船泊在岸边,闹了一天的沙湾,静了下来。 阿茶坐在青石上,绣荷包。 一块素土布,用青线,绣一叶舴艋舟,水波浅浅,简简单单,一针一线,都绣得认真。 阿舟蹲在一旁,看着江水,话慢,语气沉,认认真真开口。 "我再跑几趟船,多挣些工分,攒够粮、布票,就请支书做媒,娶你。" 他没什么家当,只有一艘舴艋舟,一身力气,给不了别的,只一句实在话:"以后不跑远险的滩,守着沙湾,守着你,好好过日子。" 山里的情意,不浓烈,不说甜言蜜语,全是实在话,一句承诺,便重千斤。 阿茶低头,绣着手里的线,轻轻应一声,声音柔柔的,却笃定:"我等你。" 我就在这樟树下,等你船回来,等你娶我。 青山静默,江水自流,老樟树看着,风也听着。 彼时的日子,清贫,安稳,夜里点煤油灯、松明火,没有别的声响,日出上工,日落歇息,人心纯粹,答应了,便是一生的念想。 他们都觉得,日子慢慢过,总会等到那一天。 世事无常,也只是后来的事,当下的时光,温润,安稳,满是盼头。
三、亡命赴险,无声诉离别 夏天雨多,一连下了几十天,雨不停,山溪水涨,瓯江水浑黄,浪头也大了。 公社下了命令,要调船,去猛虎滩,抢运救灾的粮食、布匹。这是任务,必须去。 猛虎滩,是溪上最险的地方。 礁石多,水势急,平时行船,都要格外小心,汛期山洪一来,浪大浪急,船容易翻,历来是船工最怕的去处,去了,多半难回来。 老船工都不愿去,家里有老小,舍不得性命。 阿舟应了。 他心里想着阿茶,想着早些攒够工分、粮布,早些兑现承诺,早些把阿茶娶回家。这趟差事,工分高,还补助粮、布票,够凑齐聘礼。 他谁也没说,没告诉同伴,没告诉乡亲,更没去见阿茶。 他怕见了,便舍不得走,怕她担心,怕她阻拦,也怕此去一去不回,徒留她难过。 临走的前夜,江雾很重,漫在水面上,黑漆漆的。他站在阿茶住的黄泥屋外,站了半夜,安安静静,没敢出声,没敢敲门,就这么静静站着,天一亮,便回了江边。 天未亮,雾还没散,青山都蒙在雾气里。 阿舟撑篙,解开船绳,独自驾着舴艋舟,顺着江水,往猛虎滩去。 没有道别,没有叮嘱,悄无声息,一去,便没了音讯。 阿茶依旧每日来樟树下,朝江面望着,等他的船靠岸。 一日,两日,日日都等,始终没等到那艘熟悉的舴艋舟。
四、噩耗归港,痴守十三春 等了整三个月。 深秋,江水凉了,风也冷了,一艘破破烂烂的舴艋舟,漂回了沙湾码头。 船身碎了,船篷毁了,幸存的船工,满身伤痕,带回来消息:猛虎滩发了山洪,船全被打翻,人都被江水卷走,没了踪影,阿舟,也没了。 码头的人,都叹气,可惜了年轻后生,可怜了阿茶。 轮番有人劝她,人走了,回不来了,别再执着,好好过日子。 阿茶不说话,只是摇头,眼泪默默落,她不信。 她总觉得,阿舟没走,只是行船远了,总会回来。 依旧日日去樟树下,风雨无阻,寒暑不停。春天,樟树发芽,江水绿了,她等;夏天,江水涨潮,雨声绵绵,她等;秋天,落叶满地,风凉霜冷,她等;冬天,草木枯黄,天寒地冻,她等。 她按时去生产队上工,做轻活,择茶、编竹、缝补,挣工分,安分度日。分到的票子、口粮,都省着,舍不得用,舍不得吃。旁人给她提亲,劝她改嫁,她都婉拒,一字不答。青丝慢慢长,渐渐染上白霜,容颜慢慢淡去,腿脚越发不利索,背也微驼了。手里那只绣好的舴艋荷包,天天带在身上,摸得多了,布面变得温润光滑。 这一等,便是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四千多个日子,她守着老樟树,守着一江流水,守着一句承诺,不曾离开沙湾,不曾改嫁,安安静静,痴痴地等,不怨不恨,平淡度日,满心都是念想。 日子平淡如水,心也笃定,等一个归人,等一艘归船。
五、残躯隐世,苦心成全意 世人都道阿舟葬身江水,再无生还可能。 实则他没死。 山洪翻船时,他抱着一块破船板,在江里漂了一夜,被下游青田的渔民救了,捡回一条命。 只是双腿被山石砸断,筋骨尽碎,再也站不起来,再也不能撑船,不能拉纤,再也做不了船工。 他瘫在异乡的茅屋里,心灰意冷。 他想回沙湾,想回码头,想见阿茶,可他动弹不得,一身残躯,连自己都顾不好,回去,只会拖累阿茶。阿茶本就腿脚不便,一生清苦,他回去,反倒成了她的累赘,让她后半辈子,辛苦操劳,不得安稳。 他性子沉静,想明白了,便做了决定。不回去,不联络,隐姓埋名,留在青田乡下。就让沙湾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让阿茶死心,忘了他,重新过日子,寻个安稳人家,平平安安过一生,不必再等,不必再苦。 他住在江边破茅棚里,不能行船,便帮人补渔网、编竹器,换一口粗粮,勉强度日。 从不打听沙湾的消息,从不与人说起过往,只是每每闲下来,便朝着沙湾的方向,静静望着,一看就是一整天。心里念着,想着,愿她安好,愿她顺遂,自己这般,便是最好的成全。他以为,自己的沉默离去,是放过她,是护她一生安稳。 这份隐忍,藏在心底十三年,不说,不诉,独自承受所有相思与苦楚。
六、同日辞尘,舟渡不了有情人 又到深秋,樟树叶子落了一地,铺在青石上,黄黄的,风一吹,轻飘飘的。 阿茶病了,身子彻底垮了,没了力气。 村里人扶着她,最后一次来到老樟树下。她靠在树干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舴艋荷包,眼睛依旧望着江面,眼神平和,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安安静静,闭上了眼睛。 一生,未嫁,未离,守着一句诺言,平淡过完。 同一天,同一时辰。 青田江边,破茅棚里,阿舟也走到了生命尽头。 手里攥着一缕当年阿茶遗落在船上的绣线,攥了十三年,面朝沙湾,安然离去。他到死,都以为自己的隐忍,成全了阿茶的安稳余生。他到死,都不知道,阿茶等了他整整十三年,守了他一辈子,从未背弃,从未忘记。 瓯江的水,依旧悠悠流淌,不急不缓。舴艋舟依旧在江上往来,纤夫号子依旧偶尔响起,沙湾的日子,依旧平淡如常。 老樟树年年发芽,年年落叶,青石码头依旧安稳。那艘舴艋舟,闯得过险滩,渡得过江水,载得起山货,却渡不过一对痴人,渡不过世事的阴差阳错。 一切都淡淡的,没有浓烈的悲喜,没有张扬的爱恨,所有的深情、等待、成全、遗憾,都融进山水里,融进平淡的岁月里,悄无声息,绵长悠远。 山水依旧,岁月无言,留一段淡淡情意,长留在沙湾的风里、水里,散不尽,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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