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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当问味无味

——《仰望星空》后记
石秉宪

 

 


作者:苍石 布衣,355.50 阅读:180发表时间:

五十当问味无味这个集子收录了我自少年迄今,数十年间写的诗词作品,凡一百五十九题一百八十一首。去年早春,当我把零散的诗稿略为收拾,用电子邮箱发给业师冯日乾先生并请写序时,面对电脑,茫然若有自失。
三十余年前,我读中学。迷迷糊糊贪恋上了文学。虽情笃而行有怠,至今无获,却也在周围人眼里,浪得了个“捉笔杆子”的声名。不堪回首。近十多年来,文化生态发生了百年未有的大变脸,经营纯文学的日子很难过。不能超越不想低头媚俗,又不愿重复他人,也就越发冷了感觉凉了笔墨。
至于玩古体诗词,我一直心存忐忑。在许多人看来,干诗词这活儿,应该是富贵人家的事,至少是骚客雅士或功成名就者,膝下弄孙饭后茶余的特别消遣。像我这样不老不小,资浅学薄,至今仍为生存而奔波的人,玩弄如此高雅的艺术,这让旁观者看起来别扭,就连我自己有时想起来,也感到有些不自在。
更何况,写旧体诗词是“戴着镣铐跳舞”。不仅需要深厚学养,更需要笔下功夫。以我的年龄与历遇,打一开始接触文学,就注定了对古典诗词的敬而远之。先前几十年间写的数十首仿古体,有些是出于文学少年的激情燃烧,有些是为教书而“被下水”,有些是一时心血来潮的“人工速成”,多不“靠谱”。开始“上道”及至发烧,不过三五年工夫。说起来多少有些纠结与无奈。许多事情有了看法,总想一吐为快。既然其他文学样式不够直接过瘾,来得也慢,那就不妨试试用诗词三言两语直抒胸臆,省却小说之类造人物编故事弄结构的麻烦,也顺便免去些人云亦云的“心苦”。
文学成人也误人。走近诗词,才发现这里面的水太深,而我自己却一直在岸上遛达。在一个学绝道丧,天下处处掉馅饼的时代,注定了纯文学部落一时难以摆脱被集体“阉割”的命运,也注定了我等懦弱的生命激情被悬空倒挂——不写也罢,一写便丑。诗词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能全怪诗家不上心,读者不买账。于是,只有关起门来,自顾自说了。
诗词之不幸被边缘化久矣。鼓呼“诗词复兴”的声音,一直强大而又微弱,悲凉又多纠结。“复兴”背后的潜台词,即诗词铁定已“被衰落”。人类文明发展史呈现出一个“一进一退”的态势,即自然科学的“今胜于昔”,社会科学,特别是文学、哲学等往往“后不如前”,原本是无奈的事情。中国古代诗体流变,从四言到七言,从古诗到律绝,再从律绝到词曲,均自成套路,后人亦难以突破而自出新意,故有“始盛”而“终衰”者。毛泽东诗词写得“空前绝后”,自成一家,主要还是内容上的“推陈出新”,是“老瓶装新酒”,而非形式上的标新立异。芸芸业诗者,只能望“高山”而仰叹,实不可企与之比肩而统领一代风骚。盖诗词之“复兴”,必先收复文化自信,树立文学自觉,净化诗词生态;重在“内容出新”,慎言“形式创新”(律绝难而写古诗,词多束缚可放宽格律,旧韵过时有新声)。百年革命,中国陷入全面否定文化传统的精神荒漠,国家与民族认同岌岌可危,已令人心有戚戚,失忆或“选择性记忆”就更加悲哀,乏善可陈。在文明理性日趋复苏,迫使社会意识要步入“常态”的当下中国,如果仍沿用几十年前“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之类,看似“科学”实则傲慢、笨拙的姿态,对待前人遗留下来的文明成果,以此来宣示我们比祖先还“高明”,遮掩我们的弱智与缺少底气,实在无语。
我们需要“仰望星空”。端的是孔学精神道统,屈骚生命绝唱,老庄“高山仰止”,李杜后无来者。二十世纪至今,红学蔚为显学。一部《红楼梦》,竟让几代学人反复“折腾”,还弄出好几个红学流派来,看来,须我们的子孙一直忙乎下去才是……而现代人之于诗词,一半是附庸风雅,一半是多作“羔雁之具”。回头再读诗经楚辞或唐宋人家的诗词,不但未发现有多少“糟粕”(如果有,这与当下的文化垃圾或网络毒素比起来孰轻孰重),倒常觉得古人是那么纯情可爱,质朴率真。这人世间的好句子,似乎都让古人写完了,今人也许只剩下瞪眼的份儿了。
我不希望看到“诗歌从来都是穷途末路”,“是消极的文化”。我宁愿轻易相信,诗词虽“始盛终衰”,却千年游魂不死,不是“庸众的胜利”,而是斯文万劫无灭的另一种福音。
笔下不出彩,通常是我们心里不“干净”。生命被拔根,心灵被挂空,精神被游离,人们被迫“演戏”“被幸福”地活着,大多过着容易受伤的泼烦日子——欲望的灾难,未必占领了我们所有的精神地盘,全部牵制着我们的言说,但却消磨了我们本来的古朴与诗意,制造了我们的双重人格,克隆并加剧了我们的“物化”进程,占据并指导着我们的心理和行动。作为最后一座高古的文学精神之塔,诗词若不果敢走进人心世态,追“根”立“命”,不对生命与死亡,自然与超然事物保持虔诚的敬畏,不接地气不承担精神苦难,观照公民人格成长,倾诉大悲大戚声援至善至美追认至愚至神,就会在附庸风雅中失去本真与率性,在“歌功颂德”中丢失高贵和尊严,从而丧失诗性方向与精神标杆——要么永远陷入“曲高和寡”的尴尬,成为诗人自家的“半亩自留地”或权贵者手中的“玩偶”,要么就继续陶醉于“犹抱琵琶半遮面”,此时有声却无声的一厢情愿中,被拖个半死不活,等待重新洗牌。唤不起大众的兴奋和跟进,任何高明的“表演”,只有慷慨地来悲壮地死。
这话题说起来有些沉重。一茬茬诗人轮番上阵,力图找到打开词诗复兴之门的钥匙。从内容到形式,由继承到创新发展,看起来很因时制宜,全面辩证,实则大而化之,难得要领。结果往往是木刀子剁肉,不是被折中调和的社会惰性所裹挟,就是被发育不良的文化生态与庸众风潮所淹没。于当今复杂多事的文化格局和生存语境中,拯救文学的力量,已经变得相当孱弱。诗词要想绕过市场逻辑与金钱围剿,重新为这一力量提供合理性,成为文学的精神方向,一时还很艰难。除非有伟大的诗人横空出世,引领风骚。但努力“自救”,让诗词在落脚“现代性”的同时,回归质朴真诚的自家面目,远离浮华虚伪和做作,重拾批评世道的良心勇气,进而通过吟写诗词,让包括自己在内的一部分人,先变得精神高贵起来,人格高尚起来,心里干净亮堂起来,诗词家们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眼下已成“书灾”,本不该去凑这个热闹。于诗于词,写家殷殷,读客寥寥。人在其中,如鱼之沉水,冷暖自知。凡此不足为外人道也。念起半生对文字的喜好,其心也苦,其情也笃,这使得我下决心,冒着以诗文装点门面的嫌疑,要将这多年写的诗词作品结集出书,一为对得起文字,二为对生命有个交待。我心不死,因为,这尘世间还不乏同道者理解接纳,知心作陪。虽时有困惑失落,却也煎熬挣扎,苦有至乐。
当在二○○九年,友人刘恩龙自西宁回泾阳探母,顺道西安一叙。刘君知悉我有出诗集打算,向我“讨教”诗词文体的前途。我慷慨陈述,他保持沉默。我深知这“沉默”般的厚道,不是他原本性情,是文坛多年历练过来的经验。家国“无事”,纵使我辈有万千“骚怨诗愤”,如啼血的杜鹃一样,世界还是一切照旧。孔老夫子曾经干过“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傻事”,生前寂寞凄凉,身后千秋人物。我一介凡愚,不敢“傻想”。只是眼看着年届“天命”,倒真希望在体会世态人情吞嚼思悟人生的同时,证明一下“我是这方土地上的一个生命,我曾在这个世界来过”。若对自己的“作品与人生”自我批评,我感觉有如童年时常看见的裹着小脚,闲坐于街头抱打不平的邻家老太,怨人家过路媳妇一脸的胭脂毛病,徒发几句啰嗦而已。
生命不可以复制,却能够用记忆来还原。我现在还不算很老,却常有一种怀念的苍凉与恐惧。这让我活着就要加倍地去珍爱、思考和感恩生命,感恩这个诡谲的世界里,一切赋予我精神温情和生命想像力的事物,珍惜亲情的惟一存在和自由言说的机会。三年前的一个冬日,我顶着风雪,在散学的人流中,目光努力地搜寻着我的女儿,我在想,人群中最骄人的那一位,便一定是我的女儿了——想一想当年我的父亲在“探学”时,也何尝不是与我同样的心情。于是我便不再怀疑,人生应当是乐世的,又是悲情的,是不可以少了忏悔与感恩的。祈愿上苍保佑我天国里的父亲,不要像他在世时那样受苦受难,失去表达或诉说的权利。
本书即将付梓,我应向史学家张岂之教授、诗家雷树田教授、作家高建群先生,向书家曹伯庸教授和张万准、贾夫育、王怀、徐战文先生,向曲作家贺强先生及友人张前先生等致礼谢忱。张教授不以我浅陋,以圣语书赠与我“共勉”,大道之悟,期望甚厚,常催我自省自新;雷前辈在看过我发于《词刊》、《陕西词诗》上的几首诗作后,邀我到其府上,“耳提面命”颇多,并以著书相赠,引为“知己同道”,让我感事怀人,笔有不辍;曹教授和高张贾王徐诸位先生为拙作赐墨,分文无取,令我心存感佩,发为吟咏;贺强先生此前与我有一些合作,本次又为我的诗作谱曲,我会永存记忆。张前君与我过往较密,我许多诗作的写作素材或灵感,来自于跟他的交流。我曾把书稿清样交他代为阅校,张君从文字、格律到引诗题目、用典出处标点,反复查阅数个版本,再以手机短信或当面给我交待。我感觉到他对学问的温度和尊重,也感受到了拥有友谊的幸福与尊严。
我必须对杂文家冯日乾先生表达敬意。当下文坛,吹吹打打、逢场作戏,好像已成为一种时尚的“活法”。说是不得已而为之,结果成了“捧杀”,被杀与杀者一起悲哀。冯先生在书序中不仅给我鼓励,更为我的作品把脉。有“逆耳”之衷言当镜,为己为人负责,我觉弥足珍贵,千金难买。接到书稿后,冯日乾老师曾多次致信,往来反复,为我出书费心,每有直言相告,并以“不必悉遵”,提醒我不要盲从。几多真心耐心,推诚相见,亦师亦友,我当有知。
我还要在此郑重告白,我之所以能在诗词这块阵地坚持下来,跟陕西孔子研究会副会长、西北大学现代学院院长刘家全先生的影响是分不开的。在当代中国的文化批评家当中,刘先生是一位将古今打通中西比照,将文化研究并传播与主持办学“知行合一”的文化保守者。他于词诗的情有独钟,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个人兴趣爱好,进入到一种对民族文化道统,自觉担当的超世俗境界,文学的生命气度和精神气象,也因之在他的笔下得到了放大或延伸。十数年的诗词往来并文化建交,对我的提升是多方面的。我从他那里觉悟良多。不只是促使我开始对诗词兴指意浓,且常因能与他唱声和韵而心雅神怡,更重要的是多了一些文化焦虑与精神忧思。刘先生知我甘苦,于繁杂事务中抽身,不止一次地通读诗稿,提出了许多宝贵的修改意见;又为本书撰写“万言读感”,记录了彼此知心相处的珍贵历史。此文心相通,人格接纳,我应永远保持珍重。并以能够成为刘先生的诗文同道而深感荣幸。
但愿人长久。心无死,诗不老,魂有宅。
——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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