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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人世间》间架结构论  

韦金石


摘要:长篇小说《人世间》的间架结构,既不同于《平凡的世界》与《秦腔》,又有别于《金瓶梅》《红楼梦》《悲惨世界》与《白鹿原》,当属时空双向叙事结构中独特的一类,即在横向上以一个人物为叙事中心,并以该中心为园心,向四周辐射,从而形成至少三道社会关系圈,同时在纵向上建立两条叙事线索,由此构成“单点多圈多纵”的总体格局,这既是作者对他人和对自我的超越,同时又为我国当下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的创作提供了新的路径。
关键词:现实主义长篇小说 梁晓声 人世间间架结构
 

孙犁在论及长篇小说的结构时说“小说的结构是上层建筑”。张柠在其《长篇小说的结构与总体性》一文中指出,长篇小说是结构的艺术,结构包括叙事布局和间架结构或称总体结构两层含义,叙事布局指的是叙事先后详略的安排,间架结构则指的是长篇小说的整体框架的设计。如果给长作篇小说的间架结构下个定义的话,那么笔者以为阿•莫拉维亚的“叙述的骨肉围绕其而凝聚成形的主题骨架”(1)这句话则最为妥贴。著名作家梁晓声创作的三卷本长篇小说《人世间》,以其超大而厚重的体量、雄阔而壮丽的社会生活画卷、透彻而精辟寓于人物和情节中的关于社会各阶层的分析、丰厚而深邃的内涵,鲜活而颇具代表性的群体人物形象,以及丰富而积极的主题思想与正确而鲜明的价值导向,赢得了众多读者的衷心喜爱和学界的高度认可,被誉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继《平凡的世界》后又一部朴素、真诚、饱含悲悯之情的巨著,并以最高票一举获得我国长篇小说最高奖第十届茅盾文学奖。
小说以我国北方某省会城市A市一个平民社区共乐区为背景,从20世纪70年代写到改革开放后的21世纪的前10年,以平民子弟周秉昆为叙事中心,透过周秉昆和他的哥哥周秉义、姐姐周蓉的成长经历,勾连知青上山下乡、三线建设、工农兵上大学、知青返城、高考恢复、出国热潮、下海经商、走穴、国企改革、工人下岗、个体经营、棚户区改造、反腐倡廉等重大历史事件和重要社会现象,塑造了周秉昆、周秉义、周蓉、郑娟、冯化成、蔡晓光、曹德宝、乔春燕、肖国庆、吴倩、孙赶超、于虹等一大批性格各异又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人物群像,多角度、多方位、多层次地描绘了中国社会的发展进程和百姓生活的巨大变迁,由此构成了中国当代社会近50年来“光荣与梦想”“欢乐与痛苦”的一幅历史长卷。作者运用极富年代感的笔触,高扬理想主义精神,热情讴歌人间正义真情,“于人间烟火处彰显道义和担当,在悲欢离合中抒写情怀和热望”。《人世间》堪称是五十年中国城市平民生活的众相图、五十年中国社会进步的变迁志、五十年中国城市底层的人物传、五十年中国城市平民的心灵史,当属一部史诗巨著。
诚然,长篇小说《人世间》取得巨大成功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不可否认的是杰出而适当的间架结构则是其中最为关键亦最为重要的因素。当下学界和业内虽然已有人注意到了《人世间》的结构问题,但讨论尚缺深入和全面,甚至有偏颇之处。因此,对长篇小说《人世间》的艺术结构进行一番较为细致的探究就显得十分必要。限于篇幅特别是囿于笔者之学识,本文仅就《人世间》的间架结构及其相关问题谈谈粗浅的看法,以求教于大家。
 

《人世间》无疑是一部现实主义的优秀作品,那么梁晓声笔下的《人世间》其总体结构又是怎样的呢?对此,著名文学评论家孟繁华认为,长篇小说《人世间》以及根据其改编的同名电视剧之建构均为放射状结构,作品以周家三兄妹为原点,由点及网(2)。这种界定是否准确呢?这里留个悬念。笔者将这部作品与其他优秀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进行一番比较研究后,再回答这个问题。
时间叙事结构是现实主义长篇小说总体结构的主流架构。纵观中外文学史,就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的总体结构而言,占居主导地位的无疑是时间叙事结构,事实上我们普通读者所接触到的文学名著大多也是此类结构的长篇小说。时间叙事结构指的是按照时间顺序和因果关系来架构作品,其表现形式有单线、复线、明线、暗线或它们的综合运用。古往今来,运用时间叙事结构创作的鸿篇巨制数不胜数。
19世纪中期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政治思想家、哲学家托尔斯泰,创作的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都是时间叙事结构型的经典之作。《战争与和平》紧紧围绕俄罗斯民拯救和小说主人公自我灵魂拯救这一拯救主题,以1812年的卫国战争为中心,以鲍尔康斯、别祖霍夫、罗斯托夫和库拉金四大贵族的经历为主线,并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呈现自1805至1820年间发生的所有重大的历史事件,从“民族的、整体的、宏大的”与“个人的、局部的、细致的”两个方面,将“战争”与“和平”的两种生活、两条线索交叉缠绕,在“战争”与“和平”的交替描写中把众多的事件和人物串联起来,构成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壮阔史诗。在《安娜•卡列宁娜》中,作者通过对司忒潘和多丽的家庭生活的细致描摹,并运用人物对照的方法,于外部勾连和内部联系处,将安娜的爱情悲剧和列文的精神探索两条主线巧妙地融为一体,描绘了一幅俄国从莫斯科到外省乡村广阔而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图景。谋篇布局宏伟壮阔,总体结构慎密严谨。与《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一样,《复活》采用也是时间叙事结构,有所不同的是它只一条叙事线索。作品通过农奴的私生女玛丝洛娃的苦难遭遇和贵族少爷聂赫留朵夫的上诉经过,将对黑暗农奴制度的无情批判融于简单而复杂的故事,把对社生活会的深刻思考寓于鲜活而独特的人物,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法庭、监狱、官僚机关腐败、黑暗的丑恶嘴脸,不余遗力地批判了封建统治、政客官吏残暴昏庸的反动本性,勾勒了一幅业已走到崩溃边缘的农奴制俄国的社会图画。《复活》是托尔斯泰最后的一部长篇小说,是作家一生探索和思想的总结,被誉为俄国批判现实主义发展的高峰。
茅盾是我国现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创作的长篇小说《子夜》是一部全景式史诗性巨著。在《子夜》中,作者运用一系列牵连着众多人物的枢纽性事件,将彼此独立、贯穿始终的五条叙事线索钮铆在一起,为我们描绘了一幅20世纪30年代初期中国的全貌图,深刻地揭示了旧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民族的本质特征,由此创下了对后世影响巨大而深远的“子夜模式”,一度被奉为中国长篇小说创作的圭臬。刘震云创作的长篇小说《一句顶一万句》分为上下两部,作者分别给出的副标题是“出延津记”、“回延津记”。该小说的结构也是由“出延津记”、“回延津记”两条时间线索组成。作品描述了一种刘震云中国式的孤独感和友情观,被称之为中国版的《百年孤独》。与《人世间》一并荣获第十届茅盾文学长篇小说《北上》,系青年作家徐则臣的最新力作。作品向读者展开的是发生在京杭大运河之上几个家族之间的百年秘史,以此整体考察百年运河的兴衰史和中国百年的近现代史。作品从1901年漕运废止和2014年大运河申遗成功这两个时间节点切入,采取“顺流而下、溯游而上”双线并行的叙事策略,在历史的回望中和现实的踏访里,完成了文本的开启与收束。显然,徐则臣关于运河的叙事实际上也是关于时间的叙事、关于现代性展开和生成的叙事。我国著名作家东西的长篇小说《回响》,围绕对“大坑案”真凶的追查,在主人公的工作与生活两个领域展开双线叙事,采取层层推进的情节线索,复式交叉的结构方式,以女警察冉咚咚侦查破案为外壳,侧重呈现冉咚咚对她的丈夫慕达夫的心灵侦探及其心路历程,故事在侦破凶杀案和侦破爱情与生活的真相缠绕中推进,以“心理现实主义”的深度深入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和精神王国,从“批判现实主义”的视角审视当代人的生命状态和情感方式,探人性之幽深,勘人性之灰暗,捕捉各种事件在人物心中的回响,追踪各种回响对人及其情绪的影响,借以解剖荒诞生活之谜底,探索人性罪恶之根源,揭示时代隐秘的心灵危机,反思现代城市的精神症候。
当然,在我国读者特别是年轻读者中影响最大的还是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平凡的世界》是路遥创作的一部全景式地表现中国当代城乡社会生活的百万字长篇小说。小说采用“三线组合法”结构,围绕孙少安和孙少平两兄弟安排了三条线索展开叙事。第一条线索以孙少平为中心,表达的是孙少平、金波、兰香、金秀等农村青年,对知识、现代社会城市的文明和丰富的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的向往与渴望。第二条线索以孙少安为中心,以双水村、石屹节、原西县为主要地点,主要写了极“左”路线给双水村人造成的贫困,以及党的三中全会后双水村人赶奔富裕之路的艰难历程。第三条线索以田福军的升迁为叙事缘由,展示了由村到县、地、省的政治斗争和路线斗争,这条斗争线索时明时暗,一直贯穿于作品的始终。三条线索都以时间为序,作者利用人物关系或情节上的联系,将三线紧密地连成一体,并将20世纪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十年间,我国所发生的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列入其中,通过复杂的矛盾纠葛,再现了当时社会各阶层众多普通人的的人生经历和心路历程,并将巨大的社会冲突贯穿于细腻的日常叙事之中,深刻地展示了普通人在大时代历史进程中所走过的艰难曲折的道路。
空间叙事结构是现实主义长篇小说总体结构的小众架构。在长篇小说创作的实践中,与时间叙事结构相伴的还有时空叙事结构。空间叙事指的是将人物和故事的发生地作为叙事的载体而结构作品。在我国当代文坛特别是自新世纪以来文学创作的实践中,运用空间叙事结构的方式创作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的不乏其例,甚至出现过相当优秀的作品。从总体上来看,时空叙事结构可分为单体时空叙事结构与多体时空叙事结构两种。老藤的长篇小说《北地》,以一位老干部年轻时建设东北的人生际遇为线索,展示了对当代社会政治文化和人生哲学等多方面的思考。全书共3 29章,去掉“序幕”和“尾声”,剩下的27章主体内容,全都以常克勋曾经先后驻足工作过的北地的具体地名命名,分别讲述他在这些地方经历过的人生故事(3)。若从故事性是否强弱的角度观之,《北地》实际上就是一部缺失了中心故事情节的散点透视式的长篇小说。在此方面,大家贾平凹无疑是领军人物。纵观贾平凹的创作,可以发现他的《浮躁》《废都》《高老庄》《秦腔》《高兴》《古炉》《带灯》,大体上都属于单体时空叙事结构,《泰腔》可谓其中的集大成者,而《高兴》《古炉》《带灯》则处于由单体时空叙事向多体时空叙事的过渡阶段,自《老生》开始贾平凹才真正地走向多体空间叙事结构之长篇叙事,新作《暂坐》更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娴熟地步。《暂坐》“小说总共分为35章,每一章都以“人物•地点”的方式进行命名,其中隐含了这部作品的整体构思,即人与空间的关系,或曰人在空间中的命运。”(4)《暂坐》的空间化叙事把时间维度压缩到了最低限度,而无限地凸显空间维度之重要性。因此,《暂坐》思考的不是人与时间的关系,而是纯粹的人与空间的命题,即现代人在城市另类空间中的生命焦虑问题。
中国当代长篇小说的时空叙事结构显然是吸收融合西方现代派小说某些因素的结果。传统现实主义作家们在创作实践中,在艺术上求新求变,不断吸收包括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小说创作的艺术元素,日益丰富着自己的创作手法,这种融合使得中国当代长篇小说既具有传统的根本属性,又具有与时代相吻合的现代性。文学评论家阎晶明早在2018年就指出,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已经开始合流。此后又经过多年的发展和改进,中国当下一些现实主义长篇小说越发具有世界性、当代性。荣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应物兄》当属既坚守传统现实主义之本,又颇具世界性、现代性的典范之作。李洱在《应物兄》中,通过建立儒学院这样一个故事外壳,借助变形、夸张、反讽等现代主义的现现手法,勾连、辐射至宗教界、学界、商界,政界等社会的方方面面和各色人物,集世间百态至一体,聚时代万千于一书。评论家王鸿生认为这是一部越到后来越精彩的好书,“普通读者可以在作品里找到悲欢喜乐,找到自己的迷茫和希望所在。故事性已经不重要了,所有密密麻麻、结结实实的细节足以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奇观。”(5)《人世间》的总体结构当属时空双向叙事结构。从以上论述中,我们不难发现,为梁晓声带来巨大声誉的长篇小说《人世间》,其总体结构并未位列其中。其实,《人世间》的总体结构应称之为树干状叙事结构,树干状叙事结构由纵向和横向两轴构成,纵向上由时间构成,横向上由人物和故事构成,好比一截树干,其长度如同作品呈现的时间,其横截面上的中心点恰似作品叙事的核心人物,而中心周围的一道道年轮犹如核心人物所辐射的一层又一层人物及其故事圈。树干状叙事结构实质上就是时空双向叙事结构。从小说《人世间》最终呈现出的模样和效果来看,作品在纵向上树立了两条主线,一是周秉昆的人生经历和命运走势,二是半个世纪以来一系列的重大历史事件和重要社会现象及其对人物的影响。小说在横向上,设立了主要人物周秉昆这个叙事中心,并围绕中心人物周秉昆主要设置了三道由近及远的“年轮”。第一道人物圈由周秉昆的父亲周志刚、母亲李素华、哥哥周秉义、姐姐周蓉、妻子郑娟,以及周秉义的妻子郝冬梅、周蓉的两任丈夫冯化成、蔡晓光和周家的第三代周楠、冯玥,还有与周秉昆的生活关系和命运走向十分密切的骆士宾、水自流等人组成;第二道人物圈由周家的街坊、周秉昆的工友、发小和单位里的同事所构成;在第三个人物圈里则有派出所的片警和下到工厂来接受改造的“老革命”等等一系列人物。这些人物,有着各自不同的遭遇,在不同的社会层面上,上演着活色生香的人间悲喜剧。不同的社会阶层有着自身发展的必然逻辑,他们各自形成了自己的生活圈子,圈子与圈子之间又有着或密或淡的交集。周秉昆就在这些大大小小的生活圈子里,发挥着穿针引线的作用。正因如此,《人世间》方能写出时代变迁与人生命运的关联,写出不同社会阶层的生存状态,写出人生的悲欢离合,写出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写出复杂的社会,写出复杂的社会生活,写出复杂的社会关系,写出复杂的人性。作品在人世间的大视野下展开,勾画出一幅错落有致的世间百姓群像图,书写出一部城市底层社会的生活史和心灵史。
综上可见,孟繁华前述有关《人世间》总体结构的论断,言简意赅,一语直达事物的本质,大抵是正确的、客观的。
 

有评论者认为,《人世间》“提供了一个新的写作视野,梁晓声对现实生活的表现,不再指向某个单一的社会阶层和某一特定的人群,而是面向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重在展现人世间的社会生活情形。”(6)其实,这样的评价是不正确的。准确地说,先于《人世间》而类似于《人世间》总体结构的鸿篇巨制虽然存量不是很多,但毕竟还是存在的。《人世间》虽然是梁晓声学习前人的结果,但绝对不是照搬照抄,而是从自己的创作意图、生活积累特别是自己将要表达的思想出发,在学习的基础上进行了创新和发展。那么,业已存在的类似于《人世间》总体结构的长篇小说又主要有哪些呢?《人世间》的总体结构与前人的类似总体结构的作品又有哪些不同呢?
与《金瓶梅》《白鹿原》相比较,《人世间》的总体结构呈现“一点多圈”之特点。我国明代长篇白话世情小说《金瓶梅》,是一部以描写家庭生活为题材的现实主义巨著。作品通过对集官僚、恶霸、富商三种身份于一身,市侩势力代表人物西门庆及其家庭罪恶生活的描述,再现了当时社会民间生活的面貌,描绘了一个上至朝廷擅权专政的太师,下至地方官僚恶霸乃至市井地痞、流氓、帮闲所构成的鬼蜮世界,反映了正常人性惨遭扭曲和异化的过程,揭露了明代中叶社会的黑暗和腐败,具有深刻的认识价值和巨大的文学价值。毛泽东认为《金瓶梅》描写了真正的明朝历史,“《金瓶梅》是《红楼梦》的祖宗,没有《金瓶梅》就写不出《红楼梦》。”《金瓶梅》全书100回,人物200多个,结构宏大而有条不紊。《金瓶梅》的总体结构采用的是时空双向叙事结构。作品以西门庆一生及其家庭从发迹到败落的兴衰为纵轴线索,横向上以西门庆为中心,一方面辐射市井社会,一方面反映官场社会,展开一个时代的广阔图景,将人间的肮脏与丑恶暴露无遗。
《金瓶梅》对我国长篇小创作的贡献是多方面的,其中有一点尤为重要,这就是它首次创立了时空双向叙事结构。此前的长篇小说基本上是由一个个故事连缎而成,采用的是线性发展的结构形式。《金瓶梅》则从生活的复杂性出发,发展为网状结构,在由纵向时间轴与横向人物轴构成的坐标上,上演人间的悲剧,再现人性的丑恶。总之,全书围绕西门庆一家的盛衰史而开展,并以之为中心辐射到整个社会,使全书组成一个意脉相连、情节相通的生活之网、关系之网、人物之网、灵魂之网,既千头万绪,又浑然一体。
《白鹿原》是我国当代著名作家陈忠实的代表作,这部长篇小说共50余万字,该小说以陕西关中地区白鹿原上白鹿村为缩影,通过讲述白姓和鹿姓两大家族祖孙三代的恩怨纷争,反映了从清朝末年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变化。作品结构宏伟,内蕴丰赡,思想深刻,既是一部精致的家族史、风俗史、人物命运的沉浮史,也是一部高度浓缩的民族命运史和心灵史。被誉为中国当代长篇小说巅峰之作的《白鹿原》,继承《金瓶梅》创下的时空双向叙事结构这一总体架构的优秀传统,在继承中有所创新,横向上以白嘉轩为叙事核心,并辐射至白鹿两大家族成员以及相关成员,纵向上以白鹿两家的矛盾纠葛与国家兴衰民族荣辱为两条主线,真实呈现了以白嘉轩所代表的宗法家族制度及其思想基础儒家伦理道德的本质和样貌,在时代变迁的图景中与社会生活的延宕中,讲述白鹿原村里两大家族白家和鹿家之间坚守与颓败的生动故事,折射出国家和民族进步与发展的雄阔景象。《白鹿原》力图展示生活原生态,将生活百态原色原汁原味地和盘托出,叙事状物都达到了毛茸茸的程度,从而使历史呈现出某种浑沌的状态,让社会生活拥有无比的丰富性,给人物以生命和灵气,同时也让文本具有多种主题并存的多解性,具有巨大的艺术魅力和极高的美学价值。
综上所述,不难发现《金瓶梅》和《白鹿原》的总体结构呈现出持大同而小异的特点,相同的是二者均只有一个叙事中心。如果说前者是“一点两圈”的话,那么后者就是“一点两纵”。所谓“一点两圈”指的是一个中心点以及由其辐射的两条叙事明线所组成了两道圆圈。所谓“一点两纵”指的是一个中心点及其纵向上的两条叙事线索。相对之下,《人世间》呈现出两个明显的不同特征,这就是《人世间》的总体结构为“一点多圈”。具体说来,《人世间》在纵向上虽然仅有半个世纪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和重要生活现象,但在横向上围绕在中心人物四周的至少有三道圆圈。因此,与《金瓶梅》《白鹿原》相比,《人世间》的总体结构的突破主要体现在中心人物与所辐射圆圈的数量或纵向叙事线索多寡上的不同。
与《红楼梦》《悲惨世界》相比较,《人世间》的总体结构呈现“一点两纵”之特点。我国古代章回体长篇小说《红楼梦》,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是一部具有世界影响力的鸿篇巨制,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小说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为背景,以富贵公子贾宝玉为中心,以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情婚姻悲剧为主线,描绘了一批举止见识不让须眉闺阁佳人的人生百态,展现了阴柔的人性美和崇高的悲剧美,以叙事的艺术性和作品结构的完整性,对腐朽的封建统治阶级和行将崩溃的封建制度进行了有力的批判和鞭鞑,全面而透彻地反映了封建社会盛极而衰的时代特征,暗示封建王朝日落西山的必然趋势,让读者有充足的理由预感到它必然要走向覆灭的命运,还通过对贵族叛逆者的歌颂表达了新的朦胧的理想的向往之情,是一部从各个角度展现女性美以及中国古代社会世态百相的史诗性著作。因此,《红楼梦》既是一个曲封建社会的挽歌,同时也是一曲向理想致敬的赞歌。《红楼梦》的情节结构,在以往传统小说的基础上,也有了新的重大的突破。它改变了以往如《水浒传》《西游记》等一类长篇小说情节和人物单线发展的特点,而像《金瓶梅》一样,采取时空双向叙事的总体结构。作品在横轴上安设两个中心点,一个是中心人物——贾宝玉,另一个是主要事件的发生地——贾府;在纵向上有两条叙事主线,即贾宝玉的爱情线与四大家族命运走向线。作品连横合纵,纵横捭阖,相互作用,彼此制约,共同推进,置众多的人物活动于同一时空,人物事件交错发展,艺术结构宏大完整而浑然天成,情节推移极具有整体性,彰显出作者卓越的架构作品的艺术才思。小说全书120回,有名有姓的人物多达480多人,而且大多有血有肉、个性鲜明。《红楼梦》突出的艺术成就,就是“它像生活和自然本身那样丰富、复杂,而且天然浑成”,作者把生活写得逼真而有味道。
法国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雨果于1862年发表的长篇小说《悲惨世界》,围绕主人公土伦苦刑犯冉•阿让的个人经历展开,涵盖了拿破仑战争和之后的十几年的时间,叙事的主线是冉•阿让的悲惨生活史,并融入法国的历史、革命、战争、道德哲学、法律、正义、宗教信仰等内容。小说的核心人物是冉•阿让,为了全方位地塑造冉•阿让这个人物,作者专门安排了一个对立面——警察沙特。小说的总体结构可以这样来表述,纵向上是拿破仑战争及之后十几年的时间,横向上设置了以两个中心人物为园心的两道圆圈。第一个中心人物是人道主义的传播者、体现者冉•阿让,卞福汝主教是人道主义的源头,芳汀、坷塞特、马吕斯这些都是人道主义的接受者,是围绕冉•阿让转动的圆圈上的人物。第二个中心人物是人道主义的反对者沙威,以德纳第为代表的邪恶势力则是人道主义的反动力量,系围绕沙威转动的圈中人。
综上所述,《红楼梦》的时间轴由两条线索组成,一条是贾宝玉的爱情婚姻悲剧,另一条是四大家族的兴衰演变,空间轴则分别以贾宝玉和贾府为叙事中心,并由此构成两道人物和社会关系的圆圈,总体结构呈现出“两点两纵”之情状;《悲惨世界》在纵向坐标上也有两条主线,一条是冉•阿让的人生经历,另一条是拿破仑战争及此后若干年之历史走向,在横向上分别设有以冉•阿让、沙特为中心人物的两轮圆圈,其总体结构同样呈现“两点两纵”之特点。故可言之,两部经典,一个架构,即它们都有两个叙事中心和两条竖向主线。因此,与《红楼梦》《悲惨世界》相比较,《人世间》的总体结构呈现“一点两纵”之显著特征。
《人世间》的总体结构属“单点多圈多纵”之模式。以上对比分析的结果表明,梁晓声创作的《人世间》既不是《金瓶梅》《白鹿原》,也不是《红楼梦》《悲惨世界》,而是具有完整知识产权的创新之作,它向《金瓶梅》《白鹿原》学习,保留了它们的单点多圈式聚焦架构,它向《红楼梦》《悲惨世界》学习,创造了独特的多纵式放射发散之构,最终形成了既独一无二又特别满足作者创作意图的总体结构,这就是“单点多圈多纵”范式。
有论者认为俄苏文学经典是梁晓声文学创作主张的重要精神源头。俄苏文学具有浓烈的社会忧患意识,传递出俄苏作家强烈的人文理想,对中国的作家产生过深远而重大的影响。梁晓声的少年时期能够接触到的外国文学作品几乎只有俄苏文学。梁晓声对俄苏文学情有独钟,在俄苏文学中所接受的主要是理想主义精神,这在他早期的知青文学作品中均有明显的印记。(7)梁晓声另外一个精神来源则是俄苏文学以外的世界名著,诸如雨果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等等。这些作品让梁晓声懂得了现实主义文学大师们对人性善好的执拗坚守与殷切期许。其实,指导梁晓声创作《人世间》的还另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文学大师,这就是《悲惨世界》的作者伟大的现实主义大家雨果。梁晓声指出:“现实主义是不是仅仅意味着批判现实?但我现在比较喜欢雨果式的批判现实主义。”雨果在写《悲惨世界》时,不仅揭露和抨击了沙威警长及其他所代表的那个制度,而且“同时又塑造了米里埃主教和冉•阿让这样的仁者和好人。”“因此我们看到雨果他想从批判现实主义中找到一种在批判之外仍然能够承载的东西,就是他的理想,关于良知、救赎和人性高度的理想。文学的自身宗旨更要比镜子高一些。它不能停留在‘人在现实中是怎样的’,这不过是镜子的功能,文学一定要表达‘人在现实中应该是怎样的’,表达每一个人的主体意识。我想每个人主体的意识,原本都一定是想做好人,善良的人。而不是反过来,天天琢磨着怎样变坏。如果我们忽略了这一点不去表达的话,也不会是全面的现实主义。因此我个人觉得《人世间》当得起‘冷峻的现实主义’。”(8)由此观之,梁晓声不仅喜爱雨果,而且还深有研究。更可喜的是,梁晓声在在继承雨果式的人道主义精神的同时,亦一并接过了他的长篇小说总体结构的原则和方法,展现在读者面前的《人世间》就是明证。
当然,梁晓声笔下的《人世间》并非模仿之作,而是大有创新,既是对《悲惨世界》的超越,同时也是向伟大的《红楼梦》的学习和致敬;不仅仅是他个人文学生涯的一次飞越,而且也为当下的中国文学特别是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的创作提供了新的经验和新的可能性。
 
注释
(1)[意]阿•莫拉维亚:《短篇小说与长篇小说》,见《小说的艺术》,艾略特等著,张玲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版,第209页。
(2)杜佳:《由现象级电视剧热播看文学与影视的破圈共生——中国作协举办<人世间>座谈会》,中国作家网,访问时间:2022年4月28日。
(3)参见:王春林:《社会现实观察与历史沉思——关于老藤长篇小说<北地>》,《当代作家评论》,2022年1期;6
贺仲明、刘禹彤:《深度反思与艺术探索——论老藤<北地>的思想艺术特征》,《当代作家评论》2022年1期。
(4)李遇春:《贾平凹<暂坐>:异托邦叙事中的现代空间焦虑》,小说评论微信公众号。
(5)周茉:《李洱:我想看看自己肩膀上还能放些什么》,中国作家网,访问时间:2022年4月28日。
(6)李师东,《梁晓声长篇小说<人世间>:百姓生活的时代书写》,中国青年出版社微信公众号。
(7)贺绍俊:《执着的理想主义者——对梁晓声知青文学的一种解读》,《中国文学批评》2019年11期。
(8)朴婕:《有严霜,就有傲骨——梁晓声访谈录》,《小说评论》201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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