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膴膴樊川地相逢情殷殷

——说说李商隐与杜牧的短暂相逢
韩惠民
 

唐代诗歌堪称中国古代诗山的顶峰。前有盛唐李白、杜甫,后有晚唐李商隐、杜牧,仅此“二李杜”,就装璜得诗歌殿堂富丽绚烂,令人瞠乎其后,千古叫绝!自然,一个诗人立足于世,全赖其超然卓绝的诗作及其品格;诗人之间若有交集互动,两星相映,则更显灵动有趣,头顶上的冕旒也便愈益锦上添花,流光溢彩!
长安福地多奇丽。唐宣宗大中二年(公元848)冬天,进士登第十二年后的诗人李商隐,又一次通过吏部选调科考授任周至县尉。本来令人哭笑不得,庆幸的是,因其才华横溢,不久便被京兆府上调为法曹参军,专职撰文章奏之事。恰巧也是这个冬天,年长商隐九岁的诗人杜牧,从睦州刺史任上入朝,授任司勋员外郎兼史馆修撰。两位名扬天下、相互仰慕却素未谋面的著名诗人,因其同居樊南福地,在越年的元旦节(亦称元日、元正节,即今春节)期间竟不期而遇了。名星相撞必然迸出火花。两位诗坛大伽这次相逢,赋诗铭心,为各自的壮丽人生增添了绚丽的光彩;世所瞩目,也为诗坛流下一段广为传颂的佳话。
樊川,是位于长安城南的一处风水宝地。本乃古潏河长期冲涮淤积而成的、约十五公里长的一道平川,却因汉高祖刘邦登基后,赐予当朝武将樊哙作为食邑封地,故而得名。这里北邻韦曲,南至秦岭北麓,东、西座落于少陵原与神禾原之间,地理环境优渥,四季分明,雨水充沛,是少有的宛若江南水乡的胜地。开春后潏水流过,微风徐徐,水波鳞鳞,两岸柳丝袅袅,入夏则更见河边荷花灼灼,景致十分可人。因而这里便成了达官贵人畅享生活的乐土,更是文人墨客、贤德之士趋之若鹜的聚集地。当年杜甫寄居于此,度过了十来个春秋,留下了“故里樊川菊,登高素浐原”的诗篇,奉上了《三吏》、《三别》等警世名篇,赢得了唐代“诗圣”的英名。相传诗人贾岛“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的犹豫、崔护“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的缺憾,以及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自嗨等等故事传说,也都发生在这一带。
唐文宗开成五年(公元840)深秋,李商隐不堪忍受党争的排挤打击,毅然辞去弘农县尉的官职,在妻子舅舅的资助下,由洛阳迁家来到长安,终于过上了举家团圆的日子。经过多方考量,他的新家就落定在樊川南端。这里距离帝京长安也就十来里地,来往方便。而且与自己仰慕已久的诗人杜牧的别业为邻,与皇家花苑曲江池、芙蓉园也都是隔垅相望,各方面都契合自己心仪已久的向往,心中便十分满意。他决计从这里规划和开始自己新的人生,遂赋新的别名“樊南生”。岂料“樊南生”并没有带来新的转机,相反,此后他的仕途生涯,却变得愈加艰难坎坷,以至于数年后他悲愤哀叹:“人或目曰:韩文,杜诗,彭阳章檄,樊南穷冻,人或知之”(《樊南甲集·自序》)。如此世道,实实教人情何以堪!
原籍为京兆万年人氏的杜牧,出身于世敦儒业的官宦之家。其祖父杜佑,历任德宗、顺宗、宪宗三朝宰相,其父杜从郁官居六品、拜任驾部员外郎。杜牧自幼便在“第中无一物,万卷书满堂”(《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诗》)的书香熏陶下成长,学识博而约,功底厚又实。他23岁时便以一篇《阿房宫赋》,扬名天下。26岁进士登第后,官拜弘文院校书郎。因其志怀高远,性情放荡不羁,不久便脱袍辞官,投奔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的扬州幕府任掌书记。在赢得了一波“十年一觉扬州梦”风流的同时,其婉约与豪放并存的诗风亦得到了明显的提升和张扬。在“牛李党争”无处不在的政局情势下,杜牧深得牛党首领牛僧孺的赏识,势必就会遭到朝中李党的非难打击。此后仕途犹如过山车,既有入朝诏任监察御史、考功郎中、知制诰的辉煌,又有外派黄州、池州、睦州的不堪。每有失落不如意,他都要回到樊川别业暂住。唐宣宗大中二年,牛党中人周墀拜相,杜牧便奉诏入朝,拜任吏部司勋员外郎,前程似乎呈现一片光明。
打实讲,对于与杜牧相约的这次会见,李商隐异常兴奋又心怀忐忑。他为终能谋面一睹偶像的风采而高兴,又为两人性格差异诗风有别而隐忧。他熟知杜牧心高气傲,不媚不俗,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尤其是他在《献诗启》中明确宣称:“某苦心为诗,惟求高绝,不务奇丽,不涉习俗,不今不古,处于中间”。彰显出他的诗歌创作取向,有别并不屑于风靡天下的韩、柳诗风和元、白新体,执意标榜要在举世公认的主流诗风中另树新帜。李商隐明显感到,杜牧的主张对自己也是有所触及并颇有微词的,真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待自己的。首次会见如果弄不好不欢而散,岂不是有失风雅。岂料当他忧心忡忡地走进酒馆时,远处就见似曾相识的杜牧,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拱手相迎。始料未及的热情洋溢和快言快语,顿时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李商隐的所有担忧,随之烟飞云散。
说起来李商隐与杜牧还有着远亲之缘。杜牧有一个堂兄,就是时任西川节度使的杜悰。而李商隐的曾高祖与杜悰的外曾祖又是亲兄弟,如此一来,商隐与杜悰便是亲亲的表兄弟了。虽然相隔久远具体难以厘清,但杜牧与商隐也属于同宗之后裔,理应确定无疑。寒暄过后酒过数巡,两人便亲情互见成了无话不说的知己了。
沧海一相逢,愤慨撼平生。两位风格各异、声名盖世的诗人,从仕途上走来,却都是伤痕累累,一路坎坷,难以言尽。在晚唐的朝政时局中,二人都宣示与党争无涉,但又都是党争的受害者。他们的宦海沉浮,他们的人生荣辱,都始终为党争所掣肘所影响,使他们深感在大势强权面前,自己真真是沧海中的一滴水、大 千世界一微尘。此时相见,一瞬无言的对视、一声轻声的喟叹、一个会心的微笑 ,彼此都能感受到其中全部的酸辛苦涩。好在他们在强权的威严下,在世俗的喧嚣中,能够始终持有清醒的判断,能够恪守完整的人格,能够初心宛在气宇轩然!一阵寒暄过后,只见杜牧轻呷了一口茶,回过头来灿然一笑:说真的,我从心底感到,贤弟的无题诗、爱情诗,全系真心、纯情、好手笔,是前无古人的首创,我敢断言也是后无来者的绝章!李商隐急忙阻止,说仁兄的爱情长篇《杜秋娘诗》、《张好好诗》,才真正是心底流出的、真情凝聚的爱情诗的标杆。还有那篇令人没齿难忘的小体的《赠别》,实实地教人一咏三叹,荡气回肠。言毕,只见他凝神聚睛,绘声绘色、一板一眼地深情慢吟:
多情却是总无情,惟觉尊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李商隐谈到,仁兄的诗中举重若轻,喻指多重,无论写友别还是写情别,都令人神情荡漾为之垂泪。他自己每每吟及,心头就自然而然地泛起“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揪心情思,禁不住潸然泪下。
壮志难酬, 忧思报国,当然是他们二人思考、谈话的主线和重点。二人谈及唐王朝由盛而衰的时运,谈及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牛李党争的乱象,连连发出乏力回天的叹息,又明显流露出勇于抗争的不甘与坚守。作为诗人,他们的感受、思考、呐喊、诉求,这种心灵和生命的跃动,自然会凝聚于笔端,诉诸于歌吟。事实上,每当国家有大事发生,每当自己遭逢重大变故,每当心头涌出情不自禁的意绪,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国家的前途,就是将个人的命运紧紧地融进国运的发展与祈望之中。对此,他们二人都有着切身贴心的感受,于是也都有着说不完的苦衷与感慨。
一向绝少夸人的杜牧,此时连连赞许商隐格局大、有胆识。认为“甘露事变”发生后,商隐连发多篇诗文畅抒感受,实属非同凡响。《有感二首》末尾发出“近闻开寿宴,不废用咸英”,锋芒所向直指最高层;而《行次西郊作一百韵》中又发惊人之语:“我愿为此事,君前剖心肝”。这些境界和作为,都使他深为感动和敬佩。他还赞许商隐一以贯之地为国分忧,“乐游原”上叹夕阳,“岳阳楼”里多感伤,还有遥望楚宫、隋宫、吴宫、陈宫等等引发出多少以古察今的感慨,无不令人感伤恸心!
杜牧的这些高论妙语,使得李商隐受宠若惊而又愧于承受。只见他起身连忙敬酒,口中却不住地感叹:值得赞许敬佩的,才是仁兄!他坦言杜牧的可贵可敬之处,就在于领异标新辟蹊径,空谷足音天籁声。他的气度胸襟是那样的广阔豪放,他的歌吟诗作独树一格堪为经典。他为国献策、分忧的一片忠心,全渗透在苦心谱成的喋血之作中。志在报国的抱负与豪气,在其政治抒情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大量新意迭出的咏史诗,妙用典故反面立论,欲以独到的见解唤起世人的警醒;他的咏古寄怀诗充溢着哲理性思维和辨证的灵性,善于揭示深藏于表象之中的事理。如此等等,在《郡斋独酌》、《题乌江亭》、《赤壁赋》、《西江怀古》及《题商山四皓庙》等诗作中都有着精采传神的描述,感人至深,举不胜举。尤为称道的是,杜牧臻于化境的小体七绝,题材广泛,意蕴厚重,起势奇崛,风格独特,赢得世人的普遍赞誉。他往往都是以独到的视角,刻意的谋篇,浓烈的情感,明快的节奏和语言,营造出深邃幽远的意境,着意将人的共性感受融入家国情怀,继而上升到爱国、为国、忧国、报国的层面。诸如《山行》、《清明》、《泊秦淮》等等,细细体味,莫不如此。他用诗笔尽抒盛唐的余韵与晚世的忧思,从扬州明月到赤壁烽烟,从清明销魂到秦淮歌吟,既有明月玉萧的旖旎,又显铜雀锁乔的苍凉;既见行人断魂的伤感,更抒后庭玉树的愤慨。“风流才子”的笔下,大千世界,莫过于家国情深!
李商隐与杜牧春节期间的这次相逢,两人相见恨晚,把酒言欢,道不尽的相逢之喜,说不完的倾慕之情。他们推心置腹,肝胆相见,侃侃而谈,直至夜深谈兴丝毫未减。只是在酒馆打烊的催促声中,无奈方依依惜别。分手时,李商隐紧握着杜牧的双手,恭行注目礼,口中却深情而吟(《杜司勋》):
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
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
是夜,李商隐回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睡。过去对杜牧的了解,仅囿于他的诗文和世间传说。而今目睹其风采,面与其交流,他的气度胸襟,他的睿智才情,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宛如一座永远也挖掘不尽的富矿。同样是面对重大政治事件,驾驭重大历史现实题材,他都犹如高楼风雨,纵横捭阖,是那样的波澜壮阔舒卷自如;相形之下,自己却如同尾翼短小的燕子,在风雨交夹的逆境中奋力踔飞,总是颤颤踽踽,落于同群之后。即使在抒写世态人生的咏怀、感伤之情,在描述“黯然伤情者,唯别而已”的人间真情,选取的角度,拿捏的分寸,物我的感知诸方面,均是明显高于自己一筹。他深为自己有这等同心相应、同气相求的知己,这等道出同源、情感相通的诗友,而感到荣幸和慰籍。这时他想起赠别杜牧的那首诗,总感到哪儿不对劲,总觉得有些差池单薄,言难尽意;而杜牧的品德风节,杜牧的卓绝才华,杜牧在诗界的建树影响,又岂是一首七言小体所能容括的。不行!既要相赠,就要客观得体精准周到,又要形神兼备彰显风彩。此时他睡意全无,索性起身披衣,坐到案前拨灯研墨。数日后两人相见时,李商隐遂将刻意赋就的一首七律诗稿《赠司勋杜十三员外》,深情奉上:
杜牧司勋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诗。
前身应是梁江总,名总还曾字总持。,
心铁已从干镆利,鬓丝休叹雪霜垂。
汉江远吊西江水,羊祜韦丹尽有碑。
与《杜司勋》平实直白不同的是,这首献与杜牧的赠诗,是李商隐穷尽心力,从品格功德和艺术造诣两个方面,集中完美地展现杜牧的精神风貌的扛鼎之作。是他学习应用老杜为诗的功力、技法集大成之体现。结构谋篇、句法遣词、比兴用典、对偶转折,甚至他自炫创新的“句中对”,十八般武艺当用尽用。形象传神,格调典雅,气韵相贯,浑然天成。开篇的“杜秋诗”,即杜牧的得意之作《杜秋娘诗》。那是杜牧31岁求职牛僧孺扬州幕府途中,经过润州(今镇江)听到当地一代名妓苦命落难的真实故事,心灵深受震撼而赋的重磅长篇。点题此诗,李商隐意在彰显杜牧有如南北朝梁时江总那样过人的才华,又抒发自己同杜牧一样怀才不遇的伤感。后半部则采取暗喻、指代多种表现手法,赞颂杜牧的才干和功德。尽抒自己对杜牧的推崇、敬佩之情,顶礼膜拜,步趋相依,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步入阳春时节,樊川处处春和景明,一片灿然。举目南望,秦岭悠然可见,那层次分明的植物带,点点星布的村落和寺院,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是那样的安详静谧。近处,百花含笑,小草踴跃,一望无际的田野生机盎然。脚下,麦苗青青,翠绿可人,勃勃向上的生机预示着又是一个丰收年。与杜牧会面后心情大好的李商隐,随心徜徉,悠悠漫步,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幕幕将与杜牧砥励相约憧憬,一幅幅行将开辟人生新图的绚丽画卷……
是年五月,多次擢任封疆大吏的老相牛僧孺,病逝后将在洛阳举行隆重的葬礼。作为知遇之恩的门下弟子,杜牧恭敬有加地提前赶赴东都参与治丧,并自荐亲撰墓志铭。京兆尹作为牛僧孺的本家和“政治亲近者”,同样需要赶赴洛阳,亲自参加奠礼。他深知李商隐向来以善撰“遗表”、“祭文”著称,当年为恩师令狐楚亲撰的《遗表》、《墓志铭》以及他早前为自家亲戚所著的几篇《祭文》,一直传颂天下。这次为祭奠老相撰写祭文的差事,自然非李商隐莫属。
李商隐当然知道这次已故前辈的《墓志铭》由杜牧执笔,所以他格外看重并专注于《祭文》的撰写。也许是出于对恩师兼师友的敬仰,也许是为了与杜枚相媲美,李商隐苦心酝酿,深夜动笔,数易其稿,撰写得分外用心。果然,葬礼上志、文合璧轰鸣,反响极为热烈。事后京兆尹在众僚面前,指着李商隐尽显溢美之词:“吾太尉之薨,有杜司勋之志,与子之祭文,二事皆为不朽”!
殷殷之情,铭心难忘。“樊南生”与“杜樊川”的短暂相逢,在世间传为佳话,也为他们各自的人生加分,注入了前行的动力。不久,请缨出任湖州刺史的杜牧,赴任前畅抒心志:“欲把一麾江海去 ,乐游原上望昭陵”(《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而李商隐亦幡然醒悟,不再为他人作嫁衣妆,仰天放歌“天池寥阔谁相待,日日虚乘九万风”(《东下三旬苦于风土马上戏作》),欲携庄子的豪气雄风,行进在奔赴徐州幕府,治乱兴邦济世报国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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