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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忧国情深三篇章

寒岩

 
晚唐诗人李商隐志在济世报国,孜孜在心耿耿于怀。一生登原、上楼、望宫,最洒一腔忧国情              ——题记
 
最是原上销魂处
——李商隐的情感世界一瞥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南北朝诗人江淹《别赋》中振聋发馈的开篇首句,一语道尽了人世间愁恨幽怨的真谛。如同一首好诗必有“诗眼”一样,这“别”字,纵有万般风情,正是人生万千情感思绪的“情眼”。放眼古往今来的骚客文士、至朋亲友、伉俪知己乃至情种浪人,尽皆如此,莫不如此。在这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晚唐诗人李商隐,不仅是别情莺绕一生的情感中人,又是善于将这种情思咏成妙诗的高人圣手。
一个“别”字,涵盖了人的林林总总的显情幽思。这在李商隐身上,体现得面面俱到而又酣畅淋漓。你看:“人世死前唯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离亭赋得折杨柳》)、“如何潮上望,只是见鸳鸯”(《风雨》),奉献满满的是对人间至爱离情别思之珍爱与渴望;“昼号夜哭兼幽显,早晚星关雪涕收”(《重有感》)、“人生岂得长无谓,怀古思乡共白头”(《无题》),则又是情痴意专的别国远朝、耿耿于心之家国情怀;至于“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风雨》)、“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夕阳楼》),则更是道尽了至朋亲友间沦落天涯之无奈与悲伤。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这里,仅就诗人晚年缠绵于乐游原上离愁别恨的深情吟咏,一管偷窥,以玩味和体悟他的情感世界吧。
李商隐一生登临乐游原不计其数,牵涉歌吟乐游原的诗作同样不胜枚举。这里,暂且以世人耳熟能翔的三首同名“乐游原”诗作,浅作赏析索隐,以探析诗人丰富的情感世界于万一。
这乐游原,本是座落于京城东南的一处高地,登临其上,几乎可以瞰视长安全貌。早在秦时,这里就已成为士女节日的游赏胜地,称之为宜春苑。西汉中后期,汉宣帝携第一夫人许皇后常来此游赏,深受其赞誉乐此不疲,皇后逝后便厚葬于此,立乐游庙,遂改名乐游苑。到唐代,因其与皇家园林的曲江池相邻又常令人仰望,世人普遍称之为原上,顺称乐游原。同是两处观光胜地,曲江池多是才子佳人、宠儿幸臣的首选地,而乐游原因其偏远空旷,视野辽阔,则尤为落魄士人、失志官员所青睐。
唐武宗会昌五年(公元845)初春,因母丧居家丁忧,后来又闲居于永乐,“我独丘园坐四春”(《春日寄怀》)的李商隐,拖着疲惫无聊的身躯,依旧回秘书省正字的职位上值更。虽然重回秘书省,但这正字的职守,较他六七年前的校书郎更令人鄙夷和不屑,他自己更是满肚子的郁闷和无奈。想自己早年苦读经书,深怀抱国之志,尤其是幸遇恩师令狐楚后,虔诚求教,补齐了骈体文的短板,小小年纪便成为名扬天下的诗文翘楚。“自蒙半夜传衣后,不羡王祥得佩刀”(《谢书》),他由衷地感激令狐楚的恩遇之情,字里行间亦难抑跃跃欲试的踌躇满志。殊知恩师逝后,他又深受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赏识并与其女成婚,由此便不由自主地身陷“牛李党争”的恶漩。一边是恩师,一边是岳家,虽然自己恪守中立,政治上不选边不偏袒,但仍摆脱不了党争两边对他的猜忌、仇视和排挤。自己好不容易通过释褐试赢得了校书郎职位,没多久却被莫名地由“朝官”外派为“俗吏”弘农尉了。由弘农尉辞职移居长安后,他又去科考时的恩师、时任华州刺史周墀的幕府厮混,渺无出路遂以书判拔萃复入秘书省为正字。历经多年打拚,终而又恶作剧似地回到了原点。虽然同属秘书省,但正字较校书郎,不仅官阶低了许多,冗繁俗务更令他情何以堪!
如今重回秘书省的李商隐,侧目望去,历经四载,当年一起的阁僚,高升的高升,外调的外调,除过满眼陌生的新人,他再也找不到几个老友熟人了。人缘生疏,工作无聊,前程渺茫,此时的李商隐胸中积满了郁闷,脸上写满了哀愁,他欲仰天长叹,又想振臂高呼,但作为老阁僚,他必须顾及自己的身份。悲苦难抑的李商隐,无奈间满怀忧伤,独自一人默默登上了乐游原,在这里任凭思绪驰骋,一泄愁思:
春梦乱不记,春原登已重。       青门弄烟柳,紫阁舞云松。
拂砚轻冰散,开尊绿酎浓。       无悰托诗遣,吟罢更无悰。
你看,春日的原上,烟柳云松,紫燕飞舞,春光何其明媚!但这美好的景色,眼前却与自己无缘。作为诗人,面对美景,本想执砚泼墨以泄胸中情思,但奈何满腹悲苦,竟无心为诗;既便强意吟咏,一曲歌罢,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好心情!茫然无主,揪心苦痛,不禁令人怆然泣下。 
唐宣宗大中十年(公元856)深秋,历经五年东川幕府生涯回到长安的李商隐,见到亲戚家寄养的一双儿女,好不欢喜。在尽享天伦之乐的夜晚,孩子入睡后,他不禁想起了五年前相濡以沫、甘苦与共的逝去的妻子。多少年来,自己奔波于幕府间谋生,是妻子用她那嫩稚的双肩勤劳的双手,支撑着操持着一家人的生计,激励着自己心中日趋破灭的梦想!如今妻子逝去了,自己的精神支柱坍塌了,一家人的生活何以为继?李商隐夜不能寐,他忧思难忘妻子的恩情,更焦心思虑而后的艰难处境。尽管这几年在东川梓州幕府供职,幕主柳仲郢对自己关照有加,是他数十年间几经幕府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而今柳氏入朝迁任兵部侍郎,自己不知又面临着怎样的命运安排?思及于此,回家的欢乐转瞬即逝,李商隐又陷入默默的惆怅与愁思之中。
一日午后,百无聊赖的李商隐独自登上乐游原,希望能于重拾昔日的记忆中获得些许慰籍。夕阳时分,但见天边绚丽多姿,落日的余辉透过斑驳的云层,交相辉映,编织出色彩斑斓的绝妙锦章。目睹如此盛况,久久沉浸于忧患之中的李商隐恍如梦醒,一时兴起,止不住清嗓亮声,舒一口长气缓缓而吟:
向晚意不适 ,           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 ,           只是近黄昏。
随着“近黄昏”诗从口出,那种绝妙的快感卒然而逝。眼前这夕阳将落而未落,这美景将逝而未逝的境况,使他情不自抑地想到了自身。想自己一生志存高远,“欲回天地”,踉跄蹒跚的仕途又屡屡荆棘满布,好不容易遇见了师友知己柳仲郢,美好时光又转瞬即逝,如此迟暮之感、沉沦之痛,触绪纷来,何其悲凉!
毕竟李商隐诗文底蕴深厚,信口拈来的这首五绝韵律独到:首句五字都是仄声,吟读起来如同衔枚疾走,自有一种迫促凝重的感觉。下句五字四平一仄,语调明显地转趋舒缓。一张一弛,使人们从中触摸到情感变化,读出了难言的抑郁苍凉。意蕴深厚,气象万千,这首意欲苦情告别美好人生的小章,遂成为后世广为流传的绝唱。
逾越一年的秋末,随着柳仲郢升任刑部尚书、辞却兵部侍郎所兼任的盐铁使,受其恩泽惠守盐铁推官的李商隐又一次失业了。伴随着年老体弱多病,他预感自己时日不多,这次失业怕是再没有机会了。一连数日,禁不住在悲怆中哀叹,在无奈中忧思。一天,李商隐又神使鬼差地来到了乐游原。这次他登高迎风,触景伤情,忆及逝去的岁月年华,抚今追昔,百感交集,在几近绝望中颤抖着慢吟而出:
万树鸣蝉隔断虹,         乐游原上有西风。
羲和自趁虞泉宿,         不放斜阳更向东。
是的,秋蝉因其命之将尽而悲鸣,绚丽而渺沔的彩虹也会转瞬即逝。这情境,不正是西风中怅然无望的自身的写照吗?李商隐落寞至极,凄苦至极,回首平生,自己早年丧父,中年丧妻,命运何其苦也!饱读经书矢志报国,却苦苦难得如愿,一生被厄运撞击得头破血流,真乃天绝吾也!而今年华已逝,双鬓染霜,胡须如雪,病恹的身躯拖着一双亟待教养的儿女,出路又在何方!此时,李商隐怅望南天,老眼欲哭而无泪,禁不住大放悲声。岁月啊,你怎能如此绝情!苍天啊,你何不拽住天日,不许它沉落西下,转让它向东升起还我希望还我生灵……
在贫困与病痛的交织中,熬过了一生所历的最寒冷最漫长的冬季。唐宣宗大中十二年(公元858)三月,喃喃沉浸于“一弦一柱思华年”的惆怅与无奈,孜孜难忘于“欲回天地”的忧愤与不甘,年仅46岁的诗人李商隐,终于丝尽泪干,病逝于荥阳旧居。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离别苦情在。世之弃子李商隐逝去了,而他留给青史和后人的,则是他那竭力奉献于世的无价瑰宝,是他那纯洁真诚的品格,深情绵邈的诗篇,以及深蕴这其中的令人深深缅怀的人间至情和美好情愫。
 
 
迢递楼上逞远思
——李商隐济世忧思情怀撷英
 
深怀济世报国之志的晚唐诗人李商隐,一生怀才不遇,命运多舛。几经波折艰难踏上仕途之路,却始终荆棘满布,举步维艰;热情面世奉上一片赤诚之心,却处处碰壁,遭遇不尽的猜忌、排挤与非难。这究竟为什么?出路又在何方?李商隐满头雾水,胸间充斥着惶惑、迷惘、沉郁乃至怨愤。这种无解之思,这种难言之苦,他率性而为,在随时随地与师友知己的倾心交谈、诗文唱和中,在独自触景生情、直抒胸臆的咏怀漫吟中,都一股脑儿地毫无保留地予以诉说和渲泄。这其中,尤为珍贵而又令人感触至深的,是他每每攀上古楼,登高望远,环顾眼前,怀古追思,从心底真情吟咏的那一幕幕济世报国、矢志不渝的至情至境,那一篇篇神志荡漾、泣人泪下的壮丽诗章。
人生之途的首次重大挫折,对于入世不深的年轻人而言,不是迎难而上的砥砺石,就是一蹶不振的当头棒。李商隐当年,正是在这种境遇中苦恼着煎熬着。
他早年在处士叔恩威并施的督教家学中,蓄就了古体诗文的深厚功力,16岁时便扬名乡里,“能著《才论》《圣论》,以古文出诸公间”。后来幸遇恩师令狐楚,苦心拜学骈体文写作,补齐了他学识文才上的短板。对此,他曾毫不掩饰地自炫:“自蒙半夜传衣后,不羡王祥得佩刀”(《谢书》),自信满满、自命不凡之情溢于言表。殊知真正迈向社会,却将他的美好憧憬击了个粉碎。文宗大和七年(公元833)之后的五年间,他多次应举科考竟屡试不第。大和九年应试落选后,李商隐神情沮丧地回到荥阳老家。一日,他百无聊赖地登上城头的夕阳楼,举目望去,一片苍茫,隐约间却见一只秋雁,漫无目的地在天边徘徊游荡。此情此景,一下子激起了他的思绪,几年前在荥阳亲身亲历、沉淀心底的悲苦情思,顿时涌上心头。只见他遥望着孤飞的大雁,屏声静气,缓缓而吟(《夕阳楼》):
花明柳暗绕天愁,             上尽重城更上楼。
欲问孤雁向何处?             不知身世自悠悠。
这种沉甸甸的思绪一旦触起,李商隐便情不自禁。大和七年六月,时任太原尹、河东节度使的令狐楚,在入朝诏任吏部尚书的前夕,将得意门生的自己托付给他的好友、当年三月履职郑州刺史的萧澣。虽然年长自己许多,却在一见如故、倾心交谈中,萧澣不仅对他的文才深为赏识,还高度称道他的人品德行,从而结为知己,在家庭生活、社会交往诸方面对他予以热情关照。后来萧澣入朝诏任刑部侍郎,直到李训、郑注拜相后专权,遂于九年六月被贬为遂州司马。而今时在深秋,故地重游,却故人难觅。想到自己的科考不第,联想师友萧澣的官场落魄,李商隐心中五味杂陈。他感到异乎寻常的压抑和孤独,身心俱疲,遭受着灵与肉的痛苦煎熬。为着官场的残酷无情,更为着自己济世报国的追求迷茫无着,李商隐陷入不尽的沉思与怅望中。
诗作触景生情,感慨万千,情景交融,情致深婉,令人有一种迥然别样的感受。你看,开篇言愁,不说“柳暗花明”而强调“花明柳暗”,由“明”而“暗”,不仅是色彩的黯化,更是心情愁绪的转折递进。其后的“上尽”而又“更上”,自使人有一种身体的疲累,更有一种心情的不甘与无奈。末尾的“欲问”与“不知”,更是神来之笔,将对萧澣不幸遭际的感伤同情和对自身命运的关切追寻,这种心底流出的深切之感愤世之情,刻划得维妙维肖、入木三分。
李商隐这首情深意挚的感人之作,在开成二年(公元837)他进士登第后,被文人雅士特意碑刻于夕阳楼前。此后,楼以诗而愈以闻名遐迩,诗以楼而更趋传诵百世,游人观楼吟诗,成为当时乃至后世一道令人响往的靓丽风景。 
“牛李党争”是晚唐王朝肌体上难以治愈的一个痼疾,不仅阻滞祸害着王朝政治和社会生活,也对朝野官员和文人雅士造成了不尽的伤害和影响。纯真无邪、踏上仕途不久的李商隐,便被莫名地捲进了这个政治恶漩,受尽了难言的无休无止的伤害。
如上所述,李商隐甫一迈入社会,就幸遇恩师令狐楚,在其义父般的关爱栽培下实现了人生的蝶变。开成二年(公元837)春,正是在令狐楚及其次子令狐绹的提携影响下,他荣登进士金榜。岂料年末令狐楚病逝后,有感于他的诗名才气,泾原节度使王茂元,邀他入幕辟为掌书记。为着家人的生计和自身的仕途,李商隐不假思索便欣然前往。在泾原幕府,王茂元极为赏识他的才干,还执意将自己的小女许配于他。
春风得意的李商隐哪里晓得官场的阴暗险恶!他不知道恩师令狐楚深耕久久,是朝中牛党的中坚,而准岳父王茂元又是李德裕的故交,系李党要员。在牛李两党水火不容的情势下,他只是天真地认为自己恪守中立,在政治上不选边不站队,两边都不得罪,好混个两面风光。岂不知两党恶斗,哪能容得下他的自由身!得知李商隐奔李党入幕为婿后,令狐绹首先发难,斥责并散布他“背恩无行”,随之在牛党里形成了一股对他的讹传、围剿之风。按唐代吏制,进士登第仅是取得入仕资格,入朝拜官还须通过吏部的多种考试。开成三年春上,李商隐自信满满地走进了博学宏辞科考场,他的答卷得到了主考官周墀、李回的认可赞赏;但在初录后报送主管部门复核时,谁知传来了一位中书省长者“此人不堪”的指令,犹如一枝冷箭,将李商隐顿时斩落马下。
李商隐正是怀着莫名的惶惑与恐惧,冒着无端的猜忌与诋毁,心事重重地踏上了奔赴泾原的路上。他抱负长远,心胸广阔,前几届科考落榜都没太放在心上,只是如同眼里容不得沙粒一样,他孤傲的心性,却丝毫不能容忍对自己的恶性中伤。但自己位卑言轻,内心所思没有人理解,辩解释微更没有人听取。若是长此以往枉戴恶名,仕途的发展势必蒙上层层阴影,每每思及于此,他心中就不寒而栗。
毕竟李商隐饱读经史,兼具儒老道释各家的气度胸襟。思来想去,他终于沉下心来,坚定信念,稳住阵角,拨云撩雾,步履坚定地执意前行,去追寻和营造属于自己的美好时光。泾原节度使的治所在陇上的泾州,其西北方向有座安定城楼,在春风吹拂、杨柳婆娑的季节,正是人们游览赏春的好去处。李商隐一日登上古城楼,纵目远眺,映入眼帘的却尽是国事朝政的混乱、腐败势力的横行及朋党相较的恶斗,尽是正直官员和有识之士遭受摧残、无法施展抱负的哀叹与悲伤。而不时掠过的略带寒意的阵风,眼前竟闪现出小人得势、口出馋言的狰狞面目。此时李商隐心目中,情不自禁地升腾起了自伤身世、哀国忧时的冲动与感慨。只见他眼望远方,沉思良久,声调忧伤而又节奏铿锵地诵出七律遣怀《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              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              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               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               猜意鹓雏竟未休。
全诗立意高远,含蓄犀利,触景生情,一泄无余。想自己十七岁步入仕途,十多年来,先后辗转于恩师令狐楚的兖州、太原幕府供职,嗣后又追从表叔崔戎的华州、忻州幕府谋生,奔波漂零,至今仍一无所成。如同满腹经论、怀才不遇的西汉才臣贾谊,上《治安策》为帝不纳而垂泪;又好比建安七子中的王粲,年轻时难展宏图、依附刘表而郁郁揪心。同为少华之年,自己吏部求职而落选,不得不远辟泾州、寄人篱下。其悲苦际遇,何其相似乃尔!自己何曾不想像越人范蠡那样弄扁舟、隐江湖,以诗文闲情弄世,但抱负在胸,那必须是济世报国、功成名就之后的奢望啊。更可恼的是,自己身陷苦境,朝野中就有那些别有用心的、不明就里的、随波逐流的人们,对自己恶意中伤,广布流言,极尽小人之心,让人久久难以平静,又格外的鄙夷不堪!此时的李商隐遥望远方,仿佛神灵附身,目光炯炯,神采焕发,俨然一副心无旁骛、舍我其谁的傲视模样。
诗作初读,令人沉郁感伤,但稍后细品,顿感荡气回肠!如此通过工丽典雅的典故和神韵深蕴的比兴,不仅唱尽了对自己仕途坎坷和现实处境的忧伤感慨,抒发出身处逆境而志怀高远的抱负追求,还以老到辛辣的笔触,深刻揭露出恶意猜忌者的丑陋与进馋小人的卑劣,尽情展现自己人格品行的孤傲与高洁。笔力遒劲,境界广阔,诗人在一泄胸怀忧愤中,为世人留下了不甘沉沦、励志抗争的不朽篇章。
在当时的政治情势下,一旦陷入党争,一般仕官的命运,就如同险风恶浪中的一叶小舟,身不由己,随波沉浮而不知漂流何方。
宣宗大中元年(公元847)初春,朝中牛党主政,时为给事中的李党要员、被贬为桂管观察使的郑亚,出于籍贯荥阳的同乡之谊,招幕秘书省正字李商隐为支使、掌书记。此时在秘书省正字职位上已履职五年,百无聊赖,出入无望,李商隐不假思索地随之南下。一路水陆兼程,到达治所桂林后,尽管这里“城窄山将压,江宽地共浮”(《桂林》),与京城长安的地域风貌迥然相异;但人身自由,“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晚晴》),精神上得到了一时的轻松与释放。到职后李商隐恪尽职守,忠心侍奉,按照幕主郑亚的意旨,下南郡、守昭州,一年多来风生水起,干到了有生以来官职的顶端权摄官(昭州的临时主政长官)。殊料天有不测之风云,次年二月受朝中党争波及,郑亚又遭猇夺贬为循州刺史,李商隐的好运也就随之戛然而止。
此时的李商隐百感交集,身若泛梗,一种难言的忧思伤感涌上心头。为遣愁思,他登上桂林西北的城头《北楼》,一时难掩心绪,怅然哀叹:
春物岂相干,人生只强欢。               花犹曾敛夕,酒竟不知寒。
异域东风湿,中华上象宽。               此楼堪北望,轻命倚危栏。
浪迹天涯的李商隐,此时真正感到了孑然一身、凄苦无助的落寞茫然。放眼望去,春物多芳菲却与自己无缘;这里四季常温,难以感受到百花之绚烂与神酒之驱寒;湿热之下尽显烦闷,再也难觅京城长安和中原大地的气象万千!依北遥望,实现报国志愿的希望在京华,魂魄相系的家室在长安。这里不仅蕴含着个人的思念和悲愁,更难掩对祖国命运的关切和担忧。而今身处万里之遥的南国,情思之切,心绪之苦,驱使他甚至不顾生命危险,依着危栏也要一味地尽情北眺。这种无处安身、思归情切的悲凉处境,足以令人泫然涕下。
离开桂林,李商隐调棹北归,心中却始终迷惘无序,忐忑不定。如此远赴万里竟又倏然而归,他迫于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犹不甘!寻思间,李商隐蓦然想到了李回。这李回本是那次博学宏辞科的主考官,因赏识他的才华,二人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大中初年同遭党争祸患,时任门下侍郎的李回被贬任西川节度使,不久又继贬为潭州刺史,治所长沙。念及昔日之情,伸出援手应是情理中事吧。想到这里,李商隐拿定主意,执意前往南湘一试。怀着满腹愁思与不安,李商隐乘舟涉过洞庭湖,在岳阳西城,意欲登上《岳阳楼》遣怀消愁:
欲为平生一散愁,             洞庭湖上岳阳楼。
可怜万里堪乘兴,             枉是蛟龙解复舟。
放眼远望,这洞庭湖面浩渺无垠,波涛汹涌,浩浩汤汤,好不令人魂魄激荡。想这风高浪急,浊浪滔天,若是蛟龙作怪搅得个翻江倒海,那该是何等景象!李商隐一时兴起,意欲举步登梯;但生性多愁善感的他,此时转念一想,我本苦愁加身,为的是消苦散愁,上得楼去,触景生情,岂不是愈苦愈愁。且不说自己无处安身,仕途堪忧,生计无着,哪有赏景的雅兴;仅就一年来朝廷和身边发生的诸多事件,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压迫得自己煎熬难耐,喘不过气来。
还是党争的祸害影响,搅得自己难得一天的安宁。随郑亚到得桂林,受到百般呵护,他自是感激不尽。为幕主侍奉效劳,当然是题中应有之义。郑亚抵达桂林后,其师友,昔日老相、后贬为潮州司马的李德裕,将自己主政时期的诗文册书编成《会昌一品集》,劳请郑亚为序。郑亚欣然应允,李商隐便自请代笔。他乐意为幕主效劳,更有心为久已仰慕的老相一表深情。序中自是不吝公正而又溢美之词:“惟公蕴开物致君之才,居元弼上公之后,建靖难平戎之业,垂经天纬地之文”。末尾更是不忘盛赞李德裕“成万古之良相,为一代之高士”!李商隐说的是心里话,郑亚赞同,李德裕欣然,但没想到时为翰林学士、一直觊觎着相位的令狐绹勃然大怒!郑亚被贬循州后,李商隐又亲自上书为其求情,竟被令狐绹斥之为“自求作死”。可以想见,此时李商隐是何等心境!更为严重的是,随同这次郑亚、李回等人被贬,李德裕竟然被贬得最惨——崖州司户参军——官位最远最低,怕是永无翻身之日!如此党争的风口浪尖,米粒儿小官李商隐情何以堪?何为之有?
且罢且罢!昔日王徽之雪夜访戴,兴尽而返;而今我李义山临湖了望尽兴了,再想登楼散尽忧愁,自是虚枉……
李商隐抵达长沙拜见李回,两人久违相见,自是不尽的惊喜。但这种兴头也是转瞬即逝。李回心里明白来者何为,商隐为人内敛亦不明言。两人寒暄过后,又是良久的沉默。在长沙被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几天,李商隐主动告辞。他体谅李回,非不愿也,实不能矣。仅存的希望幻灭后,此时的李商隐倒显得一身的轻松。凡事想开了放下了,一切也就解脱了。返途中过洞庭湖时,这时他再不想虚枉一场,遂步履坚实地登上了《岳阳楼》:
汉水方城带百蛮,              四邻谁道乱周班。
如何一梦高唐雨,              自此无心入武关。
李商隐这次登楼临高,面对浩浩湖水,尽抛儿女情长家长里短的俗世之情,脑子里充斥着国运朝政的忧怀之思。此情此境,他由强楚亡于秦,联想到晚唐之国运堪忧。当年这楚国辽阔强势,巍巍方城山护卫,浩浩汉江水环绕,该是何等的气魄!依其倾国之力,敢于同整个中原抗衡,灭秦亦自不在话下。它强盛统一了南方,百蛮缄口,威震天下。但最终何以为秦所亡?当然有政治、经济、军事多方因素,但国君之无德无能、荒淫误国,实为首当其冲的要素。此时李商隐笔锋一转,由楚王的“一梦高唐雨”,锋芒所向,直指讽喻唐代君王沉湎声色而居安忘忧,导致时运式微国势颓败,将胸中的愤满之情一泄无余!
“自此无心入武关”,可谓蕴含深邃,一语多关。武关,名为秦时的隘口南关,实指追求强盛、变革图强的关口。此处指代,一关秦襄王迎妇于秦、淫乐误国;二关暗讽唐代君王缺乏远谋、苟且图安;三关直面自我警策。字面上看,君王的昏庸无为,朝政上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朋党相争的肆意为虐,李商隐自然无心奉朝入关。但若是深谙他的为人和诗文风格,探究起来,实非如此。孜孜以求济世报国,是李商隐始终不渝的初心和志向;走过岁月的坎坷,饱受风雨的摧残,历经心灵的洗练,他再也不是弱不禁风、遇摧即折的小树,而是生长成敢于傲雪凌霜、凋零不屈的寒柏。此处“入关”之“无心”,实乃屡遭挫伤之后的无力与无奈,是老子“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的妙用,是后退一步、图强而起的韬晦之举。君不见,无心入关话音刚落,李商隐返回长安后便径直走进了出类拔萃科考场,便是有力的佐证。
已过而立之年的年轻诗人李商隐,受命不迁而风骨傲然,屡遭罹难而只要一息尚存,便会喋血而歌,尽咏忧思报国之情怀。唯其如此,使他深深博得时人和后世由衷的仰慕喝彩,亦足令朝野的正直官员和文人雅士肃然起敬!
 
 
望宫抒怀寄幽情
——李商隐的爱国忧思情怀侧记
 
晚唐诗人李商隐自幼就读于家学。从九岁时起,在精通五经、满腹诗书的处士叔的谆谆教诲和严厉督管下,学识日益增进,打下了古体诗文的深厚基础。与之相伴随,其做人和为官,也就深深地扎下了孔孟儒学的思想根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仁政”、“民本”思想,自幼就深深融入了他的心灵,进而树立起济世报国的宏大志向。
迈向社会踏入仕途后,错纵复杂的重大现实问题突兀而来,深深触动了李商隐的内心,不断产生的矛盾、纠结使得多学好思的他,陷入了无休止的不满、忧思乃至怨愤的渊薮。晚唐君王的昏慵、朝政的黑暗以及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朋党相争这些令他望而生畏而又无从解决的痼疾顽症,迫使他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权力至高无上的“明君”身上。可是无情的现实,又不得不使他自戗和打脸,从而陷入了迷茫的怪圈。
久而久之,李商隐形成了一种思维惯性,就是望“宫”而生忧思。他由宫而想到史上的皇朝、国君,由过往而虑及当今,于悠悠沉思中极力寻求那些朝代更替的经验教训,为当今君王提供有益的借鉴;从古今相联的映照中,获得有用的启示、警策乃至提出直言不讳的谏言、批评,以期找到匡扶社稷、挽晚唐大厦于将倾之良方。由于现当朝的君王距他心中崇尚的偶像,差距实在太大,致使他长期处于不尽的苦恼、忧思乃至煎熬之中。 
李商隐的仕途人生,主要集中在文宗、武宗、宣宗三个朝代的三十余年间。基于才识敦厚,博学好思,李商隐不仅对史上帝王将相的成败得失了然于胸,更对玄宗以来唐朝由盛而衰的史实,对几代君王的主政能力、信仰追求及性格作风,尤其有着深刻独到的了解、剖析和定论。故而他的涉君咏史诗文,总是自如地融咏史与谕今于一体,朴实无华的吟咏中总是蕴含着惊天的波澜,多重幽默的比兴中总能揭示出令人振聋发聩的警策。
在入朝秘书省及由长安往返老家荥阳的途中,李商隐对骊山脚下的华清宫,见证过不知多少次了。他甚至还多次进入宫苑内,游览和吮吸这里丰厚的文化气息。当然,与一般人赏心悦目的尽兴不同,他到得这里,总是带着一种难言的沉重和深深的思考,驻足凝思,仿佛一些历史的、现实的疑案,在这里都能得以求证和解答。他曾经写过两首七绝《华清宫》,就代表着他咏史寄情的心路历程。
其中一首写到:“华清恩幸古无伦,犹恐蛾眉不胜人。未免被他褒女笑,只教天子暂蒙尘”。诗作看似描述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情爱,一个赐宠一个求宠,都到了无与伦比的程度。诚如《长恨歌》所言:“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缓歌慢舞凝丝竹 ,尽日君王看不足”。试看,如此淫爱,还欲与史上三大亡国妖姬之一的褒姒相比,过犹唯恐不及:昔日褒姒之祸,惹得周幽王身亡国破;当今为讨爱妃欢心,博得一笑,天子蒙尘算得了什么,“安史之乱”自然也就无所谓了。这样举重若轻,看似漫不经心的描述讥讽,却有着了令人欲哭无泪、痛心彻肺的艺术穿透力。回看前朝穆宗的游乐不朝,敬宗的荒淫死于非命,武宗的宠爱后妃,临终前还忍看宠妃王才人的绝命舞:“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 ,双泪落君前”(张��《何满子》),无不使人浮想联翩,心潮波涌。诗作的幽默成趣,褒义妙用,起到了曲径通幽、妙然天成的效果。另一首则是这样描述的:
朝元阁迥羽衣新,             首按昭阳第一人。
當日不来高处舞,             可能天下有胡尘。
与前诗相较,朴实婉转亦然,锋芒却更为犀利尖刻。你看,依然同为后宫的首爱,依然沉溺于《霓裳羽衣曲》的后宫歌舞且日益翻新,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情爱一直终日绵绵,无以复加,好像除了二人的情爱歌舞,玄宗再也无所事事似的。直到有天,乐舞声声戛然而止,胡尘烽烟滚滚而来,天下才惊乎发生了什么!诗作将安禄山的叛乱与唐玄宗宠爱下杨贵妃的歌舞联系起来,立意高远,构思巧妙,措辞含蓄委婉,锋芒却直抵君王的昏庸误国!这种将杨贵妃的歌舞与安禄山的叛乱有机地联系在一起,明写美人歌舞误国,实讽君王好色失政,发人深省,入木三分。《华清宫》二首短诗,充分表现了李商隐诗歌委婉深邃的创作风格,同时也展现出他为国分忧、谕讽相谏、无所畏惧的可贵品格。
唐宪宗之后的几代君王,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奉道求仙,乞求长寿。有的甚至在殿堂上筑台炼丹,长期服用秘制金丹,坚持不辍,导致重金属中毒而暴斃。实际上这是从秦皇汉武沿袭下来的愚昧之风,只是从先辈们期求羽化升天,而转化为当今的吞丹求寿罢了。
李商隐对现当代君王的这种荒诞之举,是鄙夷不堪、深为痛绝的。远离朝廷中央、位卑身轻的他,只能以自己的方式,予以讥讽和抗争。在长安城的西北角,每次路过或遥望看到《汉宫》,他的这种情绪就难以遏止地翻腾起来:“通灵夜酿达清晨,承露盘晞甲帐春。王母西归方朔去,更须重见李夫人”。他认为,汉武帝这种费尽心机地求仙乞寿,痴迷到将神仙的幻境当成生活中的真实,一味的“不问苍生问鬼神”,后期只能落得个名裂身败、自求作死的可悲结局。现当朝君王同样如此作局,自然也好不到那儿去。情之所至,李商隐的忧愤情思,一经泛起就意犹难尽!联想武宗当朝一味痴迷炼丹、不问国政、不选贤良的颓败时局,他又愤而起吟《汉宫词》:
青雀西飞竟未回,               君王长在集灵台。
侍臣最有相如渴,               不赐金茎露一杯。
诗作续接汉武帝乞寿痴情,一味等待西王母的归来,始终虔诚地守在集灵台承接仙露。他知道,炼就的金丹只有和着仙露服用,才能起到好的效果。即便是身旁站着侍奉自己、身患消渴疾的忠臣良才司马相知,即使釆到了仙露,竟也不愿分出一杯与其共享。可见汉武帝的内心深处,求仙远远胜过求贤。诗作通篇采用比兴手法,以汉武帝的求仙讽谕当朝帝王的荒诞,甚至直接将汉武帝比为唐武宗,司马相如则自比为落魄不堪的诗人自身。殷殷渲泄而出的,是为国分忧、自荐奉朝的一片真诚。
通晓历史而又善于思考,使李商隐对大唐由盛而衰的历史演变,一直如鲠在喉,耿耿于心。他力图从历代王朝的嬗递中寻求规律,从唐朝自身的治乱沉浮中找到答案。对此,他尤为关注强楚亡于秦的历史,力图条分缕析剥茧抽丝,用探寻到的答案来观照大唐由盛而衰的演变,观照当今的社会现实,进而提出匡扶社稷、为国分忧的良方。
唐宣宗大中初年,身居秘书省正字的李商隐,应贬任桂管观察使的郑亚之邀,南下幕府任职。一年过后,因郑亚再度遭贬而失业,他在北归途中路过湘江楚地时追古抚今,由自身的遭遇想到了昔时怀才不遇、含冤致死的屈原,一时心浪逐高,义愤填膺。想自己深陷“牛李党争”,仕途上屡受排挤打击,至今流落异乡;而屈子当年同样深受诬陷谗毁,一腔爱国热忱无以回报,冤死后其迷魂逐浪而去无法安妥,长夜漫漫含恨无穷,处世高洁又无法招抚,只能落得个予人慰藉而任凭斯世悼吊。他的为民报国良策不为所用,致使楚国最终破国而亡。沉思中情之所至,李商隐慨然畅咏:“歌成犹未唱,秦火入夷陵”(《楚宫》)!
念及自己的仕途和家人的生计,李商隐不甘于空手而归。他意欲沿江溯流而上,前往时任西川节度使的表亲杜悰幕府求职。舟过巴峡时,有感于巫山景色和发生在这里的神奇传说,联想到楚国由盛而衰的亡国历史,他又按捺不住慎思追古、为国分忧的冲动,连夜书就两首遣怀诗作《楚宫》。其一为七绝,诗曰:
十二峰前落照微,              高唐宫暗坐迷归。
朝云暮雨衣相接,              犹自君王恨见稀。
诗人乘舟是夕阳黄昏时分驶过巫山的。传说中的楚襄王与神女游梦相遇、云雨作合的高唐旧宫,在烟雾笼照下昏暗而迷离。诗中极意夸张楚王的好色荒淫,与神女在阳台幽会,缠缠绵绵,朝云暮雨,大有醉生梦死之势。如此痴情,迷而忘归,将国事治理全然抛之脑后,竟还怨恨与神女相见甚稀。其讽刺与鞭挞之深之烈,可谓举世震惊!以诗人的创作风格探究,为泄胸中怨愤,全诗采用隐谕、比兴手法,以楚王比当朝宣宗,以神女喻目无是非、时充翰林学士的湖州刺史令狐绹。后者政治上一味逐贬打击李党忠臣,极力逢迎宣宗,不久即充任中书舍人,登上相位。李商隐与其政见迥然相异,借诗以泄久积不平的愤慨与忧伤。
时隔数年,李商隐爱妻已逝,他只身前往东川节度使柳仲郢的梓州幕府供职。柳仲郢极为赞赏他的诗才和人品,两人的政治见解又高度相吻,遂成知己之交。次年后的秋天,病逝于崖州的前朝老相李德裕的灵柩,依宗北归。为表祭奠、仰慕之情,柳仲郢命李商隐前往荆州李氏灵柩必经之地,代表他路奠跪拜迎送,以表敬重之忱。李商隐出渝州,经巴峡,过巫山楚宫时,不禁又心旌荡漾起来。面对巫山云雨,他想起了斯世铭恩难忘的爱妻,想起了虽未谋面但德高望重、被誉为“万古之良相”的老相李德裕,更联想到晚唐朝政凋敝、风雨漂摇的时局,内心五味杂陈,思绪波涌。只见他仰望山峦,良久沉思,怅然而吟《过楚宫》:
巫峡迢迢旧楚宫,                 至今云雨暗丹枫。
微生尽恋人间乐,                 只有襄王忆梦中。
秋意深深,枫叶丹染,怀着寂寥之叹遥望巫山上的高唐旧宫,诗人心中自有不尽的难言和忧伤。这楚王与神女的云雨情事,古往今来,函盖和引发出多少情恨离合的痛楚与哀愁。正如杜甫《咏怀古迹》其二所云:“最是楚宫俱泯灭 ,舟人指点到今疑 ”。此时此境的李商隐更是感怀良多。且不说自家的夫妻恩爱儿女情长,单就此行的初衷,前往路祭心中的偶像前朝老相,想起他平生为国担忧,平泽潞,攘回纥,汰冗驭宦,功在青史留名却终为所弃的结局,心中充溢着愤慨与不平。罕见功徳盖世的宰相尚且如此薄命,沉湎于终生维艰的芸芸众生,哪有欢乐可言!而历代昏王不恤民情,竟然醉生梦生而长忆不辍,又是多么的令人伤悲与无奈!诗人愤而疾呼,却见诗中反而“尽恋”其“乐”。这种以乐写悲愈显其悲的表现手法,不禁令人泫然涕下。
应当指出,进入大中年间以来,李商隐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赋咏楚宫遗迹,自有一番深意在。这不仅囿于他的亲身经历,更缘于他的心绪使然。自初年随李党要员郑亚桂管入幕以来,他与故交、牛党中坚令狐绹的关系便急转直下。其间发生的几件事,诸如他为李德裕《会昌一品集》代序,为郑亚贬循州上书求情,更使身居高位的令狐绚怒火中烧,二人关系的恶化随之公诸于世。直到令狐绹升迁入朝、官拜宰相以后,二人之间便情断义绝。他屡吟楚宫遗迹的诗篇,自然也藏匿着二人关系交恶心底留下的创伤。这对于心坦诚、重情义的李商隐而言,实在难以摆脱。当然于个人私情更重要的,使他朝虑夕惕而忧思在胸的,自然是他的社稷情结、家国情怀了。
世人皆知,李商隐走上仕途的大部时间,都是在幕府度过的。多少年来,四处漂零,辗转奔波,到头来仍落个孑然一身,两手空空。唯独多愁善感的习性与日俱增,志在社稷、为国担忧的愁思充盈胸扉。这种情形在大中年间后期,他受兵部侍郎柳仲郢的荫护,充任盐铁推官期间,显得尤为突出。
那还是在孩提时代,李商隐随父亲寄居于江浙一带,其后的六七年间也曾去过杭州、金陵、扬州诸地游玩。不过那时少不更事仅是看看热闹,记忆依稀早已没什么印象了。及至已过不惑之年的他,再次来江南各地督察盐铁专卖的官务,情形就大不相同了。朝政昏暗、国运衰颓的大势,与自己命运多舛、步履维艰的人生紧密相融,头脑中始终充斥着消沉忧郁、悲苦愁思的阴霾。他哀叹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无奈,更感慨与担忧国家的前途和命运。
伴随督察业务的行程,李商隐来到盐铁重镇姑苏。抵达时已是黄昏时分,放眼望去,薄暮沉沉,湖水清清,远处吳王夫差所建的宫殿,锁在一片烟雾缥渺之中。走近所见,宫门紧闭,空寂无人。湖边水上的亭轩栏杆隐约可见,但显得那么的苍凉沉寂。周围的湖面水波不兴,又显得那么的清澄沉静。综合视觉和听觉的观感,眼前的吴宫,丝毫不见当年吴王夫差所在时的繁荣与奢华。遥想当年灭掉越国后,夫差居功自傲,疏理国政,整日过着轻歌曼舞、纸醉金迷的“满宫醉”日子。如此昏昏庸庸,醉生梦死,竟然还拒纳忠臣伍子胥的进取之谏,将其残害致死,最终招来亡国之禍。此时李商隐看着吴宫,又联想起宣宗当朝的京城长安,虽然表面上一片升平,但由于牛党专权,恨不得将政治上的异己赶尽杀绝,导致朝政凋敝,社会矛盾重重,危机四伏。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当年吴王“满宫醉”导致亡国的悲剧,怕是势所难免。此时只见他心事重重、满腹忧虑地缓缓而吟《吴宫》:
龙槛沉沉水殿清,              禁门深掩断人声。
吴王宴罢满宫醉,              日暮水漂花出城。
李商隐来到建康,即东吴、东晋和南朝时期宋、齐、梁、陈六朝古都所在地的南京。这里古籍沉淀更为深厚,古宫林立,气宇氤氲,放眼望去,使人顿生沉郁压抑之感。而这些短命的皇朝王宫,无不深藏着人祸猖獗、天命难违的悲剧故事。而这些悲剧,尽管剧情各异,但都明白无误地演绎着一个相同的内在规律,即“人作死,天不容”!李商隐徜徉在这些王宫之间,重温着当年发生在这里的一幕幕,心中却不时升腾起对国运时势的思考与焦虑。他来到陈后宫,想起后主陈叔宝荒淫无度,大兴土木,与群臣嫔妃整日沉浸歌舞,骄奢淫逸,导致政乱国亡。尤其是国难尽显时,他依然故我,竟然亲自创编宫体歌舞《后庭玉树花》,供臣妃们淫乐。想到这里,李商隐不由自主地想到宣宗当朝的执政者,为着一党之私,不念国事,同样荒淫奢靡,真不知如何使他们警醒啊!此时,他在沉思中情不自禁地忧心而吟:“寿献金茎露,歌翻玉树尘”。意犹未尽,便直抵要害:“从臣皆半醉,天子正无愁”(《陈后宫》二首)。意欲从陈后主的国亡身败的教训中,给而今的当政者击一猛掌!
广陵属于江都郡,即现在的扬州。这里是李商隐督察官务来往最多的城市,也是他江南游历中触景而生的忧思焦虑之情,累积得最多最烈乃至无以复加的地方。这里的隋宫,是隋炀帝在江都所建的行宫。到得这里,放眼望去,随处可见的隋柳婀娜多姿,几处隋宫在夕阳下煜煜生辉。相较那些古宫,隋宫是距唐朝年代最近也是最为奢华的宫殿。唐朝一些奢糜浮华之风,也正是由此沿袭流传下来的。正因为如此,李商隐到得这里,用心颇为良苦,感慨尤为多多。
隋炀阳在位14年,骄奢淫逸,大兴土木,不惜动用举国之财力人力,满足自己尽情挥霍玩乐的一己之私。他不惜无偿征用中原地区百万之众,开凿了两千余里的运河;在广陵城内建有行宫,在附近的郊县还建有离宫十座,为满足其荒淫享乐之欲,极尽独裁君王之能事。他每次南下巡游,都劳师动众,建造征用龙舟多达五百余艘,随行官员、妃嫔和佣人多达万人,征用拖船的民伕竟达十万。每出行巡游一次,就是一次浩劫。对于言出反对和阻挠进谏者,一律言斩,使得这一奢侈之风横行无阻,给朝廷和沿途百姓造成极大的灾难。想到这里,李商隐抑制不住极度的愤怒,赋诗予以辛辣的讽刺和犀利的批判:“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春风举国裁宫锦 ,半作障泥半作帆”(《隋宫》)。如此阵势,到得秀美甲天下的广陵,隋炀帝自然要尽情享用上天赐予的饕餮盛宴。美食搜尽天下馐珍,歌舞焉有昼夜之分,足迹所及唯我独尊,纸醉金迷噩噩浑浑。此时李商隐一连多日,食不甘味,夜不成寐。一日夜深人静时,他情之难抑,伏案再书就一首七律《隋宫》:
紫泉宫殿锁烟霞 ,                  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 ,                  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 ,                  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 ,                  岂宜重问后庭花。
李商隐强压愤懑,他是把隋炀帝作为史上荒淫奢华的暴君典型,予以鞭挞批判的。全诗贯穿对隋唐两朝的联系对比,釆用比兴手法,以灵活含蓄而又色彩鲜明的语言,描述隋朝当年的浮糜奢华与晚唐当朝的腐朽败落,用以映衬影射和告诫当朝的统治者,警醒起来,勿蹈复辙。当年隋炀帝不顾雄伟壮丽的长安宫殿,却执意要住在广陵隋宫,就是为着一味地贪图淫乐。昔日广栽杨柳、集萤取乐的盛景,而今却见一派腐朽衰败,沦为笑柄。他如在地下遇见后主陈叔宝,还好意思谈及《后庭玉树花》吗?诗末问而不答,余味无穷。通观整篇诗作,用词精到准确,状景与叙事相融,实写与虚描互换,现实的描摹刻划与诗人的艺术想像比翼齐飞,因而极具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度。将讽古谕今、忧思报国的感慨情思,表述得深宛蕴藉而又淋漓尽致。
汉人班固在《西都赋》中,述说之所以西迁上都于长安时,慨然言之初衷在于:“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大道昭昭,浩气汤汤。晚唐诗人李商隐循道蓄气,胸怀高义,惟其平生所见诸王朝宫禁,皆能引起他摅旧思古、牵魂动魄的联想感受,足以显现他纯净高洁的人格,以及家国情深、“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博大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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