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价如春笋般节节拔高,文字的价格却像秋后的茄子,一天比一天蔫萎。或许是因为网络时代,发表的门槛一低再低,文字便也失去了从前的矜贵。 尽管如此,我依然深爱着文字,爱里始终藏着一份感激。当初,我凭着“初生牛犊”的胆气和还算过得去的语文功底,时常向地方报纸和文学刊物投稿。偶尔有稿子被采用,汇款单便翩然而至——有时几元,有时几十元。每次收到汇款单,心里都会涌起一阵真实的欢喜。不是贪图那点钱,而是自己的字句被认可、被印成铅字的喜悦,真切而滚烫。随着一沓沓稿纸、一瓶瓶墨水、一摞摞信封邮票,换回更多的稿纸、墨水和希望。文字的回馈,除了覆盖成本,还能挣回些“灯油钱”,算是给无数个孤灯伏案的夜晚一点微薄的慰藉。 一张张汇款单沉甸甸的,沉淀着满心的骄傲:“我的文字是值钱的。”周遭投来的羡慕眼光,也悄悄为那份小小的体面作了注脚。 可惜好景不长,曾经三元一斤的猪肉,一路飞涨到三十元。而我的文字却像走了一条相反的路,变得越来越“轻”。向报刊投稿,能拿到稿费的时候越来越少,不少编辑只寄来一本刊登着作品的样刊,便算是格外厚道了,有些甚至连样刊也省略不发。更令人无奈的是,那些如雪片般纷至沓来的“获奖通知”,读来满是隔阂——想要领取奖项,得先缴纳费用;若是想让文章入选文集,还需支付不菲的工本费。 微信公众号盛行之后,文字的境遇更是悄然转变。几乎所有的报刊都办起了自己的公众号,网络选稿成了主流。不知不觉间,公众号也成了我观察文字流向的一扇窗。那些熬夜斟酌、反复修改的千字文,投进编辑部邮箱,没过几天,往往就在其微信公众号上发布了。有的号纯属公益,发文算是“推广”,并无稿酬;有的虽标明有稿费,却常设下阅读量或点赞转发的门槛,跨不过去,便如石沉大海。公众号的阅读量,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传播链条的启动。我素来好友不多,也不喜在朋友圈频繁展示,于是发出去的文字,常常静悄悄的,少有涟漪。至于打赏——自知文字并非吸睛的热文,少有读者为此破费;若自己表示支持,平台扣去手续费,投出十元只能收回三五元,心里总不是滋味。 更无奈的是规则的收紧。以往报刊虽忌一稿多投,但总留有余地,“三个月未见采用可另投他处”。如今多数刊物都明确要求“原创首发”,一旦在某公众号标注“原创”发布,其他平台便无法重复标注。这意味着,一篇文章只要在一处公众号发出,无论纸刊最终用不用,都算被“锁定”了,再投他处,几乎再无被采用的可能。 或许有人会说:“不是文字贬值,是你写得不够好!”对此我不完全否认。那些拥有广泛读者基础的作者,凭借深厚的积淀与影响力,文章获得较多关注与认可,也是情理之中。可一个普通作者与拥有庞大读者群的作者之间,本就不在同一个传播起跑线上。后者随手分享点滴,便能迅速获得大量阅读与互动;而普通作者的文章即便字字心血,若无人助推,也常默默停留于初始的传播圈层,打赏与阅读量自然难以企及。 我的文字在贬值,连投稿的过程也布满细小的坎坷。一次,我向一家文学杂志社投去一篇两千字的散文。几天后收到回复:“散文请控制在一千五百字以内,请修改后重投。”我只得忍痛删去五百余字,再度发送。又过几日,邮件再度弹出:“投稿请注明文体,重新发送。”对着屏幕,我一时默然。 日渐贬值的文字,经不起再三的折腾了。 无奈之下,我也注册了自己的公众号,幻想着或许能靠自己发文,寻得一方自在天地。可那“五百关注”的开通门槛,犹如一堵看不见的墙。迷茫许久,终于随着缓慢的积累,勉强跨过门槛,获得了开通流量收益的资格。然而结果依旧令人清醒,那些似乎难以捉摸的平台推荐规则,让我的文章阅读量始终温吞,收益则以“分”和“角”交替计算。看到旁人分享写作带来的可观反响,我虽为他们高兴,却也忍不住为自己伏案数小时、字斟句酌却收获寥寥而感到一丝怅然。 唉,满心无奈,却终究放不下手中之笔。 明知文字的市价早已不如往昔,可它于我,从来都不是谋生的工具。它是我自言自语时的回音,是灵光乍现时的速记,更是情绪起伏时最安静的容器。笔尖划过纸页,纷乱的思绪便跟着飘远;零散的句子连成段落,心里那片皱巴巴的角落,竟也慢慢被熨得平整。偶尔翻看从前写下的字句,就像遇见了旧时光里的自己,那份隔着岁月的会心一笑,千金不换。 其实,文字贬值的,不过是它的“市价”。在我心里,它始终有着无可替代的“市值”——记录让我踏实,表达让我快活。每当一篇文字落笔收尾,心里便像轻轻落下了一个安稳的句点。 缘于此,我手中的笔,断不会停下。任物价飞涨,任市场变幻,我自有一方小天地。只要还有想记录的瞬间,还有想倾吐的念头,笔尖便会自然而然地动起来。写,本就是一桩乐事;坚持写,是对抗时间磨损的沉默姿态,更是对自己内心最郑重的忠诚。 与文字相伴的时光,早已足够美好。这,或许就是写作之于普通人,最珍贵也最永恒的回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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