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诗人多薄命,就中沦落不过君”。这是唐代诗人白居易在《李白墓》前,看到李白逝后墓地萧条败落,联想诗人生前成就辉煌而又惨淡漂泊的经历,不禁痛悼失声,用心底流出的真情咏成的一首喋血之歌。“文章憎命达”,“诗人多薄命”。自古以来多少伟大诗人,无不是在人生坎坷的苦苦挣扎中,竭举生命绵薄之力,咏唱出各自别样精彩的绝妙华章。 晚唐诗人李商隐亦正是如此。他在自己人生的晚年,怀着中年丧妻与政治理想破灭的双重巨痛,于东川梓州幕府供职的五年间,苦苦煎熬,孜孜求索。巴山蜀水在助力他登上了唐代诗坛,尤其是七律诗创作继杜甫之后又一座高峰的同时,几近油尽灯枯,耗尽了身体的膏脂,两年后便撒手人寰。命运的悲苦无情,无不令人唏嘘!
李商隐是怀着爱妻逝后的极度悲伤与离家别子的巨大痛苦,于丧妻半年后踏上了入川的漂泊之旅。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可谓行程漫漫,心事茫茫。心想一年前供职于武宁军节度使卢弘正徐州幕府,幕主对自己关爱有加,不仅委以节度判官重任,还表奏了侍御使宪衔。殊料好事不再祸事成双,到职一年后幕主便染病逝去,自己失业返回长安家中,又陡降爱妻离世的晴天霹雳。“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房中曲》)。那时的痛彻之感是何等的昏天黑地。“悠扬归梦唯灯见,漠落生涯独酒知”(《七月二十九日崇让宅宴作》),深夜居屋不见爱妻,唯有借酒以销心头愁思。“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暮秋独游曲江》),往昔携手同游,而今弧凄一身又该是多么的悲怆!就在这次入川前夕,内兄王宴通和连襟韩瞻设宴饯行,自己借口“秋霖腹疾俱难遣,万里西风夜正长”(《王十二兄与畏之员外相访见招小饮》),难咽内心痛悼之苦,坚辞不去。连襟深情难舍,携带外甥小冬郎,相送一程又一程,“京华庸蜀三千里,送到咸阳见夕阳”(《赴职梓潼留别畏之员外同年》),天黑前无奈挥泪作别。一路上,李商隐忧思不断,涕泪涟涟。行至川陕交界处的散关,天降大雪,顿觉无人送衣御寒而想起了亡妻。“剑外从军远,无家与寄衣。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用妻子同在的欢乐梦境反衬眼前冰冷痛苦的现实,尽显妻丧的难言之苦。迈入蜀地后,但见峰峦叠嶂,巉岩林立,羊肠小道,举步维艰。此时的李商隐显得情愈苦而志弥坚,他一鼓作气,跨剑门,穿江陵,过利州,下涪江,一路相思一路情,一路跋涉一路诗,行程一月有余,终于抵达了管辖梓、绵、泸、渝等八州的东川节度使的治所梓州。 东川幕主柳仲郢,本乃三朝皇帝侍书的楷书大家柳公权的堂侄,为人豁达厚道。这位曾任京兆尹、刚从河南尹转任而来的主儿,恪守公德,勤勉为政。甫一到任,各项公务便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原本任命李商隐为幕府记室,因其迟迟未到便另充新人。李商隐到后便改判上军,不久又兼代记室。由于久闻李商隐的才气和为人,幕主给他的俸禄竟高出同僚五万,又奏请了检校工部郎中的宪衔,从五品上阶,虽系虚职,却也是终其一生最高的职务了。抵达后又是宴请又是深谈,无形中拉近了二人的距离。李商隐感到,幕主柳仲郢不仅心性宽厚,与自己对时局的看法和政治主张也都十分接近。他们都非党人且都十分痛恨党争,都在矢志报国却同样带有“深李浅牛”的政治色彩。其境何其融融其心舒坦自在,李商隐一直紧锁的双眉,终于舒展了开来。 由于之前多次供职于幕府,李商隐重操旧业,各方面工作得心应手,不仅赢得了上司的赞赏,还为自己争得了一大把自由酌处的时间和空间。可是一旦独处下来,他却不由自主地陷进了苦情念妻的渊薮之中。妻子的音容笑貌,妻子的婉淑温存,妻子的忘我劳作,妻子的病笃呻吟,这一切的一切,不仅使自己沉溺其中难以自拔,而且随着回忆的往复,这种思念之苦愈演愈烈而难以自抑。情之所至,他借史言心,以汉武帝与宠妃、倾国倾色的李夫人的情事,运用多重意象与神话传说,营造遥远而凄美的意境,来寄情和悼念亡故的爱妻。此情一发而不可收,遂有《李夫人三首》诉诸笔端。其中之三诗云: 蛮丝系条脱, 妍眼和香屑。 寿宫不惜铸南人, 柔肠早被秋波割。 清澄有余幽素香, 鳏鱼渴凤真珠房。 不知瘦骨类冰井, 更许夜帘通晓霜。 土花漠碧云茫茫, 黄河欲尽天苍苍。 思念之中,心绪缭绕,眼前不断浮现出爱妻昔日眼波展转、香屑百和的绝美情景。追昔抚今,尽显二人生死相隔的沉痛悲凉。而诗中以乐写悲,愈益使人痛断肝肠。“鳏鱼渴凤”,极言难尽自己的孤苦情思。诗中一“割”一“渴”,极尽悲肠之痛相思之苦。而今自己骨瘦如柴藏身冰窟,那妻子的墓地更是荒芜苍凉愁一片茫然。此情此景,教人怎一个“苦”字了得! 平日思妻,宛如蜀巴山岚之雾,久久难以消褪。而每逢节日,尤其七夕佳节,这种思绪如同惊涛拍岸,更是猛烈地冲撞着心扉。李商隐到达梓州的次年,妻丧后首逢七夕,便写下了《辛未七夕》以悼亡:“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递作佳期”,平静辛辣的笔触,却难掩心中思念的波涛汹涌。此后两年,又先后有《壬申七夕》、《七夕》等诗作,尽泄天人相隔、思妻日苦之情。尤其是那年思念之烈,于《壬申七夕》之后犹未尽意,遂后又饱蘸浓墨书就一首七绝《壬申闰秋题赠乌鹊》,再寄情思: 绕树无依月正高, 邺城新泪溅云袍。 几年始得逢秋闰, 两度填河莫告劳。 诗作以乌鹊为象征,自况自比,寓意深长。“绕树无依”尽显诗人处境的孤独,更见心灵的凄苦。“邺城新泪”则难掩偏居一隅、志向难酬的哀伤与无奈。始得闰秋,乌鹊两度渡河,虽则苦辛却能撒愿于人间,而自己远离京华,难耐思亲之苦,实现报国之志更是渺然无期,令人该是何等的怅然神伤! 李商隐在梓州幕府,深得幕主柳仲郢的信任。刚入幕府一个多月,东川、西川交界处便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朝廷特令两川合署会审。受幕主指派,李商隐便以幕府判官带宪制身份,奔赴西川幕府治所益州。这对李商隐来说,真是难得的幸事。初到幕府担此重任,若是一炮打响,便能迅速提升他的名望地位。更为重要的是,此行可能会成为他入朝拜官、报国立业难得的契机。这西川节度使杜悰,是宪宗先皇的长女婿,曾任宰相,在朝中人脉丰厚,又是自己的远亲。若能得到他的援引举荐,返京入朝岂非易事。于是,李商隐行前做了十足的准备。先后写了《献相国京兆公启一》《献相国京兆公启二》两文和《五言述德抒情诗一百四十韵》等两首长诗,在对杜悰情溢赞美的同时,表明希望得到提携的初衷。还精心挑选出自己的诗作一百首集册呈献,希望能得到杜悰的赏识认可。对于此行,李商隐自信满满,志在必得。 曾两任县尉,李商隐对案件的审理驾轻就熟,所以两川推狱案进展顺利,越年一月便已结案,杜悰对此十分满意。只是对于李商隐呈献的诗文,杜悰多次谈及,但仅局限于频频赞赏,而对于李商隐希望得到援引举荐的初衷和渴望,却总是唯唯诺诺,闪烁其词,及至离开西川时也没有给予明确答复。这自然使得李商隐极为失望,而又浑然不解。不久后得知杜悰已迁任淮南节度使,李商隐方恍然大悟,原来杜悰也是朝中党争的受害者。此时的他,不仅为寄望于杜悰以实现最后的政治理想而不得,深感懊丧,更为朝中党争日烈、波及无辜、遗误国基大业而极为愤慨。 因怀念爱妻而终日苦情缠身,因丧失最后一丝入朝报国良机而深陷绝望,此时置身于梓州幕府的李商隐,身心俱丧,六神无主。原本寄望于杜悰,幻想着一举得以咸鱼翻身,殊料希望愈大失望愈大,而今冰水浇身,渺无出路,教人情何以堪!白日惶惶,夜晚难寐,小吟《初起》反映的正是这种心境: 想像咸池日浴光, 五更钟后更回肠。 三年苦雾巴江水, 不为离人照屋梁。 这首看似简单的咏物诗,却通篇象征,寄寓着诗人强烈而深邃的内心情感。身处巴蜀之地苦雾如盖难见天日,自然急切地想像和盼望太阳升起、大放光芒的盛景;然而五更之后天气转寰突变,使人希望破灭哀愁满腹乃至肝肠寸断。仁君请看,此间一波三折,跌宕起伏,不正是诗人内心冲突激起情感波澜的复盘与写照么?此情此景,不禁令人哀叹,身处苦境,命运悲凄,老天怎能如此不公?!末尾的无奈与悲声,既是诗人希望破灭后的苦情倾诉,又是对朝政时局混乱莫测的愤慨与抗议!
有句箴言说得好:上帝为你关了一道门,总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令人称奇惊叹的是,在巴蜀大地,作为仕人的李商隐穷途潦倒;而作为诗人的李商隐,却如海鱼云鹤,大放异彩,实现了个人诗歌创作中的突破和华丽转身。 身境、心境皆苦辛的李商隐,所触所感激发出的波涛汹涌般的忧愤情思,不时引发逆境中的叩问与思考,激荡起强烈的情感波澜与抒发欲望,进而转化为精心选取的艺术形式的精妙表达。所谓自古忧愤出好诗、万物不幸诗家幸,在此时的李商隐身上就得到了充分体现。时运不济,困厄无助,一首《写意》如此苦吟:“黄雁迢迢隔上林,高秋望断正长吟。人间路有潼江险,天外山唯玉垒深”,抒发的正是身处逆境,千里之外遥望京华而不得的焦躁与感伤。“万里忆归元亮井,三年从事亚夫营。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夜雨声”(《二月二日》),身居巴山深处,充斥脑际、日夜思念缅怀的总是与爱妻相濡以沫的故乡,这该是多么令人难耐的煎熬与苦痛。“许靖犹羁宦,安仁复悼亡”,“多情真命薄,容易即回肠”(《属疾》),回首自己一路走来,宦途飘零多阻塞,丧妻离子情思苦,实实的教人欲哭无泪!几年来,李商隐心底流出的真情实感,经自己工于用典、精于比兴多种艺术手法凝成的奇妙华章,总能给人以生动形象、耳目一新的独特感受。 这里尤要着重阐明的是,多情诗人李商隐来到川蜀,等于踏进了诗歌创作,尤其是七律诗创作跃升突破的福地。杜甫是我国古代七律诗创作臻于成熟完善的标帜,是当时世所公认的无人逾越的高峰。而杜甫入蜀寄居的六七年间,曾因遭逢战乱而退居梓州,在梓州就留下了歌言咏志的大量篇章。境遇相同的李商隐自然视为珍宝,把卷诵咏,爱不释手,身心相融,获益匪浅。 杜甫是唐代宗宝应元年(公元762)十一月,为避难而暂居梓州的。身心俱疲的他,到得梓州射洪这陌生之地,满目萧瑟,心绪凋零,一种难言的惆怅涌上心头:“独鹤不知何事舞,饥乌似欲向人啼。射洪春酒寒仍绿,极目伤神谁为携”(《野望》)?后来他孤自登上梓州城,依然愁思难遣:“伊昔黄花酒,如今白发翁”,“兵戈与关塞,此日意无穷”(《九日登梓州城》)。含泪苦吟,总觉意犹未尽,他又浓墨再书一首七律《九日》:“……世乱郁郁久为客,路难悠悠常傍人。酒阑却忆十年事,肠断骊山清路尘”。如此苦情绵绵,度日如年,无奈窝居在梓州煎熬。后来捷报传来,《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终于平息“安史之乱”后,杜甫惊喜异常,急不可耐,身陷苦境而心儿早已飞回故乡:“即从巴峡穿巫峡 ,便下襄阳向洛阳”。虽然杜甫在梓州寄居不到两年,但其诗歌遗存、其歌诗吟唱却成为当地难得的风景,以致后人诗云:“潼川绕郭多名胜,都在少陵诗句中”。此时的李商隐每每把读杜甫的诗章,思人及己,追昔抚今,不时有迸然心动之感。常常领会到杜诗中的意蕴,捕捉到其艺术表现的奇妙,总是欣喜若狂;但往往转瞬一想,同为天涯沦落人,杜甫返乡指日可待,而自己却茫然无助无穷期。一股莫名的伤感,顿时涌上心头: 流莺飘荡复参差, 渡陌临流不自持。 巧啭岂能无本意, 良辰未必有佳期。 风朝露夜阴晴里, 万户千门开闭时。 曾苦伤春不忍听, 凤城何处有花技? 这首七律《流莺》,表述的正是自己的遭遇、处境和内心感受。流莺,活脱脱一个诗人自我。诗中有“风朝露夜”、“万户千门”的背景铺陈,有“飘荡巧啭”、“渡陌临流”的零落遭遇,有“不自持”、“苦伤春”的不平抒发,更有“凤城花枝”的梦幻祈盼,把此时诗人的身心俱悴,表现得淋漓尽致。从表现手法上看,通篇象征、比兴,中心意象是“流莺伤春”,足显意象大于形象,融情感、哲理、诗情于形象之中。诗作不仅是李商隐此时维妙维肖的自画像,又是他深得杜诗神韵、意气相贯的得意之作。 尤为值得浓墨重书的,是李商隐刻意仿学杜甫的益州之行。这难得的益州之行,更如一种催化剂、一股助推力,激励他走得更实更深更远。杜甫是在唐肃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冬,为避“安史之乱”,携家人由陇南入蜀辗转来到成都的。不久在剑南西川节度使、故友严武等人的帮助下,在城西浣花溪畔筑起茅屋“草堂”居住。后来成都少尹生事叛乱,杜甫避难前往梓州,待到严武勘平了内乱,又返回成都居住。辗转归来后,严武表荐他为检校工部员外郎,即世人称之为的“杜工部”,做了严武的参谋助手。直到严武病逝失去依靠,杜甫方于代宗永泰元年(公元765)离蜀南下。前前后后,在居蜀的六七年间,仅在成都居住就长达四年已久。奉“致君尧舜上,再使世风淳”为信条的杜甫,尽管自己历经磨难,为社稷为黎民而献策歌吟的初衷却始终不改。所以在寄居成都期间,是生存唯艰的苦难期,又是他诗歌创作的鼎盛期,足迹心迹所到之处,留下了240余首传世名篇。这对于自幼视杜甫为偶像、毕恭毕敬仰之慕之、殚精竭思仿之学之的李商隐而言,真可谓天赐鸿缘。李商隐寄居梓州凡五年,尤其是他来往、羁留益州期间,特别重视珍惜杜甫的足迹所至和名篇遗存。凡是杜甫到过的住过的咏过的地方,他都心怀虔诚,亲往莅临,用心体味。尤其是杜甫七律长吟之处,他都格外用情,沉下心来,凝目细察,聚精深思,反复吟咏体察其中的韵味。不仅细察其内含意旨、气势神韵、律动节奏,还刻意探析其谋篇构思、表现手法乃至造句谴词,以至于任何细微末节都不放过,力求悟得其精髓,掌握其要领。不知多少次,他为杜甫诗中的肺腑真情,感动得魂魄激荡;又为自己获得的新知和灵感,激动得热泪盈眶。情之所至,他常常参照杜诗,用心底流出的真情,再续新篇。几年间,他自感对杜甫的研读仿学,收获多多;殊不知他自己于此留下的心迹篇章,又为后人仰慕追捧,奉为经典。 七言律诗,因其篇幅长容量大、韵律要求严格、语言追求精粹,自古以来功力不济的诗人,就较少涉足。正因为如此,优秀的七律诗往往魅力独具,格外吸人眼球,使得万千的有志者争强斗胜者,将其作为追求的目标和博弈的斗场。 随着岁月的洗炼和个人的努力,杜甫已成为唐代七律诗坛当之无愧的翘楚,其“沉郁顿挫”的诗风,足令无数的诗者读者为之倾倒。李商隐作为忠实粉丝,自然将其奉为神明,顶礼膜拜,亦步亦趋。他怀着敬畏之心,瞻仰“成都草堂”,在为茅屋秋风而沉吟的同时,耳旁油然响起《客至》的爽朗笑声:“花径不曾缘客扫 ,蓬门今始为君开”。“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这种对草堂友邻的亲切温馨之情,恐怕正是诗人冷竣面世、鼓呼黎民的动力之源吧。草堂位于城西,举目望去,西山隐约可见。此时李商隐又想起了杜甫年逾五十,流落天涯,来到此间的凄惨悲伤:“西山白雪三城戍 ,南浦清江万里桥”。“惟将迟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七律《野望》和盘托出的,正是杜甫忧国忧民的深沉情思。来到杜甫数次光顾的武侯祠,一曲“三顾频烦天下计 ,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蜀相》)的高亢之音,使他领略到诗人对爱国忠臣诸葛亮的敬仰、赞颂之情;情同己出,又隐约表达出对才困时艰的愤慨与不平。及至后来李商隐来到诸葛亮率军驻过的《筹笔驿》时,想起杜甫诗中那种壮志未酬的遗憾与悲哀,就索性畅情而吟:“管乐有才原不忝 ,关张无命欲何如。他年锦里经祠庙 ,梁父吟成恨有余”。再一次表达出对诸葛亮的敬仰以及对杜甫的追思之情。 远不止此,李商隐还对杜甫寄居蜀地的大量七律诗篇,进行了广泛深入的研读学习。诸如《登楼》:“花近高楼伤客心 ,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 ,玉垒浮云变古今”。又如《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等等,他不仅认真领悟其思想内涵,还反复推敲其艺术匠心,臂如谴词工对的精妙,节奏律动的变化,气韵声势的营造以及色彩格调的选取等等。如此举一反三,坚持不辍,无形中使自己获得了丰富的濡养和不断的提升。直到后来李商隐离开益州前夕,在西川幕府举办的饯行酒宴中,他目睹众人的醉态,患难忧国之情顿时涌来,便仿拟杜甫诗体,假托工部之身,一曲《杜工部蜀中离席》便慨然面世:“……雪岭未归天外使,松州犹驻殿前军。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诗中的气势神韵、递进开合,包括独具特色的“句中对”,神似出自杜公笔端。惊得宋人王安石直呼,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蓠者,唯义山一人而已。清人管世铭亦进一步明确盖棺:“善学少陵七言律者,终唐一世,唯李义山一人”。 如同杜甫一样,李商隐在东川梓州幕府的五年间,苦情催生诗情,实现了自己诗人生涯的跃变。他的诗歌尤其是七言律,深得杜公神韵,营造出中晚唐无人逾越的高峰。一向自知自信的李商隐,在行将离开梓州幕府时,仍不忘以杜诗意味甚浓的心曲《梓州罢吟寄同舍》,向幕主和同僚畅抒心怀: 不拣花朝与雪朝, 五年从事霍嫖姚。 君缘接座交珠履, 我为分行近翠翘。 楚雨含情皆有托, 漳滨多病竟无憀。 长吟远下燕台去, 唯有衣香染未销。 诗作饱蘸深情,描述了入幕东川五年来,在幕主柳仲郢的恩施关照下,共同度过的令人难忘的美好时光。大家不分春夏秋冬的勤勉付出,工作上不计贵贱雅俗的同仁相待,不仅得到了幕主的厚遇,彼此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幕主的重托使人燃起了新的希望,同僚的认可给人以巨大力量,只是自己的体弱多病常常抱憾而甚感凄凉。而今行将分别,且将豪气寄高远;怎耐情谊深厚依依难舍,昔日的深情相聚将会永志不忘,就是梦中也会听到诸君的笑声,闻到熟悉的衣香。 乍一看去,表面上意即如此。仔细品来,却处处可见杜诗的意味浓郁醇厚。从气势上看,笔致婉转中依然响彻着抑扬顿挫的节奏,叙事抒情中深藏着凄怆悲凉之感,令人一唱三叹,极具蕴藉典重之美。从表现手法上看,通篇皆为象征、比喻。离别抒情,似乎与景物并无直接关联。但诗人独运匠心,以物象写意象,寓意象于物象,使人在联想中获得愉悦的美感。诗中用“花朝”、“雪朝”替代春夏秋冬四季转换的抽象概念,用“交珠履”、“近翠翘”叙写幕府中的日常分工的不同,用“楚雨”、“漳滨”喻指幕主的厚望和自身的缺憾,如此等等,使人在贴近自然的轻松中,引发出深深的思考,在婉转绮丽轻声漫语中,感受到意味浑然的熏陶。此外用词的精到传神、用典的频繁深刻,以及双关语、指代词的妙用等等,都显见深得杜诗神韵,极大地增强了诗作的内含容量和艺术感染力。 诗情因苦情而爆发,人生因诗意而完满。在仿学中不失自我,在传承中锐意创新。这就是世人称道的晚唐诗人李商隐,一位师古不泥古、多情更深情,因诗情而使人生倍显璀璨绚丽的“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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