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林逋说:“功名官爵,货财声色,皆谓之欲,俱可以杀身。”权势本不是个坏东西,也不必然带来杀身之祸。但权欲如尖刀,官场那一个个风干的“杀身”标本,犹如一盏盏人皮灯笼,让人惊悚又发人深思。
恋权自杀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听到这句话想信很多人眼前会有寒光闪过,心头油然产生恐惧甚至恐怖,毕竟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面对白刃或滴着血的刀子,谁不觉得生命的可贵呢。但在权力在把在无形的刀子面前,有人选择的却是欣然“赴死”,范云就是这样一个人。《南史》载:南北朝时期官宦范云,历经齐、梁两朝。齐末,萧衍的权力日盛,做天子建新王朝已经指日可待。本来身为齐臣的范云这时却奴颜婢膝百般地讨好萧衍,因巴结有术,被内定为萧衍王朝的黄门侍郎,是一个“肥缺”。当萧衍就要举行皇帝登基大典的时候,范云突然病倒了。要是不能参加登基大典,官也就泡汤了。他急忙问医生有没有办法让他的病立刻就好,医生回答:“你这病是慢性病,需要静养,并无大碍;要马上治好,恐怕会产生后遗症,弄不好活不过两年。”范云稍作沉吟,说“两年就两年”。他赶上了皇帝登基大典,如愿获得了黄门侍郎的官位,但两年之后,却如医生所说,一命归西。
范云为了权势连身家性命都不管不顾了,可见官位、官帽、官阶魔力之大。在任何社会中,权力都是一种稀缺资料,尤其当权力与私利相通,异化为特权之时,人们对权力的追逐和占有就会无止无休。古人讲:“命即爵也。”今人说:“权力是最好的催情剂。”可见,权力确有其致命的诱惑力,足以使贪婪者疯狂。据说,胡长清被押赴刑场时,与押送他的法警有过耐人寻味的对话。胡长清说:“我可以载入史册了,到现在为止,我是建国以来被判死刑的最高级干部。”法警说:“不是还有五十年代的刘青山、张子善吗?”胡长清纠正说:“他们比我要低,我是副省级。”看来,“官本位”已溶进他的骨子里,不让其“爵”只有要其“命”了。
西方有谚云:欲让人灭亡,先使其疯狂。一个人一旦被权欲所支配,灵魂就交付给了魔鬼,纵然舐血刀尖却不知“大限将至”。爱斯基摩人就利用狼的贪婪本性发明了一种捕狼办法,很特别也很有效。严冬季节,他们在锋利的刀刃上涂上一层新鲜的动物血。等血冻住后,他们再往上涂第二层血。再让血冻住,然后再涂……等刀刃就被冻血坨藏得严严实实的时候,他们就刀尖朝上把刀反插在地上。当狼顺着血腥味找到尖刀时,会兴奋地舔食刀上新鲜的冻血,融化的血液散发出强烈的气味,在血腥味的刺激下,它们会越舔越快,越舔越用力,直到所有的血液被舔干净,锋利的刀刃暴露出来。但狼们这时已经嗜血如狂,它们猛舔刀锋,在血腥味的诱惑下,根本感觉不到舌头被刀锋划开的疼痛。在北极寒冷的夜晚里,狼完全不知道它正在舔食的其实是自己的鲜血。它只是变得更加贪婪,舌头抽动得更快,血流得也更多,直到最后精疲力竭地倒在雪地上。令范云、胡长清之流失去理智的,是权力的诱惑;而最终耗尽生命的,却是内心的贪欲。
谋权被杀
钱钟书先生曾形象地说:想做官的人就像猴子,向上爬的时候,就露出了自己的红屁股。多尔尼克博士是位多年从事动物行为学研究的权威,他得出的结论是:“动物与人都有追逐权力的本性。”只是人追逐权力的谋略和手段远不是动物所能比拟的。中国历史上第一位集大学者、大政治家、大权谋家于一身的李斯,就是一个代表。他帮助秦国完成了灭六国、统一中国的大业,又开创了封建社会一系列新制的先河,但又贪权恋势,嗜权如命,弄权无度,最终为权所杀。
李斯出身楚国上蔡的“闾巷布衣”之家,26岁时还是一个看守粮仓的小文书。一次,他看到一群厕所里的老鼠,个个瘦小枯干,又脏又臭,想到粮仓中的老鼠,个个脑满肠肥,皮毛油亮。两者相比,顿生感慨:“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人生如鼠,要做“仓鼠”而不做“厕鼠”。李斯第二天便辞职,前去拜荀况为师,开始了他的“仓鼠”之路。
他师从荀子学“帝王之术”,学成后,想去秦国寻求发迹的机会。他在老师面前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权力狂热:“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意思是,地位卑贱而不去求取权势,就如同禽兽一般。荀子太了解他这位权欲薰心的学生了,预感此去他将罹不测之祸。但李斯去意已决,荀子只有劝诫他“物忌太盛”,别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李斯入秦后,以他的才华也以他的圆滑,很快实现了从舍人到长史再到客卿的三级跳。接下来,李斯却遭遇了“仕途危机”。当时,秦国掀起了一场驱逐外国人的运动,李斯也在被逐之列。但他岂肯轻易罢手,当被逐至秦国边境时,他停下脚步,给秦王上了一道奏章,这就是著名的《谏逐客书》。李斯没有强调逐客令对他个人的打击,也没有强调对自己对秦国的奉献,而是从秦国利益出发,言辞恳切又情意真诚地劝说秦王,如果把异国人才驱逐出去,秦国将蒙受什么损失,敌国又将得到什么好处。秦王读后大受感动,撤销“逐客令”,派人追回李斯,并封他为廷尉。在这次危机中,李斯展示出了其钻营狡黠的本性,但其“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之理确实对秦大有裨益,可谓“一石两鸟”。然而在面对韩非这个潜在的威胁时,李斯的“猴屁股”就彻底暴露了。韩非和李斯同为荀子的门生,韩非后来也到了秦国,秦王非常欣赏他。李斯知道自己的学识不及韩非,如果秦王留下并重用了韩非,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李斯决定“借刀杀人”,对老同学下手。他对秦王说:“韩非是韩王的亲族,爱韩不爱秦,这是人之常情,大王攻打韩国,韩非肯定不会同意。”秦王说:“既然不能用,那就放走吧!”李斯的目地是彻底消灭对手,便又对秦王说:“放回去,他肯定会为韩国出力,这样无异于放虎归山,不如以罪加之杀掉他。”生性多疑的秦王听信了李斯的污蔑,将韩非关进监狱。李斯怕秦王反悔,便带着假惺惺的关怀和一包毒药去监狱探望韩非,说秦国监狱各种酷刑如何如何厉害,说秦王已如何如何不信任韩非。言下之意服毒是最好的选择。可怜韩非苦无机会辩解,又不知道昔日同窗的阴谋,接过毒药,一饮而尽。后来,李斯为迎合秦始皇,也为了从精神到肉体上消灭竞争对手,又推波助澜掀起“焚书坑儒”运动,令天下有才之士“望廷却步”,使得李斯己独步秦廷,当上了丞相,用他自己后来的话讲“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
李斯在品尝权力带来的快感和荣耀之时,已把人格、官德、良知踩在了脚下。后来他又屈从赵高,参与了宫廷政变;助纣为虐,帮助秦二世推行暴政……最终,被指鹿为马的赵高玩弄于股掌之间———判五刑,诛连三族。秦二世二年七月,李斯先被在面上刺字,再割去鼻子,再截去左右趾,然后杀头,最后腰斩,砍为肉泥。整个家族也被杀了个精光。而李斯所受“五刑”,恰是他本人为之骄傲的创意。临刑前,李斯回头向一起被杀的二儿子说:“如果不出来做官,在我们的老家上蔡牵着黄狗出东门去逮兔子,该多好啊!如今却连想都不能想啦!”
李斯一辈子是个官迷,到死也没有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一点,他不如李真。“河北第一秘”李真在地狱门前对记者说:“我是被贪权、贪钱、贪色毁掉的……那威力无比的权力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双刃剑,令人心旌摇曳的金钱是一沓沓送你上西天的纸钱,令人垂涎欲滴的美色是一把把杀人不见血的利刀……。”李斯谋权确有其术,但把权势看得高于一切,不择手段去攫取,并且“一登龙门,身价十倍”后,忘了“物忌太盛”的训诫,自我膨胀,对上则奴,对下则主,才华、良心、道德被权力阉割,人已异化得不成人样了。
古往今来,多少为官者为了夺取更大的权力,为了保住已有的权势,或无中生有,栽赃陷害;或设置陷阱,置人于死地;或阳奉阴违,翻云覆雨;或小题大做,无限上纲;甚至出卖人格,阿谀奉承,巴结投靠,摇尾乞怜,献媚邀宠,不惜吮痈舐痔,颂屁尝屎……但无论权术的运用老辣、纯熟、精练,结局大都和“二李”一样:“反误了卿卿性命”。
争权相杀
在中国传统社会浓烈的官本位的氛围中,有了权就有了一切,没有权就没有一切,失去了权力就失去了一切。因此,围绕权力的争夺战和保卫战异常激烈,有的甚至不惜杀开一条血路,消灭对方,扫除障碍。这方面的事例数不胜数,很难厘清谁比谁更“典型”,集合在一起可称为“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群体标本。历史上,逢蒙杀羿,是先生挡了学生的道;吴起杀妻,是妻子挡了丈夫的道;高祖分羹,是父亲挡了儿子的道;乐羊子食羹,是儿子挡了父亲的道;周公诛管蔡,是兄长挡了弟弟的道,他们一切无不以权力得失的利害关系为归依,为了争权夺势,什么血脉亲情,什么人伦道德,便都全然不顾了。宫廷作为权力中心,更是罪恶的渊薮和权力的屠宰场。胡亥为篡位杀了哥哥扶苏,即位后,在咸阳杀死了自己的十二位兄弟,又在杜邮将六个兄弟和十个姐妹活活碾死。有学者分析,此类现象在历史上一再重演,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太子人选的圈子固定。由于人选有限,最经济、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想方设法从肉体上除掉对手。只要能瞒过老皇上,就算大功告成。
而今为争夺官位、权力而发生的“雇凶夺官”、“官官相杀”现象,可称得上官场中最触目惊心的腐败。而其背后共同的真凶和主谋还是权力。原齐齐哈尔市长青乡教育办公室副主任,仅仅因为两个乡教办主任都离退休年龄太远,就雇凶杀人。他供述买凶杀人的动机时说,手中“有了权力,就可以支配资金,就可随心所欲甚至为所欲为”。 广东湛江遂溪县海洋与渔业局局长宣雄将副局长陈振华杀害,宣雄交待杀害陈振华的动机是因为陈讲过要接替自己局长的位置。迷恋附着在权力之上的光环,手中的权柄绝不容许受到“威胁”,不管威胁是否真的存在,必欲除之而后快。这就是这个“权霸”的逻辑——“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这些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人民公仆,但在权力面前“凶”相毕露,沦落为凶神恶煞的“刽子手”。 其危害性“谋财害命”的剪径之徒更大,不仅严重亵渎了人民公仆的称谓,而且使党和政府的形象蒙受严重的损害。
“官员雇凶杀官是‘社会失范行为’的一种极端表现。”清华大学社会学教授李强分析说,“官员阶层——这个本应最符合社会行为规范、行为准则的社会群体,现在竟然产生了雇凶杀人这样有规律的犯罪行为,确实值得关注。”个中原因,一方面,忘记了当官的宗旨。一些人视官如命,为官搏命,面对残酷的竞争,不惜采取暴力这个“最简明”的手段剪除对手。另一方面,权力的含金量太大了。对此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秦晖认为,行政权力的过分集中成为官员为谋取金钱和名利铤而走险的原动力。还有,就是在干部的选拔上还存在“少数人选人,在少数人中选人”的“小圈子”。某些职位是特定人群口中的“肥肉”,只要竞争对手垮掉,自己就能上去。如果一个岗位,竞争范围是面向全社会的,竞争对手也不是一个两个,而且选择权在群众手中,那么,除掉个别竞争对手还有多大意义?
减少以至根除“争权相杀”现象,是在领导职位的选拔上,开放竞争,让尽可能多的人公平参与,把选择权交给群众;限制权力过度集中与滥用,降低要力的含金量;建立权与责、责与利密切相关的考核机制,解决权大责小、有权无责的问题,让权力成为一种压力而不是乐趣和享受;实施阳光政策,对官员的言行实施严格教育管理监督,培养官员健全的人格和心智,使之能够正确看待权力、依法行使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